第71章 契约


    修仙界的规矩, 是弱肉强食和逆天而行。


    这是师尊很早很早就教给祝扶安的,彼时她甚至都没识字,只是本能地记住了这些话, 但后来她闯入妖界,相较于喜欢披着规矩做事的凡人,妖显然更尊崇本能。


    在妖界, 力量和拳头可以打碎一切的规则, 强者制定规则,而弱者遵守规则, 但强弱之间并非是永恒界定的, 妖都是有反骨的。


    护国神树被人类赋予了太多正向的品格,但抛开堆砌的溢美之词, 它本质上来讲就是一只树妖。


    既是妖,怎么可能没有报复心的,特别是在听蓝玉山说完护国神树的由来后,她就更加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饭, 特别是从别人盘子里继承来的午饭,当年的契约之力或许真的很具有约束力, 可以让整个大楚王朝趴在神树身上吸血, 但这么多年下来,大楚王朝就一直兴盛不败吗?”


    “没有, 对吧, 不仅没有, 甚至还在走下坡路, 你以为是神树不行了,但事实上它只是自我废黜,你没听它刚才说的吗?”


    “对, 我刚才说了,我把能摒弃的东西都摒弃了,包括力量和血脉。”神树意识居然相当配合地解释,可见它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非常平静。


    “听到了吧,它宁可浪费了、便宜外人,也不愿意被敲髓吸骨,足以可见契约之力早就在衰弱了,不然我不可能会出生,温觉也不可能会存在。”


    蓝玉山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吗?或许是有过的,但眼界决定了他的认知,而天机之卦也从未向他泄露过,他猜测过二十年前江南灾祸给龙脉带去了一定的伤害,所以后来他极力去挽回、去弥补,二十年过去,江南确实也已经修养回来。


    他不是个蠢人,祝扶安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明白就真的可以一头撞死了:“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能挣脱契约、翱翔自由了?”


    神树意识依旧十分配合,它点了点头,爽快地承认了:“没错,你父亲还在世时,我就能挣脱契约、行走在外了。”


    “那你为什么不……”


    “我为什么要解开?”神树意识的声音非常平静,却莫名带着一股自在的疯感,“你们人族真的很自私,契约是你们强行绑定的,既然想要我的力量,那就必须付出代价,如果我单方面解开契约,我再报复你们,就需要承担因果了。”


    但现在,哪怕它将近湮灭,它也不需要承担任何因果,因为这本就是合情合理的报复。


    如果不想看到玉石俱焚的场面出现,那么……人族就必须给他一个满意的赔偿,而这份赔偿蓝玉山给不出,他也没这个能力办到。


    它一直要等的人,是眼前的小女孩。


    神树意识忽然有些好奇:“小姑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有很早,我一向懒得思考这种问题,只是当我知道这枚玉佩是契约凭证的时候,我就感应到了。”这么容易就能破坏的契约,简直就跟没上锁的房间一样,谁来了都能推门进去,可见这契约约束有多松散了。


    都是护国神树了,不可能连这点力量都挣脱不了。


    神树意识摊手,冲蓝玉山道:“你看,这就是你与她的区别,你们虽然都是人族,但她的灵魂底色更像妖。”


    祝扶安居然还认同地点了点头,半点儿没有即将迎来风暴的紧张感:“确实,如果我是它,我也会跟它做同样的选择。”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想要送神树离开,代价显然非常大。


    蓝玉山看着一唱一和的双方,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早就是局外人了,他能见证神树的解契,已经是上苍开恩了。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


    祝扶安并不意外蓝玉山的话,他一贯是个聪明且很看得清形势的人,如果像师尊一样生长在修仙界,绝对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蓝玉山退后一步,他将地上的暮辞生抓起来:“能杀他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来动手,不必脏了你的手。”


    “没问题。”


    祝扶安这会儿心情其实挺好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了,她甚至有些急迫,但事缓则圆,都到最后时刻了,她不至于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


    “小姑娘,准备好了吗?”


    “你树还怪好的咧,居然还愿意同我讨价还价吗?”


    神树意识点了点头:“当然,我要不是树好,也不会被人强行绑定契约,你应该明白,妖一旦深入人世,几乎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我也一样。”


    大部分的妖在成长起来之后,都会选择离群索居,特别是植物成精,他们多数心境纯粹,并不喜欢沾染俗世尘埃,显然这棵神树从前也是如此。


    祝扶安能理解这份怨念,如果她不是解决问题的那个人,她甚至会支持神树直接玉石俱焚,可惜,她现在的立场不对。


    太可惜了。


    “那么,你想……枯木逢春、重新来过吗?”


    神树意识考虑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够具有吸引力。”


    “那我带你的树种,前往大世界落土?”


    “这个有点吸引力,但一旦离开此间,天地约束之力就会减弱,我不信任你们人族。”


    祝扶安直喊无辜啊:“你刚刚还说我灵魂底色像只妖呢。”


    “只是像而已,你是修士,修士比人更可怕,我能感觉到你拥有足矣摧毁我意志的能力,你不动手,只是因为我于你有恩,你想要偿还、斩断这份因果。”


    谁说树好骗的,这可太不好骗了。


    祝扶安略有些苦恼地开口:“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其实很简单,以你的能力,你应该能猜到的吧?”


    “那如果,我猜不到呢?”


    神树意识露出了一个可惜的表情:“那……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祝扶安双手合十,立刻开口:“别呀,猜得到猜得到,你对我态度不差,至少比对蓝玉山好很多,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身份吧?”


    其实论说身份,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神树意识应该极端讨厌她才对。


    “是,你身上有很多妖族的气息,他们视你为友,外面还有一只小妖在替你掠阵,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我的同族。”


    果然如此,妖这种存在虽然自私自利,但很多时候又会莫名地护短、抱团,祝扶安已经猜到对方想要什么了。


    “我听人说过,这个小世界以前的灵气没有这么稀薄,那时候妖族的荣光应该还在吧,以你的年纪恐怕经历过妖族的繁荣昌盛,我有没有猜错?”


    “没有。”


    “但世界的进程是不可逆的,哪怕是我也没办法逆转天地灵力。”或许她师尊可以办到,但她怎么舍得让师尊趟这趟浑水呢。


    “那么你能做什么?”


    祝扶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她可以赌上自己的祝由术,她可太想摆脱这玩意儿了,简直是一举数得啊:“我能帮你们,寻个出路。”


    “出路?”


    “不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树这么好,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神树意识不过思忖片刻,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你助我重修。”它从不畏惧重来,它只是怕重蹈覆辙。


    但若有另外的出路,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一只妖可以拒绝更加强大的自己,哪怕是棵树也一样。


    “没问题,我们订立契约,不过这具身体……”


    “你想救他?他本就不是人。”


    祝扶安却摇了摇头:“救他,就是救你自己,他本就是你,你忘了吗?”


    “温觉”一愣,竟在原地缓缓消失了。


    幸好远处的巨大枯木还在,祝扶安将契约写成,很快一道灵光落入契约,随后天地见证,契约自成。


    祝扶安这才转身去找蓝玉山:“走吧,回京。”


    “这么快?”


    “还有事没做完,等了结一切,你就可以动手杀了他了。”


    “那这里呢?”


    “是坟场,也是新生,一切都会好的。”


    祝扶安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回京了,回程的路依旧是绪方驾驶灵舟,出了结界他们才发现外界竟已过了半个月。


    这半月之内,京中算得上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老皇帝“病危”了,但好在立了太子,虽然太子的人选出乎意料,但太子能力十分令人惊喜,简直是天选太子啊。


    不知道有多少文武百官在祖宗牌位面前偷偷抹泪,至于其他那些歪瓜裂枣型皇子,滚远点好吗,最好不要出现在京城那种。


    周润朗确实也没那么大的度量,虽然他没准备要兄弟姐妹们的命,但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坐拥权力威胁他。


    刚好大皇子谋逆案真相大白,不少皇子的拥趸都牵扯其中,他一番连消带打将所有人都收拾了,刚好还能安插些自己人,有长安王府帮忙,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二十年前冤死的亡魂确实太多了。


    既然答应了扶安表妹当一个好皇帝,那么他就不会食言。


    只是,有关于周令璟的处置,就有些棘手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哇咔咔,我终于要摆脱这该死的天赋了!!!!


    第72章 嘱托


    毋庸置疑, 周令璟是大皇子的遗腹子。


    并且因为大皇子谋逆一案翻案了,他作为整个大皇子府唯一活下来的血脉,如果认祖归宗, 无论是朝廷还是皇室都必须作出抚恤,可关键是……周令璟本人并不愿意认祖归宗。


    他不仅不愿意,甚至还在私下找了周润朗。


    周令璟是个有野心的人, 一个人拥有野心就一定不会喜欢受制于人, 他想过去争那个位置,但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历史上也很少有越过儿子直接将皇位传给孙子的, 特别是在他拥有那么多皇叔的前提下,他想要名正言顺地上位, 几乎不可能。


    除非,扶安愿意帮他。


    但这个可能性也非常小,一来他们的关系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好,二来他到底是占了她的位置, 祝扶安确实从没有怪过他,但也不可能送他上高位。


    事实也证明了, 她选择的人并不是他。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这个人选居然是四皇子周润朗,或者说……顺应天命之人, 从来都不是他。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心中有过低落、有过恐惧,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高兴。


    那些妄图操控他人生的人, 此刻恐怕是又惊又惧、又妒又恼吧,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止不住地高兴, 二十年谋划一朝散,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鬼蜮伎俩都是没用的。


    “母亲,您不高兴吗 ?”


    灵昌长公主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任何的高兴,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令璟,你要如何便如何吧,为娘累了,等太子登基,我便离开盛京。”


    “多谢母亲成全。”


    周令璟离开灵昌长公主府后,就去了约定地点见周润朗。


    事实上,这算是他第一次跟这位皇叔打交道,两人约在浮黎楼的三楼雅间会面,他到的时候,雅间内已经有人了。


    “周令璟拜见太子殿下。”


    周润朗的眼睛刚恢复没多久,这会儿正是新鲜的时候,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不必如此多礼,不愧是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当真是玉树临风、俊朗不凡啊。”


    周令璟:……这人路数不太对。


    他思及刚刚在门外遇见的小王爷李旭,这两人关系可真好啊,听说当初这位小王爷还曾胆大到请扶安出手帮忙:“殿下谬赞了,令璟此来,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周润朗已然心知肚明。


    双方打了一会儿机锋,便将话说开了,周令璟并不想认祖归宗,他愿意替新任的天子扫平一些暗地里的势力,这是他手中的筹码,而周润朗权衡利弊之下,也愿意接受这份交易。


    “孤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不愿意做孤的侄儿?孤可以向你保证,若你没有二心,看在扶安表妹的份上,孤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不必了,令璟只愿侍奉母亲左右。”


    大皇子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可是好得不行,如果他现在顺势认回,难免会变成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他身后没有兵权倚靠,此刻认祖归宗,无异于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是有野心,但也不想寻死。


    如今朝野格局大变,连同明玉台都倒塌了,周令璟懂得怎么选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那便如你所愿,只是孤听闻,你的亲生母亲尚还在世?”


    周令璟拱手一拜:“殿下放心,她年事已高,早些日子便回江南养病了。”


    那就没问题了,周令璟是个聪明人,且是个手段眼见都不缺的聪明人,他日此子若是入朝为官,周润朗也不介意重用此人,只要没有二心。


    话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周润朗准备起身离开,便听到对方开口:


    “太子殿下,您可知郡主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啊,可惜自从那日大殿一别,他就失去了对方的音信,连同蓝国师在内,竟都跟消失了一样,京中再无人见过四人的踪影。


    “不知,若你知晓,可往宫中送信。”


    周令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这个预感还没涌上心头,他想见的人居然就活生生地凭空出现了。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扶安?”


    祝扶安将其他人丢到郡主府后,就出门来浮黎楼了,她尚还未忘记浮黎楼上还有一座虚设的神龛,这玩意儿也是时候毁掉了。


    却没想到竟这么巧,这两人居然凑一块儿怀念她呢。


    她应该没离开京城太久吧?


    “是我,你俩找我有事?”


    周润朗上回已经见过祝扶安,可上回的场面实在混乱,他又刚刚复明,实在无法分辨美丑,可现在这么个大美人忽然出现,他直接就愣住了,等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心想老天爷真是好偏心啊,这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到祝扶安身上啊。


    “没事,只是有些担心罢了,你可有受伤?”


    祝扶安摇头,随手还捻了块糕饼吃,浮黎楼的糕饼确实挺好吃的:“没有,还未动手呢,说起这个,我倒有个忙要你帮,并且非你不可。”


    周润朗瞬间觉得受宠若惊:“什么事?”


    “你虽未登基,但已算是半个天子了,老皇帝对你没什么父子之情,恐怕许多皇家密辛都不会好心告诉你,你应该不知道浮黎楼的来历吧?”


    周润朗摇了摇头:“浮黎楼竟是皇家产业?”


    周令璟:……我是不是应该快点走?这是我能听的吗?


    “不用走,你听了也无妨,反正上次本来就要跟你说,现在也不迟。”祝扶安将蓝玉山交给他的令牌交给浮黎楼的管事,管事核对过后,便将他们引到了浮黎楼的阁楼,“这里,是供奉护国神树的神龛。”


    “什么?!”


    “你俩这么惊讶做什么,别看这里现在空空如也,但等到黎明初上,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这里,这里就会变成你们想象中的模样。”


    这谁能想到呢,老祖宗有毛病吧,把神龛建在这里?到底谁正儿八经拜过这里的神龛啊?难道真的只有天子才配敬奉香火?


    “不过不用在意这些细节,毕竟今日之后,它就不复存在了。”


    “你要毁了它?”


    祝扶安稍微费了些唇舌,讲清楚了护国神树与大楚王朝的爱恨两三事,换言之如果不毁掉,那么王朝倾覆只是时间问题。


    周润朗:……其实这个皇位,也不是非坐不可对吧?


    相较于面色斑斓的周润朗,周令璟听完甚至有些庆幸,这么烂的皇位抢来好像也没多少意思了,老祖宗真是好不要脸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合着福全被先人享了,烂摊子全留给他们了。


    周润朗也是服气了:“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需要你在特定的时间祭祖、敬禀天地,斩断与神树之间所有的联系,至于什么时候,你会知道的。”至于这里,不过是个简单的道场而已,她可以随手毁去。


    “好,我会记在心上的。”


    “至于这浮黎楼,倒不是皇家产业。”


    周润朗闻弦歌而知雅意:“你放心,我不会对浮黎楼动手。”


    祝扶安就是随口一说,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些:“此事过后,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如无意外,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这么仓促?”


    “当真不回来了?”


    面对离别,祝扶安并没有多少感伤:“嗯,不回来了,所以郡主府就不必存在了,只是府上还有一些人,四表哥,希望你能妥善安置他们。”


    “这是自然,但一个府邸而已,完全可以留着……”


    “没必要,留着的话,燕萍姑姑他们应该不会走的。”与其困在一方宅院里,祝扶安愿意送他们一程锦绣前程,她还准备了一些小礼物放在郡主府里,等她走了自然会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好。”


    “还有,王家的事也有蓝玉山的责任,烦请四表哥多看护一下若雪,该是她的就是她的,不要让她因钱财烦忧。”


    这些都是小节,周润朗自然无有不应。


    他心中也觉得挺唏嘘的,如果扶安表妹一直待在京城,久而久之他可能会觉得她的存在过于显眼,可对方如此急流勇退,他反而起了挽留的意思。


    当然,挽留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


    “至于元仲华,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了吧?”


    周润朗点头,案子彻查得很厉害,不过他也没有想到,如今孑然一身的元仲华,居然是曲南孟家子,若当年孟家并未落败,此子恐能与令璟公子齐名:“是,不过他似乎要告老还乡,孤暂时未应允他。”


    “随他意愿吧,不过我猜他大概率会留下,若他日他有所莽撞、犯下祸事,还请四表哥留他一命,叫他回家种田去。”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周润朗自然点头应下。


    “如此,便多谢四表哥了。”


    祝扶安毁去神龛,周润朗便因有急事匆匆而走,反倒是方才要走的周令璟迟迟不动,双脚跟黏在地上了一样,引得祝扶安忍不住开口:“还不走?”


    “不回去看一眼母亲吗?”方才的句句嘱托,扶安连郡主府的下人都考虑到了,却只字未提生母灵昌长公主。


    “不了,她也不想见到我。”


    “那你……毁去神树之约,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祝扶安一愣,没想到能从周令璟口中听到这样的关心:“你不怪我没选你吗?”——


    作者有话说:小祝:他居然关心我?他抖M?!


    第73章 告别


    周令璟盯着人看了许久, 最后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突然有些开心,我原本以为你真的对我毫无关心之意的。”


    毕竟祝扶安是个很好懂的人,她聪明、漂亮、有能力, 同时也是个非常吝啬感情的人,哪怕是对待亲生父母也可以十分理智地应对,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人站在她面前, 都是平等的。


    他看得出来, 无论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蓝国师,还是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元仲华, 在祝扶安眼中, 都只是稍微亲近些的人而已。


    她回京之后,并不吝啬友善, 却吝啬于给予信任。


    当他发现这一点时,就很想打破这份规则,但很显然他失败了,对方心口的坚冰并不比他少, 无人会成为祝扶安交友规则中的例外。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他看人过于片面了。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祝扶安忍不住回想了一番,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我若是不把你当朋友, 你以为你进得了郡主府吗?”


    这下,周令璟都觉得受宠若惊了:“你居然拿我当朋友?”


    “很离奇吗?你可是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 我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我们正常交友, 我虽然给过你冷脸, 但我好像从未与你恶语相向吧?”


    那自然是没有的,周令璟失笑一声:“对不起,是我不够坦诚。”


    祝扶安都要走了, 心情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这个倒是真的,你做人若是坦诚些,说不定以后朋友会很多的,至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周令璟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既然是朋友,我问这句话应该不唐突吧?”


    “一个,我求之不得的代价。”


    周令璟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便稍稍放下了心:“你平安就好,真的……不回来了吗?”


    祝扶安笑了笑:“当然,不过我答应了蓝玉山替他收尸,如果有朝一日他死了,或许我会回来一趟。”


    周令璟:……唔,这是要我祈祷蓝国师早日入土的意思吗?!感觉怪损阴德的。


    又闲聊了几句,吃了顿告别宴,祝扶安离开浮黎楼,去了趟法华寺。


    圆明大师果然早就候她多时,祝扶安也不跟人废话,将护国神树的事情简单说明,便得到了圆明大师的承诺,毕竟如果断开契约,龙脉还是需要一些仪式祝颂的。


    而主持这场仪式的人,自然是非圆明大师莫属了。


    “郡主大义,阿弥陀佛。”


    “不说两句好听的祝福话吗?”


    圆明大师双手合十:“郡主吉人天相,老衲就不锦上添花了。”


    要不说你们佛门会来事呢,祝扶安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了圆明的眼前,圆明见此微微一笑,道了声佛偈,自去佛前替郡主祈福了。


    而另一边,重回京城的绪方刚到手的灵舟还没捂热呢,就收到了妹妹的传音,他匆匆前往长安王府,就看到了包袱款款的绪沅。


    “李旭欺负你了?”


    绪沅摇了摇头,兴许是在京城呆久了,她身上的气质都沉稳了一些:“没有,旭郎他……要娶亲了。”


    “……要喝忘情水吗?”


    这可真是亲哥啊,绪沅立刻嫌弃地退后一步:“才不要,还没到这种程度,我本就知道与他是没可能的,现在这样刚好,他求我办一件事,现下已经办成了,我与他因果已了。”


    “所以?”


    “哥,我想家了。”


    绪方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可他也不能随意对个凡人出手:“那就回家,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那李旭真没欺负你?”


    “当然,他又打不过我,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他是个很现实的凡人,与他成婚的女子必是名门闺秀,他就算是犯蠢也不会来招惹我的。”顶多算是挟恩以报,外加一点见色起意,再多就没了。


    她虽然天真,也没有天真到什么都看不透的地步。


    “呵,你若想当名门闺秀还不简单,咱又不是没有人脉,大不了我去抱着祝大王的裙摆哭诉一顿,叫她也给你弄个郡主之位,如何?”


    绪沅嫌弃地将亲哥推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祝大王会答应你才怪,你不跟我一道回家吗?”


    “还有事未做完,等送祝大王离开,我就回去闭关,我约莫也摸到些突破的门槛了。”省得妖族那些老家伙总说他整天无所事事,他可没有耽误修行的。


    听到这话,绪沅开心一笑:“祝大王真要走?那族中那些老家伙可得开心坏了。”


    谁说不是呢,估摸着等祝大王前脚刚走,后脚妖族就得连放七日七夜的爆竹了,更何况听祝扶安的口风,或许还会留下一些不菲的机缘。


    七日七夜恐怕都不够,怎么的也得七七四十九日起步吧。


    绪方送走妹妹,这才去明玉台同人汇合。


    至于为什么是明玉台?那当然是因为蓝玉山不喜欢假手于人,他准备亲手毁掉这个禁锢了蓝家和他的道场,顺便也不给任何后来人继承这里的机会。


    这里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继续盖国师府。


    看着熊熊烈火将明玉台最后一根支柱燃烧殆尽,托郡主的福,这么大火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围观,等到明日清晨,所有人只会看到这里空无一物。


    “国师可是觉得可惜了?”


    蓝玉山倒是不意外这位大妖的神出鬼没:“我已不是国师了。”


    “好吧,祝大王人呢?怎么不见她?”


    “应当是去与人辞别了。”


    祝扶安确实在跟人辞别,不过倒不是蓝玉山所想的那样,而是小元大人主动找的她,用的是那块她送的木符,为的是想要从她口中得到温觉的下落。


    差点儿都忘了这事,祝扶安便将温觉的来历告知了对方。


    元仲华听完果然惊愕非常:“不是,他是……神树的一部分?天呢,我以前都做了什么!那他还会回来吗?还是回归本体之后,不再是他了?”


    “说不上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死。”


    元仲华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能知道这个已经很好了:“那就好,他活着至少比随便死外面了强,哦对了,王若雪回来了,她找到了她父亲的尸骨,还有一些因此枉死之人的尸骨,您给的影留石很有用,我们决定公开这段,您若是不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祝扶安的表情略有些不解,“这事关你们的恩怨,我没什么不同意的,我今夜就要离开,随便你们怎么编排我。”


    “您要走了吗?”王若雪匆匆而来,就听到了这话,“不回来了吗?”


    元仲华倒是早有预感,可听到这话,依旧有些难过,毕竟若不是郡主出手,他的夙愿恐怕这辈子都难以达成。


    这么好的金大腿走了,以后他可怎么办呢?要不还是回家种田算了。


    “嗯,不回来了。”


    王若雪只觉得眼眶酸涩,眼泪也不争气地溢出来,她很早就是个孤儿了,以前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没想到……离别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可她也明白,郡主有更好的路要走,她抹了抹眼泪:“您以后要是缺钱了,就给我写信,我现在很有钱,有钱到十辈子都花不完。”


    元仲华默默举手,刚拿回了孟家祖产,他也变得很有钱了,至少回乡种田种不好也饿不死了。


    祝扶安难免有些动容,对着周家人她没那么外露,但此刻她忍不住抱了抱王若雪:“别怕,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找周润朗的人,他会替你做主。”


    小元大人又忍不住酸了,果然他吃亏在不是女儿身啊。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这样的话:“你也一样,想当官就当官,只要你不草菅人命,没人敢动你的脑袋。”


    呜呜呜呜,这就是抱对大腿的快乐吗?爱了爱了。


    如此又送了些护身的符箓,祝扶安才告别两人,来到了变成一片废墟的明玉台前,不知为什么,她心中竟有些丝丝缕缕的不舍。


    明明来京前,她只抱着斩断尘缘、游戏人间的态度,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看似游离在外,可人的心念并不完全受她控制。


    说到底,修士也是人,她自然也是人,人该有的情绪她都有,就像周令璟说的那样,她努力表现出来的冷淡,并不是全然的她。


    师尊说的没错,她确实缺少入世的修行,以至于她修为到了,心性却依旧停留在从前。这世上之事,并不是完全黑白分明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将所有都分得清清楚楚,但事到临头,她也不是多么公明严正的判官。


    就比如蓝玉山,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叫她就这么看着他寂寥败落地死去,实在是有些不忍心。


    他可以死,但不应该是这种惨淡的收场。


    “走吧,去北境寒岭,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祝扶安心头甚至有些燥意,她知道以师尊的能耐恐怕早就在寒岭等待了,而她此行决不能给师尊丢脸,她要办成的事势必要办成。


    两人一妖最后看了一眼明玉台的废墟,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告别穷人身份,迎来二世祖美好时光,哇咔咔咔咔~~~


    第74章 劫起


    北境的寒岭一带, 从来都是人迹罕至的,如今连寒冰鸟都迁徙离开,明明是盛夏的季节, 却依旧风雪寥落、寒冰不化。


    祝扶安是木灵根,且她身具木灵之心,若谈飞升, 自然是寻一水草丰茂之地最佳, 毕竟生机旺盛、相辅相成。


    但此处乃是小世界,她即便是再张狂的性格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事,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 其实相差也不大。


    她拿出储物戒里的灵石,择一空旷之地摆下聚灵阵, 她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库,大概能够支撑到她破界离开。


    没错,祝某人准备尝试一下自己走。


    虽然被师尊带离此界是她一直以来最期盼的事,但这不是时机正好嘛, 她本人惯来是个胆大的,反正有师尊兜底, 她当然是由着性子胡来了。


    毕竟她的祝由术, 总要起些作用,答应了神树意识的事, 也必须得办成。


    “我去, 你富婆啊, 你师尊知道你这么败家吗?”这么多灵石, 都快比族中几代妖的积累还要多了,他都快不认得灵石长什么样了,“你不会真去抢劫妖族了?”


    “我是这么没品的人吗?”作为师宝女, 祝大王骄傲地叉腰,“都是师尊送我玩的,羡慕吧。”


    绪方:……谢谢,羡慕得都快现原形了。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一直不说话的蓝玉山:“你傻愣着干什么呢?不帮忙摆阵吗?没见过这么多灵石吧?”


    蓝玉山懒得理妖:“你就任由她胡来?”


    “你当我拦得住她?况且,能拦住她的人都没拦,你操什么心啊,老人家。”绪方可是远远见过那位神尊的,说实话光是看一眼就令妖神魂震荡,远不是他这等修为可以窥伺的存在。


    他甚至怀疑那位已经到了与天同寿的地步,如此强大的靠山,他与其担心祝大王,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呢。


    “……你的意思是?”


    “别说出来,你怎么赶路还带着这个丑东西?”


    蓝玉山看了一眼被他丢在地上的暮辞生:“答应的事,便要做到。”


    你人还怪讲信用的,绪方看着地上的灵石阵光闪动,便知这些聚灵阵都已布置完成,或许天地也在此地感知到了这里的不凡,就在他想要说话的下一刻,天地之间忽然风云突变。


    寒岭本就连年飞雪,此刻一片苍茫之上,仅只他人几人。


    绪方忍不住眯起眼睛,抬头便看到巨大的云团在迅速收束,黑压压的,将天地渲染成纯粹的黑与白,黑的天,白的地,而黑白之间,只有一身红衣的祝扶安。


    如此渺小,却又如何鲜艳夺目。


    不知为何,作为旁观者,他胸中竟也生出了几分豪迈之情。


    或许妖也不能免俗,在绝对的力量对抗面前,也会犹如稚子般直白,绪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人家,很好,这位老人家的反应跟他差不多。


    一人一妖虽然早已知道祝扶安要做什么,可真当雷劫来临之时,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你说,她能成功吗?”


    “古籍记载,数万年前修士可通过雷电淬炼体魄、渡劫飞升,修成方外之士,以前我以为那是不可能完成之事,但现在……”


    蓝玉山忍不住深呼吸:“我希望她能成功。”


    这一刻,他枯竭许久的心终于忍不住震颤起来,抛开了那些世俗的权斗、人心的险恶,他居然也是能为纯粹的力量撼动的。


    是他太久没有见过天地的力量了吗?


    哪怕还未开始,哪怕是别人的主场,他作为一个末位的旁观者,此刻竟也动摇得厉害。


    此时此刻,他甚至在心底问了一句——


    ‘我真的想死吗?’


    答案无言,但此时此刻他已经猜到祝扶安为何愿意让他一个将死之人见证这场盛况了,怎么回事,他竟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原来,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竟只需要一些光,就能刺激得人热泪盈眶。


    “这里的异象,恐怕很快就会吸引很多人过来,我突然好期待啊。”绪方搓了搓手,“好紧张,我现在简直比祝大王还要紧张。”


    蓝玉山:“那些人你能应付得了吗?”


    “小看妖了吧,你且瞧好吧。”


    绪方畅意一笑,此刻竟也锋芒毕露起来,他好歹也是个妖王,不动手真当他小菜鸡啊,祝大王都愿意卖他飞舟了,他当然愿意拿出诚意来啊。


    况且他有预感,若祝大王的事真成了,对妖族来说绝对百利而无一害。


    蓝玉山心情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反倒是身处雷劫之下的祝扶安本人,此刻她反而没了那种急躁之意,在被天地完全注视的情况下,她的心海反而极端平静了下来。


    师尊曾跟她说过,此方小世界连通大世界的通道已经损坏,如果想要离开,只能由大能修士横跨界海离开,但……也不是没有修复的可能。


    须知道,她筑基之时并无任何天地异象发生,但师尊说若在修仙界,筑基是需要渡霞光劫的,若是天赋之子,或可修成完美筑基。


    可惜她身处小世界,又自小身带祝由天赋,在没有斩断尘缘之前,她是没办法离开此界的。


    只是……这小世界与大世界的筑基劫相差这么大吗?


    师尊不是说在修仙界,修士筑基只需渡过三道霞光笼罩,一曰问心、二问功法修为、三叩所修之道,若能平稳渡过前两道霞光,就算是稳稳筑基,但若要修成完美筑基,就需要道心圆满。


    可第三道霞光所叩问之事从来都是变化莫测的,哪怕是天之骄子亦有翻车的时候,所以修士想要走得更远,筑基是必须认真对待之事。


    祝扶安一贯听师尊的话,当时筑基的时候她还心生期待过,可惜……天地毫无动静,师尊便也劝她万事莫强求,等到金丹之时达成完美金丹也是一样的。


    而现在,她终于等到了……迟来的筑基劫。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黑压压的天空,那翻滚涌动的雷电昭示着根本不存在什么霞光,反而是跃跃欲试的雷劫,似乎正在向她招手。


    这真的靠谱吗?


    她不会被劈成雷击木吧?


    但事已至此,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得上了,她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认输的。


    况且,她还挺期待的。


    “来吧。”


    祝扶安一身红衣被鼓噪得猎猎作响,此刻她剑指云巅,脑中已全无杂念,当她一个人面对天地之时,她竟也没觉得多么恐怖。


    师尊说得对,修士从来都是逆天而行,若没有这样的觉悟,还是趁早散尽修为、回乡种田。


    此刻,她便有这等觉悟。


    许是感知到了渡劫之人的心念,天上云层压得更低了,黑色的云团之中翻滚着炽热的雷电,隐隐也带着一些七彩的霞光,它们伴着雷光,在某个喧嚣又沉静的时刻,突然毫无征兆地急速坠落。


    那甚至是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至少围观的蓝玉山和绪方在这一刻齐齐屏住了心神,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夺走了他们此刻的呼吸。


    这……真的能活吗?


    一人一妖盯得眼睛都酸涩了,可惜隔得实在太远,他们倒是想靠近一些,可惜以蓝玉山的体质,再多靠近一些恐怕身体就裂了。


    可见,雷劫之下是何等恐怖骇人的力量啊。


    如此他们只能屏息等待,差点儿给自己整窒息了。


    好悬劫雷虽然落得快,但去得也快,当他们极目望去,却见红色的身影依旧站得笔直,那是渡过了问心劫的祝扶安。


    祝扶安也没想到,问心关好像……并不难。


    她试想过很多种情况,也知道雷电加身会有诸多痛苦,或许是因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等真正的劫雷伴着霞光而来时,她居然觉得……不过如此嘛。


    那霞光在她身体内转了一个大圈,将她心头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过了一遍,那些幼小时的欺凌、长大后的恣意、回京后的狂妄,全部走了一遍。


    这些都是她,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回避的,她如今父母亲缘尽断,只需完成这最后一步,就可平步青云、天高任她飞了。


    好像也没那么困难哎,祝扶安心中忽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锐意。


    而下一道雷劫也来得很快,依旧是酥酥麻麻地落在身上,霞光带着激烈昂扬的雷电在她体内走了一个大周天,她所修之功法乃是师尊所赐,自然是一等一的天品功法,而她修为也不差,她甚至觉得这比第一道劫雷过得更加容易。


    这……不对劲吧?


    祝扶安抬头,忍不住看向最后一道劫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道劫雷颜色尤为地浓重,它似乎是积蓄了全部的力量,甚至隐隐带着一股紫意。


    那抹紫妖得浓稠,像是墨染的一般,它裹挟住了全部的霞光,仿佛下一秒就要送她去死一样。


    祝扶安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但此时此刻,最没用的就是恐惧了。


    恐惧不能带给她任何东西,只有勇气能让她迎难而上。


    她必不可能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死在这里,她要——


    祝扶安举剑而起,这一刻她脑中什么都没想,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刺目的雷光与剑尖碰撞,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而下一刻霞光忽然炸裂开来,她轻轻落在了地上,再睁开眼睛,竟是回到了——


    她呱呱坠地之时——


    作者有话说:小祝:莽就对了——


    第75章 天赋


    黏腻又浓稠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 整个房间宽阔又闭塞,浑浊的空气加上急促的说话声,显然让刚刚诞生的小生命十分地恐惧。


    她发出了惊惧的哭声, 但周围人却都在笑。


    “殿下,是女儿。”


    “您快瞧瞧,可俊了, 奴婢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小女娃。”


    ……


    贺喜声、关切声、走路声各种嘈杂的声音, 让小小的人儿哭得更加厉害了,但渐渐地哭声忽然缓和了下来, 被稳婆清洗干净的婴孩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看不太清,但对于天赋异禀的天命之子而言, 有些东西并不需要眼睛去看见。


    祝扶安这一回,终于看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原来在她刚刚出生的时候,灵昌长公主尚且还未恢复“神智”,她被“神树木灵之心”影响了心智, 本能地去寻找最适合交.配的男性,武康侯就是木灵之心在短时间内找到的最优解。


    武康侯家世并不出众、人品相貌也只中上, 性格更是不讨女子欢心, 如果不是木灵之心的掌控,灵昌长公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认识对方。


    可偏偏, 武康侯此人有些武学天赋, 虽不身具灵根, 却是最适合灵昌长公主的炉鼎体质。


    这里的炉鼎当然不是修仙界那等采补体质, 而是最为适合生育优质后嗣的体质,在木灵之心感应到他的存在后,便有了那场纸鸢节的定情之宴。


    而现在她出生了, 木灵之心逐渐过渡到了她的体内,属于灵昌长公主本人的意志逐渐占据上 风,这才让其有了被占据身体的错觉。


    事实上,从头到尾一直都是灵昌长公主本人,或许也是木灵之心故意误导、混淆了她本人的认知。


    祝扶安尚在襁褓,但她面对的恶意并不少。


    亲生母亲的厌恶、亲生父亲的不作为、鬼眼的传闻、还有各种明里暗里的觊觎,其中恐怕就包括那个暮辞生的手段吧,但祝扶安对这些都毫不在意。


    她想,不过是重走一遍来时路罢了。


    她看着自己被送走、来到了水草庵,她依旧因年幼被欺凌、被孤立,但这一回她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提前修习……不对,她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修习点什么?!


    祝扶安不解,她小小的脑袋里显然藏着掖着什么东西,但无论她如何费力回想,她就是不得其法。


    这很不对劲,祝扶安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天大的东西。


    于是她每天都会花一个时辰的时间去思考,可越思考那种感觉却越模糊,直到六岁的一个雪夜,她忽然陷入了一种极端的惶恐之中。


    为什么会这么惶恐?她难不成要死了吗?


    祝扶安试图驱散这种诡异的感觉,但事实证明,这种感觉……似乎是正确的。


    她心慈手软放过了水草庵那群人,那群人竟合起伙来将她丢弃到了深山之中,甚至恶毒地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给她留了一身深衣。


    这么冷的天,她只是呆了片刻,神智都开始不清起来。


    她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


    预感似乎要成真了,祝扶安搓着雪,白雪将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可冷到极致却莫名生出了一股热意,她又冷又热,双脚完全飘忽起来,下一刻她就一脚踩空,不受控制地扑倒在了雪地里。


    你好弱小啊,祝扶安这么跟自己说。


    你怎么能这么弱小呢?你以后可是能翻云覆雨的人物,怎么能死在这里呢?


    这……是她的来时路吗?


    祝扶安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冻傻了,而就在她意识完全模糊之前,她听到了有人抱起她、轻声唤她的声音。


    是……是谁啊?


    祝扶安奋力睁开眼睛,然后终于抵抗不住疲惫和病意,完全昏沉了过去。


    再醒来,竟是在一温香软玉之所。


    “醒了啊,你好小家伙,我是你的师父蓝玉山。”


    蓝玉山?


    好熟悉的名字啊,但他真的是我师父吗?我师父……是个男的?这不对吧?


    六岁的祝扶安晃了晃脑袋,坚决地开口:“你不是我师父。”


    “水草庵已经覆灭了,你的师父已经死了,而我是你的新师父,我会教你无上之法,让你登临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教你此生都不会任人欺凌,你不愿意吗?”


    愿意吗?


    她不愿意,可……她为什么不愿意呢?这明明是她一直以来期盼的事情啊?


    “小家伙,你是皇室血脉,你的母亲是当朝灵昌长公主,父亲是武康侯,你生来就该是天之骄子,此番你回京,便是拨乱反正、肃清浊气。”


    祝扶安被蓝玉山带回了明玉台,她并不愿意认这个师父,但这人毫不在意她的态度,每天除了教她学东西,就是帮她熟练祝由天赋。


    她见不到所谓的亲生父母,也并不姓周,听蓝玉山说,她的名字承天立命,乃是天定,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她心想,好个贼老天,连她叫什么的自由都没有,她不喜欢这个姓。


    但贼老天和蓝玉山一样,也根本不在乎她的意愿。


    她被迫成为了明玉台的继承人,当她十岁扬名之时,全京城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作为国师继承人,她拥有了一个全新的称谓——圣女。


    好土的名头,祝扶安拒绝承认。


    但她可以拒绝这个头衔,也没办法拒绝随之而来的各种事务,作为明玉台新一代的继承人,她必须用自己的天赋去匡扶社稷、帮扶民生。


    她要帮民众改良稻种、也要做医者治愈大疫,她甚至还要替老皇帝看诊、为他延年益寿,不吹不黑,感觉全天下坏掉的东西都排队等着她去修缮。


    小到一个人的病痛、大到天灾大祸,哪里有事就把她往拿送,每天醒来两眼一睁就是上工,转圈拉磨的驴都没她转得快。


    于是十二岁这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圣女,读作精力旺盛的女孩。


    可她不是啊,她对这些狗屁社稷、国师重任、天下苍生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她这辈子明明最想摆脱的就是这些啊!


    是谁……在操控她的人生?扭曲她的意志?


    有那么一瞬间,祝扶安的意志清明了一瞬,但很快蓝玉山的出现,又将她拉入了权力的泥淖之中。


    十二岁的圣女,已经代表国师坐在了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看到了所有人眼中的忌惮,当然除了这个之外,还有讨好、算计、乞求、尊敬,可这些都动摇不了她的地位,她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个祝由师,可活死人肉白骨,是可以跟阎王抢人的人。


    按理说,她已经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可她内心只觉得空虚极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对这些毫无兴趣。


    可她,又对什么感兴趣呢?


    祝扶安坐在浮黎楼的屋顶上,这里可以眺望整座盛京城,如果她想,她可以在一瞬间去到城中任何一个地方,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可为什么她却还是不满足呢?


    她居然是如此贪得无厌之人?不,祝扶安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她现在所拥有的,难道不是她应得的吗?她付出了那么多,去做那些她根本不想做的事情……不想做?


    那么,她想做什么?


    祝扶安无意识地晃着双腿,眼睛里却逐渐没了一切。


    可当她几乎要放空所有思绪的时候,有人出现了,她低头看去,看到了蓝玉山的身影,她依旧不愿意叫他师父。


    当然蓝玉山也并不在意这些,他似乎有他要做的事情,并且也要控制她去帮他完成。


    在祝扶安看来,蓝玉山是个过得很苦的人,明明跟她一样不喜欢这种生活,可偏偏自己过还不够,还要拉着她一起过这种没完没了的苦生活。


    这天底下难道缺了明玉台就要倾覆不成?


    肯定不会,那老皇帝如此昏庸无能,还要她去匡扶,她真是光想想就觉得来气。


    祝由这种天赋,凭什么要降临在她身上?


    对啊,这个天赋就非她不可吗?


    “是,它非你不可,你是天定之人,这是你逃脱不得的责任。”


    祝扶安抬头,眼中全是嚣张:“那倘若我非要逃脱呢?”


    “你可以试试。”


    她当然会试,她又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什么明玉台、什么圣女、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从来都不是在意这些外物的人。


    哪怕重来无数次,她也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祝扶安猛然抬头:“蓝玉山,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天赋绝不是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是祝扶安,首先是她这个人,之后才是她的天赋。


    她绝不会做天赋的傀儡,倘若这天赋挡住了她前进的脚步,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所谓的天赋,至于斩断天赋带来的代价,她愿意承受。


    “蓝玉山,我十二岁就明白了,人不可能为了天赋而活。”


    这一刻,一直波澜不惊的蓝玉山终于露出了错愕的眼神:“那你,为了什么而活?”


    十二岁的祝扶安忽然笑了,她用极轻的语气说着最为坚定的话:“热爱吧,唯有热爱,才让我充满了锐意。”——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怎么幻境的师父都做不成啊?至于吗?


    第76章 新路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祝扶安只觉得神灵清爽,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瞬间了。


    “蓝玉山,你愿意为天赋所累, 但我不愿意。”她抬头正视对方的眼睛,那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虽然这话听上去有点自恋, 但我认为我本身比我的天赋更为珍贵。”


    蓝玉山讶然, 他确实没听过这么自恋的话,但这话从小丫头嘴里说出来, 竟该死地有几分可信度。


    “你……竟真的这么认为?”


    “很惊讶吗?你连自己都不爱, 凭何有能力去爱别人?你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去做这些事?”


    祝扶安跃下浮黎楼的屋顶, 她挥了挥手,语气嚣张又恣意:“蓝玉山,哪怕你要阻我,我也不会再当这个圣女了。”


    蓝玉山虽然震撼, 但只当她是说小孩子话,但事实证明——


    哪怕是十二岁的祝扶安, 也不会说任性的孩子话。


    她说不做, 便是不做。


    从这一日起,祝扶安再也没有用过祝由天赋, 无论是谁逼迫她、恳求她、威胁她, 她都没在用过, 就算是皇帝来了, 她也依旧铁石心肠。


    可全天下就她一个祝由师,哪怕她耍小孩子脾气,也没人真敢动她。


    十二岁的祝扶安开始去寻找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哪怕民间对她的风评渐渐变坏,哪怕朝堂上对她议论纷纷,哪怕皇室对她十分忌惮,她却依旧故我。


    她尝试了很多东西,但她的内心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既然不是,她绝不会将就。


    日子便一天一天地过去,十二岁的祝扶安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而九十九岁的蓝玉山,即将迎来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


    “扶安,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祝扶安不语,她看着已经老得走不动道的蓝玉山,眼睛里带着点可怜:“蓝玉山,你好可怜啊,要我提前送你一程吗?”


    “不要,我还有……事未做完。”


    祝扶安语出惊人:“是替大皇子翻案吗?”


    “你果然知道。”


    “人都死了二十年了,你这会儿倒是想起来给他翻案了,有什么意思?若我是你,二十年前会出手救下他,行尸走肉又如何?活着永远比死了更有用。”


    “……或许,当你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你也未必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祝扶安并不喜欢待在明玉台,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这老头子说话实在过于晦气,永远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并且灵验得非常快。


    但她害怕吗?


    开玩笑,从来都是她让别人害怕,没有她害怕别人的道理。


    祝扶安推着行将就木的蓝玉山来到了皇宫之中,显然这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她上钩呢,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幕……十分地似曾相识啊。


    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蓝玉山,你终于要死了。”


    她听到老皇帝高兴地开口鼓掌,甚至还叫来了一个叫暮辞生的人,唔,这个名字也很耳熟啊,于是她忍不住插嘴:“这是你给蓝玉山找的继承人?终于知道我不中用了?”


    “扶安丫头,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可惜了今日朕必要让你心服口服。”


    祝扶安歪头:“怎么个服法?”


    “暮天师,教教她,她既不愿将一身天赋用于正途,那便夺了她的天赋为你所用,你所说之事,朕无有不允。”


    暮辞生当即应了一声:“还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祝扶安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摆出了希冀的神情,但……皇室的底线果然没什么好期待的,原以为是什么正面相刚的硬手段,谁知道——


    “无聊,怎么又是这种挟万民性命令人臣服的戏码?对着蓝玉山用一回还不够啊,真准备一招鲜吃遍天啊。”


    暮辞生和老皇帝都楞了:“你竟不愿?你要知道,若你不愿意俯首称臣,这天下数万百姓即将因你一念之差而亡,你确……”


    祝扶安一剑直接杀死了比赛,暮辞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中了剑,便在顷刻间没了呼吸。而下一刻,她的剑架在了老皇帝的脖子上。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更何况还是天子,本就沾染了血的宝剑横在苍老的颈间,这让老皇帝更加胆寒了:“你……”


    “我要如何?我要弑君啊!是你们先算计我的,还不准我反抗了?是什么给了你们错觉,我是个任凭算计、任人欺凌的主?”祝扶安可不管弑君不弑君,她脾气不好起来,谁都敢杀,“蓝玉山,想看着他比你先咽气,不是比谁活得更长,而是比谁的剑更狠,明白吗?”


    蓝玉山不明白,但祝扶安的剑确实很快。


    快到他根本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老皇帝就人头落地了。


    这可是弑君啊!!!


    这样的雷霆手段,即便是他也十分胆寒:“你……”


    “怕什么啊,你是国师,我是所谓的圣女,天下黑白,不都是你我反手间的事情吗?你现在要翻案,玉玺在那里,随便你怎么写,至于下一任的天子,抽签好了。”


    祝扶安提着染血的剑,此刻锋芒毕露,她脸上笑意不断,似乎是确认过什么好事,所以怎么都控制不住笑容。


    “你蓝玉山愿意忍让,我不行!”


    “还有,那数万百姓就劳烦国师去营救了。”


    蓝玉山没想到,自己筹谋二十年的事,居然就这么被祝扶安给两剑解决了,老皇帝的死不仅没有让朝堂大乱,甚至……还隐隐生机勃□□来。


    这算什么?算他能忍吗?


    可他到底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蓝玉山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是明玉台还是国师之位,似乎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祝扶安用两剑,断绝了所有人对她的期盼。


    当他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他再次在浮黎楼楼顶找到了消失许久的祝扶安。


    “你在等我?”


    祝扶安点头:“对,我在等你,你快死了,我送你一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挺想给你收尸的。”


    蓝玉山:……倒也不必这么积极。


    他艰难地被人带上了顶楼:“这里有护国神树的道场,你要做什么吗?”


    “不是你想让我做什么吗?你放心,你在雪地里救我一命,如此便算是一命换一命了,如何?”


    “……我并没有要你如何的意思。”


    “但我不想欠你的,我最讨厌欠人东西了,既然你想要还护国神树自由,那么我便用所有天赋换它自由。”


    蓝玉山瞪大了眼睛,他想要阻止,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祝扶安奉献了所有的天赋和力量,这份力量确实足矣动摇护国神树与大楚王朝的契约根本,甚至可以护住大楚王朝的龙脉不灭。


    当一切结束之时,他第一次看到了如此虚弱的祝扶安,哪怕六岁那年,她都没这么虚弱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扶安躺在屋脊上,脸色惨白,笑容却十分热烈:“因为,我死了幻境才会露出破绽啊。”


    “什么?”


    “我弑君都没孽债缠身,蓝玉山,你是假的。”


    或许是濒死,或许是勘破,又或许是时候刚好,话音刚落下,一切的一切就开始碎裂,祝扶安猛然回首,看到渐渐溃散的幻境,忍不住笑了。


    什么鬼幻境,那才不是她的人生!


    她在渡劫,她要修行,她要——逆天而为!


    一瞬间,四周原本沉静的风雪开始流动起来,祝扶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跃动在半空中,而那道惊人的天雷也已触及她的内心,这一战——


    是她赢了。


    去特么该死的命定,去特么该死的天赋,去特么该死的匡扶天下!


    她要做,就做最纯粹的自己,不会是天道的傀儡,不会是天赋的载体,也不会是被命运裹挟的圣人。


    师尊,我做到了!


    祝扶安在心中默念,此刻她手中的剑如臂指使,根本无需她过多费心,就将所有的天雷挡下,哪怕地上的聚灵阵尽数破碎,也没抵挡她的进取锐意之心。


    唯有热爱,才能前进,而唯有勇气,才能让她锐意进取。


    她的道,是勇气之道。


    这一刻,浩气灌满她的心胸,祝扶安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豪气,竟提剑追赶即将溃散的黑云而去,这本不是她能做成的事,但这一刻——


    她要做成,如果没有通往大世界的路,那么她愿意做第一个劈开新路的人。


    “她这是要做什么啊?”绪方直接呆愣了。


    “雷劫是渡过了的吧,刚刚那种场面居然是我等凡人能看的?她怎么强到了这种地步?她不怕死吗?”


    蓝玉山一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怕死的,可看过刚刚的场景之后,他不确定了,或者说他惊异于祝扶安的锐意。


    那如同破开天光般的锐意,真的是人能拥有的吗?


    这一刻,那个一直无言的答案终于有了回响: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


    绪方惊愕地扭头,这老头子刚想什么呢,怎么一瞬间身上迸发出了这么强烈的灵光,他顿悟了?


    他想要伸手触碰对方,却在下一刻被一柄团扇拦住了。


    明明是一柄极其普通的团扇,大街小巷随处可以买到,可此刻这柄团扇却将他全部的心神都摄在了原地,这是——


    “坏人机缘可是要天打雷劈的,这可不是好妖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小祝:爽!现实中不能弑君,幻境我还能让你逼逼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