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平账
“可是这都过去二十年了, 再多的钱恐怕也花完了吧?”像是这种赃款,凶手都会找人做特殊处理,一般卜卦是很难精准定位的, 除非是像蓝国师那样的人出手,以自身能力点破被遮掩的天机,方能窥伺到一丝真相, “你别不是熬夜熬狠了?”
元仲华躲开王若雪伸过来的手, 正容道:“你想什么呢,本官又不准备去大海捞针, 而是前段时间, 我从郡主那里得知了一个寻人寻物的法子。”
那凝香楼的所在,就是郡主靠着被害人纪云慧装钱匣子上的气息一路找过去的,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请郡主出手,那么就有可能找到剩 下的赈灾银。
“哈?你别不是在异想天开吧?”
“王若雪,你不懂男人这种劣性子, 这十九万两银子可是直接弄死了未来的储君,如果是你, 你会舍得轻易用掉这笔银子吗?”而且当时案子闹得那么大, 有能力吞下这笔银子的人地位肯定不低,想要洗白这笔钱, 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是我, 我就不会。”
王若雪有点被说服了:“但我觉得你还是过于异想天开了, 什么气息能保留二十年啊,不可能的。”
元仲华露出了一脸神秘的笑容:“但我若说,郡主能办到呢?”
“……你这个人, 不老实。”
“对咯,我们当官的个个黑心肝,能老实才怪了。”元仲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这一计,叫做打草惊蛇,不管如何,现在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要查大皇子案,可我确实势单力薄,如今只有郡主可以依靠,而郡主的身后还有明玉台,这么好的借势我不用,我又不是什么傻子。”
“……钩直饵咸。”
好半晌,王若雪后退两步开口,“所以,你准备放出风声,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郡主要替你施法,寻找十九万两赃银的下落?”
“不不不,放出风声多刻意啊。”自然是让别人来查他干了什么,让别人顺理成章地发现,那才叫天衣无缝,当然这也是在赌那笔赃银还在。
“可是你确定,郡主……”
元仲华摇了摇手指,笑得一脸得意:“你不懂,如果是从前,那些人肯定不信郡主的能力。”但那场宫宴之后,郡主盛名早已于暗处如雷贯耳,这位可是光凭名字就能引动天雷、感知天雷的,世人对天雷多有敬畏,就算是贪官污吏也不会例外的。
“……你得意什么,还不是靠郡主。”
王若雪就看不惯他这幅小人行径,气了半天最后拂袖而去,算了她多余担心这家伙,全朝堂的人都死绝了,这家伙可能还躲在郡主身后摇旗呐喊呢。
送走王若雪,元仲华去了一趟户部衙门,以他的品阶自然是见不到户部尚书的,但想要找二十年前的文书,还是可以办到的。
当年从大皇子府邸查抄出来的一万两赃银,结案后又入了户部衙门,既然是归入了国库,当然早就没了,但流向何处还是有迹可循的。
元仲华拿了这些资料,这才去了郡主府拜访,顺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郡主。
“这些你不必告诉我,我的名声乃至于明玉台的,你都可以随意使用,你可以大胆去做,出了事,我保你的命。”
郡主真的好让人有安全感啊。
“不过,确定要这么麻烦吗?需要我帮你召几个当年冤死的魂魄上来吗?还是你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需要真话符吗?还是你想知道,大皇子赴死之前说过什么?”
“……大理寺现在刑讯严禁使用真话符了。”
“哦?”
“因为有些人确实讲的是真话,但那是他们错误的认知,曾经有人靠钻真话符的空子替人洗白罪名,后来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有数十人含冤入狱了。”
怎么说呢,衙门每一条离谱的规定后面,都是有原因的。
祝扶安闻言,不置可否:“人心果然复杂。”
“不过郡主,根据记录,国师似乎是大皇子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祝扶安摇头:“不是似乎,他就是送大皇子上路的人。”
“……”国师对郡主也是知无不言呢,郡主是什么真话符转世吗?总觉得对着郡主,他能把从小到大的秘密都吐露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大皇子在江南干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朝廷却无人敢质疑这些事是否出于大皇子的本心吗?”
这其实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神树果实的作用,还能波及到这份上?起先是没深想,但现在元仲华意识到了,“因为大皇子有神树果实庇佑,所以妖邪不可能对他出手,而他入了江南官场,他不仅地位尊崇更是代行天子之力,只要他不想,这些事就不可能会发生,所以没人会去怀疑那个昏聩贪污、宴饮达旦的大皇子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故而,神树果实既是庇佑,也是束缚和枷锁。
“所以,大皇子在牢中辨无可辨,因为他知道了至他于死地者,必有他的血亲。”毕竟这个秘密,只有吃过神树果实的人才知道。
是陛下,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许是多番人马的推波助澜。
他祖父和亲爹死得真冤啊,十成有十二成会输的赌桌,竟也敢上,当真是悍不畏死啊,就是可怜了母亲和姐姐,被迫站到筹码的位置上。
“所以,你既然要借势,何不闹得更大一些。”
光小打小闹多没意思啊,祝扶安觉得这热闹还不够,她得伸手给添把火才对,“是时候,告诉全天下这个秘密了,不是吗?”
元仲华吞了口口水,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这事儿,下官恐怕办不到。”
他人微言轻,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人信啊,明玉台出面还差不多。
“明玉台不会出面的。”至少明面上不行,毕竟蓝玉山还忠诚于神树,“这并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只需要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你可以栽赃给别人。”
“……谁?”
“有人会配合你的,如果他听到的话。”
“谁这么与我心意相通啊?”
“周令璟。”
……哈?
祝扶安说完,没再继续说周令璟的身份,反而是掏出了一份折子递过去:“这是蓝玉山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啊?元仲华伸手接过,刚看了两页就面色大变:“这……”
“据说是二十年前的一些账目,他说要想掩饰一个大洞,就要把大洞凿得更大,这样就没人会去追究先前那个大洞是何人所为了。”
元仲华再看了几页,这何止是大洞啊,简直是把国库的门劈开,明目张胆的往外搬银子啊,他甚至怀疑当年朝廷拨款二十万两,究竟有没有足额发放了。
好家伙,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啊。
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整个肺部都感觉凉透了:“国师,原来什么都知道啊,那他为什么……”
“这应当是他这些年派人四处搜罗来的账目和证据。”蓝玉山应该是早知道这些蠹虫,但他确实袖手而为,恐怕他也没想到老皇帝会那么丧心病狂,直到大皇子死后,这人估计也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一边闭关,一边命人四处搜访证据,“他虽是国师,却并不是神仙。”
“啊?他不是啊?”那咋还青春永驻的?瞧着比他还年轻后生一些呢,怪让人嫉妒的。
“他当然不是。”
郡主说不是,那就不是吧,不过哪怕不是神仙,修为也一定很高。
元仲华已经把这份折子全部看完了,二十年前他尚且年幼,对于官场和朝堂所知甚少,等他踏入朝堂,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接触到真正的公务核心,如今看到这些,他才明白当时的官场乱象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
换言之,大皇子的死终结了所有的乱账,什么平西府的税银、什么江南织造的贡品、什么军饷贪污,都在这一朝夕之间全部平账抹平了。
借着查抄大皇子府和其拥趸府邸,户部添了不少款项上去,甚至有些人本身就不干净,贪污受贿并不少,其中所得,一部分流入国库,一部分进了陛下的私库,然后所有人皆大欢喜,除了大皇子一脉尽数覆灭,官场上零人受伤。
某种程度上而言,郡主能逼得陛下去下旨查这个案子,也是没办法了吧。
“陛下,难道是有什么天大的把柄在您手上?”
祝扶安露出一个“你小子不错”的表情:“不是什么天大的把柄,是他的命只有我能救。”
好家伙,元仲华直呼好家伙:“咱……真要救啊?”
“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哪怕愿意救,你猜他敢让我救吗?”如今下旨,不过是笃定了当年之事极难查,等到元仲华乱查一通,再随便找个高官背锅替大皇子翻案,此事便算是了结了。
她不懂这些,难道蓝玉山还不懂吗?
“确实,陛下的疑心极重。”
郡主的性格又如此强势,显然不是好相与的人,陛下不信任郡主也不奇怪,“那他为什么会愿意下旨?”
祝扶安云淡风轻地开口:“听蓝玉山说,我好像把他的暗卫首领给废了。”
……不愧是您啊,郡主——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下官将誓死追随郡主殿下——
第52章 雨幕
说来, 也是元仲华单打独斗、消息有些不太灵通了。
须知道皇城之中,皇帝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有心人的耳目之中,接连三日的顶尖刺杀, 这么大的动静也就平头老百姓感觉不到了。
这可是隶属于皇族的顶尖战力啊,背地里不知道替老皇帝干了多少脏活,恐怕连明玉台那位都招架不住, 偏偏郡主府就跟铁桶一般。
别说是把人刺伤了, 就是连暗卫首领都折了进去,虽然横着出来的时候还在喘气, 但没了修为的暗卫首领, 谁都知道他的下场如何。
如今三日,看似云淡风轻, 实则波涛汹涌,等到陛下的旨意下来,谁都明白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之中,是祝扶安赢了。
以前还可能带着轻视目光的勋贵朝臣, 此刻全部都乖觉了起来,比如那位曾经想要谋夺亲事的长安王府二公子, 此刻更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已是连府门都不敢出了。
甚至近两日,竟是吓得病倒了。
“他倒是真怕死, 祝大王果然是名声在外啊。”绪沅忍不住感叹道, “旭郎, 我看你都没必要出手, 他不足为虑。”
李旭在知道这些事后,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幸好四皇子殿下及时劝住了他, 否则他就该步某些人的后尘了,他想过郡主的实力可怕,但没想过……竟如此骇人。
难怪,蓝国师会将人奉为上宾了,姜还是老的辣。
“我明白,只是我与他之间,不死不休。”李旭沉了一下气,“倒是你,真的不准备跟你兄长离开吗?”
绪沅摇了摇头:“你不必过分担忧我,我留下也是随心所欲,再说了,祝大王还在京中,我哥他不会走的,我留下,他至少还有个借口可以抵赖。”
她哥若真要带她走,有的是法子,不会任由她待在长安王府的。
李旭闻言,忍不住有些欲言又止:“你哥他不会是对郡主……”这未免有些过于艺高人胆大了吧?
“你想什么呢!”绪沅难得生气了,“我哥他又不想找死!”
……听上去好像也跟找死没什么区别,李旭聪明地转移了话题,绪沅的存在于他而言,是一道保命的枷锁,他自然不想她现在离开。毕竟如今京城风雨已至,大皇子的案子眼看着就要翻案了,他必须做些什么,让利益最大化。
“那你哥也打不过郡主吗?”
绪沅没有一丝犹豫地点头:“打不过的。”而且祝大王后面还有一座巨大的靠山,妖族那些老不死的都只能跪地恭迎,可见能量巨大,远非她能想象的。
真的,日子过成祝大王这样,也是爽的没边了。
李旭听罢,也相信绪沅的话,心里的石头更沉了三分,郡主这样的人,只能当友军,若为敌人,他干脆洗干净脖子等人来砍算了。
本来还想拼个从龙之功,现在看来,他还不如别从边关回来呢。
不过回来了也好,夺嫡的声势已经愈发浩大了,哪怕四皇子目盲不曾参与其中,其他可以继位的皇子也不像是有容人之量的,倒不如等待时机,趁乱把四皇子带去边关。
“绪沅,如果将来我请你帮一个忙,你放心,绝对不会是杀人放火、有违天意的举动,你会愿意帮我吗?”
绪沅一愣,思及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因果,当即也不推拒:“可以,但我能力有限,如果是要我哥帮忙,你得提前说。”
“好,谢谢你绪沅。”
刚化作一阵风刮过来的绪方:……这妹妹没救了,厚葬吧,卖起兄长来真是半点儿不手软啊。
本来准备现身的,但忍了半天他还是扭头就走,正好有些消息要告诉祝扶安,那就去郡主府上蹭顿饭吧。
然而谁知道呢,刚到郡主府门口,就看到了只身出门的祝大王。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在凡间的身份不都仆从如云的吗?”这乍一眼看到空无一人的身后,还怪让人不习惯的呢。
祝扶安都懒得看妖一眼,径直往前走去:“懒得带,不行吗?”
绪方立刻追了上去:“别嘛,你这是易容准备去哪儿?需要我帮忙望风吗?”
“你太贵了,我请不起。”
“咱俩谁跟谁啊,价格好商量嘛。”
今日天气甚好,皓日当空,气温也没有那么炎热难耐,故而街上不少游人客商,许是正好碰上了新集开放,一人一妖没走多远,就被眼前的阵仗吓退了。
祝扶安看着眼前的人头攒动:“绪方,你恐人吗?”
绪方沉默片刻:“稍微……有点儿吧,你呢?”
祝扶安诚实地点头:“我也有点儿。”
一人一妖好歹也是能移山填海的人物,此刻竟被游人如织的场景吓退,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一人一妖的心情,没走出多远,这天便开始阴云密布、暴雨如注了。
一时之间,街上的人群作鸟兽散,祝扶安和绪方也寻了个街头小店落座,只是避雨的人实在太多了,显得整个小店逼仄又烦闷。
祝扶安并不喜欢这种环境,干脆取了把伞往外走。
“诶,这位客官,这雨这么大,伞再大也是无用的,客官不如坐下歇歇脚,小店不收你茶水费的。”
祝扶安抬起伞,外头的雨珠确实已经快连成了线,五米之内人畜不分,区区油纸伞确实难以承受这么大的风雨:“多谢提醒,不过淋湿了也无妨。”
说罢,竟将油纸伞收了起来,未等店家再开口,她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而绪方,已经笑着追了上去。
“怪了,真是两个怪人啊,这么大雨淋回去,明日准得请大夫了。”店家嘟囔了两句,因店中人多,很快就回去招呼上了。
如此,他也没看到方才扎进雨幕里的两人,雨水竟从两人身上划过,一滴都没落在两人身上,甚至连地上的雨水都避着两人走,竟是连鞋袜都没沾湿半分。
“不是要淋雨吗?”
祝扶安白了妖一眼:“对啊,我没撑伞,不是吗?”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很难得看到你这幅模样,有什么事情想不通?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呗,你才十八哎,寿命还有很长,有什么想不通的?”
据他所知,凡人的修为到了祝大王这种地步,少说寿数也有二百,这已经堪比许多小妖了。
而两百岁的小妖才不过初出茅庐,甚至化形都很困难,需要把大半的时间消磨在提升修为之上,但祝大王呢?顶天了不过修行十年,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能,若他是祝大王,做梦都会被自己光明的未来亮醒的。
凡人的烦恼,果然跟妖全无关系呢,至少他是猜不透如今祝扶安的心思。
也是奇了,他一个千年大妖打不过人也就算了,居然连心思也猜不透,好丢妖啊,幸好妖界已经没有任何脸面可以丢了。
真棒啊,绪方仅仅有一个呼吸的瞬间就说服了自己。
“确实不大好,我虽知道人心之丑陋,可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全然看透之时,它还是会给我迎头痛击。”
水草庵的人虐待她、丢弃她,算恶吗?当然是算的。
于她而言是大恶,而对于天下的其他人而言,因为没有波及自身,所以可能只是小恶而已。而她被救起后,在师尊的带领下,见到了人间许许多多的恶与善,但她那时,尚是看客。
她可以嫉恶如仇,也可以抬手间惩恶扬善。
祝扶安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哪怕一路回京、甚至是回京之后,她也一直如此。
可那本平账的账目,初看时她尚且心绪宁静,可昨夜修炼之时,她却无法静心静气,直到天明时刻,她瞬移去看了浮黎楼上的祭台,她才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绪方立刻连周围的雨声都听不见了:“你居然会做梦?这太可怕了。”
像祝大王这种承天立命之人,是轻易不会做梦的,而一旦做梦,势必是大事:“方便知道你做了什么梦吗?”
他离开族地前,族里最擅长卜卦的大长老同他讲,若他可以助祝扶安成事,或有飞升之可能,虽然他不太相信,但……姓祝的做梦了。
完蛋,他开始有些相信了。
“不太方便呢。”
这怎么能说出口的,她总不好直接说自己看到了一条时刻在溃散流脓的龙脉吧,这龙脉看似粗.壮莹亮,实则徒有其表,就像眼前这场盛世,看似繁荣昌盛,实则暗地里全是鲜血和罪恶堆积出来的。
毕竟龙椅上的那位带头作恶,底下的人又怎么不上行下效呢?
这是老天爷看她回来久了,毫无动作,所以在督促她搞事呢,真实好生心急,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了。
“咦?武康侯府,你来这儿做什么?弑父吗?”他可以帮忙望风的。
祝扶安才不管这语出惊人:“你错了,我是来送他们一场前程的。”
“……你这语气,跟送他们上路有什么区别?”
祝大王笑了笑,人已经瞬息间进了府邸,显然是没有命人通传禀报的意思:“你说对了,确实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为人如此和善,何谈弑父啊!叉出去!
第53章 断亲
自从宫宴上闹过那一场之后, 武康侯府就成为了某个不能提的禁忌。
特别是那三日刺杀过后,别说是宫里的陛下了,就是吏部的官员都刻意把这一府人遗忘, 生怕一个不高兴惹恼了某位郡主,招致杀身之祸。
外人尚且如此,侯府内更是人心惶惶, 反正能走的都走了, 以前借住的书生啊表小姐啊,纷纷被各自家里接走, 就连侯府几房都迅速分了家, 除了谢晋邦一脉,其余人都从侯府搬了出去, 甚至连那位进宫晕过去的族老,都连夜离开了京城。
原本热热闹闹的侯府,不过朝夕间就落入了泥中,眼看着就要倾覆了。
“伍氏, 拿了和离书,就带着悯儿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谢晋邦的腿已经好了, 但此刻他形容憔悴、两鬓生白,竟是比受伤时还要颓废。
是他……太贪心了, 明知道郡主的不凡, 却依旧被陛下的承诺蛊惑, 以至于发生宫宴上那样的变故。
“父亲, 孩儿不走,当日孩儿也在,走不脱的。”
谢悯至今都记得大殿之上, 郡主临危不惧、应对群雄之相,那样的风姿,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当然他这辈子……或许也不长。
伍氏听到儿子这般的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我的悯儿啊,娘不能没有你啊,娘去求郡主,娘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替你挣出一条活路来——”
她说罢,便要往外冲,谁知道刚扭头,便见浩大的雨幕之中,忽然并肩走进来两个人。
因侯府生了变故,府内不少奴仆都遣散了,就算是家生子也由二房、三房的人带走,如今侯府之中,也就小猫两三只,一人一妖进来,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祝扶安挥散脸上的易容术,刚踏进厅中,就对上了伍氏枯红色的眼眶。
“侯夫人,许久未见了。”
伍氏却好像换魂一般,直接扑了过去:“郡主,求您……”
祝扶安却伸手虚浮一把,将人捞了起来,甚至还体贴地替人抚平了心绪:“不必求我,我并非滥杀之辈。”
绪方:……啊对对对,您是兵不血刃呢。
说起来,这就是祝大王的亲爹啊,看上去好普通啊,普通得让他挑不出任何的特点来,长得普普通通,性格又不好不坏,脑子看着也平平实实,到底是怎么生出祝大王这种妖孽的。
据他所知,祝大王上次过府给人治过腿吧,以他对祝大王的了解,哪怕对亲爹没感情,但生恩还没还完,绝对会庇护到底的。
怎么会有人在祝大王和老皇帝之间做选择,还能选错的?
这闭着眼睛选都知道怎么选好不好,绪方半点儿不同情眼前的中年男人,不过今日这架势,看来不是弑父,他今日望风的任务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算了,当个看客也不过。
绪方自来熟地取出一壶灵酒自斟自饮起来,根本没拿自己当外妖看。
“你们看他做什么?”祝扶安没好气地开口,伸手轻轻一晃,一份任命书凭空而现,“侯夫人不妨猜一猜,这是什么?”
这文书上盖的是吏部公文才有的印章,伍氏自然是认识的:“这是吏部签发的任职文书。”
“不错,这是我找人弄的,你瞧瞧。”
伍氏颇有些诚惶诚恐地接过,她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可当她打开,却有种如梦似幻之感,这是……
悯儿的任职文书?虽是边塞之地,但那是她的家乡,父母亲人俱在,她若是带着这份文书回去,必然比在京中过得要好、要自在许多。
说实话,回京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愉快,侯夫人的身份虽然尊贵,但京中尊贵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夫君的前妻乃是赫赫有名的灵昌长公主,人家抚养的儿子是国子监的翘楚,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令璟公子。
而她呢,出身平平、相貌平平,就是连悯儿的资质也是平平,她走出去被人说两句也就算了,毕竟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悯儿不一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她心里,悯儿就是最好的,不需要同旁人作比较。
或许,回到家乡,才是更好的选择。
“您……”
“虽只是六品武将,但我想这个起点应当是不低了,京中风云将起,今日你们便出京吧。”
“今日?这么急?”
吏部的文书自然是蓝玉山找人弄的,祝扶安使唤起人来半点儿不心疼,至于为什么是给谢悯而非是谢晋邦,呵,老东西摇摆不定还想当官?想得他美的。
“会有人来送你们离开的。”祝扶安说罢,随意看向旁边杵着的武康侯,“至于你,一并离开,今日之后,你我父女亲缘尽断,你可承认?”
武康侯哑然,他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犹豫不决的人,可是会失去一切的。”祝扶安对着灵昌长公主态度如何,对着武康侯亦是如此,“宫中设宴那样的局面,你难道还想经历第二次吗?”
第二次?不,谢家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灾祸了。
“好。”
他听到了自己嗓子里发出了这声逼仄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当他开口之后,他竟觉得妻儿看他的目光如此的失望。
他又……让人失望了吗?
“既然侯爷应允,那我就不多呆了,侯夫人不必送了。”祝扶安站起来要走,余光看到了阴影里欲言又止的少年,这是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她见过几次,但印象并不太深,恐怕今日之后,也没有再见的可能了,她想了想,走过去开口,“你想变强吗?”
谢悯闻言,当即摇头:“不、不用,我天资一般,恐做不好这六品武将的。”他连剿匪都费劲,更何况是镇守边关了。
“未行先怯,兵之大忌,你的筋骨确实不适合谢家那种大开大合的武道,这本秘笈送你,偶然得来的,没什么用,倒是挺适合你的。”
“我……”
“不想要就扔了,不必过问于我。”祝扶安说罢,忍不住啧了一声,“喂,喝酒的那个,还不走?”
绪方这才收了酒器,麻溜地跟上:“催什么啊,不就几步路嘛,我不会走丢的。”
两人转瞬之间便进了雨幕,雨势忽然间变大,顷刻便没了人影,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伍氏却是如梦初醒一般,抱着文书轰然大哭,她哭完之后,伸手夺过了武康侯手中的和离书:“侯爷,那就一别两宽吧。”
“悯儿,快把东西收好,咱们今日便要离开此地。”
郡主当真是个妥帖善心人,武康侯这个老匹夫确实是不中用,可惜他还是悯儿的父亲,等到了边塞,她定要与这个老匹夫和离。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京中的人心实在波云诡谲,以她的能力是玩不转的,郡主那般才该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母亲,我来帮你。”谢悯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手中的秘笈放入怀中,然后也没再看亲爹一眼。
他知道父亲不是坏人,也明白父亲作出那般选择的原因,可他不喜欢那样被权势利欲掌控的父亲,明明郡主治好了父亲的腿,为何还能心安理得地反噬郡主呢?
父亲为何从来不问问他,他是否愿意继承武康侯府所谓的荣光呢?
或许从未考虑过吧,在父亲心中,他就是个不合格的继承人,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都得不到半句的夸赞,可偏偏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可父亲的心里,从来都只认定了他的不好,就跟外面那些人是一样的。
武康侯却受不了妻儿这般的冷待,伍氏他不好说什么,但在谢悯面前,他从来都是上位者:“悯儿,你年纪尚轻,为父可以帮你在军中立威。”
“不必了,父亲。”这是谢悯第一次如此强硬地说话,“郡主说未行先怯,兵之大忌,儿子认为很对,若儿子需要父亲帮助才能立威,这只能说明儿子不堪大任,这将军不做也罢。”
“怎能不做?”武康侯就差没说你不做我做了。
谢悯却忽然开口:“父亲,您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认定了我不堪大任?”
武康侯无言以对,毕竟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可郡主说儿子行,儿子信她。”在郡主和父亲之间做选择,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犹豫。
武康侯却忍不住有些破防:“你与她认识才多久,竟愿意信她,而不信为父?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整个武康侯府好!”
或许是下定了决心,谢悯此刻竟觉得心头无比地轻松:“父亲,如果这样想能让您开心,那您开心就好,我要去收拾东西了,父亲您也快一些吧。”
武康侯欲再说些什么,可谢悯已经走了,他看着偌大却空无一物的厅堂,只觉得荒唐又无助,可他最后还是爬起来去收拾东西,毕竟再不走,恐怕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武康侯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知情的当然清楚这家人去了哪里,但不知情的那可就议论纷纷的,有说被政敌干掉的,也有说是郡主报复所致,还有更离谱的羞愤自杀,反正谣言很多,但很快就没人议论了。
因为,大皇子的冤魂又开始作祟了。
这回乃是众目睽睽之下,别说是平头百姓了,就是皇孙贵胄也都看到了,所有人一齐目睹,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有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也有人惊惶失措、竟是直接吓晕过去。
消息传进郡主府的时候,祝扶安正在听绪方讲那只寒冰鸟的来历,别说,还真挺有趣的——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小祝郡主:很好,现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完美~
第54章 枯木
“你的意思是, 原本属于寒冰鸟的族地被不知名妖物侵占了?”
绪方点了点头,那只流落京城的寒冰鸟也是倒霉,迁徙的时候因为调皮落了单, 后来又因为方向感太差,阴差阳错之下流落到了盛京城外,这才被那一伙农户给捉了。
也是实在过于倒霉了, 寒冰鸟虽喜寒喜冷, 但不至于无法在别的地方生存,谁让最近京中天气燥热呢, 寒冰鸟受不住就会自发凝冰, 那家农户察觉到这个“商机”,这才把鸟扣下谋求暴利。
那鸟也 是傻乎乎的, 一被要挟就吭哧吭哧制冰,老实得根本不像一只妖。
要不是还没倒霉到家,估计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毕竟一开始这鸟还有离开的能力, 可偏偏要学他妹妹绪沅一样,非要跟人了结因果, 它还以为这家农户当真是出于好心才救了他, 却不知它只是那家农户打猎所得之物罢了。
若不是有制冰的能力,恐怕早就成为饭桌上的一道菜了。
“不错, 多数寒冰鸟都生活在北境寒岭一带, 那里常年冰雪不化、气温寒冷, 凡人无法生存, 但对于寒冰鸟而言,却是居住圣地,千百年前一直都是寒冰鸟的族地, 那里的环境也更利于寒冰鸟修炼。”
祝扶安倒是没去过北境寒岭,但妖族的族地对于妖而言,是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存在:“既是圣地,为何没有负隅顽抗?”
“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是寒岭一带直接被封禁了,所有的寒冰鸟都被丢了出来,它们也是迫于无奈之下的折中选择了。”
“这么强势?”祝扶安跟妖打过不少交道,还没见过这样的,“寒岭一带,还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吗?”
绪方沉思片刻:“……除了特别冷,就没的了吧。”
那地儿除了寒冰鸟,也没什么其他妖会觊觎,说实话他也挺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侵占了这么冷的地盘。
“好奇?”
绪方反问:“你不好奇吗?”
祝扶安点了点头:“有一点,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这只寒冰鸟真的是无意间迷路迷到京城来的吗?”
绪方忍不住后仰:“这话可不兴说啊。”
“兴不兴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现在?”
“自然,你不会是觉得我当人当久了,不知道怎么用灵力了吧?”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是啊,绪方无语地指了指郡主府:“我还以为你不解决京城的事,不会离开呢?”
“那只是你以为,这京城又没有给我下禁咒,不过区区北境寒岭罢了,又不是去海角天涯,你来不来?”
有热闹看,绪方不跟才怪呢,他折扇一开,当即追了上去:“来来来,你的灵舟我许久未坐了,不是?你又换灵舟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上一艘呢?不用的话能不能低价卖给我?我不挑的,什么装修风格我都喜欢。”
祝扶安闻言,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灵舟的门,绪方好说歹说,这才挤了进去:“不卖就不卖呗,你师尊对你真好。”
祝扶安总算是听到了一句顺心的话:“谢谢夸奖,我也知道我师尊对我最好了。”
……你这个师宝女,这段时间没炫耀师尊应该很难受吧?
“确实很难受,看在你给我提供了一个炫耀机会的份上,请你喝灵茶,这总行了吧?”
还以为是要卖灵舟给他呢?谁知道就这?
灵舟靠灵石驱动,一般人确实烧不起,但祝扶安有师尊给的零花钱,这点灵石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喝了盏茶的功夫,北境寒岭就到了。
“呼——真冷啊。”
绪方是只南方妖,虽然已是妖王实力,但该怕冷的习性还是在的,刚下灵舟他就穿上了大氅,反倒是祝扶安,依旧是一身薄衫,于风雪之中显得尤为单薄。
“还好,没什么感觉。”
筑基之后,修士便寒暑不侵了,祝扶安伸手取了一缕清风探路,意外地没探查到任何的讯息。
“有点意思,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没探查到任何妖物的存在。”
绪方凝神过后,也点头:“我亦如此,小心些。”
一人一妖也不是头一回并肩作战了,此地风雪虽大,但不至于看不清路,只是无法借由灵力探路,要费些时间罢了。
等祝扶安找到所谓的寒冰鸟族地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确实如传信所言,此地有结界封禁,别说是寒冰鸟了,我也进不去。”绪方试着动用妖力突破,可惜面前的结界坚如磐石,非他一妖之力可以撼动,“祝大王,要不从长……不,你人呢?”
祝扶安却从结界里面探出头来:“咋啦?”
这不对吧?咋还种族歧视呢?人可以进去,妖就不行是不是?
绪方怒了:“你怎么进去的!”
祝扶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居然已经进了结界,可她什么隔阂都没感受到啊:“我……就这么进来的?你进不来吗?”
“你看我像是进得来的样子吗?”绪方再试了试,依旧是毫无动静。
“那只能证明,你妖品不行。”祝扶安挥了挥手,“你在外面等着,我今夜若不出来,烦劳你去明玉台送个信。”
“送什么信?”
“你就说我出门旅游几天,归期不定,让他帮忙盯着点儿。”
……这种信,传个符不就行了,还值当他跑一趟:“行行行,赶紧的吧。”
祝扶安应了一声,随后消失在了无形的结界之中。
绪方心里有些犯嘀咕,也有些担心里面的妖物力量过于强盛,可既然答应了祝大王,那他肯定会履行承诺的。
只是此地风雪实在太冷了,他找了个避风之地,这才开始打坐等待。
与此同时,进入结界的祝扶安却并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甚至里面风雪都缓和了不少,一切静谧得如同草原上的冬夜,风雪无声,天地无声。
时间,似乎在这方天地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寒冰鸟一直住在这种地方,不会天天抑郁吗?
祝扶安有些好奇地将四周查探了一遍,有属于寒冰鸟的妖力残留,但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莫说是什么妖物了,就是活物都没一个。
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她不死心地又检查了一遍,依旧是一无所获,就在她准备折返之际,原本放在她储物戒里的树叶玉佩忽然掉了出来,她伸手欲捡,却被玉佩的温度又烫了一下。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烫了。
以修士的身体,莫说是烫到她了,就是让她感知到这种痛感都很困难。
而当她把玉佩捡起来之时,眼前原本一望无垠的雪地之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棵衰败的树,树干虬壮枯黄,狰狞得像是蟒蛇,它们极力地伸向天空,像是希冀从天空获取某种养分。
但可惜的是,越往上枝丫越细,直到最高处,树干已经接近黑灰色。
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一朵花,它看上去像是死了很久了。
祝扶安抬头望着它,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到了树心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它看着有点死,但似乎还没完全死透。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任何灼烧感的玉佩,再抬头时,那棵狰狞的巨树也从眼前消失了。
祝扶安不死心地再次尝试唤醒玉佩,可惜再没了那种灼热的感觉。
……怎么回事,这玩意儿咋还还时灵时不灵的?针对她呢?
还是说,眼前的巨树就是传闻中那棵护国神树?都凋败成这样的,给谁看?给她看吗?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她想不多想都很困难。
唔,回去问问蓝玉山好了,这神树到底长什么样啊。
祝扶安将树叶玉佩收进储物戒,无意间却看到了一截巴掌大的树根,唔,这似乎是猫灵送给她的遗物,圆明大师给她之后,她就一直塞在储物戒的某个角落里,若不是今日,估计很快她就会忘了有这个东西的存在。
说来,这东西摸上去的质感跟玉佩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
算了,多想无益,这树想见她的时候,她自然就能见到了。
“嚯,你是要吓死我啊?想继承我的产业了?”
祝扶安没忍住,丢了个雪球过去:“你那丁点儿产业,送给我我都嫌麻烦。”
“对对对,不及郡主身份尊贵。”
“少阴阳怪气,走了,回京。”
绪方立刻追着人上了灵舟,回京路上还不停骚扰,试图问出些结界里面的事,但很显然某位郡主不想开口。
“真不能透露半分吗?我这好奇心都被你勾到顶点了?”
祝扶安摇了摇头:“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绪方听明白了,这或许与祝大王身上背负的天命有关,即使如此,确实不好知道太多,于是还未到郡主府,他就跳了灵舟。
这会儿盛京城尚是晨光熹微之时,郡主府内还一片寂静。
祝扶安刚进院子,却发现湖心亭中早有人在等她了。
“什么时候来的?”
蓝玉山已经等了一夜,本来都以为等不到人了,没想到刚想走,人就回来了:“昨日傍晚左右,没想到你竟不在家。”
“……蓝玉山,你的耐心真的很好。”
等这么久都没急,搁她早就不耐烦了,这难道就是年纪大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谁懂啊,等了一夜,等来了一句阴阳怪气!!!早上坏!!!
第55章 事缓
“那就……多谢郡主夸奖了。”
祝扶安走过去坐在蓝玉山的对面:“没想真心夸你, 都坐这么久了,屁股不疼啊?”
蓝玉山这会儿是真想扭头就走了,现在的年轻人关注点都如此奇特的吗?
“蓝国师怎么不说话了?”
蓝玉山这人吧, 胜就胜在有求必应:“只是从未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印象里,我从能掌握卜卦之力开始, 就没人关心过我的身体状况了。”
“……那只能证明一点。”
“什么?”
祝扶安一本正经地开口:“你记性太差了, 老皇帝就很关心你的生命安危。”
你确定这种关心它是正向的吗?他也不是那么饥不择食,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这种祝福都要满怀感恩地收下。
蓝玉山莞尔一笑:“说不过你, 这么晚回来, 昨晚上偷鸡摸狗去了?”
“说什么呢,我祝扶安是这种人吗?”这是不相信她的人品, 难怪耐心这么好呢,“只是闲来无事,与旧友出门同游罢了。”
“同游去了北境?”
祝扶安眼睛都瞪圆了:“你卜卦算我?”
“非也非也,是你脚上的枯叶出卖了你, 这是北境的熊窠树叶,只生长在寒岭一带, 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东西。”
早知道进来时施个清洁咒了, 谁能想到蓝玉山的耐心这么好啊。
“好吧,我是去了北境寒岭。”
蓝玉山确认了这一点, 脸上反而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你真去了?你脚程这么快?”
若是寻常人来回北境, 怎么也得三个月起步啊, 这玄门中人却有也有日行千里的, 但那都是不传之法门,消耗也特别大,轻易不会施展。
当然也有玄师借阴兵开道, 但他在郡主身上,没闻到任何的死气。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还会御剑飞行,你会吗?”这可是筑基之后才能学的,她学这个超积极,比吃饭还积极呢。
说别的蓝玉山可能没概念,但一听御剑飞行,他就秒懂了:“你……竟已入了天人之境?”
“啊?”筑基就是天人之境?难怪刚见面的时候,蓝玉山会说自己天人五衰了,“所以你真会?”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我修为最巅峰之时,是会短暂地御气飞行,但后来我卜卦太多,不仅折损寿命,修为也每况愈下,如今恐怕不足郡主的十分之一了。”
难怪,倘若蓝玉山有筑基修为,那他怎么说也能活个两百,如今百岁而衰,显然是透支太多了。
“你说说你,付出了这么多也没得到很多,典型的入不敷出,你要给点力,不就没我什么事了吗?”
那确实是他的不是了。
蓝玉山好脾气地认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做了太多没必要做的事情。”或许是郡主过于鲜活明亮,这段时间他总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来想去,除了卜卦,他好像没有太多明亮的回忆。
“没意思,你倒是反驳我啊,搞得我好像欺负老人家一样?”虽然坐在对面的确实是位老人家,但皮囊没老,说明还没老到家,“说吧,等我这么久,是有什么要事吗?”
“倒也不算是有什么要事。”
蓝玉山自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元仲华确实很会查案,有关于赈灾赃银,我都没报太大的希望,他居然真的找到了,并且还牵扯到了五皇子身上。”
“二十年前,五皇子才八岁吧?他有这份能耐?”
“他虽小,可八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学□□子之道了,而他的母妃、外家,自然也会替他谋划,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如果六岁的郡主成为我的弟子,那一刻我就会开始替你铺路了。”
……谢谢,后面的如果大可不必,怪渗人的。
“这么说来,五皇子要倒了?”
蓝玉山随意地点了点头:“他本就蹦跶不了多久,哪怕不是这回,老皇帝也不会愿意把皇位传给他的,但这回……栽得可能不止是他。”
“哦?愿闻其详。”
“当年江南的灾情实在太大了,光五皇子外家那点手段是不可能成事的,说实话堤坝的事当年我就派人查过,但手脚做得很干净,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普天之下不足一掌之数。”
蓝玉山又掏出了一份名录:“上面有一户姓王的玄学世家,如今的传人你也认得的。”
“王若雪?”倒是令人很意外。
“她本来出身王家嫡系一脉,她父亲天赋不错,年轻时很有一些名气,甚至有人曾视他为蓝家之下第一人,王家众人之中,就属他能力最强。”
“但好景不长,不知怎的,他忽然就陨落了,连家族里的权柄都被人瓜分,以至于王若雪成了一介孤女,只能在大理寺谋了个外差,贫穷度日。”
祝扶安:……其实也没到贫穷度日的地步吧,毕竟小元大人那种才叫真的穷。
“你认为,是王若雪的父亲动手,毁了江南河堤下面的阵法?”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不是他,他那一脉估计是遭了暗算,成了破阵的阵眼,但王家如今那些人蠢得很,不像是能谋划这些的,我才放任他们活着。”
祝扶安的心思转得也很快,立刻猜到:“当年,是你出手救了王若雪?”
“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啊,她对你有种超越三观的崇拜,除了救命之恩,我想不到其他了。”而且王若雪虽然爱财,却在第一次见她时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友好,恐怕也是听了她住进明玉台的那些传闻,故而爱屋及乌了。
后来确认她确实住在明玉台之后,对她就更好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祝扶安这丫头虽然年轻,但心思却很通透,世事于她而言不需要全懂,但当她用心时,基本没什么能够遮挡她的眼睛,蓝玉山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有些羡慕了,“确实是我救了她,不过只是举手之劳,后续我还是放她回了王家。”
毕竟当时大皇子案已经尘埃落定,一个小小的孩童翻不起什么浪花,她又是明玉台救下的,没人会画蛇添足地出手、去引他的反感。
“所以,哪怕不是我,你也会在适当的时机替大皇子翻案吧?”要不然,怎么会调查这么多东西,“这么看来,你对你的卜卦真的很自信,你就不怕我续不了你的命吗?”
“也不是自信,是哪怕我死了,这些事情依旧会有人去完成的。”他倒也没有猖狂到不信命的程度,只是做好完全的准备而已,“郡主,你知道吗?二十年前,大皇子身死,我为何急于闭关吗?”
“愿意说了?”什么眼不见为净的说辞,反正祝扶安是没信过的。
“是我的道心破碎了,他是最后一击。”这二十年来,他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若不是郡主回京,他如今也只是黄土一抔了。
祖宗手札里曾记载,蓝家世代侍奉皇家,非是此消彼长,而是互惠互利,如此才有他这个大气运者应运而生,所以他得家族全部资源倾斜,为的就是让蓝家更上一层楼。
蓝家的名声确实因他如日中天,可后来……他活得太长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时,已经跟大皇子的处境差不多了,非是不能抽身而退,而是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开始作困兽之斗,以为帝皇之心会因为他的退让而恢复,谁知道……他闭关之后,皇位上的人愈发地变本加厉,当江南的惨案传回盛京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破关而出的。
那一瞬的天旋地转,让他软倒在地,没了任何挣扎的勇气。
蓝玉山就知道,自己修的道完全破了,他成为了一个与曾经的自己完全背道而驰的人,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
“郡主怎么这幅表情?是很惊讶吗?”
祝扶安摇了摇头:“倒也没有特别惊讶,我能猜到你的修行出了问题,但没想到是这种大问题,你还有修为,都是一种奇迹啊。”
“这倒不是什么奇迹,只是因为我还是大楚的国师而已,若初见之日你接任国师之位,那我就会变成一个全无法力的凡人老叟。”
……果然,拒绝是对的,免费得来的就是最贵的,师尊诚不欺她。
不过道心吗?倒是她还未触及的存在。
她下山最主要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历练,为了确认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这条路其实一直模模糊糊地存在着,只是她没多想,也就未曾开辟。
如今忽然被人提起,祝扶安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感觉触及到了什么,但似乎时机还未完全成熟,她想了想,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要走的路,总要走的,急则生变,事缓则圆。
“哦对了,关于皇家神树密辛的传闻,是郡主你授意的吧?”蓝玉山老早接到了消息,事情做得还算高明,但背后不乏有多股势力在推波助澜。
细思一番,便能猜到几分了。
“算是,但推波助澜的人,可不是我。”
明白,是周令璟,大皇子眼看着就要翻案了,身为其唯一的子嗣,如果这个时候还没动静,那之后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以对方的野心,当然不可能甘心于此——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这个文不会太长,大概会结束在解决一切、离开小世界,嘿嘿~~
第56章 月下
“其实本朝建立以来, 继承大统的人选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对于这个,恐怕没人比蓝玉山更清楚了,“你猜猜, 是什么?”
祝扶安一脸嫌弃:“不会,是服用过神树果实吧?”
“没错,所以为了公平, 后宫所出不论男女, 只要是皇嗣,都会在出生后服用神树果实, 哪怕是天生目盲的四皇子, 他也吃过。”
但周令璟,恐怕就没有这个口福了。
“……现在吃, 不管用吗?”祝扶安对于所谓的神树,到底还是知之甚少。
蓝玉山摇了摇头:“必须是刚出生一月之内,周令璟出生时恐怕还辗转于他人之手,估计那些人是没能力替他弄到神树果实的。”
这东西封禁在皇宫的大内宝库之中, 每次取用都需要陛下首肯,连他的手都伸不进去, 若不然他也不会让老皇帝出手把郡主召回京。
“听你这么一说, 他岂不是没希望了?”
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蓝玉山可不信聪明的郡主听不懂:“不, 只要流言被证实, 神树果实的存在是个骗局, 那么他就可以。”
如果吃和不吃没有区别, 那就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祝扶安却有些狐疑:“你确定,真的没区别?”
蓝玉山却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 此事或许得等你找回护国神树,方能洞悉一切真相。”
……催她干活啊,她才不要,刚从北境寒岭回来呢。
祝扶安打了个哈欠:“困了,你自便吧。”
说是困,但因为做噩梦的缘故,祝扶安依旧选择打坐修炼来替代原始睡眠,谁知道她都如此逃避了,居然又开始做梦了。
等梦做完,她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睡了一觉,一直睡到了月上枝头。
醒来只闻窗外蝉鸣阵阵,还有晚风徐徐,透过碧纱窗,轻轻撩动着床上的穗子,不知不觉竟已是到了浓夏时刻。
祝扶安难得有些懒懒地倚在床头,这里不是山上,也不是灵舟上,这里是郡主府,虽没有点火烛,但她能看清屋内清雅奢侈的陈设,清风浮动,还有暗香隐隐流转。
唔,此刻她尚在凡间。
祝扶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噩梦里的龙脉愈发狰狞可怖,让她有了一种强烈的对比之感,梦里有多可怕,现实就有多美好。
她素手抬起窗边的纱幔,走过去轻轻推开纱窗:“何人,星夜前来扰人清梦?”
没触动府内的阵法,说明是来过的人,祝扶安没用灵力查探,但约莫是某个觉少的老年人吧?只是昨晚过来,今晚还来?睡不着没点儿夜生活吗?修炼它不香吗?
“是我,抱歉,冒昧打扰了。”
祝扶安这下真的讶异了,她双手托腮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开口:“半夜造访,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令璟哥哥。”
周令璟今日看上去确实有些不同,从前这人一直是一副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行事章法,那都可以用尺来丈量的。
可今日呢,衣衫落拓,头发随意束起,哪还有平日里的一丝不苟。
果然啊,夺嫡就是改人心志。
“你竟还愿意唤我一声令璟哥哥?”
“一个称呼罢了,我还喊当今陛下皇帝舅舅呢,你猜我有几分真心?”女孩子的话,平日里随便说说而已,谁当真谁傻子。
周令璟手里提了个酒壶,身上也有浅淡的酒味:“抱歉,确实非君子所为,只是我……没地方去了。”
本来并不准备进来的,只是人或许总有趋光性,看到别人站在光里,他就想忍不住地去靠近。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个妹妹的存在,或许是天真烂漫的,或许是粗鄙不堪的,又或许和京中其他的女子没有任何的区别,他考虑过无数种可能,却都没有现实来得令他震惊。
“你没回京之前,我甚至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救赎你,帮助你拿回本应属于你的一切。”就像他被一直教导的那样,努力地去拿回属于大皇子所出应有的荣光,“很可笑吧?是不是有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感觉?”
祝扶安支着头有些累了,索性坐在了旁边的小几上,如此不仅能看到月下公子独酌,也能解放双手了:“没有,我从不嘲笑别人的恻隐之心。”
以前许多人总说他心思敏锐,如今周令璟倒是体会到了那些夸他之人当时的心情,可不就是恻隐之心嘛,说到底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妹妹”,他所怜悯的,只是他臆想中的“妹妹”。
现实中的扶安妹妹,神秘又强大,美丽又通透,根本不似凡尘女子,若说是神女,他也是信的。
这样的人,盛京城的水土是留不住的。
“我倒是宁可,你鄙夷我两句。”
祝扶安有些好奇地开口:“你这翻山越岭地过来,就为了找骂?还是说,今日你遇事受挫了?”
“瞒不过你,只是知道了一个秘密。”
秘密啊,那她喜欢听:“什么秘密?方便说给我听吗?”
周令璟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当然大部分都撒出来了,不过他显然并不在意,可见骨子里他就不是那等循规蹈矩之人,只是被规训太久了而已:“扶安不知道吗?”
既然称呼不在意,那他就随心叫了。
祝扶安也确实并不在意:“有关于神树果实的?”
“我猜你就知道。”周令璟笑了笑,笑意很浅,一闪就过了,“我可以肯定,我并没有服用过神树果实。”
果然是这个,祝扶安想了想开口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这个秘密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
周令璟本就微醺,这会儿直接醒了:“不,你等等,哪三个人?”
“我,蓝玉山,还有老皇帝。”祝扶安说完,又随意地指向对方,“你将是第四个,想知道吗?”
也就是说,这是国师和陛下才能知道的秘密。
周令璟犹豫片刻,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我不是一个嘴巴很紧的人,不要告诉我。”
没劲,居然忍得住:“周令璟,就凭你能拒绝我,你绝对是个干大事的人。”
“这是夸奖?”
“当然,我这人若是阴阳怪气,会直接开口,不会如此拐弯抹角。”
周令璟心想,这个秘密哪怕他现在没听,也已猜到恐怕跟护国神树有关,能动摇他此刻的心绪,那么这个秘密肯定很大,大到他根本不敢猜。
所以,没必要知道,知道太多,背负的就越多。
他只需要知道有这样一个秘密的存在,如果他日他登临大宝,自然会光明正大地知道:“扶安,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祝扶安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是因为目下无尘,所以觉得随意施舍点善意,是无伤大雅的事吗?”
很尖锐啊,就像蓝玉山说的那样,天底下所有的修士都是傲慢的,有些发于言表,而有些深藏于心,但不论怎么说,走在修行途中,修士确实很难将凡人视作同行之人、平等之辈。
祝扶安年少筑基,天赋卓绝,她还是少年人的心性,傲慢很正常。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匆匆一过,便是来世,但于天赋卓绝的修士而言,百年只是人生中很短暂的一个片段,就像她师尊那样,寿数绵延无尽,所以可以浪费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在一个小世界里。
她也曾想过师尊救她,是不是只是兴之所至的施舍,可施舍难道就不是善意了吗?
“我并不这么觉得。”不知几时,祝扶安脸上轻快的笑容没了,“你会这么想,是因为将我捧上了高位,但事实上,我也曾是被施舍的人。”
“周令璟,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起起落落,我可以当别人生命中的贵人,贵人也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你看到的我,并非全然的我。”
这便是……修行之人的胸襟吗?
这一刻,周令璟只觉得全身赤.裸,他的阴郁卑劣在月光下毫无逃窜之力。
“难怪,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若需要如此赤诚之心,难怪外头那些玄师拍马都比不上祝扶安了。
若有此等胸襟和气阔,谁还愿意待在盛京城这片沼泽地里啊。
“多谢夸奖,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周令璟将酒壶放下,他缓缓地倚着窗边坐在了地上,一抬头便能看到皎洁的月亮:“元仲华查到了一些证人,这些证人自然是真的,却是被人刻意安排来替我落实身份的。”
看来,最近小元大人查案很是用心啊。
只是可惜了,她没看到元仲华知晓这个秘密时的表情,也不知道老皇帝知道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唔,估计是气急败坏吧。
“你准备好了?”
“一个秘密,太多人知道,注定不可能会是永远的秘密,早晚的事罢了。”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其实今日,我还见到了我的亲生母亲。”
其实今日之前,他还以为他的亲生母亲早就死了。
“什么感觉?”都是久别重逢的血亲,祝扶安难得被提起了好奇心——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小祝郡主:大家都爱找我吃瓜,我爱吃瓜~~~
第57章 知晓
“没什么感觉。”
并没有什么血脉相吸的悸动感, 也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共鸣之感,周令璟只觉得见到了一个陌生人,对方看他的眼神虽然很是动容,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亲生母亲的存在,牵动不了他任何的心绪,“或许, 我天生就是一个薄情之人。”
周令璟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如此彻底地剖白过自己, 抛开金玉不俗的外表,他的内里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但我表现得很激动, 甚至当场落泪。”
“……这些, 是我能听的吗?”这家伙,不会是喝了什么假酒吧?
周令璟举起旁边的酒壶晃了晃, 酒液轻轻溢出,可见他并没有喝多少,不存在酒后胡说的可能性:“你不是那种无聊的人。”
那倒是,况且令璟公子盛名在外, 就算是她往外说,也没人信的。
“不过,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毕竟长大后才见到亲生父母这种经历, 她有过两回 了,“听说本朝以孝治国, 你若不表现得纯孝一些, 岂不是堕了你的盛名?”
“我还以为, 你不知道这些世俗名声呢。”毕竟这位一回来, 就直接跟长公主府杠上了,半点儿没有认母的打算,如今更是把武康侯府给直接弄走了。
“我只是不在乎而已, 令璟哥哥,无欲则刚的道理,还用我来教你吗?”祝扶安站起来,翻身坐在了窗框上,“都快日出了,还不走吗?”
“时间有些来不及了,扶安可以送我一程吗?我也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神异手段。”
祝扶安若是这么好说话,就不是她了:“少来,以你万全周到的性格,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回去的路吧,我就不送了。”
“好绝情啊,我以为我们……该算是朋友了吧?”
“可以是朋友啊,但我对朋友,素来不会客气的。”
周令璟开始有些嫉妒这种随意洒脱的性格了:“你对蓝国师也是如此吗?”
“当然,你还算幸运的,昨夜他可是等了整整一夜呢。”
……这俩的关系,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周令璟从未见过蓝国师,但听母亲的只言片语,也知道这位国师积威甚重,甚至惜字如金、目下无尘,极少与人亲近。
只是,等了一夜?郡主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的人可没有见到任何明玉台的马车靠近,所以……果然是有密道或者是别的通道。
好羡慕啊,可惜扶安知道他什么德行,必然是不会交付如此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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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神树果实不能令妖邪退散的传闻尚且甚嚣尘上,有关于周令璟乃大皇子所出的消息就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事实上,老皇帝对此并不惊讶,甚至隐隐有些猜测,只是当年之事他已经达成了目的,自然就没必要对人赶尽杀绝。
加上灵昌愿意养,那就养着呗,只要玉牒没上,就不是什么正经皇孙。
不过这个消息一出,他自然需要立刻召人进宫,首当其冲的就是灵昌长公主,她显然也早就准备好了。
“皇兄想问什么,便问吧,妹妹知无不言。”
老皇帝上次被气了一遭后,身体显然是更加力不从心,这会儿是倚在塌上说话的:“朕知道你与老大感情甚笃,当初之事谁也不想的,所以令璟的存在,朕也不会问你的罪。”
灵昌长公主却直接气笑了:“臣妹不需要你这些假惺惺的可怜,大皇子是无辜的,这点你比谁都清楚,至于令璟,他就是我的儿子,你若要动他,便先要我的命。”
“令璟也是这么想的吗?老大应该留了些东西给他吧?”
灵昌长公主当然清楚这一点:“那又如何,你有本事就把皇位给他啊!”
“放肆——”
“那你就禁臣妹的足,臣妹说话就是如此不中听,陛下可知道令璟今年几岁?十九岁!”灵昌长公主笑了笑,“二十年前,十九岁的大皇子却没命了,我眼睁睁看着你把他逼死了,现在臣妹若是护不住令璟,便同他一起去死!”
老皇帝气得胸膛大起大落,直到内侍拿来丹丸服下,他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灵昌,你还在怪朕。”
“臣妹不敢。”
“朕答应你,只要周令璟一日是你的儿子,朕就不会动他。”老皇帝挥了挥手,命人将灵昌长公主送出去,至于原本准备传唤的周令璟,他反而不想见了。
他倒是,很想见见祝扶安,又怕被人气死,更怕这丫头胆大妄为,不听宣召:“你们说,要如何才能让祝扶安听朕号令呢?”
御前的近侍立刻跪倒了一片,毕竟这个问题真的很要命啊。
听取一片寂静无声,老皇帝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竟真的全无弱点?他虽听说过修行之人可以遮掩天机,可如此无懈可击,实在令人有些胆寒。
别说是京中了,就是边境小庵,竟也没有丝毫的过往和线索。
蓝玉山至少还能查到过往从前,他以此还能要挟对方,可祝扶安……她难道就没有在意的东西吗?
老皇帝不死心,干脆让内侍传唤了元仲华,顺便问问查案的进度。
元仲华早有预料,虽然单独面圣有些压力,但他背后站着的可是郡主哎,他怕什么呢,加上查案的进度还是十分喜人的,他甚至派人去了一趟江南,若有好消息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到时候,不仅能替大皇子平反,他家那些破事也能迎来肃清,到时候……充公的家产总得还给他吧。
只是伴君如伴虎啊,这老皇帝果然贼心不死,想要让他去找郡主的弱点?这是人话吗?他不要命啦。
但话又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加上应承陛下他就能光明正大去趟郡主府,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出了宫,小元大人难得没回大理寺,反而驱车去了郡主府。
没错,某位大理寺少卿终于买车了,虽然只是小马车,但也算是质的飞跃了。
只是这么小的马车,郡主府的门房差点儿没认出,还是见到了官服才把人引进府,也是巧了,今日王若雪正好过来了。
不过,是祝扶安请她过府一叙的。
“下官元仲华,见过郡主。”
王若雪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原来你当官的时候,这般正经啊。”
“本官是个正经人好不好!”天地良心,他哪里不正经了。
祝扶安推了个茶盏过去:“正经人,喝茶吧,刚从宫里出来?老皇帝又让你试探我?”
“……郡主聪慧过人。”
元仲华端起茶盏牛饮一杯,没尝出什么味儿,但挺好喝的,甜滋滋的,“陛下对您似乎有所求,又不愿意放□□面,故而想用些手段迫您就范。”
“嗯,我知道。”而且老皇帝之所以不急,是因为除了蓝玉山外,还有别的玄门中人听他调遣,比如当年当王家没落的毁堤之力,到底从何而来。
这也是今日叫王若雪过来的原因。
“您心里有成算就好。”元仲华说完,忍不住开口,“下官是真没想到,那周令璟居然是大皇子的儿子,郡主,这事儿保真吗?”
虽然查到的种种线索表明确实如此,但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这把人藏眼皮子底下了,陛下真就半点儿不知情?
“保真吧。”而且以老皇帝的傲慢,不一定不知情,她和蓝玉山甚至为此探讨过,知情的概率大概在五五开,不过这不是重点。
“真这么刺激啊,那周令璟他本人知晓吗?”王若雪忍不住凑过来,这可是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啊,就卖相而言,比那几个歪瓜裂枣的皇子强太多了。
这要是认祖归宗,岂不是……
祝扶安对着两双亮堂堂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
哇喔,刺激!郡主这里果然都是最新消息,所以从一开始郡主就知情啊,元仲华忍不住搓了搓手:“本来我还准备公布我的身份,现在我有点不想了。”而且二十年过去,估计充公的家产也找不回来了。
“你还有身份?你不就一个穷酸寒门吗?”王若雪惊愕地扭头,了不起啊,居然瞒了这么久。
“少瞧不起人了,我……不告诉你。”
王若雪翻了个白眼:“谁想知道一样,郡主你会告诉民女的,对不对?”
“其实,你俩小时候会不会见过?”
两双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等到各自的身份一说开,王若雪惊得飞起:“好像真见过啊,你居然姓孟,我听说你家祖上是孟子后人啊。”
“假的,老祖宗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元仲华当场辟谣,“只是我没想到,你真是王家嫡系啊,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破落旁支,才落魄到来大理寺接单子呢。”
王家虽然如今落魄了一些,但在玄门也是名门大族啊,若是嫡系光是名下资产就有无数,根本不需要靠接单度日。
“谁让我父亲名声在外呢,他死了一了百了,就是可怜了我,若不是被人救了,小命都不保,可怜啊。”她也想过报仇,但她连个头绪都没有,甚至不知道亲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仇家来头很大,大到绝对不是她能够撼动的。
“我知道你父亲的尸身在哪里。”准确来说,是蓝玉山跟她说的。
“不是,郡主你玄门百晓生啊?”怎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区区不才,只是很擅长当知心树洞罢了~~~
第58章 祝颂
王若雪都忍不住有些怀疑了, 但真的细究起来,她才是三人之中能掐会算的那个啊,这样会显得她是个小废物的啊。
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可能让父亲落叶归根了。
“您……愿意帮我?”
祝扶安将人扶起来, 伸手擦了擦对方眼角的泪水:“不是我要帮你,是国师。”
居然是国师?王若雪随意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都没感觉到自己居然流泪了:“国师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 歉疚吧, 他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只救下了你, 不是吗?”
王若雪闻言, 顿时陷入了沉默。
两人相对无言,旁边的小元大人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那个, 能不能从头到尾说说清楚啊,好歹我也是明面上的查案者,对吧?”
祝扶安懒得费唇舌,便将蓝玉山给她的资料送了过去。
元仲华当即如饥似渴地拜读起来, 然后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江南堤坝的坍塌原来还有这层因素, 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 却怎么查都查不出来,合着是用人命破阵啊!这种损阴德的东西, 那王若雪你爹岂不是被迫……”成了毁坏阵法的生人桩?
这等行事章法, 未免有些过于阴毒了一些。
就为了能够不动声色地平账, 二十年前居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老皇帝不仅没把百姓的人命放在眼里,甚至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工具。
“他……居然真是一国之君。”扶持这种君主, 蓝国师只是愧疚吗?
王若雪闻言,更是嗤笑起来:“难怪,我父亲的忠仆不让我复仇,原来是……君要臣死啊,我就说他好歹也有些本事,怎么就能沦落到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地步!”
“我要杀了他——”
还是元仲华手快,一把伸手把人截住:“你别冲动啊!”
“他是我爹啊!”幼年时,她爹还会让她骑大马,每天都乐呵呵地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糕点糖块,如果不是这个杀千刀的狗皇帝,她的父亲就不会死。
甚至死得如此凄惨,至今都未能入土为安。
“那我全家也都被他害死了呢,我不也上朝对他三跪九叩嘛,这么多年也忍过来了,再忍忍,你们玄门不都说弑君需要背负极大的因果吗?”
王若雪其实也知道自己力量太小,哪怕此刻冲出去了,也做不成想做的事,她越想心里越酸,终于忍不住爆哭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啊,郡主,我想先去趟江南。”
她要把父亲的尸骨挖出来。
“国师的人在毁坏的堤坝路段找过很多次,但因为当年救灾重建过,所以地点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加上后来堤坝年年修缮,那边的地力不比京中,泥土软烂、水汽重,加上决堤的地方掩埋过不少人命,未免生煞,那里常年布置了阵法,你若是要找人,恐怕只能用笨办法。”
当年蓝玉山出关的时候,已经是迟之又迟了。
动手的人不仅把收尾工作做得很好,更是逼得他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当时如果再把修缮好的堤坝推了,那就是置剩下的百姓于不顾。
蓝玉山不可能做出本末倒置的事,如此错过了最佳寻找时间,他本人又道心破碎,恐怕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这才造成了如今的状况。
“郡主你指的是血脉溯源之法?”
祝扶安于卜卦之道,没有什么天赋,或者说是毫无天赋,自然没办法帮人测定具体位置:“但此法需以心头血为引,方能确认准确的位置。”如果尸骨四散,那么所需的鲜血量就会更多。
“我可以的。”
元仲华虽不是玄门中人,但也知道心头血对于天命师来讲,绝对算是本源一样的存在了:“王若雪,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要把我父亲的尸骨挖出来,挖出来让皇城里面那位好好看看,看看他做下的血债!”
“我帮你。”
“什么?”王若雪扭头,对上了郡主亮堂堂的眼睛,那是一种温煦却又直白的目光,里面毫无阴霾,像是雨后的晴空一般,“郡主,我……”
祝扶安却并起双指,自眉心牵引出一道神光,这光芒璀璨却又柔和,它顺从地自她的指尖落入王若雪的识海,像是什么上天的祝祷一般,让王若雪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起来。
而当她再度回神,那股感觉已经消失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竟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豪迈之情,本来她早已认定找回父亲乃是机会渺茫之事,可现在无端的,她竟觉得自己一定会找到。
好生奇怪啊。
“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祝扶安说罢,又扔了一块剔透的石头过去,“接着,这是留影石,输入一点儿灵力就能用了,可以把你想要记录下来的画面保存下来。”
玄门,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闻所未闻,但既然郡主说可以,那就可以。
王若雪拿着留影石,跪下磕了头就走,没再耽搁半刻。
小元大人全程看呆,呆了好久才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郡主,刚刚那……不对,那块石头真能记录画面?”
“能啊,但你没有灵力,不能用。”
怎么还搞歧视呢,元仲华暗叹一声,所以刚刚郡主那个施法真的好像……神仙啊,他也是见过玄师出手的,但绝对不是郡主这种感觉。
虽然以前也有朦朦胧胧的预感,但现在元仲华已经完全确认,郡主估计在京城呆不久了。
她不属于这里,他的金大腿抱不了多久了。
不过幸好,干完这票他就要回家乡种田了,种田也不太需要郡主庇佑。
“怎么这幅表情?最近查案不顺利?”
祝扶安刚刚小小用了一下祝由术,唔,业务还算是熟练的:“还是说,你有话想跟我说?”
元仲华摇了摇头:“没有,挺顺利的,除了宫里那位,其他人都能应付。”就算是有刺杀,郡主给他的木符也足够顶用了,再说还有温觉呢。
温觉虽然脑子不太好,但武力值高啊。
“只是我查到的一些东西,恐怕不太能够拿到明面上来说,哪怕我拿出来了,朝中那些大臣势必会为狗皇帝开脱,郡主您是想让他下罪己诏的吧?”
祝扶安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本来是这么想的,但越查越让人生气啊,罪己诏不够解气,不足以平众人之怨。”
哪怕是天子之气的庇佑,也不能如此滥杀无辜,她既然看到了,就不可能受这份窝囊气。
等到现在还未出手,不过是因为苦主还未到齐,皇位尚且还没有继承人。
“郡主,您……不会也要弑君吧?”
元仲华虽然觉得这样很爽,但郡主没必要掺和进来啊,这要是背上天大的因果,那郡主的修行怎么办?
“要不,还是下官来吧?下官命贱,大不了下辈子当乞丐沿街乞讨。”
“……”老皇帝你真应该反省一下,是个人都想杀了你,“没有,杀了他未免过于便宜他了,再者,江山还没有继承人呢,他还不能死。”
那就好那就好,郡主这般高洁如明月般的存在,就应该一直高悬夜空:“那郡主的意思是……”
说起这个,祝扶安也想听听朝臣的意见,比如面前的元仲华:“你坐啊,我想问问你,你觉得现在的皇子之中,谁最适合当太子?”
不啊,这是能够拿出来讨论的话题吗?
元仲华一口茶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缓了好久终于翻着白眼坚强开口:“郡主,你要参与夺嫡?”
“这多麻烦,我跟老皇帝说一声的事儿,他不愿意干,有的是人干,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他乖乖听话,就是不太体面而已。”蓝玉山估计早猜到了她的心思,但没有任何阻止,可见是默认了,或许到时候还会添把火也未可知。
“……郡主,不愧是你。”只是元仲华从没想过参与夺嫡,几位皇子也不会来招揽他一个没有朋党的小官,但要说人品能力嘛,“二皇子已经出局,三皇子……一般,四皇子目盲,五皇子更是一般中的一般,六皇子早夭,七皇子……勉强中庸吧,八皇子……下官都懒得提,九皇子……唔十皇子……”
他忽然体会到狗皇帝为什么不选太子了,这根本没的选啊。
人家都是优中选优,怎么到了本朝就开始劣币驱逐良币了,更可恶的是,唯一的良币二十年前就死了,剩下一堆劣中选劣,也是够可以的了。
“小元大人,本郡主听懂了你的未尽之言,嗐。”
元仲华说完,自己都觉得眼前一黑:“郡主呢,郡主可有心仪的人选?”不会是周令璟吧?其实抛开身份不讲,周令璟确实是所有适龄皇家人里面最优秀的了。
只是以周令璟的出身,真的能压制住那些皇子吗?而且跳过儿子直接传位给孙子,那些大臣恐怕也会跳脚吧。
最主要的是,周令璟的正统皇孙名分还未定呢。
“四皇子吧。”
咦?居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郡主见过他?”这位皇子极少露面,反正元仲华是没见过的,也不知道到底目盲到什么程度。
“见过,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比他那些兄弟有眼色多了。”
……瞧瞧郡主这一句话,把所有皇子都踩了个遍,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的——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原件错误,生了一堆歪瓜裂枣,弄死了唯一一个基因突变的,差评!!!
第59章 纯恨
“可是四皇子再好, 他的眼睛终究是个问题。”
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哪怕心思再清明,看不见总是会有被蒙蔽的可能, 人心难测,事关皇位,恐怕就更难测了, 朝堂上那些大臣也不是各个忠君义胆, 不确定性太大了。
“他的眼睛……”
“郡主能治?”
祝扶安摇了摇头:“很奇怪,并非是天生的心窍堵塞。”而是被蒙了一层翳, 估计把四皇子周润朗的魂魄牵引出来, 就能看清楚遮盖他眼睛的东西是什么了。
而且,还是出生就被遮掩, 动手的人肯定是宫里的。
“有的治?若他能复明,那倒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祝扶安抱胸调侃:“就这么相信我的眼光?”
“自然,若是郡主都能看错人,那天底下就没有眼光好的人了。”那周令璟虽然不错, 但这人有点儿阴,给这种人当臣子, 保不准哪天被卖了他还在乐颠颠地帮人数钱。
大楚现在缺的是一位清明之君, 而不是一位智多近乎妖的少年人做君主。
祝扶安听罢,忽然一合掌:“既然你这么说, 那我有空去趟四皇子府上吧, 总得探探虚实啊。”
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 让人把元仲华送走之后, 祝扶安问了四皇子府的位置,就用缩地成寸之法去找四皇子了。
四皇子府的位置相较于其他皇子府邸,位置确实有些偏僻, 但庭院雅致清幽,花园之中还种了不少兰草香花,轻轻走动间,便有暗香浮动,闻之便令人心静。
而且,花园之中似乎还布了阵法,乃是催发生机之阵,恐怕此地到了冬季,也有花香弥漫,可见这打理庭院之人,是个十分热爱生活的。
祝扶安还是头一回不请自来,但怎么说呢,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当不速之客呢,确实体验感还不错。
走过花园,便是凉亭,祝扶安看到亭内有人在抚琴,看气息应当是周润朗无疑了。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对于一个瞎子而言,这已经足够惊动他了。
“谁!”
琴声骤然停歇,祝扶安伸手撩开竹帘,亭内倒是比外面还有凉爽一些:“是我,四殿下可认得我的声音?”
周润朗都摸上了琴下的剑柄,一听声音,手立刻就放松了,不是没有警戒心,而是如果是这位表妹的话,他就是生了三头六臂都不可能逃生的:“郡主怎么得空前来?”
“四殿下当真是耳力出众,介意我坐下喝杯茶吗?”
周润朗抚琴时并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这会儿也不好唤人前来,免得惊动府内其他人,毕竟郡主不可能闲来无事找上门来,他当即伸手替人斟茶:“当然不介意,郡主请。”
祝扶安半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伸手接过茶盏便坐了下来:“你弹琴,还蛮好听的,瞎子学琴应该很困难吧?”
“……”你礼貌吗?周润朗笑了笑,“还好,平日里总该有个消遣,弹着弹着就会了,能入郡主的耳就好。”
祝扶安喝了一口茶,果然不太好喝:“你脾气一贯都这么好吗?”
“我若是想不开,早就想不开了。”
……看来也不是全无脾气啊,祝扶安听乐了:“四表哥,外头都说你因为目盲,个性腼腆内向,不喜见人,这是真的吗?”
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周润朗被问得真没脾气了:“扶安表妹这话说得,这是我喜就能见到的吗?”
祝扶安却没有半点儿欺负老实人的罪恶感:“若是,我当真有办法呢?”
上次打趣他还不够,这回上他府里来打趣他了?
“李旭又去烦你了?”周润朗只想到了这种可能,“郡主莫要怪他,他这人行事确实不够正派,但……”
“不是他,他还是蛮听你的话的,况且我大闹宫宴之后,就是给他十七.八个胆子,他都不敢进我郡主府来。”
……也对,李旭胆子虽大,但挺惜命的。
周润朗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茶盏,却被人塞了一个器型明显不是他府里的茶杯:“这是?”
“你府里的茶有点难喝,请你喝,上好的灵山雨霁,还是前年我亲手做的。”当然品相好的都给师尊了,她就留着一般的,偶尔拿出来待待客。
“多谢。”周润朗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清新怡人,口齿生香,回甘更是叫人神灵清爽,比他府中的茶加起来都要好。
“不用谢,今日本就是我不请自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眼睛。”至于找人接盘皇位这种事,哪怕祝扶安性格再直白,也不可能张口就来,她还是有些分寸的,“说实话,你的眼睛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双眼睛。”
竟真是来给他看眼睛的?难道他真有看得见的希望?
周润朗忍不住握紧了茶杯:“郡主莫不是又要消遣在下?”
“消遣你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有点想看看你的兄弟姐妹们夜不能寐而已,这很过分吗?”祝扶安觉得一点儿都不过分。
……好别致的理由啊。
但是最近因为大皇兄的案子,他的兄弟姐妹乃至是各大朝臣不都夜不能寐了吗?听闻好几个都病倒了,生怕被查出来抄家流放。
“现在这种程度,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谁让江南的案子查得让我很不高兴呢。”
周润朗虽然目不能视,但他并非闭目塞听之人,当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但能让郡主如此生气,恐怕是不止于此了。
二十年前,大皇兄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恶意啊?
“为什么是来帮我治眼睛?”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独特的地方,相较于几位掌握实权的皇兄皇弟,他什么都没有,“郡主就不怕,我的眼睛刚好,下一刻便遭遇不测吗?”
这人未免过于敏锐了一些,但聪明人总比蠢人好:“你猜,你的好父皇为什么对我如此网开一面?”
“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强吗?”
祝扶安点头,又摇头:“是,但也不全是,他有求于我,又怕我没本事,我这不准备施展些本事,让他看到我的价值嘛。”
这话信息量会不会有些太大了?他父皇还能有求于人?
“父皇的身体,出问题了?”
“不是出问题了,而是老了。”凡人都有命数,哪怕是人间的帝皇也逃不脱的,生病或许有药医,但老无药可医,“他老得没几年好活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听完这个消息,周润朗今晚决定多吃一碗饭:“多谢郡主相告,这当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老皇帝你看看你这人当的,亲儿子都巴不得你早点去死。
“别高兴得这么早,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搜寻续命之法,如果我不帮他,他估计会铤而走险也未可知,据我所知,他的背后肯定有东西。”
……这是他一个瞎眼皇子能听的东西吗?
“蓝国师全无察觉吗?怎么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呢?”还是说,老国师当真病危,已经如此力不从心了?
蓝玉山你真该一起来的,听听群众的呼声,你这国师当得多失职啊。
“你要是见过蓝玉山,你肯定就能知道老皇帝有多恨他了,见一次恨一次的程度,每次见面绝对比上次更恨。”堪称纯恨代表了。
天底下绝对没有比老皇帝更恨蓝玉山的存在了。
“啊?”这还真是周润朗的知识盲区了,当然这世上见过蓝国师真容的人也实在不多了,“蓝国师生得很招人厌吗?”
“不啊,恰恰相反,他今年百岁高龄,却是鹤发童颜,你见过他的话,也会羡慕他保养有方,至今都是帅气俊朗的模样。”
……好吧,这不怪他父皇,他听了他都羡慕。
不过既是如此,难怪蓝国师鲜少露面了,不然大家都知道的话,国师在民间的声望只会更强,以他父皇的性格,估计得嫉妒到发疯,保不准做出更加不可控的事情来。
蓝国师还是太了解他父皇了。
“既是如此,那就多谢郡主好意了。”
周润朗说罢,便睁开眼睛,其实小的时候眼睛还有些模糊的感知力,可是等他长大之后,眼前就只有全然的黑暗了。
幸好他早已熟悉了这个黑暗的世界,有时候他也很厌恶这样的自己,可偶尔也会觉得这样挺清净的,至少不用陷入无谓的争斗之中。
“怎么忽然想开了?”
周润朗笑了笑:“这不是我占尽好处的事吗?退一万步讲,哪怕我眼明之后被人害死,至少能看到父皇老死的模样,也是我赚了。”
情绪稳定成这样,这人很适合修行啊,可惜是个皇子,估计是没有天赋的。
祝扶安并起双指,蓄以灵力:“不要闭眼,可能有点痛,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蒙蔽了你的眼睛。”
周润朗轻轻颔首,还未等他做下任何心理准备,眼睛之上就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这种痛楚如同十指钻心,他忍不住要合眼,却在下一刻触摸到了一丝光亮。
这光亮十分模糊,但他幼时,也是见过的。
不过光亮很快隐没无形,长久的黑暗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的眼睛……没有问题。”
“什么?”
祝扶安却拍了拍手,轻快地坐下:“和我的猜想的一样,你不是天残,上回我跟你说过的吧,你这段时间应该也私下查过吧?”——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今天,是送温暖小祝啦~~
第60章 和解
“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能力去查这些?”周润朗觉得自己表现得挺与世无争的呀, 至少他那些兄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
祝扶安伸手指了指对方:“有段时间我为了训练五感的敏锐度,曾经将自己的眼睛封闭过三个月,常人闭上眼睛体会到的黑暗, 和真正的目盲相比还是有很大分别的。”
“当时我一个人在外,哪怕我见过人心鬼蜮,但瞎子就是很容易被人蒙蔽, 我穿的什 么衣服我能摸出来, 但我感知不到颜色,我能闻到自己吃的什么东西, 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用什么做的, 只能等入了口才能尝出味道,常人靠眼睛一眼就能分辨的东西, 瞎子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去甄别、去判断、去行动。”
周润朗:……一个孩子在外当瞎子,这是什么苦修啊?
果然没有人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
“而你,穿着体面,面容干净, 连虎口细微处都没有什么细小伤痕,可见你要么被人照顾得很好, 要么就是拥有强大的自理能力, 还有你的琴声非常温和,我片面地认为这是你从容处事的表现。”
看来, 他以后得少在外弹琴了, 周润朗伸手拨了拨琴弦:“这些, 似乎并不足矣佐证什么吧, 我是皇子,天家贵胄,被人伺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可得了吧, 你连弹琴都不要人伺候,要强得简直没边了。
“你方才给我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呢。”祝扶安又随意地指了指虚空,“还有你这府中的布置,可比我府中还要精细呢。”明里暗里可不少人。
……周润朗认输了:“确实查过,但一无所获,我母妃早些年就失了宠,虽也是四妃之一,但父皇很少去母妃宫中,对我也没有多少感情,我自一出生便目盲,国师都来替我诊治过,确实是药石罔效。”
“那日你向我提起皇家没有天残,我回府后便命人查了宗亲族谱,便如你所言,除了早夭的,确实无一人有天残。”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日他就知道自己这双眼睛绝对有古怪,可他也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得,他积蓄力量为的是自保,而不是将自己卷入争斗之中。
眼瞎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至少没人会觉得一个瞎子会有能力去继承大统。
“这件事情,我觉得父皇他是知情的。”知情,但是听之任之,可见对他是全无父子之情。
祝扶安没想到会听到这么肯定的话:“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你觉得是他要害你?”
周润朗却摇了摇头:“不知道,直觉吧。”小时候他还有过天真的祈盼,后来摔得狠了,他就知道自己应该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父皇的心思,如此他才能一直安然地活下去。
“不知道郡主有没有发现,我膝下并无子嗣?”
他今年而立之年,成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无论是正妻还是侧妃,别说是生产了,就是孕脉都没有过,他确实活得清心寡欲,但并非是灭绝人欲,起先几年他还无所觉,后来他找人查过,府中被人安置了有碍子嗣的东西。
关键这东西,还是父皇赏的,若他后院有孕,父皇势必会再出手,有段时间周润朗甚至想过出家为僧,或许这样就能真正远离纷争了。
祝扶安还真没注意过:“居然有这种事,可惜我不会算卦,不然我就算算你的命理了。”
“你竟不会?”他还以为,郡主和蓝国师是一脉相承呢。
“不会啊,甚至连看面相都不会看,天机一道于我而言便如同山中大雾,强窥也看不见分毫。”况且她这人冥顽,不太信命,与其提前知悉后来之事,不如抓紧眼前的机会,“话说回来,我觉得你的眼睛我能治,但时机未到。”
“当真?”
“自然当真,你身上或许还承载着一些别的东西,你说你府中有戕害子嗣的存在,我可以认真地告诉你,没有,我虽不测天机,但已发生之事,绝不会看错。”
祝扶安站起来,伸手一道灵力落入对方的灵台,这抹灵力可以短时间让周润朗的视感与她相通:“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这是我今日上门不请自来的赔礼。”
睁开眼睛?几个意思?
周润朗有些糊涂地睁开眼睛,眼前分明依旧是一片黑暗,可下一刻他心神一晃,竟觉得心窍被人无端地踹开,随后世间万物,便如同旋涡一般向他涌来。
这是……正常人的世界吗?
眼花缭乱、五光十色、绚烂多姿、璀璨夺目……
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啊,为什么能够“看见”了?
“共通视感罢了,这是我眼中的世界,你的眼睛虽然被遮住了,但视感依旧在,哪怕这三十年你看不见万物,但你的身体看得见,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瞎子,对外物是很难有清晰认知的,什么是圆?什么是方?哪个是红哪个是绿?你看你,你认得很清楚。”
就像是本能的反应一样,哪怕周润朗从未见过光明,他依旧会有肌肉记忆般的反应。
“好了,我要走了,期待下次见面。”
这回,周润朗站起来时明显趔趄了一下:“这……能持续多久?”
“今天日落之前吧。”
周润朗望着已经有些西垂的太阳,心想我居然真知道这玩意儿是太阳啊,原来太阳长这个样子啊,也没有什么稀罕之处,难怪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都能看到。
但心里如此想,身体却很诚实,他伸手忍不住触向天空,许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回他笑得恣意,竟直接笑出了声。
果然,人见过光明了,哪还能忍受得了黑暗。
郡主这人直白又坦率,就连阳谋都办得如此令人心折,叫他如何能够拒绝呢。
“来人,去请李旭过府一叙。”
**
祝扶安出了四皇子府,倒没有急着回去。
如今正是盛夏,京中天气已经十分酷暑难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年的雨水并不丰沛,她回京后下过最大的那场雨,似乎还是送武康侯离开那一场。
但今日走着走着,忽然下起了雷阵雨。
毫无预兆,分明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阴云密布、雷电交加,行人多数躲避不急,被这一场热雨浇了个透。
祝扶安对淋雨没什么兴趣,刚要施展术法离开,就遇上了圆明大师。
“郡主,贵安。”
“……大师是只有下雨时节,才会下山吗?”怎么每次下急雨,都能遇上这和尚呢。
圆明大师笑着道了声佛偈:“郡主误会了,老衲今日刚从宫中出来,非是特意为了郡主下山的。”
“你进宫给皇帝唱经?”
“是的,陛下近来多有烦忧,老衲去宫中为陛下唱静心咒、去烦恼身。”
“……大师嗓子还好吗?”
圆明大师登时露出一个小友你懂我的表情:“确实有些喑哑,已去罗汉斋吃了杯茶水,现下已好多了。”
老和尚当真是眼明心亮,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点破啊。
“郡主若无事,不妨陪老衲坐坐,这静山静水,静雨静景,可郡主的心似乎并不平静。”
果然,修佛的人就是讨厌,一张口就喜欢触及心灵,祝扶安走不脱,便只能坐下:“这京中比我心静之人,应当也不多吧?大师为何只来渡我,不渡旁人?”
“但郡主之心,绝非旁人能比,不是吗?”
祝扶安嗤笑一声:“大师当年是如何说服自己,乃是与佛有机缘之人的?”
“阿弥陀佛,并非说服,而是……和解。”
看来哪怕是佛陀,印证自我身时,也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和解?抱歉啊,这辈子都和解不了。”祝由术这种天赋,谁要谁拿走。
“看来,郡主心中已有答案了。”
“不是已有,而是早有。”
圆明大师笑了笑:“郡主身负破开执妄之能,老朽自叹弗如,届时若有需要,老衲定鼎力相助。”
“老皇帝今天给你气受了?”
小友真是,看破不说破很难吗?
“阿弥陀佛,老衲要回寺中替大皇子超度,念往生经了。”
懂了,老皇帝恐怕是做噩梦了,这很公平,毕竟她这段时间也是噩梦缠身,连修行都没从前有劲了。
祝扶安挥别老和尚,这才回了府中。
今日这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她刚到府中,天边的彩虹都出现了,倒是让周润朗看了点不一样的景致。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日落,等到夜色染上枝头,这才唤人来掌灯。
“怎么是你?我可请不起你这么贵的掌灯小厮。”
蓝玉山挥手将火烛点燃,他如今也就只有这点微末手段了:“估计最多三日,有关于大皇子谋逆一案的证据就搜集齐了,陛下虽想让你替他续命,但他是绝不会任你摆布的,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祝扶安转头看向蓝玉山,只一眼她就愣住了,“你……卜卦了?你真不想活了?你卜了什么?”
“竟这般明显吗?”蓝玉山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一眼就被看透了,这种感觉好糟糕啊——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糟糕!当场被抓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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