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坦白
“孟, 我原姓孟,曲南孟家那个孟。”
祝扶安对世家大族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既然如此郑重地介绍, 恐怕来头不小,而如今元仲华只能隐姓埋名,可见如今已经没有曲南孟家这号人了。
“看来, 这给人当臣子, 风险很大啊。”
元仲华立刻点头:“谁说不是呢,不仅把自己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还要把家人九族都拴上, 您说这裤腰带能不沉重嘛。”
“那你还跑来当官?记吃不记打啊?”
“郡主您不懂,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这官场之上所有人都是赌徒,那一品二品的大臣更是各个都是亡命之徒,我父亲与祖父的命,就是他们赌输了。”
元仲华说起这个, 居然非常平静,“但他们赌输了, 可我母亲和姐姐呢?她们何错之有啊, 我母亲撞柱而亡,死前还在忧心牢中的父亲, 我姐姐与我一起逃亡, 却坠入水中不见踪迹, 她当年也才五岁啊。”
“郡主, 您知道吗?我祖父的忠仆后来还带了他的遗言给我,说让我不要恨不要出头,避世而居当个普通农夫, 将孟家的血脉传承下去。”元仲华凄然一笑,眼中却隐隐有了几分血色,“我为什么要把这赌徒的血脉传下去?”
“我偏不,我偏要继续赌上所有!”
不愧是赌徒之家啊,祝扶安有些叹服:“元仲华,上了赌桌小心赌红了眼,满盘皆输啊。”
元仲华立刻收敛了情绪,这些事压在他心头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的分量,如今竟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郡主放心,您是您,下官是下官,下官绝不会叫您引火烧身的。”
“你想烧了我,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他就喜欢郡主这份胆识和魄力,如今朝中那几个皇子身上就没有:“我祖父曾经与大皇子有师徒情分,事实上二十年前,陛下也正值壮年,励精图治,造福于民,彼时朝堂上也是一片祥和。”
“当时的陛下,也就比二皇子年长几岁,却已经是生杀予夺的帝皇了。”
这么看来,二皇子确实挺孬的。
“如今的陛下尚且不愿意立太子,更何况是年轻二十岁的陛下了。”元仲华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大皇子乃是先皇后所出,彼时先皇后已经仙逝,但大皇子乃长子嫡出,又才高敏捷、性情端方,实乃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我祖父受命教导于他,自然是倾尽心力,彼时朝中估计也隐隐有将大皇子视作储君的风向,具体之事,郡主不妨问问国师,国师肯定比我知晓得多。”
“后来,大皇子受命去南方救灾,也不知道怎么救的,反正就是救的一塌糊涂,当时据说饿殍遍野、十室九空,陛下大发雷霆,褫夺了大皇子的身份,大皇子不忿之下,竟是逼宫妄图兵变,当然肯定没能成功。”
“最后,参与这场哗变的所有人都死了,其中就包括我祖父和他的三族。”
夷三族啊,那确实挺狠了,难怪赌徒之家最后的赌徒都上了赌桌,这沉没成本已经没办法放手了。
“元仲华,你还记得猫灵报恩吗?”
郡主果然聪慧,一下子就想到了:“圆明大师祖籍便在南方,听闻二十余年前,南方水灾蝗灾接连不断,虽是四海升平,百姓却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后来赈灾之后,就过得更苦了,圆明大师行走四方,成就功德之身,恐也是应运而生吧。”
反向赈灾是吧?这里面听上去水就很深的样子。
上位者在京中翻云覆雨,成就帝皇之业,百姓什么都没图,却因一人之念落入水深火热之中,命如草芥这四个字,听上去薄情寡义,实际上却是字字见血。
“你想翻案,这可不容易。”
元仲华点头:“人活于世,总要做一些看上去不可能之事,哪怕输了,我也尽力了。”
大皇子既然能得朝堂认可,本事肯定不差,不过是救灾罢了,怎么可能会越救越遭,甚至累及自身,倾覆所有啊,就算是如今的二皇子也不至于犯这么蠢的事。
而他祖父,虽然愚忠愚孝,但也不至于枉顾数万人命,在大皇子还未继任东宫就赌上所有,最后落个夷三族的下场。
“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说起来,最近上到蓝玉山,下到元仲华,好像都在跟她推心置腹哎,她看上去居然是个如此可靠的人吗?
师尊看到,应该会很开心吧,嘿嘿。
“下官不怕。”
好一个下官不怕啊,她也确实没这么闲心,不过有一点祝扶安还挺好奇的:“以你的才敢和人情世故,不至于在官场上混不开啊,你被针对……”
“瞒不过郡主,如今的大理寺卿徐正凯虽然是五皇子的人,但他曾经也是我父亲的同窗好友。”
许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所以动用权柄压下他,不让他冒头,最近他开始异军突起,徐正凯已经不止一次想邀他私下见面,不过都被他回绝了。
“你就不怕他告密?”
“他不会的,二十年前他明哲保身,二十年后他只会更怕死,我甚至不信他是真的忠心于五皇子。”但这些都无所谓,他烂命一条,干就是了。
徐正凯有家有业,还有一身的荣华富贵,他不可能会平白无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
至于之后,他的身份总要曝光,他也没想隐姓埋名瞒一辈子。
“你有这份心气,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真的,入京这么久,小元大人是唯一一个不靠玄学手段走到她身边的人,假使对方身具灵根,恐也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你这么坦诚,反倒显得本郡主瞻前顾后了,其实你猜错了。”
元仲华一愣,他刚刚有猜测什么吗?
“我并非是为了查清当年的鬼眼一事回京的,或者说它只是顺带的。”祝扶安笑了笑,满意地看到了小元大人脸上的错愕,“我对当年之事并没有那么耿耿于怀,甚至其中真相,约莫已经猜到了一些。”
如果她想,她可以把那些人都杀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错杀一二也没什么。
若是从前,她指不定就这么干了,但现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皇帝可以死,但现在死了,恐怕真要天下大乱了。
毕竟这些个皇子,好像一个能扛事的都没有,难怪蓝玉山每天都唉声叹气的。
“什么?郡主,这是我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能听的吗?”
他坦诚是为了博取郡主的同情和帮助啊,郡主突然这么坦诚,他听多了不会折寿吧?这应该算是皇室秘闻了吧?
而且这么一来,他岂不是在郡主这里,没什么用了?
不是吧,老天爷你玩我?!
“所以,当初是谁要陷害您离开京城啊?”别说,他还真挺好奇的,谁啊居然容不下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婴。
“不是陷害。”
“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我确实吃了神树果实。”
“啊?”这不对吧?
果然逗人玩就是好玩啊:“你现在还有捂耳朵的机会,看你身世可怜,本郡主给你一个当逃兵的机会。”
元仲华抬起双手,最后还是败给了该死的好奇心:“郡主,您说吧,我命硬。”
“很简单,神树果实并没有传说中的功效。”
这是大楚皇室一块谁都知道的遮羞布,但因为盛名在外,所以服用过神树果实的人全部缄默,甚至共同维护起了这块遮羞布。
上至皇帝下到宗室,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如今的神树果实只有一些强身健体的效果,但大家都默契地选择维护曾经的“荣光”。
因为这是皇室地位坚不可摧的地基,一旦神树果实坠落神坛,也就意味着神树不再庇佑大楚王朝,此事若是传言出去,势必会动摇民心。
元仲华又不是傻子,他当然立刻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而正是因为想得太明白,他才一时之间连言语的能力都没了。
天呢,知道了这种秘密,他今晚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睡了。
“那那那……神树呢?”这可是大楚王朝百姓心中的保护神啊,只要有神树在,民心就一直是安定的。
“跑了。”
天爷呢,他今晚得睁着两只眼睛睡觉了。
怎么回事啊,啥时候跑的啊,陛下难怪愈发不当人了,原来是因为背地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那您……”
“估计是来给神树收拾烂摊子的吧。”祝扶安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以放心吧,我还是蛮好奇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的。”
好坦白的坦白局,元仲华扶了扶自己的官帽,终于想起了自己来郡主府的初心:“郡主,其实今日还有一件事想与您说。”
“什么事?”
“您不关心朝堂,故而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不断有朝臣生病告假,今日更是半个朝堂的人都没来,陛下大怒,着下官彻查此事,若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所以,当真懈怠了?”
元仲华摇头:“不,恰恰相反,他们所有人真的都病了。”——
作者有话说:元姓赌徒:行走在外,名声是自己给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抱紧郡主的金大腿,赌赢不是梦~~~
第42章 病了
“真病了?什么病?”
“脾胃虚寒、腹痛难忍, 有好几个朝臣都腹泻脱水,最近太医 院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是走访后才发现的,多是些家境比较优渥的朝臣, 所以有很多都直接去了太医院延请名医。
不像他,哪怕最近靠着中饱私囊挣了点卖命钱,依旧日子过得紧巴巴, 把一些从前欠的外债清了之后, 只剩下点去浮黎楼大吃一顿的钱。
一听这个病症,祝扶安全无兴趣:“我对这种普通大夫就能治的病不感兴趣。”当然不普通的, 她也没多少兴趣。
“下官只是觉得十分蹊跷, 若有一日下官也告假了,还请郡主捞一捞下官。”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运气, 估计也是跑不掉的。
“麻烦。”祝扶安想了想,在自己的乾坤戒里翻了翻,“这个给你,只要它不毁损, 妖邪不得近身。”
嚯,这不就是实质版的神树果实?!
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他小命的不尊重, 元仲华麻溜儿就接过了小木符:“多谢郡主, 下官这便走了,不用送哈。”
……倒也没想送呢, 祝扶安一笑, 随后拂手撤掉了屋内的隔音阵法, 这才发现蓝玉山居然有事传音找她。
很稀奇啊, 居然不是自己找过来,而是让她去明玉台找他。
难不成是查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还是知道了她从武康侯手里拿到了那枚玉佩?
祝扶安通过传送阵去了明玉台,就看到了梨花树下已经备好了晚膳, 都是她爱吃的,就连熏香都是她惯用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蓝国师。”
蓝玉山莞尔:“不过是吩咐两句而已,这便叫殷勤了?郡主看来在郡主府,过得并不如明玉台自在啊。”
“……少来,我是不会搬回来的。”不然她多没面子啊。
“本也没准备劝你搬回来,要不先吃饭?”蓝玉山今日难得穿了身亮色的袍子,抬手的瞬间还能看到袖口绣有暗纹,倒是不太像他的穿衣风格。
“你到底是有多讨厌周令璟啊,连穿衣风格都换了?”
这小丫头眼睛倒是挺尖,蓝玉山无奈开口:“我不是讨厌周令璟,而是不喜欢所有姓周的人,郡主可要改姓?”
说来郡主那么讨厌祝由术,怎么还要姓祝啊?
“喂喂喂,你可不要污蔑我,我的姓我的名都是天地认证过的,我要是敢改,保准一道天雷把你这明玉台劈成一片废墟。”
“这么厉害?”天赐之名,那就绝对是有含义的。
“我也不想这么厉害啊,谁让我天赋异禀呢。”祝扶安还是挺喜欢自己这个名字的,虽然很遗憾没能跟师尊姓君,但师尊说姓君没什么好的,家族对于普通天才来说是助力,但对于绝世天才来讲,就是完全的束缚。
祝扶安这个名字,不用拘泥于皇权、父权、师权,是完完全全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这就足够了。
“如此厉害,我倒想瞧瞧天雷劈开我这明玉台时的场景了。”
……一把年纪了,你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你也不想想你这明玉台距离皇宫多近,到时候都烧起来,那可就是天大的乐子了。
“不跟你说话了,我饿了。”
明玉台的饭菜自然是没话说,虽然蓝玉山本人吃商极差,但好在厨子很有一番手艺,两人用餐都是各吃各的,反正桌子够大,多少菜都摆得下。
“我要是像你这样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我早就放弃修行了。”
蓝玉山自问已经脱离了凡夫俗子的低级趣味:“郡主不觉得,这也是一种修行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才十八岁,远还没到你这种摒弃人.欲的程度,我这个年纪要是安贫乐道、每天吃着粗茶淡饭,你才应该担心我了。”
“……说得也对,我在你这个年纪,唔,不太记得了。”时间真的过去好久好久了,久到他明明依旧是年轻的模样,却已经不记得少年意气到底是什么形状了。
“我看你啊,就是故意忘记的。”
“或许吧。”
一般这种时候,祝扶安是不会多嘴的,但今日或许是听了很多秘密,所以她居然开口了:“你这种状态,是不对的。”
他们相识已有一段时间,从春日走到了炎热的夏天,不过明玉台内铺设了四季如春的阵法,宜居是宜居了,却是有些跳脱人间秩序了。
祝扶安看得懂这里的布置,但她从未置喙过半句,甚至明明同为修行之人,两人从未就彼此的修行之道谈论过半个字。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默契,而现在,她主动打破了这个默契。
而蓝玉山呢,仅仅是错愕半瞬,便点头道:“我知道,我已入穷巷。”可他参不破、看不透,就像老皇帝一样,是数着日子在过的。
区别在于,老皇帝还在挣扎,而他已然认命。
“你好清醒啊,看来我帮不了你,我师尊说过,一个人要走的路,从来都只是一条崎岖泥泞的小路,普通人如此,不普通的人也是如此。”
蓝玉山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很有趣的论点。”
“蓝玉山,你知道普通人和天才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祝扶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以前我也不知道,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动乱不堪,我与师尊走散后偶遇了一个小女孩,她已经很饿了,但她还是愿意分半个饼子给我,她想让我活下去,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很天真,你并不需要她的半个饼子。”
“确实,她只是个普通人。”祝扶安的声音并不宽厚,但此刻却显得尤为悲悯,“但那一刻我也认识到,她哪怕再普通,也有一个独特的灵魂,她的灵魂驱使她给了我半个饼子。”
“蓝玉山,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是特别的,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这世上,无论是天才还是普通人,对于自身而言,都是特别的存在。
那时候的她尚且还被水草庵的经历笼罩着心门,那半块饼子虽然粗糙难吃,却叩开了她紧闭许久的心,她确实有过很糟糕的过去,但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受苦。
她不应该用困住自己的法子,来宣泄内心的不满。
于是从那以后,只要谁惹她不高兴,她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包括这该死的祝由天赋,她肯定会与之抗衡到底。
许久,蓝玉山抬起头,眼中依旧残存着一些震撼。
说实话,他很难想象这样通透的话,会是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口中说出来的,她甚至并不悲天悯人,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实。
他或许,还是站在高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完全失却了对他人的同理心。
蓝玉山不得不承认,于修心养性上面,他比不上她。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独自一个人修行,父亲说他天赋高绝,十岁的时候便放言再教不了他更多,于是他开始游历天下。
那时,他或许还是一个普通人的心态,他会教普通百姓避谶,会教农户看天时,但后来父亲死了,他接任了国师之位,成为了明玉台的主人。
他开始沾染皇权,从那之后,他就不再是他,而是一块大楚王朝的金字招牌。
他需要承天立命,他需要做许许多多的牺牲和付出,八十余年来,他夙兴夜寐,从不敢懈怠,可坐在皇位上的人依旧不满他的存在。
可他谁也不能说,父亲说这是当国师必须付出的代价,孤寂、猜疑和自苦。
“不怕你笑话,郡主你来这些天,我说的话可能比前八十年还要多。”
“……我的荣幸?”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多陪我说说话吧。”
祝扶安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今天,谁给你气受了?光是我一进门看到你,你整个人都不对劲,浑身上下都不对劲,我甚至还闻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血腥味。”
蓝玉山抬起袖子闻了闻:“真的?我洗过澡了。”
“猜的,不过现在确认了。”
这小丫头未免有些过于敏锐了,不过这是好事:“今日,我进宫了。”
小祝郡主十分纳罕:“老皇帝还能给你气受?”
“他做不到,但皇权可以做到,我们蓝家世代效忠周姓皇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今日朝堂空缺大半的消息?”
“很巧,刚好知道。”
蓝玉山无意探究郡主是如何知道这事的,他要说的重点并不是这个:“陛下以此相要挟,要我卜算天命。”
“……他有病?”
“对,陛下病了,他要我卜卦,卜何人可以治他的病,续他的命。”至于是真病还是假病,那就见仁见智了。
看来确实是病得不轻了,脑子都不好了,可怜见的:“难怪,今日他把朝臣告假的案子给了元仲华,他在试探你我。”
“郡主聪慧,所以我答应了。”
祝扶安猛然抬头:“你也陪他疯?”
“自然,我要问卜,就得闭关,一旦我闭关,整个明玉台就会封锁,到时候我于郡主而言,便是鞭长莫及。”蓝玉山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郡主,陛下已经等不及想控制你了。”
毕竟一旦控制住郡主,就等于牵制住他的性命了,能忍到此时,已经算是老皇帝能忍了。
祝扶安脸上不怒反喜:“哇喔,那我等着他来动我。”——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小丫头的师尊谁啊,想拜师~~~
第43章 好宴
老皇帝的行动力还是很不错的, 明玉台前脚刚封了门,后脚传旨的太监就跨进了郡主府的门槛。
“赴宴?”
“不错,传陛下口谕, 三日后陛下在宫中设宴款待凯旋而归的武康侯父子,故而特意命奴才前来邀请郡主一同赴宴。”
当真是宴无好宴啊,武康侯不知道能不能下床呢, 这回估摸着得被人抬着进宫了, 排场体面倒是大,可惜如果真的瘸了腿, 哪怕官升一大阶, 也不过是个虚职。
“既是如此,劳烦公公了, 我会去赴宴的。”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除了朝堂上能站着的朝臣越来越少,这三日几乎是风平浪静的。祝扶安闭门不出,倒是绪方这家伙成日里来骚扰她, 最后被她忍无可忍轰出去了。
“别啊祝大王,你怎么如此绝情绝义, 我还正伤心着呢。”妹妹怎么就不听劝呢, 非要掺和报恩,那恩能是那么好报的东西吗?不如躺平摆烂, 还能多活两年。
“伤心个鬼, 你掉两滴眼泪我看看。”
绪方不服了:“怎的非要落泪才叫伤心, 你最近心情不是也很一般, 怎么了出事了?需要我帮忙?”
“帮呗,正好缺个妖手帮我杀了老皇帝,你要是愿意出手, 那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一劳永逸啊,她绝对不会吝啬纸钱的。
“……喂,他不是你亲舅舅吗?再说了,弑君哎,我下一秒绝对孽债缠身、天谴而亡好不好,搞不好下辈子连蛇虫鼠蚁都当不了。”
绪方直接一个战术后退,了不得啊,祝大王以前只是喜欢作弄妖,现在进了京城这座大染缸,真是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我最近是有听说你的身世挺惨的,可你也不能黑化啊,你可是修士啊,这事儿你师尊知晓吗?”
他虽未见过祝大王的师尊,但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并且还是个修为极其高深的修士,肯定不会对徒弟放任自流的。
不过说起来,这回再见到祝大王,她身上的气场圆滑了不少,从前还很尖锐的灵力场,此番倒是收敛许多,要不是见过她使用灵力,他差点儿都以为她修为倒退或者是受伤了。
别不是又精进了?苍天啊,这丫头本来就很要命了,现在直接变成夺命郡主了。
“我就黑化了,怎么的?”祝扶安懒散地摆了摆手,“不愿意就直说,少拿我师尊压我,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吧,少来我郡主府蹭吃蹭喝。”
……真是,不就喝你一点儿灵茶嘛,当真是好小气哦。
算了算了,跟祝大王相比,绪沅本事不大,能惹的祸也十分有限,唔,突然有点欣慰是怎么回事。
绪方一走,宫里就派人来接她了,可见老皇帝此番确实是设了龙门阵等她,这是生怕她抱病不去。
所以嘛,她这个人还是很体贴入微的,怎么好拂了这盛情款待呢。
自郡主府出发很快就到了宫门口,今日是给武将设宴,加上朝中多人抱病在家,宫门口的马车倒是比想象中的少许多。
甚至,还有些是走路来的大臣,比如某位元姓大理寺少卿。
“郡主,能在此时见到您,当真是叫下官振奋精神啊。”
祝扶安莞尔一笑:“你见到本郡主自然开心,可惜啊,本郡主见到你,心情却不是很爽利,你可知道明玉台封门卜卦了?”
“什么?”他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敢打听明玉台的消息啊。
“现在,心情还开心吗?”
元仲华当即露出了如丧考批的表情:“看来是宴无好宴啊,郡主这您都要来?要不我走?”
“你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元仲华脸上的灰败更甚了:“不怎么样,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这些个朝臣病得都不算太重,顶多是窜稀拉几天肚子,在家里修养一阵就能销假上朝,然后本来好的那一批倒下了,如此竟跟三班倒一样,他都替这些朝臣受累。
“而且郡主我跟你说,这病可怕得很呢,它专挑有钱人下手。”
“哦?所以,你靠一身正气的穷躲过了这灾病?”
郡主一定要这么损他吗?他穷怎么了?他穷只是因为被抄家灭族了而已,他小时候也是过过富裕日子的:“不止于此,郡主你上次说的嘛,可是我查过了,这病于宗室皇亲也不起作用。”
他当然不是怀疑郡主的话,而是……很奇怪,就像是刻意绕开了宗亲皇亲,以求掩盖神树果实不起作用这个事实。
当他知道内情再去倒推过程,唔,这就不能怪他划水不好好破案了。
本来不太确定是不是妖邪作祟,这么刻意为之,他想不怀疑都难了。
这案子谁敢破啊,如今明玉台都封了,他要是头铁直接莽上去,搞不好今日宫宴就直接人头落地了。
他还想多活两天呢。
“所以,不止是朝臣,还有其他人也病了?”
“郡主聪慧,这不仅是个不致命的富贵病,更是男女通杀,那朝臣家中女眷亦有感染,那富商巨贾人家也没逃过,可以说京中大大小小的有钱人家要没得过这病,都不好意思说自家有钱。”
“您别说,有些人家还假称生病,攀比上了。”
祝扶安:……这世道还是太癫了一些。
“您是不知道啊,京中这几日那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那是挣得盆满钵满,治疗痢疾的药材都紧缺了,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这是什么黑心商人的赚钱法子。”
“不是吗?”
“不是。”
元仲华肯定地开口,等对上郡主的目光,又有些不太肯定了:“应该不是吧?”
“其实你上次来找本郡主,身上就有微乎其微的妖气,但因为微弱得连寻妖铃都无法感应,所以我还可以是你在路上遇到了擦身而过的妖,但现在看来……”
元仲华摸了摸胸口的小木符,所以这东西并不是平白无故给他的啊:“下官不会这么衰吧?”
祝扶安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祝你好运,我去赴宴了。”
“郡主,有什么下官可以帮得上的地方吗?”
祝扶安挥了挥手:“第一次吃这种宴席吧,好好吃,或许就是最后一顿了。”
……谢谢,已经开始食不下咽了。
祝扶安贵为一品皇家郡主,当然位置排得很靠前,也是巧了,隔壁桌就是周令璟,对方显然是代表灵昌长公主来的,有武康侯的场所,这位长公主殿下从不出席。
两人能坐得这么近,显然位置是故意为之。
“扶安妹妹,好几日未见了,近来可好?”
那确实是好久没见了,不过祝扶安的态度并不热络,甚至显得十分冷淡,毕竟灵昌长公主可是亲自警告过她了:“哦,还行吧。”
“母亲她……”
“诶,不必如此,其实我与你也不是什么必须来往的关系,她既然如此看不过我,你也没必要替她说话,你我只作点头之交即可。”
周令璟自然不愿意,可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武康侯府的人打断了。
他眼中暗芒一闪而过,这武康侯府还是一如既往地碍眼,近日陛下心思莫测,他还想与扶安妹妹多说两句,以免等下出了乱子。
应该没事吧,哪怕再不济还有明玉台在后面撑着。
他收拢了一下心神,刚准备再去找人,陛下就出现了。
这场宴会的主角自然是君臣相宜,武康侯好歹也是功勋之后,哪怕现在没落了,但到底不是穷途末路,此番予以嘉奖,不只是对他的表彰,更是为了安抚其他的功勋之后。
毕竟世袭罔替的爵位到底是少数,大部分都是三代而降,有些甚至已经降成了庶民,大部分功勋世家都面临着这种困境,如今皇家公开表彰武康侯,这显然是为了安抚、鼓舞这帮人。
当然,也有人觉得陛下如此抬举武康侯,乃是为了抬高祝扶安的身价。
这谁都知道,祝扶安回京后得了明玉台的亲眼,如此虽好,可国师毕竟乃方外人,郡主一个小女子以后肯定是要成婚生子的,她既不姓周,也不姓谢,只独独一个郡主封号,确实有些不够看。
很显然,老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人老了,有些思维就会固化,比如如何拿捏一个女子,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婚事。
但老皇帝这人吧,他还很要面子,非要用“以你好”的名义来办这桩事,比如今天这场好宴,他没请来灵昌长公主,可见他是知道自己的亲妹妹绝对不可能认下祝扶安。
加上,他心里也没那么想让这丫头姓周。
所以,他转而找上了武康侯府,只要今日武康侯表现得足够令他满意,他不介意赏赐一番,叫武康侯的名号再延续一代。
这已是莫大的赏赐了,他不信武康侯会不心动。
武康侯呢,他确实也十分心动,此刻坐在轮椅上,却实在有些如坐针毡。
“扶安丫头,朕知道你的心结,可你母亲灵昌那性格实在是冥顽不灵,此番朕已命她在府中闭门思过,今日武康侯也在,朕欲替你父女重修旧好、入谢氏宗祠,你可愿意?”
还以为是什么招呢,就这?
祝扶安站起来,脆生生地开口:“启禀陛下,臣女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改姓?你问过天地了吗?祂同意了我都不可能同意。
第44章 炫技
这声音掷地有声, 明明声量并不大,却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竟如此大胆?就如此不懂迂回、畅所欲言了?她难道没猜到陛下对她的良苦用心吗?武康侯以后的脸面往哪放啊?
到底是从乡野之地回来的女子,哪怕生得天姿国色, 腹内竟如此草莽?
本来这位郡主进殿后,有不少人都在观望,倘若陛下当真将之捧上云端, 加上明玉台的背景, 他们自然不介意奉其为上宾。
可现在,这戏还怎么唱?虽然看不见大殿之上陛下的神色, 但绝对好看不到哪里去。
众人心思攒动, 旁边的周令璟更是心中担忧,他有心想要替扶安妹妹解围, 可他此刻代表的是灵昌长公主府,一旦他开口,代表的就是母亲的态度。
而母亲,显然不想掺和进去, 哪怕扶安妹妹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也没有任何施以援手的倾向。
这很奇怪, 可无论他怎么询问, 母亲的态度依旧十分坚决。
他忍不住看向扶安妹妹,她身上究竟还带着什么样的秘密?
周令璟忍不住看向宴席末端的元仲华, 此人本不具备出席这种宫宴的资格, 但却出现在此处, 恐怕也是陛下授意为之, 如今扶安妹妹遇到困难,不知道这位最近兴起的御前红人是否有这巧言善辩的能力扭转乾坤呢?
然后,他就看到了元仲华跟个没事人似的, 甚至还在偷偷吃桌上的点心。
周令璟:……
但事实上呢,元仲华刚刚听到郡主拒绝也很震惊啊,但震惊之余他也觉得这就是郡主直来直往地风格,当时杀鱼妖如此,这会儿也应当如此。
没毛病啊,郡主肯定有应对之策,他只需要吃席就行了。
于是此刻,大殿内静默无声,老皇帝甚至怀疑了一瞬自己的耳朵,见群臣与他反应一般无二,他才压着脾气开口:“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倘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舅舅听。”
祝扶安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臣女并没有难处。”
“……”艹啊,郡主你这话又掉地上了,皇帝都要被你气得心梗了。
武康侯见此,都要命人推着轮椅出列,却被身后的宫人拦住了,可见今日这场认亲宴,他的态度根本无足轻重。
此时此刻,他后背的冷汗让他激动的心完全冷却了下来,他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武康侯府终究是没落了,哪怕谢悯未来也是武康侯,也就是名头更好听些罢了。
可哪怕知道这些,他也无计可施。
祝扶安却是不在意他人的想法,今日她来赴宴,既然知道宴无好宴,自然是准备大闹一场的,难得蓝玉山这个老头不在,岂不是给了她大闹天宫的机会。
京城要起风了,她愿意当那个率先刮风的人,一潭死水久了,来点变数岂不是更好。
改名字?
也亏老皇帝想得出来,别的东西或许真能改,但她的名字谁来都不好使,不然她怎么会愿意甘心姓祝呢。
“扶安丫头,你这是要违逆朕吗?你可知朕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老皇帝一起头,便有旁人替他说辞润色,当即就有人劝诫她,说陛下此番设宴的良苦用心,又说一个女子必得有家族支撑,方能立身于世,而百年之后葬入家族墓地,也可享香火、免受孤魂野鬼之苦。
祝扶安心想:百年之后,瞧不起谁呢?蓝玉山都能活百岁呢,这是在咒我?
“为了臣女好?好啊,陛下若当真一意孤行,不妨一试,看陛下是否能为臣女孤注一掷、改头换姓?说实话,臣女也是为了陛下好才直言拒绝的。”
这话什么意思?!
她在狂什么啊,她怎么能这么狂?!旁边的几位皇子都没她这么狂好不好?!
别说是大臣看不懂了,就是老皇帝也有些拿不准了。
“你……这是答应了?”
祝扶安却摇头:“陛下乾纲独断,臣女哪有拒绝的权利。”
老皇帝却以为她是忌惮皇权,此刻好不容易进行到这一步,他不可能收回成命,当即便命身旁的太监宣旨。
然后,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这太监刚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却见原本早就拟好的圣旨空无一物,别说是旨意了,就是连玉玺的印鉴都没了。
“陛……下!”
“发生何事了?”
太监立刻惊慌地表示手里的圣旨成了空白圣旨,老皇帝也是惊愕不已,毕竟是御前伺候的,不可能有拿错圣旨这种低级错误。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圣旨没了,那就口谕。
然后,刚刚还口齿伶俐的太监,居然瞬间哑了,若只是哑一个还好说,只要是能宣旨的,竟个个都哑了。
这就不是什么常理了。
老皇帝哪怕脑子再混沌,也知道此刻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忍不住看向殿内等着圣旨宣读的少女,难不成是什么妖女回来复仇了?否则怎能如此怪异?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区区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也敢违抗他的命令!
今日哪怕是蓝玉山亲自来了,也无人敢违逆他。
更何况,姓蓝的来不了。
“武康侯,朕昨日便命你将谢氏族谱带入宫中,既然带进来了,不妨直接叫你家族老填上便是了。”
祝扶安闻言,都忍不住扭头去看武康侯了,这老登准备这么充分啊?
蓝玉山果然不愧是最了解老皇帝的人,知道这老登会出什么馊招,所以在知道她名字的寓意后,立刻就不再担心了。
须知道这些勋贵世家的族谱都是专门修缮过的,敬禀过天地,理论上来说有沟通先贤祖宗的能力,所以族谱都是供奉在祠堂,日日受香火的。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确实有点儿门道,如果她的名字被写上去,就代表着她入了谢家,除非她嫁人,否则没办法离开。
对于世人来讲,家族是一层保障,但于她而言,枷锁无疑了。
而族谱一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陛下的不对劲。
什么好心能让人直接请族谱入宫啊,难不成是生怕武康侯府阳奉阴违?不可能,谢晋邦没这个胆量的。
所以,是为了眼前这个父母双全的孤女?
“陛下,这是否有些过于……”
老皇帝一个眼神杀过去,武康侯立刻就没声了,旁边的谢悯看到了,却也是敢怒不敢言,皇家竟欺辱人至此。
可无人敢置喙于此,毕竟老皇帝越老,性子愈发狂悖,已经少有人能劝住。
这位郡主不是与国师交好吗?今日怎的不见国师?
有宫人去传唤等在殿外的谢家族老,很快就有人捧着谢家族谱进来,祝扶安反而是在场最为淡定之人,毕竟无畏则无惧。
这谢家族老却是颤颤巍巍的,看模样两条腿都快迈进棺材板了,此刻他拿着笔,手抖得墨汁都滴落在大殿的金砖上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家族谱被翻到了谢晋邦那一支的名录下面,在谢悯的旁边,确实有一个空缺的位置。
这位族老将笔悬于其上,竟抖得更加厉害了。
墨点扑簌簌地落下来,像是要下一场黑雨一般,可奇怪的是,这墨雨竟半分都浸润不到族谱之上,别说是墨点,就是写的字,也留不下任何的痕迹。
“这——”
这位族老已经怕得跪倒在地,甚至不停地磕头,也不知道是在磕皇帝,还是在磕列祖列宗。
此番情形不比方才那番御前宣旨,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自然是无可抵赖。
“老头,别磕了,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祝扶安伸手用灵力虚虚抓起地上的老头,随后一道惊雷竟毫无征兆地落在了那位族老跪下的地上,惊雷将金砖直接劈了个坑出来,而众人抬头,却见惶惶烈日,已有砖瓦扑簌簌地落下来。
“看吧,你最该磕的人,是我才对。”
老头却是嘎巴一下,晕了过去,祝扶安见状,十分好心地将人放到了武康侯府那边的地上,唔,连同那份谢家族谱一起。
然后她一转头,发现所有人都跪下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端端地站着,就连皇位之上的老皇帝,此刻都是惊恐不已。
“你……究竟是何人?”怎能驱使惊雷?!
“我是何人?”祝扶安指向自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她才开口,“我叫祝扶安,名字由天而立,无人可撼,如何?”
这简直狂得没边了,哪怕是天子,也不敢称自己的名字是天地取的啊?
可仔细一想,这位郡主被送出京后,据说是送到了庵堂抚养,哪怕不姓周姓谢,那庵堂的人也没胆大到给皇族血脉冠以姓氏。
所以这个姓,竟当真是改不得。
方才那番拒绝,竟当真是好心好意?
谁都看见了,那执笔改姓的族老差点儿就被惊雷给劈了,若不是这位郡主出手……哦对,这位郡主的身手竟如此不凡。
不,这不能说是不凡,而是雷霆手段。
是震慑,也是炫技。
难怪国师见人一眼就将之留在了明玉台,不是啊,国师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这显得他们很无知啊。
而且更奇怪的是,陛下好像也不知道啊。
所以这场宴会,还开下去吗?咋开啊?头顶那漏风的屋顶,总觉得很像陛下此时漏风的心跳啊。
谁啊,来个人呗,谁都好,打破一下此刻的沉默吧。
“陛下,还要为臣女改姓、入谢氏宗祠吗?”
不,谁来都行,就是你不行,陛下都快被你气撅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敬陪末座的小元大人:有点撑,喝点酒,哇,看到有道友渡劫了,嚯嚯嚯嚯!是郡主!酒醒了!!!!!
第45章 不忍
今天, 确定是庆功宴、而不是断头饭吗?
总觉得经历了今天这番变故,明天他们就会因 为左脚跨进乾坤大殿而被处以极刑,真的, 这天底下就是蓝老国师都不敢这么下陛下的面子吧?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可是天降惊雷啊!
天雷代表什么?那是天罚!
上天为什么会无端端降下天罚?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位谢氏族老妄图亲手替祝扶安改姓, 竟只是因为一个名字!这何其恐怖啊, 老天爷怎么会好端端去干预一个女子的姓名呢?
别说是文武百官想不通了,就是皇位之上的老皇帝也是惊惶不定。
名由天定, 何其殊荣啊, 老天爷怎么会让一个拥有谢周血脉的女子去姓祝?祝这个姓到底特别在哪里?
这会儿宴席之上,也不是没有祝姓的大臣, 祝并非小姓,济云祝家更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传闻这一支祝姓乃是从上古流传至今,乃是有熊氏的后人。
可这些人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所以“祝”恐怕还有另解。
比如,上古之时负责传达天意、祭祀祝颂的神官, 也叫祝史, 因是承天立命之人,故而地位尊崇、不似凡人。
祝扶安的祝, 不会是这个“祝”吧?
倘若真是如此, 那陛下此举岂不是违逆天命?
所有人的头低得更下了, 就差直接贴在金砖上找个洞钻进去, 当然如果真的有洞、唔好像确实有个雷劈出来的大洞,但没人敢钻啊。
开玩笑,那可是天罚啊, 这大殿估计都没人敢修缮,估摸着最后还得老国师出手。
哦对啊,都落雷了啊,为何老国师还没来?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都在呼唤蓝玉山,甚至也包括皇位之上的老皇帝。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的束手无策、颜面扫地,竟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清楚地知道,蓝玉山为他闭关卜卦了,此刻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他小看祝扶安这个人。
他眼中的嫉妒简直像墨汁一样滴了出来,凭什么啊!凭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有如此撼动天地的力量?他的拳头捏得死紧,紧到他都能听到耳边血脉汩汩流动的声音。
“……你如此特殊,为何不早点言明?”
这话,几乎是从后槽牙发出来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老皇帝磨牙的声音,唔,似乎因为老迈,后槽牙都开始松动了,这回怕不是得气得牙都掉了吧?
祝扶安却是淡然如水:“我以为,蓝国师早将臣女的特殊告诉过陛下了。”
蓝玉山说过吗?好像是似是而非地说起过,出宫卜卦前,甚至还叮嘱他绝对不要为难祝扶安,但老皇帝还是恨啊,他清楚地知道,姓蓝的就是知情不报。
他被骗了!
虽然他一早就猜到蓝玉山那个什么续命之法是糊弄他的,但他没想到竟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祝扶安连名字都如此特殊,怎么可能会献祭十年寿命共享给蓝玉山!
可蓝玉山确确实实返老还童了。
所以,症结绝对在眼前的少女身上,是她的到来改变了蓝玉山的寿命,难怪当初蓝玉山会暗示他把祝扶安接回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他促成了蓝玉山的延寿,姓蓝的老匹夫当真是好样的。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耳边嗡鸣声越来越响,直到响成了一条线,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而去,最后他只听到了近侍惊恐呼喊太医的声音。
成功把老皇帝气晕了,然此刻哪怕是禁军统领也不敢对祝扶安如何,倒是宫宴没办法继续,便由如今协理六宫的淑妃出面结束了这场混乱不堪的宫宴,当然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严令禁止外传。
至于惊雷的存在,淑妃不敢妄下定论,之后自有蓝国师出面摆平。
“扶安妹妹,你不走吗?”
祝扶安抬头看着眼前神色莫名的周令璟,盯了人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真好,这会儿还能叫我一声扶安妹妹。”
“今日之后,陛下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你出手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说明白?”在他看来,既然有这般高端的身份,又何须去借明玉台的势。
“一开始就说明白,那多没意思啊,而且……你觉得我喜欢这个姓吗?”
周令璟讶然,又有些恍惚:“那为什么现在突然就不装了?”
“因为蓝玉山闭关了。”
原来,是陛下先动的手啊,周令璟明白了:“等你出宫,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祝扶安直接语出惊人:“关于你派人刺杀武康侯吗?”
“你……”周令璟第一次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你……怎会知晓?”
祝扶安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等我出宫吧,出宫后你去郡主府找我,我没兴趣去别人的府邸。”
周令璟此刻心神大乱,便只点了点头,就汇入了出宫的队伍中。
而周令璟一走,已经吃得肚圆的元仲华终于从门后溜了出来,脸上还残存着听到了天大秘密的惊悚,不是吧?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居然派人刺杀武康侯?
这又是哪一出啊?郡主你到底还有小秘密啊?
“很惊讶?”
元仲华点头:“他刺杀你亲生父亲诶,你居然对他态度还这么好?”
“那咋啦,武康侯,不也是一介连女儿都护不住的赌徒吗?”祝扶安随意地眺望远方,她看到武康侯府的一行人犹犹豫豫地看了她许多眼,最后终究是没找过来,跟着大部队从宫道上离开了。
如此,也好,她没什么兴趣找这家人的麻烦:“倒是你,赶紧走吧。”
“郡主不送送下官吗?下官腿软。”实在是今天过得太刺激了,秘密更是一个接一个,他都怕自己哪天醒不过来了。
“你多大脸啊?”祝扶安虚空踢了人一脚,“好好回家准备吧。”
“准备什么?”
元仲华顺嘴接话,谁知道却听到了郡主直接平地放惊雷,“准备查大皇子谋反一案。”
不是?郡主你这么激进的吗?难不成有什么证据了?
“那个,下官其实也没那么急啊,现在去查这个,陛下会答应吗?”
祝扶安笑了笑,顺手推了人一把:“你要相信我,陛下会主动开口让你查案的,不过若是你查不出来,那可就……”
“郡主,定不负使命。”
很好,她就喜欢这种会抓住一切机会的人:“放心,你查案期间,没人能要你的性命,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卧槽,干了!他果然抱到了全天下最粗的金大腿,这回是他赌赢了,并且还是绝地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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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一晕,整个皇宫都乱糟糟的,不过他没晕多久,就在众位太医的协同抢救下醒了过来。
而他一醒来,又听到了那把令他气血上涌的声音:
“陛下,你醒啦。”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老皇帝睁开眼睛,看到祝扶安抱胸站在他的龙床边,而其他人除了服侍他喝药的近侍,竟没有一个候在旁边:“你——”
“陛下应当没那么想见到我吧,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刚好,她也没那么想待在这里,龙涎香的味道熏人得很,“陛下应当猜到了吧,我是蓝玉山的天定继任者,可惜我不如他,他是个温和派,而我年轻气盛,受不了半分气,哪怕这气,是天子让我受的。”
“你——”
“我不喜欢别人用这么不礼貌的手势指着我,蓝玉山或许能忍,但我不能,本来他劝我低调行事,可陛下如此咄咄逼人,我好像也没什么想要替陛下效力的忠心了。”
老皇帝的太阳穴又在突突突跳了,并且气血上涌,下一秒感觉就快中风了。
考虑到老皇帝还未立太子,一下子把人气死了不太好,祝扶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替人稳固了心脉。
而老皇帝呢,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你……”
“我如何呢?”
太气人了,灵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可他如今心脉平稳,竟是想晕都晕不过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既是国师的接班人,为何如此狂妄无礼,你可知……”
老皇帝试图说教,但祝扶安实在懒得听,直接出言打断:“我不喜欢听这些虚的,你应该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吧?”
“我从出生起就注定被送走,一切因缘际会全是人力为之,我并不喜欢被这样安排的一生,十八年我已经忍够了,陛下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吧?”
老皇帝已经惊得说不出来话了,她是怎么敢说出这样一番话的?
他明白个屁啊!
“所以,陛下拿出些诚意来吧,你想治病?可以,我要全部的真相,这样我才能替您把那棵不安分的护国神树找回来,不是吗?”
这样的条件,老皇帝显然没办法不心动。
人拥有无上的权力之后,只会拥有更深的欲.望,特别是被衰老折磨的人,谁都会抓住飘到眼前的浮木的。
况且,此事还涉及护国神树,这是先帝没能完成的意愿。
“你要朕做什么?”
“很简单,肃清朝堂,立下储君,顺便帮你的大儿子翻个案吧,最近盛京城太无聊了,我想看点新热闹,这是诚意,陛下愿意给吗?”
祝扶安说这话时,明明语气平淡,却莫名地让人心惊肉跳,“当然,陛下若是要派人杀我,我也恭候大驾。”——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姓蓝的肯定是忍者神龟吧,姐根本忍不了一点儿了!
第46章 眼疾
老皇帝显然不是一个好说服的人。
祝扶安放完狠话出宫后, 接连三日遭遇了数不清的刺杀,有明枪暗箭也有咒杀符箓,甚至还有下毒蛊虫, 可谓是手段尽出,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没有命活下来。
可惜, 面对这些的是祝扶安。
妖族都被她犁了一遍, 再狠毒的手段她也见识过,甚至还有梦中杀人的, 这些仓促而就的手段对她而言, 就跟三岁小孩手中的拨浪鼓一样无趣。
而三天之后,蓝玉山出关了, 他进宫回来后,这些刺杀就停止了。
“郡主,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啊。”蓝玉山难得有些眉飞色舞,可见进宫后没少看老皇帝的笑话, “我想过你很强,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强。”
他甚至有些疑惑, 郡主回京后, 为何要如此低调?有这本事,完全可以任性行事。
“我师尊告诉我, 我应当低调入世悟道。”
难怪了, 郡主最听她那位师尊的话了:“所以, 郡主这三个月, 悟到了什么?”
“可能是更加清晰地认知到人命如草芥吧,他人是草芥,我亦是草芥, 所以我入修行,便是要更加更大的草芥。”
……你确定这话能跟你师尊说吗?
“你进宫后,跟老皇帝说了什么?你当真卜卦了?”
蓝玉山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自然是没有的,我不会去卜已知的卦。”
祝扶安轻哦了一声。
“本就是如此,无论是护国神树还是陛下,卦象势必会指向你。”他不可能连这点认知都没有,郡主就是如此棋局之中最大的变量,甚至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程度,“而我不卜,未来依旧会有无限的可能,这应该是你期待的吧?”
祝扶安对于卜卦确实不甚了解:“怎么说?”
“卜卦问命一事,说白了就是预测未来,而未来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不确定的,一旦预测出了某种可能,那么未来就会变得只有这一种可能,无论过程如何都只会导向这一条路,这其实也是算命会五弊三缺的原因。”
因为干预了他人的命运,对吗?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论调。
“但你不会五弊三缺,不是吗?”
蓝玉山笑而抚掌:“不错,所以我才能当大楚八十余年的国师,否则我早就反噬而亡了。”谁家好人能天天预测国运啊。
上天给出的厚待,都是标记好价格的,起先他还沾沾自喜,等他坐上国师之位,他才知道这份馈赠如何将他压得无法喘息的。
一个人活得太长,其实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这番话,我也对陛下说了,他当时那表情……”蓝玉山真的很难忍住不笑,“郡主你懂的,简直比给他一刀还难受。”
……这人真是越来越活泼了,祝扶安有些无语:“他真信了?”
“他不得不信,而且卜卦本就是卜最优解,你在京城之中就是最有可能救他的人,而远在天边的人,也不可能有这个因缘际会来到盛京,所以他只能信。”
这世上或许存在很多人都能挽救陛下的性命,但他们与陛下之间没有缘分,没有缘分就不可能相见,卦也只卜有缘之人。
祝扶安,便是卦中的有缘之人。
蓝玉山端着一张出尘若仙的脸,此刻却连发丝都洋溢着高兴,可见祝扶安的强势出手完全正中他的下怀。
这下,祝扶安反而不高兴起来了:“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不装了吗?”
一听这话,蓝玉山立刻谨言慎行起来:“为什么呀?”
“突然不想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祝扶安相当简单地转移话题,“所以,他之后不会再搞小动作了?”
小动作=刺杀?陛下知道的话,恐怕又得气晕过去了。
“他除了血脉追杀之术,几乎都用上了。”而血脉追杀术,那是陛下不想用吗?不,是因为不能用,因为郡主哪怕不姓周,也是皇室血脉啊。
至于拿郡主在意的人威胁她?巧了,遍数京中众人,竟无一人可以牵制郡主,陛下显然也知道,无论是灵昌长公主、还是武康侯,亦或是周令璟、元仲华乃至是他蓝玉山,都不在祝扶安的在意之列。
恐怕唯有那位师尊,才是被郡主放在心尖上的人,可惜能教出这样的弟子,那位师尊又岂能是寻常人呢。
郡主,当真是无懈可击啊。
“哦,需要我给他指条明路吗?”
蓝玉山也挺想知道郡主的实力到底如何:“什么明路?”
“去请当世四大妖王一齐出手围攻我,或许有五成可能吧。”
妖王的实力,差不多就是筑基上下,以与她对战最多的绪方为例,绪方差不多就是筑基修为,所以从前她还未筑基,就需要凭借灵宝之力才能完全力压对方。
而筑基之后,哪怕她拿着凡铁也能将他打败,更何况她一直都在修炼,下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师尊给了她不少灵石,她摆聚灵阵修行,修为自然也是一日千里。
据她所知,妖族最厉害的老祖宗,修为应该是筑基大圆满,不是不能更进一步,而是这个小世界限制修为,无法再进阶了。
而她现在对战筑基大圆满,保守估计也是她的赢面比较大。
蓝玉山:……
“你这什么表情?”
蓝玉山一脸木然:“你可知道四大妖王齐聚,京城的天都能戳出个窟窿来,更何况是护城大阵了,怕是顷刻间就要散了。”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京中最近不是已经来了一位妖王吗?”
关于这个,蓝玉山倒是知情:“但他是站在郡主这边的,不是吗?”
“这也未可知,我在妖族的名声可不太好。”祝扶安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老皇帝派来刺杀我的人之中,其中有个自称是大宗师境界的,他的修为与妖王倒是差不多。”
“……那是陛下的暗卫首领。”
“没兴趣知道。”祝扶安当日在庆功宴现场,其实察觉到了暗地里有不少人,但她无意探究这些,“既然老皇帝认命了,我相信能看到他的诚意。”
蓝玉山当然也知道祝扶安口中的诚意是什么,可他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调查大皇子谋逆一案?在此之前,你应该都不知道有这件事吧?”
“顺心而为,当我知道有这件事,我大概隐隐有些感觉,此事或许与我有关。”哪怕不是跟她有关,既然是冤案,平反也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
蓝玉山下意识皱眉:“大皇子如果没死,他确实应当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哦?你对他的评价,很高啊。”
“大皇子乃是中宫嫡出,又是长子,他三岁时我便提出立其为太子,可陛下不仅驳回了,甚至还借一件小事申斥了先皇后,先皇后因此郁积于心,没过几年便过世了。”
“但那时,大皇子已经长成,他十二岁便已初露锋芒,不论是民间还是朝堂对他的评价都十分好,显然,咱们这位陛下并不喜欢儿子的名声比他还好,当时我曾劝诫过大皇子藏锋于心,可当时哪怕他想,追随他的人也不可能让其急流勇退。”
“是故,陛下给他择的大皇子妃出身很是一般,大概就像是武康侯府这般,看似门庭显赫,实则虚有其表,可哪怕如此,民间大皇子的声望依旧一日比一日高。”
祝扶安已经听出了几分意味:“我只听说过功高震主,没想到这声高震主的下场竟也如此凄惨,果然人只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保全自身。”
“大皇子并不是蠢人,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他的存在关系到了太多的人,他若一退,势必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可他不知道帝皇心术冷酷至此,他不退便是进,而进一步的后果便是江南饿殍遍野,灾民何止数万万。”
“……少替老皇帝遮掩吧,什么帝皇心术,不过说得好听些而已,他就是自私自利,眼中只有权势和他自己,全没有他人之性命,我能以此要挟他拿出诚意,当真是掐住了蛇之七寸吧?”
这话嘲讽意味十足,可却是再真不过的事实了。
“大皇子若有郡主三分通透,此刻恐也还活着。”
蓝玉山不无叹息道,他是真的觉得大皇子不错的:“当时我正在闭关,但我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他一被下狱,我便临时出关去捞他,可当时他已心存死志,全没了心念,江南的饿殍对于陛下而言,轻如鸿毛,可对他而言,却是一座巨山,早已压垮了他的心神。”
一个没了心神的皇子,便是他能把人救下来,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只能出面斡旋保下一些不该死的人,之后实在懒得去看陛下那张老脸,便又回去闭关了,谁知道……错失了祝扶安的出生,乃至于遗憾到如今。
祝扶安闻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心里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不是,我请问你呢,当初为什么辅佐他上位?是皇室没人了吗?你竟选他?你当时眼疾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十万个不理解好不好!!!
第47章 不变
“不是我选的他, 是先帝选的他。”
蓝玉山最开始接任国师的时候,尚且意气风发,自然全心全意为皇帝服务, 也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时间不仅能让年富力强的皇帝老去,也能让沾染了权欲之人逐渐迷失自我, 蓝玉山从未与人说过, 他也曾有过彷徨无力之时。
“我服侍过三任帝王,第一任能力最为出众, 可惜他天生病体, 寿命不济,我用尽方法却也未能替他延长寿数, 他临死之前将唯一的儿子交到了我的手上,此人便是先帝。”
“先帝能力虽平庸,但性格并不难相处,他身体也很健康, 年轻时很听得进大臣们的谏言,当时朝野一片祥和, 百姓的日子也开始越过越好, 故而他后宫充盈,子嗣也很丰沛, 但他活得太长了, 长到他的儿子们都忍不住了。”
“当今陛下与其说是能力卓著, 不如说他当时的性格入了先帝的眼。”
蓝玉山的声音轻缓, 似是一阵雾般,风一吹就要散了:“他曾经在先帝面前许诺,他会善待所有兄弟姊妹, 先帝感其赤子之心,遂定下他为储君。”
“先帝病逝后,陛下初登大宝,也是谨言慎行之人,无论是顾命大臣还是我的话,他都会放在心上,事毕恭谨、爱民如子,最初的几年确实是如此的。”
“所以郡主,人是会变的,甚至会变得面目全非,待他皇位稳固之后,最先死的就是三位顾命大臣,之后他的兄弟病的病,死的死,你看京中是不是只有灵昌长公主还在高位?”
而灵昌长公主为何能避免灾祸,一则是因为女子之身,二来两人乃是一母同胞,多少有些情分在。
蓝玉山恍惚之间,都有些不太记得陛下年轻时谦逊恭敬的模样了。
“哪怕是我这个老东西,也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郡主你没来之前,他可是每日都要派人来明玉台探病于我的。”
祝扶安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主要她对皇权并不尊崇,而如果将之视作普通人,那么就很容易理解了:“我不赞同你的说法,人心能变成这样,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前期需要蛰伏,所以戴上了伪装,装得久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信了,等到改变的时机来临,伪装渐渐褪去,露出的才是真正的人心。”
“……郡主当真是真知灼见。”
“蓝玉山,你出生的环境太优渥了,无论是家境还是天赋,你都无与伦比,在当国师之前,你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吧?”
想也知道,天之骄子当年是如何名动盛京城的。
“但我不同,我幼年过得极苦,但你知道吗?小孩子没尝过甜,就不知道什么是甜,所以哪怕我现在知道我当时受尽屈辱,当时我只觉得日子每一天都在好好过。”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百姓一样,因不知王公贵族过的是如何穷奢极欲的好日子,所以安贫乐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个人都在过属于自己的好日子。
“而为了过好每一天,我也会伪装,我会装得怯懦一些、愚笨一些、孱弱一些,这样庵里的人就不敢下死手欺负我,毕竟谁也不想担上杀人的罪责。”
谁不会卖惨一样,搁这跟她玩心眼呢,她也不傻的好不好。
“所以,当我拥有能力能够反欺负回去之后,我瞬间露出了真面目,我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欺辱过我的人,早就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这是我变了吗?”祝扶安摊了摊手,“不,我没变,老皇帝也从未变过,是你看走了眼,或者说你懈怠了,觉得皇室烂透了,谁上位都无所谓,对吗?”
但事实上,皇室比烂大会,当真是烂中更有烂中手。
先帝冗长的一生已经足够令蓝玉山头大,谁能想到如今的陛下更是轻贱生命、玩弄权术,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大皇子已经死了。
“所以,你也摆烂了,对吧?”
祝扶安能感觉到蓝玉山对于周姓皇族的厌恶,可他又不得不侍奉大楚皇室,所以就消极怠工,老皇帝逼他一下,他就稍微动一动,若是哪日心情不好了,说不定还会戏耍一番,所以才更招致老皇帝的忌惮。
蓝玉山轻轻笑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郡主,我确实早就不想当什么国师了。”
若非当初父亲临终托孤、若非那位病弱的陛下呕心沥血,他如何会愿意襄助这两个蠢人皇帝啊。
“所以你如此交付信任,我若开口,你无所不应,难道不是想让我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吗?”
蓝玉山不置可否,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无可辩驳,而郡主的实力也的确令他欣喜。
他如此欣喜,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看了老皇帝的笑话呢?
那当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解脱的时机终于要到来了,他早就活够了,活得够够的了,不寻死只是还未实现对故人的承诺罢了。
他当日评判牢中的大皇子是一具行尸走肉,可他又何尝不是呢,人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认出同类的。
祝扶安此刻,透过这具年轻的皮囊,看到了一个衰败腐朽的灵魂:“我事先说明,我是不会继任国师之位的。”
“那倘若是命运使然呢?”
“那我便斩断命运,况且一个位置若无人愿意坐上去,那就说明它已经没什么必要存在了。”祝扶安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连护国神树都能跑,你却不跑,你傻逼啊?”
蓝玉山:……
“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祝扶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你就好好工作,那大皇子既然是帝皇之才,那你早就应该扶他上位了,我不信你没这个能力,他会死,江南的百姓会死,老皇帝占大部分责任,但你也有不小的责任。”
“别以为你置身之外,就可以无债一身轻了。”
祝判官一语定乾坤,蓝玉山没有任何辩驳的话,当时送大皇子上路时,他心里亦是这般想的。
“所以,现在大皇子案要翻案,你必须出力,迟来的正义虽然没什么用,但有些人还活着,他们就想看到这迟来的正义,你不会连这点都做不到吧?”
蓝玉山默然,他抬眸看人,只看到了蓬勃而生的锐意,那是他此生都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了。
忽然的,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儿隐秘的欣喜瞬间就消散于无形了。
**
三日功夫,已经足够元仲华查清楚朝臣为何会三班倒告假了。
毕竟排除外所有的不可能,那么事无巨细、跟筛子一样筛完,其中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主要原因,当然他也十分幸运,很快就抓到了这个共同点。
谁能想到呢,这让所有富贵人家齐齐卧病在床的原因,竟是小小的冰块。
盛京城的夏日自来十分炎热,为此先帝还专门修建过避暑山庄,但皇帝可以避暑,京城百姓总不可能说走就走。
所以冬日里,便有专门的衙门储备冰块,以符箓阵法藏之,可供夏日使用。但每年朝廷的藏冰量都是固定的,最好的当然是送入宫中,之后是按照品阶给到朝中大臣办公的地方。
还有功勋府邸、皇室宗亲,如此一顿分配下来,已然是所剩无几。
所以民间也会藏冰,只是手段各有不同,也有商户会买卖冰块,但价格非常高,一般人家绝对承担不起,所以这算是元仲华的知识盲区。
如此也能说明,为什么宗亲皇亲没什么人病倒,自然是因为皇室的冰是特供的,而分不到冰俸的宗亲,也没钱买冰。
而朝臣嘛,只有朝中大臣才有冰俸,但那点儿量自己都不太够用,更何况是惠及全家了,自然是需要外出采买的。
他也是才升任大理寺少卿没多久,以前哪有冰敬的待遇啊,至于在地方上,他都被发配边疆了,夏日都不热的,根本不需要存冰。
倘若他有钱有势,他早该意识到了。
如此他顺藤摸瓜下去,终于抓到了那出售“异常冰块”的黑店,倒也是艺高人胆大,京中那么多人都得痢疾了,这黑店依旧开得明目张胆,等他带着凶刀温觉搜过去,这才发现这户人家当真是黑心啊。
原只是京郊的一家农户,因救了一只受伤的寒冰鸟,故而得了鸟妖的馈赠。可这户人家的老妖婆竟恶从胆边生,也是这妖过于不谙世事,竟被几个凡人拿捏住了,不仅被胁迫制造冰块,更是因此修为倒退,若他们晚到片刻,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他见过惧怕妖类、直接被吓死的凡人,倒没见过如此胆大、以妖牟利的黑心商贩:“你们难道就不怕有命挣、没命花吗?”
“大人,冤枉啊!”
元仲华大手一挥:“要喊冤?去牢里喊吧,本官不爱听这些。”
兴许是因为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元仲华刚破获朝臣告假一案,宫中就有圣旨下来了,正是郡主告知他的那个案子。
当下一瞬间,元仲华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但等他看到圣旨的内容,他又立刻恢复了清明,这位陛下当真是数二十年如一日的爱惜羽毛啊。
竟到了此刻,也要借神鬼之力来遮掩自身——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本官堂堂三品朝臣,竟真的是因为穷躲过了疾病!!!!
第48章 身份
元仲华本来都把朝臣接连告假一案的折子写好了, 这圣旨一下,得了,全白忙活了。
嘿, 你猜这圣旨咋写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 冒烟的家伙,估摸着就是陛下身边的近侍进的谗言,郡主为难陛下, 陛下没办法反击回去, 所以搁这儿为难他呢!
什么叫做巧舌如簧,这就是了。
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郡主气晕了, 满朝臣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 圣旨上管这叫因大皇子含冤而死、上苍降下天雷、是故陛下急火攻心、殚精竭虑,这三日陛下茶饭不思、日夜难寐, 经国师一番测算,才知是二皇子去看守皇陵后,牵引出了大皇子的冤魂。
可二皇子服用过神树果实,大皇子的冤魂无法近身, 便只能回京喊冤。
起先大皇子的冤魂只是让朝臣腹痛几日,可无人知晓缘故, 所以才有朝臣接二连三地告假, 可如此依旧无人在意,上天感念其赤诚, 这才降下天罚、以示恩威。
如此, 圣旨上还要大书特书陛下与大皇子的父子情深, 又说因神树果实天家父子阴阳难相见, 故命他速速查清当年的冤假错案,还大皇子一个身后清白之名。
……这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要不是知道神树果实的真面目, 他怕是真要被骗了。
果然是天下皇家一大骗啊。
二十年都过去了,这会儿想起来父子情深了?!
元仲华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气了半天也只能把手里有关于冰块害人的折子烧了,真实的卷宗封禁起来,毕竟明面上它已经被定义成了大皇子冤魂所为。
至于抓捕归案的案犯,也只能以其他的名目下狱,倒是那只寒冰鸟不太好处置,想了一番他决定修书一封随信送往郡主府。
而他嘛,当然是大刀阔斧去查案了,他蛰伏数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吗?
“大人,徐寺卿要您立刻去见他。”
看来,徐正凯已经知道了圣旨的内容,所以彻底坐不住了。
以前他还需要避其锋芒,如今倒是不必了,元仲华将刚写好的信塞入信封:“托人连同那只鸟一并送去郡主府,本官自会去面见徐寺卿。”
不同于元仲华的镇定自若,徐正凯此刻颇有些坐立难安,二十年前的旧案可不好查,可查的人就是二十年前的旧人啊。
当年之事牵扯的实在太广了,更何况陛下背地里也不是没有顺水推舟,怎么会突然要翻案了?难不成真是大皇子的冤魂回来了?
“下官元仲华,见过徐大人。”
徐正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刻意压低了声音:“你竟当真接下了圣旨?”
“大人说笑了,下官哪敢抗旨不尊啊?”
“元仲华,你是真不怕死啊,你就不怕本官将你的身份上禀天听吗?”
元仲华当即让开,示意对方离开:“那岂不是更好,大皇子喊冤只能劈道雷,我却是活生生的人,大人前一刻入宫,下官下一刻就敢去敲登闻鼓!”
“你——冥顽不灵!”
“二十年前,大人是否也如此评价过我的父亲?”
“孟骅,别以为本官不能把你怎么样!”
孟骅啊,这个名字听上去好陌生啊,元仲华笑了笑,双手张开:“那大人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你来替大皇子翻案,你倒是可以看看五皇子会不会乐见其成呢?”
徐正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别以为你发疯,就能查清当年之事了,当年之事连你祖父都难以逃脱,你以为你孤身一人便能挑战皇权了?”
“下官何曾说过,自己是孤身一人了?”
徐正凯皱眉:“你……莫不是真做了郡主的入幕之宾?”
元仲华直接一个巴掌抽了过去:“嘴巴放干净点,郡主也是你一个老头敢置喙的!我告诉你,这案我查定了,你以为当年就只剩我一人了吗?”
“你……”
“下官还有事,大人若是不杀,下官这便告辞了。”
与此同时,周令璟和那只寒冰鸟算是前后脚进了郡主府。
“令璟公子不太守约啊,说好的我出宫就来府上找我,今日可都是第四日了,莫不是长公主殿下不让你出门?”
周令璟笑了笑,没有否认:“一切,都瞒不过你。”
这回不叫扶安妹妹了,看来是想通了。
“这是你送我的木符,我……愧受之。”
祝扶安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起了包浆的木符,倒是没什么兴趣收回:“给你了,就是你的,不喜欢的话,丢了便是,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周令璟深呼吸,随后故作自然地开口:“倘若你听了接下来的内容,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恐怕,你还不够了解我。”祝扶安端起桌上的灵茶,不装之后,生活水平都上来了,“说说看吧,为什么刺杀武康侯。”
“很简单,因为日前有线人来报,武康侯手上有足够动摇你身份的凭证。”
祝扶安挑了挑眉:“你拿到了?”
周令璟摇头:“不曾,甚至派去的杀手都死了,是你做的吗?”
还挺敏锐的,祝扶安摇了摇头:“是国师。”这也不算是说谎吧。
难怪了,倘若是蓝老国师那就说得通了:“没想到国师什么都跟你说,不过也不奇怪,你有一身的好本事,连天雷都能轻易避之,此番回京倒是我阻你办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穿衣风格很像的缘故,总觉得面前坐的是个蓝玉山二号:“社交辞令就免了,所以你觉得什么东西能动摇我的身份?”
“我不知道。”
“周令璟,你不够坦诚,你在犹豫什么?”
蓝玉山是为身份、承诺、责任所束缚,那么周令璟呢?他今年不过十九岁,也就比祝扶安大一岁,如今还只是个国子监生,到底为何活得如此拘谨呢?
“我查过你,你出身宗室,父母双亡,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长公主把你记在她的名下之后,你父母那一支直接就断了香火,按照人间的规矩,这很可疑,不是吗?”
“还有,你手下似乎有不少能人异士,甚至经营甚广,你何止是不缺钱财,怕是已然富可敌国了吧,但很奇怪,你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驱策,却很不喜欢接触他们,甚至我回京时,你还被一只鱼妖给劫走了,若不是我,你当时恐怕性命攸关吧?”
“令璟公子,你可不是蠢人啊,你是……故意的?”
周令璟对她的愧疚是真的,这点祝扶安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日她才会送出木符,那确实是回礼。
“被……被你看出来了啊,我以为我做得还算隐蔽。”
周令璟有些赧然,心口却莫名有些舒缓:“当时我听说你要回京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我便想以自己为引……算了,你知道是我办了蠢事就行了,那日哪怕你不来,我其实也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祝扶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或者说以前周令璟也有流露,但她没那么在意就置若罔闻了:“我发现,你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尊重灵昌长公主。”
这对母子情似乎也有些古怪啊,也对啊,她都没见过这两人待在一起相处的样子。
“或许吧。”
周令璟的表情有些局促,在这双眼睛之下,他只觉得自己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地愧疚,“或许是因为,我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吧。”
“谁跟你说的?”
“很多人,所有人,你看如今京中,谁不知道我周令璟是长公主府的养子,很奇怪吧,我那时候尚在襁褓,如果皇家想隐瞒,不过是吩咐人的事情,可偏偏母亲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的养子。”
“我起先还以为母亲是挂念你,不想让我占了你的身份,所以小时候还想把你找回来,但后来我发现我的认知是有错误的。”甚至最近他才查出来,这些年他送往边境的礼物,都被有心人截了下来。
祝扶安有些好奇了:“何谓错误?”
“我必须是她的养子,不是因为她厌恶我、想念你,而是因为我必须是另一个人的亲子,而这个人——”
这一瞬间,祝扶安忽然福至心灵,明明没有任何关系的,可她偏偏就觉得是如此,于是她脱口而出:“已故的大皇子,对吗?”
“你怎——”
在周令璟错愕的双眸中,祝扶安看到了自己的笑容:“看来我真的猜对了,好神奇啊,所有事都凑一块儿去了,果然是风雨欲来啊。”
“我是遗腹子,我的亲生母亲只是大皇子府邸的一个丫鬟,侥幸逃生之后,她无奈将我生下送与他人,之后便带着钱财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
……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让陛下替大皇子翻案一事了?灵昌长公主阻你出来找我,恐也是怕你沾染是非吧?她很紧张你。”
周令璟点头:“是,她怕我死,就像怕大皇子死一样。”
原来是移情作用,作为替身,难怪周令璟会对长公主的情绪如此复杂了。
“所以,你经营这么多势力,又被教养得这般出色,是为了必要时刻去争那个位置吗?”
她就这么轻易问了出来?!怎么说呢,周令璟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好家伙,认识的全是旧案故人啊!!!
第49章 时机
“是。”周令璟听到了自己回答的声音, 虽不响亮,但足矣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能活下来,长到如今, 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付出性命了,他们或许并不是为了我这个人才那么做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我已经被推着走了很久, 哪怕现在没人推我了,我也不得不往前走。”
母亲说, 这是他生来就必须走的路, 枉死的人太多了,多到很多人的伤口至今都还在流血, 而他身为大皇子的血脉,责无旁贷也必须去继续走那条路。
他不知道这是否正确,可哪怕知道是错误的,他也必须往前走。
“但你是既得利益者, 不是吗?”祝扶安的话语很直白,并且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 “包括刚出生的我, 都在给你让位,你如今如此坦诚, 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周令璟无法反驳, 计划确实并不会在如今重提大皇子谋逆一案。
“扶安, 如今时机未到。”
祝扶安一笑, 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疏狂恣意,这是长于京城脚下的王孙公子身上没有的东西:“你错了,我说时机到了, 便是时机。”
周令璟愕然,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看来他今日注定是无功而返,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并不坏。
祝扶安见他不说话,倒难得体贴地继续开口:“而你口中的时机,恐怕是你们要起事的时机吧,你要夺位,就需要有资本,蓝国师说过,若要成事,便需要兵权和朝臣拥簇,你不缺钱财,所以前者你可能会通过婚事去解决,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跟长公主殿下提过一嘴,她当时那反应,如今看来应当是早就为你定下了好亲事。”
“至于朝臣之心,你如今就读于国子监,名声很好,才学出众,明年就是应试之年,若你能金榜题名,待你入了那翰林院,必能笼络不少文臣书生之心。”
“如今的几个皇子,各有各的歪瓜裂枣,与他们相比,当然是你这个宅心仁厚的大皇孙更具帝皇之姿,不是吗?”
周令璟默然,这确实是将来他要走的路,可现在……全部被打乱了。
此刻重提大皇子一案,若能翻案还算好事,若不能,之后再想拨乱反正,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你很兴奋啊,周令璟。”
祝扶安伸手,递了一杯冷茶过去,“其实你很开心吧,我打乱你们所谓的计划,如果你真想求我拖延,出宫那会儿尚且还来得及,你今日非要拖到圣旨下了才来,不就是……乐见其成吗?”
周令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住了,这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一直装得很好。
“我很卑劣吧。”
许久,周令璟将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终于开口,“我并不想做他们复仇的提线木偶,所有人对着我的时候,永远都是忍辱负重、仁义无双,他们自认为替我安排了一条复仇的康庄大道,但事实上,所有人对我的要求,第一条永远是听话。”
“他们叫我少主,是因为我是大皇子的儿子,而又因为我婢女所出的身份,他们下意识对我的态度是轻慢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看似有很多势力,却并不喜欢与之打交道的原因。
“小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存在,甚至每年都会给你寄东西,但他们生怕我把你当做亲近之人,故而所寄之物,都没有送到你的手上。”
祝扶安没想到,周令璟居然每年都给她寄东西了,于是她难得安慰人:“这倒没什么好叫屈的,即便他们不搞小动作,东西我也收不到的。”
“什么意思?”
“六岁以后,我便开始云游天下了。”
“竟是如此?难怪你能长成如今这般的性子。”
相较于几位皇子,周令璟看着确实齐整很多,但祝扶安对于夺嫡没有任何的兴趣,那是蓝玉山该操心的事:“好了,闲话说完了,令璟公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还能来郡主府吗?”
“想来便来呗,不过你确定你有时间过来吗?”大皇子的案子可不等人哦,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曾经的大皇子孽党不得加班加点想法子应对啊。
周令璟已经站了起来:“若有心,哪怕是再忙,也是有时间的。”
瞧瞧,多会说话啊,祝扶安让燕萍姑姑送人出府,谁知道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个鸟笼不说,还有一封信。
“……新鲜了,谁家好人这么会送礼?”
燕萍姑姑笑着回话:“是大理寺少卿托人送来的,说是郡主您看了信就会明白。”
信的内容倒是很简洁,祝扶安看完便直接将信丢于空中燃了,方准备伸手去拨弄鸟笼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妖风,竟把绪方这家伙吹过来了。
“祝大王何时多了个养雀鸟的新乐趣?”绪方摸着下巴将鸟笼提起来,“这看着因果缠身,比我那妹妹还要深厚几分啊,你哪来的?”
燕萍姑姑这些时日待在郡主身边,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眼,此刻立刻识趣地退下去,甚至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至于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苍天呐,那可是郡主啊。
“你要喜欢,送你了。”
绪方将鸟笼搁在桌上:“我看着它似是妖力殆尽、反噬而伤,这寒冰鸟多数乃是群居,若为妖,也多居住在北境寒岭一带,轻易不会出山的,怎么好端端飞到这盛京城来了?”
看着也是刚成妖没多久,妖力很浅,道行更是几近于无,就比寻常普通人强一些,若是碰上捉妖师,都不需要多厉害的,一剑就能解决。
这本事没什么,胆子倒是够大的呀。
“妖族的事情你问我?真当我给你们妖族当大王了?”祝扶安将鸟笼一推,“拿好吧,这次算它走运,被黑心商贩逮住了当奴隶,得亏是它道行浅,做出来的冰块带着点妖劲,虽不致命,却会让人腹泻肠痛,如此才保住了一条妖命。”
若有下次,那估计还是蠢死的。
绪方听罢,直接无语了:“你说它就是最近让明安堂赚得盆满钵满的头号功臣?”
“……那什么明安堂你开的?”
绪方叉腰:“还不许本妖王有一些人间产业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好小鸟啊,即使如此,本妖王便救它一命吧。”
“……你也是个黑心商贩,带着你的鸟,滚吧。”
瞧瞧,脾气怎还如此火爆呢,绪方的折扇一开,顺手提上鸟笼:“放心,我会好好查查这寒冰鸟入京一事的,这便走了。”
将妖打发走,祝扶安本想回房修炼,但想了想决定去趟明玉台。
也是巧了,她刚准备去,蓝玉山居然找上门来了。
“今日,我这郡主府好生热闹啊。”
蓝玉山相当自来熟地给自己沏了壶灵茶,也不知道这丫头打哪弄来的茶叶,光是闻味道便令人心旷神怡:“今日客人很多?”
祝扶安刚喝了不少茶,这会儿有些敬谢不敏:“可以说,我认识的人都来了一遍。”就算没来,也送了只鸟妖过来。
“谁让郡主你最近搅弄风云呢。”
民间不好说,但达官贵族、王公大臣谁不知道那日落雷的真相啊,武康侯府如今已成惊弓之鸟,那当真是大黄狗都不敢往他家的狗洞里钻了。
今日陛下下了圣旨,虽然扯了块遮羞布,但举凡聪明人,哪里不知道这是郡主的意思啊,当日庆功宴那一手,确实是一力降十会。
“现在朝中,都在观望,都在以不变应万变。”就连那几位皇子,现下也是惶惶不安,毕竟连陛下都忌惮郡主的实力呢。
祝扶安闻言,忍不住催促:“说正事,我不想听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蓝玉山便掏出了一份书简:“你要的,周令璟的资料,我能查到的,都在此处了,他倒是给了本国师一个不小的惊喜。”
“……你来晚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什么意思?”
祝扶安猜都能猜到这里面写了什么:“今日,周令璟已经来过我府上了。”
这下,蓝玉山真的有些错愕了:“他居然来向你坦白了,难道我的人惊动了他?”
“就不能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吗?”
蓝玉山从善如流:“确实,以郡主显露出来的才能,他想招揽你,无可指摘。”
跟聪明人聊天就这点好,一点就通,周令璟此来不就是为了招揽她嘛,哪怕不能招揽她,也是来确认她的立场:“他似乎,走上了和当年大皇子一样的路。”
甚至裹挟这两父子前进的,好像还是同一批人。
也不知道小元大人知道周令璟的身份后,会作何感想啊?突然有点好奇了。
“但他与大皇子的性格,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蓝玉山到底也是百岁老人了,吃过的盐确实比很多人吃过的饭都要多,“大皇子乃是中宫嫡子,哪怕陛下看他不顺眼,他接受的也是最为正统的皇子教育,但周令璟不同。”
素昧谋面的父子,连面容都没几分相似,更何况是脾性呢,那些妄图把控周令璟谋求未来的人,最后恐怕是要受其反噬而亡的——
作者有话说:【已捉虫】蓝姓国师:可恶,迟了,竟然被人摆了一道!
第50章 赈银
“你似乎, 挺看好他的。”祝扶安的语气十分狐疑,“你以前,不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吗?”
蓝玉山却也不否认:“郡主你该明白的,我是个十分傲慢的人,活得久了对普通人已经失去了该有的同理心, 在看到这份资料之前, 周令璟于我而言,和天下的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
那你确实挺傲慢的, 说白了, 就是根本不在意呗,说得冠冕堂皇的。
“就因为, 他是大皇子的儿子?这么爱屋及乌?那当年你干什么去了?”早推人家亲爹上台,人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太子了。
蓝玉山语气也有些悔恨:“哎,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说实话。”
“还是瞒不过郡主,当初的大皇子虽有明君之相, 但有些过于仁厚,恩威并济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手段, 若他在去江南之前, 肃清自己的属下,未尝没有绝地反击的可能。”说到底, 还是因为辅佐的第一任帝皇过于优秀, 以至于之后的这些歪瓜裂枣他都看不上眼。
“其实郡主你知道吗?所谓的帝皇心术, 就跟修行一样, 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做皇帝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但他必须是个会决断的聪明人,如果这个人尚有几分良知和善意,那么他就是最适合的帝皇人选。”
可惜,接连两代帝皇都是权欲之心极重的伪君子,先帝可能尚好一些,但因为活得太长了,后期愈发地刻薄寡恩,特别是对着几个儿子更是防备心极重,以至于如今的陛下有样学样,如今老了,比先帝更甚。
至今,都未立储君,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要把皇位带进坟墓里呢。
“你哪里看出来周令璟身上有良知和善意了?”
“郡主愿意送他回礼,不正是明证吗?”
祝扶安摆了摆手:“礼尚往来罢了,按你这种标准选人,活该你越活越憋屈,皇帝怎么就不能是个好人了,你的话说了不算,史书自有论断。”
“那郡主不妨猜猜,你伸手搅混了京城这池水,那些周令璟身后的势力当如何自处?你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力量,会想要替大皇子翻案吗?”
祝扶安满不在乎地开口:“我管他们呢,他们只要不动我,我就不会出手,而倘若——”
“如何呢?”
“不是大皇子的冤魂作祟吗?”祝扶安脸上露出了一个窃喜的神情,“我倒也不介意请这位大皇子还阳一叙的,到时候神树果实的‘谣言’不攻自破,我可是不会替人遮掩的。”
蓝玉山:……希望那些人不要找这块最硬的石头踢吧。
唔,当然踢一下他也挺乐见其成的。
**
二十年前,大皇子未及弱冠,但已有储君之风,而剩下的皇子,最年长的不过十二岁,在当时几乎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但都走到朝堂之上了,多数人都有长远的眼光。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大皇子名声最旺之时,老皇帝给他指了一门很有意思的亲事,刘国公府的嫡次女,身份尊贵、容貌绝佳,但整个盛京城都知道,刘国公为人荒唐,志大才疏,空有国公之名,手上却无兵无权。
可偏偏大皇子妃又文学出众、才貌斐然,若论品性当是盛京城第一才女,配给大皇子着实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若是闲散皇子自是一段佳话,可若是指给未来储君,就有些不够看了。
皇帝什么心思呢?朝臣都是一群极会揣测帝心的赌徒,有些人嗅到了一些腥风血雨的味道,以免被牵扯进去,所以早早离京逃离,而有些人就跟闻到了猎物滋味的鬣狗一样,找到了攀咬的地方就直接攻了上去。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元仲华说过,所有的朝臣都是赌徒,无一例外。
只要上了赌桌,就会想赌,皇帝是庄家,所以只要帝皇足够偏心,那么被帝皇厌弃之人就绝无翻盘的可能。
以元仲华如今的眼光去看,他当然能看得出是大皇子犯了陛下的忌讳,所以墙倒众人推。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只有大皇子这堵墙倒了,后面的皇子才有机会。
所以,如今他要查这个案子,首先需要把推墙的人找出来,然后……逼迫陛下去下罪己诏。
想来,郡主也是这般期盼的。
元仲华看着半人高的一摞卷宗,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认命地看了起来,这可是当初三司会审的卷宗啊,竟有这么多,可见牵扯的人确实太多了。
这些看似只是冰冷的文字,放到二十年前,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姓元的,听说你活不长了?”王若雪推门进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食盒,一看便是浮黎楼的东西,“吃点吧,浮黎楼的烧鸡。”
“你竟如此大方?请我的吗?”元仲华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伸手去接,然后……就被耍了,“果然不是给我的。”
王若雪这才把食盒递过去:“就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呗,我替你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我命不久矣?”
“不不不,是一片迷雾中,什么都看不到,这太可怕了。”
元仲华已经洗了手,抓起烧鸡就是一大口:“可怕在哪里?”
“这还不可怕啊,我卜不到,说明你这事儿变数太大了,若是一旦行将踏错,别说你的小命不保,就是我的命、郡主的命都会受牵连。”王若雪一掌排在大理寺衙门的公案上,“那日在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你不会想知道的。”
“当真?”
“千真万确,比浮黎楼的烧鸡还真,而且我就算是死,我也会查下去的。”元仲华伸手又抓了一根鸡腿,“况且,这也是郡主所希望的。”
“哦,那没事了。”死要钱王若雪立刻伸手,“诚惠二两银子,概不赊账。”
“喂——你抢钱呢?”
王若雪伸了伸手:“对啊,我明抢,不行吗?你都吃了,不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但是两百文的烧鸡卖给他二两,可真会坐地起价啊,真当他这个穷鬼没去浮黎楼吃过饭是吧?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这么多公文,今晚怕是得住在这儿了。”
王若雪却伸手拿了一本,上面积压的灰立刻弄了她满手:“我帮你一起看吧,就当是……”
“当是什么?”
“当是我善啊,那不然因为什么?”
口是心非,元仲华吃着美味的烧鸡也不说破,这些案卷内容都是死板的,并没有太多的线索,但他必须得全部看完,才能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合适。
一夜过去,元仲华熬得双目通红,旁边的王若雪早睡过去了,此刻她幽幽转醒,扭头就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鬼啊——”
“谢谢,本官是人。”
“……不明显呢,我觉得你有点儿死了。”
大清早咒他,真是好样的,元仲华刚刚洗了把脸,因为洗得用力,故而才显得眼睛愈发通红,“本官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从哪里开始查大皇子谋逆一案了。”
根据案卷记载,当年江南四城发了水灾,谁知道堤坝突然决堤,引得大量洪水倒灌,这本来是不应当的,因为那个堤坝下面布了阵法,并且还由明玉台督造,他不信朝中那些大臣,但蓝国师没必要在堤坝上动手脚。
这不合理。
所以案卷上也曾经给出答案,是有人故意破坏堤坝,这才使得民不聊生。
此事一传到京城,朝堂上就炸开了锅,最后得出的解决办法,就是由大皇子带着钦差和赈灾银两前往江南救灾,顺势把破坏堤坝之人找出来绳之以法。
这差事听着确实不容易,但对能力不错的大皇子而言,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倘若是大刀阔斧地办下去,不出半月灾情就能缓解,可偏偏……这灾越救越大,江南四城刚经历了水灾,洪水刚刚褪去,又闹上了鼠疫,甚至因为灾民的涌动暴乱,灾情不断向其他的城池蔓延。
根据卷宗上面的记载,除开水灾、鼠疫,江南的粮仓还被人偷盗,百姓食不果腹,只能易子而食,最凄惨的地方,甚至十室九空,几成无人之城。
可大皇子却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将赈灾银拿出来,反而尸位素餐,与一众贪官宴饮达旦。陛下听闻后,当即命人将大皇子押解回京。
等大皇子回京,迎来的就是朝臣的唾骂和陛下的申斥,大皇子就被当场下了狱。
之后就从大皇子府中搜出了一系列谋逆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被吞没的赈灾银、私造兵器等等,大皇子只字未辨,于狱中自戕而亡。
根据探访记录,大皇子死前最后一个探望他的人,是蓝国师。
“你要从哪里开始查?”
元仲华将手中的案卷摊开放在桌上:“这里,你看赈灾银一共二十万两,可从大皇子府邸只搜出了区区一万两,你说剩下的大头,去哪儿了呢?”
朝廷的银两都是有烙印的,这么一大笔钱想要洗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阿嚏——又是谁在想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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