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谨遵鬼主号令
【第二十一章 :谨遵鬼主号令】
方石年近弱冠, 生得方头大耳,身形高大,此刻却对着尚且不及他肩头高的赵佛保, 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见方石比自家珠儿妹妹还要娇气几分,赵佛保颇有些无奈, 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们?”
方石连连颔首, 抬手指了指身后, 哽咽着道:“是鬼樊楼的歹人所为。”
赵佛保只听说过樊楼, 据说那是汴京七十二酒楼之首, 汴京城里最豪奢的酒楼, 里头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她一直想去逛逛, 尝尝那里的饭菜,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至于这“鬼樊楼”,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
正想细问, 却见方石与方七佛架着的那人歪垂着头, 衣襟上满是血迹,不由皱了皱眉:“这是方百花?”
方石泣不成声:“呜呜呜,正是我百花姐, 遭了鬼樊楼恶徒毒手, 好好的人被打成这般模样。”
赵佛保素来是个极其护短之人。
上回在夜市与方百花几人相识, 虽相处十分短暂,她却真切感受到了三人对她的善意,尤其是方百花,还掏钱请她吃了羊头签, 她虽没明说,心里却已将他们三人当作了朋友。
此刻见方百花被人打成这般惨状,她面色瞬间便阴沉了下去:“伤成这样, 快带她出去看大夫,其他事晚些再说。”
见她满眼担忧,方七佛连忙解释道:“这些血不是百花的,是别人的。她只是受了些内伤,一时晕了过去,我已给她喂过护心丹,好生将养一阵子便能好。”
正说话间,昏迷中的方百花悠悠醒转,看清面前站着的人,轻声唤道:“小女侠,你来了。”
赵佛保语气关切,温声问道:“方百花,你可还好?”
方百花点点头,朝赵佛保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女侠莫要担心,我无甚大碍。”
赵佛保凑近了些,细细端详她的神色:“死不了吧?”
这是她出宫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不想让她就这么死了,要是不行,她就抱着她去太医院抢救一下,怎么也得把人救回来。
见小女侠问得格外认真,方百花站直了些,努力证明自己还好:“放心,绝对死不了。”
赵佛保见她并不似强撑,这才微微颔首:“那就好。”
方石见方百花状态比方才好了许多,心里也没那么慌了,抬手抹了抹眼睛,有些后怕:“还好七佛哥随身带着药的。”
方石这一抬手,赵佛保才发现他手臂上也在流血,便把他和方七佛扫了一遍,就见二人也受了不少的伤,便又问:“你们伤得怎么样,会死吗?”
按照她的经验,这样的伤势不足以致命,可这里的古人都很脆弱,还是问一声为好。
二人连连点头,中气十足道:“我们也死不了。”
赵佛保便暂且放下心来,接着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方石望了望方百花与方七佛,见二人并无阻止之意,这才吸了吸鼻子,言简意赅地说明事情原委。
“上回在州桥夜市,我们有幸与小女侠结识,心中感念小女侠仗义,便想着回报一二。”
“后来见小女侠手头拎着一根木棍,也没件趁手的兵器,我们几个便琢磨着替您寻一件来。听闻鬼樊楼里藏着不少上好的兵器,我们便想去那儿买。”
赵佛保默默听完,问道:“所以,你们是为了给我寻兵器,才去的鬼樊楼?”
方石点头,老实答道:“是。”
赵佛保神色不动,右手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行,我知道了,你接着说。”
方石咬了咬牙,接着说道:“我们是带足了银两的,足足一百零五两,诚心实意上门求购,可恨的是……”
半个时辰前,方百花等人自炊饼铺子取了三人眼下所有的积蓄,便回了无忧洞,径直赶往平日里从不会轻易靠近的鬼樊楼。
到了地方,几人客客气气说明来意。
谁知那鬼樊楼把守大门的几个恶徒,竟蛮不讲理,嚣张至极。
不光一口回绝,不肯售卖,还见方百花容貌出众,便污言秽语出言调戏,甚至动手动脚,欲将她往里强拖。
方百花几人本也是有脾气,见过世面的,岂会惧怕,当即出手反击。
起初,三人占了上风,将那几名恶徒狠狠教训了一顿。
方百花心想,这等恶人手下的兵器,纵是再好,拿去给小女侠用也嫌晦气,于是三人便转身离开,打算再去别的地方寻兵器。
怎料没走出几步,便见鬼樊楼的人用绳索捆着几名可怜的小姑娘,一路拖拽回来。
那几个小姑娘年岁都不大,本已绝望,忽见方百花几人身上携着兵器,又瞧见大门口地上躺着那几个恶徒,顿时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求几人救救她们,说她们都是良家女子,被人拐至此地。
方百花几人实在看不下去,当即出手,与鬼樊楼的人缠斗起来,想把人抢走,这一来便耽搁了时辰。
先前被他们打倒的人中,有人趁机回去报了信,鬼樊楼里头一下子涌出几十号人。
三人寡不敌众,全都受了伤,方百花更是被一个面带刺青的人一脚踹在心窝上,当场晕了过去。
自身难保,几人顾不上再救人,奋力突围,这才逃了出来。
方石讲完,抬手抹了抹眼睛,语气憋屈至极:“没替小女侠寻到兵器,也没能救到人,还让百花姐伤成这样。”
赵佛保问道:“鬼樊楼在何处?樊楼鬼主叫什么?”
见她似要替他们出头,方石眼睛顿时一亮,忙道:“就在里头,樊楼鬼主叫王屠。”
“好。”赵佛保微微点头,将手中一直拎着的童贯往地上一丢,淡淡道,“给你。”
说罢,转身便朝无忧洞深处走去。
方石低头看了看脚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扬声问道:“小女侠,这人是谁?”
赵佛保头也不回:“童贯。你不是要报仇么,人我给你带来了。”
方石震惊,连忙低头细看:“童贯?这就是童贯?”
方百花见赵佛保转瞬便已走远,急忙出声阻拦:“小女侠莫去!等日后我们喊了山中的兄弟来,再报今日之仇不迟!”
赵佛保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用不着那么麻烦。”她一个人能解决。
方百花急得不行,忙对方七佛道:“义兄,咱们一起跟过去,那些人阴险狡诈,小女侠年岁尚小,莫要吃了亏才好。”
方七佛应了声好,一手拎着禅杖,一手架起方百花,快步追了上去。
方石也顾不上细想小女侠怎么就将童贯给带了来,也顾不上此刻就报仇,一把拎起童贯,拔腿便追:“等等我!”
见方百花她们追了上来,赵佛保便放慢了脚步,环顾四周,细细问道:“这无忧洞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住着这许多人?”
方百花知她年纪尚小,对这等腌臜龌龊之地不明就里,也是常理,便耐心解释。
“这无忧洞,乃是汴京城底下的排水沟渠,四通八达,极易藏身,天长日久,便成了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市井无赖、黑市商人,还有像我们这样的朝廷钦犯的藏匿之所。”
赵佛保看了一眼路旁一个孔洞,只见里头稻草铺成的床铺上,蜷缩着一老一小,二人见她们走过,慌忙恐惧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赵佛保微微皱眉,问道:“那他们呢?也是坏人?”
方百花摇了摇头,叹道:“汴京虽是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可总有一些人,因着这样那样的缘故,无家可归。”
赵佛保追问:“都有哪些人?”
方百花又轻叹一声,说道:“逃难的流民,残废的乞丐,无父无母的孤儿,无儿无女的老人,还有被奸臣污蔑冤枉的良臣……”
“就像方才那两人,他们也是没有地方可去,待在地面上,常遭衙役驱赶,便只能下到这无忧洞里,寻一方安身之所,虽说暗无天日,可好歹不会睡到一半被人一脚踢醒。”
赵佛保忽然想起,先前珠儿曾跟她提过一事,说赵佶曾召一位叫米芾的人入宫,米芾写了一首诗,赵佶看了高兴,当场赏赐他白银九百两。
九百两银子,若拿来建上几十间简易明亮的屋子,怕是足够安顿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了罢。
还有赵佶那些奇形怪状的丑石头,耗费巨资从千里之外运至汴京,若将那笔钱用在安置百姓上,只怕大宋治下,再不会有流民了吧。
赵佛保冷哼一声,心中暗骂,这个赵佶,当真不干人事。
随即又问:“这无忧洞里百姓凄苦,恶事频出,官府和皇上都不管的么?”
方百花冷嗤一声,说道:“昏君忙着修道观、造艮岳,蔡京、童贯那等贼子忙着贪财揽权,上梁不正下梁歪,差役们只拿那点儿固定薪俸,地面上的事尚且管不过来,谁又肯自寻麻烦往这地底下钻?”
方七佛颇为客观地补充道:“若是出了什么大的凶案,命案,官府倒是也会派人来查一查,搜一搜。”
“只是这无忧洞贯穿全城,出口众多,河道闸口,宅院阴沟,酒楼后厨的暗渠,全都能逃得出去。”
“差役们每回都是无功而返,待风头一过,这里便又恢复了原样。”
方百花道:“也不光是如此,开封府有那黑心胥吏,与这鬼樊楼也有勾结,常年收钱,自然不肯断了自己的财路,调查搜捕的,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哪里会尽心尽力。”
几人边说边走,七拐八绕,很快便到了鬼樊楼的入口。
赵佛保原以为这鬼樊楼也是一座楼阁,没成想不过是一片围拢起来的孔洞区域罢了,倒是那木头大门,雕刻得颇为精致。
大门口仍是方才那帮人把守,见方百花几人去而复返,当即一脸狰狞,猖狂笑道:“哟,这是谁呀?怎么,又来找打了?”
方百花几人紧绷着脸,齐齐看向赵佛保。
赵佛保声音平静,淡淡道:“叫王屠出来。”
看守们这才发现,几人身边还多了一个人,那女子玄色面纱,玄色衣衫,玄色披风,默然立在那里,要是她不开口说话,还真看不出来多了个人。
众人打量了一番面前女子那瘦削的身形,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打不过,找了个帮手来?”
“找就找吧,还找了个麻杆似的小娘子。这怕是瞧咱们今儿货没凑齐,主动上门送人头来了吧?”
“哈哈哈……”
赵佛保面无波澜,只暗暗打量面前那八个人,心中默默规划着清理的路线。
方百花先前被人辱骂时,尚且不曾动怒,此刻见这些人对着小女侠也说出同样的污言秽语,登时气得面红耳赤,破口大骂:“少放狗屁!嘴巴都给老娘放干净些!”
方石将童贯往地上一扔,便要冲上前去。
赵佛保一把扯住他,温声道:“我来。”
随即左右伸手:“借匕首一用。”
方百花与方石当即抽出腰间匕首,将刀柄递到赵佛保手中。
赵佛保双手握紧刀柄,足下猛然发力,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她身形飘忽如魅,在那些守卫之间飞快穿梭。
顷刻之间,火光之下,寒芒连闪。
守卫们怔愣了片刻,随即目露惊愕,纷纷伸手捂住脖颈,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赵佛保不曾浪费丝毫气力,以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清理,随即一脚踹开那扇厚重木门,径直往里走。方百花几人连忙跟上。
方才还在劝赵佛保谨慎行事的方百花,在目睹了她刚才切瓜砍菜一般的利落杀人技之后,再不言语,只大胆跟着往里冲。
大门之内,走了大约十来丈远,又是一道门,赵佛保抬脚再踹,门扇应声而倒。
进去之后,只见里头不知是当初施工特意留出的空间,还是另有缘故,竟异常宽阔。
火光通明,陈设奢华,丝毫看不出此处原是地下的排水沟渠,倒有几分像是皇宫里的大殿。
里头约有百十来号人,乌泱泱聚在一处,瞧那架势,似是在商议什么事情。
众人被那“哐当”一声巨响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望去,见有人闯了进来,便都骂骂咧咧起身,各自抄起武器迎了上来。
两道门都被踹倒,那些人越过赵佛保几人往外瞧,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同伴被杀,却无人心疼惋惜,只嘴上咒骂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门都守不住。”
为首一人,左脸上刺着“配沙门岛”四个字,手持利刃,指着赵佛保,厉声道:“狗胆包天,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硬闯我鬼樊楼?”
赵佛保慢慢转了下手中匕首,语气平淡得如同话家常一般:“王屠在么?我找他有点儿事。”
鬼樊楼众人俱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那拎刀之人笑得满脸轻蔑,道:“你可知道我们鬼主这名字的来历?竟敢在此直呼其尊名?”
说罢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个满面阴森,瞧上一眼便叫人极其不舒服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方百花站在赵佛保身旁,悄声道:“小女侠,正中间那个一身鬼气的,便是王屠。”
方石也低声告状:“就是这面带刺字之人,踹了我百花姐。”
赵佛保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对着那面带刺字之人道:“说来听听。”
那人便一脸骄傲地开口:“我们鬼主姓王,祖上乃是孝明王皇后的胞弟王大人,身份极其尊贵。”
赵佛保低声问方百花:“那是谁?”
方百花也不知道,看向方七佛,方七佛低声答道:“宋太祖第二任皇后的弟弟王继勋,生性残暴至极,是个食人恶魔。”
赵佛保皱眉:“这是个比方,还是说,他当真吃人?”
方七佛素来神色平静,此刻却也难掩憎恶之色,沉声道:“当真吃人。”
“这个王继勋,仗着他亲姐是皇后,便为所欲为,买来无数婢女,稍有不顺其意者,便直接打杀,肢解烹食。后来下狱时,亲口招供,吃了不下百人。”
方石与方百花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干哕出声。
对面众人见二人面色惨白,几乎要吐,哈哈大笑,嘲讽二人胆小如鼠。
赵佛保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语速缓慢:“王屠,你也吃过人么?”
王屠笑得阴森森的,不以为意道:“不然我这名字从何而来?不过我比我祖上可差远了,至今吃了不过十人而已。”
赵佛保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王屠面色一沉:“你骂谁?”
赵佛保懒得与这等非人之物多费唇舌,手中匕首一转,身形一闪,径直冲了上去。
方七佛见状,看了方石一眼。方石会意,点了点头,将童贯往脚边一丢,提刀护在方百花身前。方七佛便提着禅杖,也冲了上去。
门内这些人,显然比外头守门的要难对付得多。见赵佛保与方七佛杀来,并不慌乱,各自抄起家伙迎战。
唯独王屠快速退后,登上台阶,坐回最里面那张豪华的虎头座椅上,眼中泛着嗜血的光芒,居高临下俯瞰全局,冷冷道:“那个小娘子给我抓活的,回头我要烤着吃。”
方七佛抡起禅杖,叮叮当当,横扫一片。
赵佛保原本打算先将前面这些人清理干净,免得他们伤及方百花几人。
可见方七佛颇为勇猛,短时间之内足以自保,便不再理会旁人,双手握刀,纵身跃起,先是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面刺“配沙门岛”之人的胸口。
那人径直飞了出去,撞翻两人,重重撞在墙壁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才跌落在地,口中吐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有人惊呼:“二当家!”
众人见他只圆睁着一双眼睛,毫无回应,便知他已气绝身亡。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收敛了先前的轻敌玩弄之心,厉声喝道:“杀!”
“给我杀!”
赵佛保不顾扑过来的人群,脚尖点地,飞身而起,踩着众人头顶,直直朝王屠冲去。
王屠脸色一凛,抄起手边长枪便朝赵佛保挑来。
赵佛保凌空翻身,落在一旁,一脚踢起身边木椅,砸向王屠的长枪。
王屠顺势劈飞木椅,随即调转枪头,再次刺来。
赵佛保侧身避开,旋即一手握住枪柄,猛地一抡,竟单手将王屠抡了起来。
王屠身为樊楼鬼主,能压制那些亡命之徒,武功自然不弱,他在无忧洞这个地下世界呼风唤雨多年,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强劲的对手。
此刻当着所有手下的面,被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娘子单手抡起,顿觉颜面尽失,但更大的感受却是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双手死死抓着枪杆,不敢松开。
赵佛保抡了一圈,随即利落松手。
王屠被甩飞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墙壁,他猛地将长枪往后一甩,扎入墙中,借着这股力道就势一跃,再一滚,这才免了撞墙而亡的下场。
他惊魂未定,刚从地上爬起,还不待站稳,便觉脖子一凉。
抬头去看,只见方才还在数丈之外的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后知后觉,伸手一摸,满手是血,瞬间脸色大变,他指着赵佛保,似是想说什么,却如破风箱一般,只发出“嚯嚯”的声响,随即倒地,气绝身亡。
赵佛保一脚踩住王屠的长枪,脚尖一挑,将其卷起,握在手中,顺势将王屠扎穿,单手高高举起,厉声喝道:“王屠已死!”
鬼樊楼众人先前见赵佛保直奔王屠而去,都以为她是自寻死路,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围攻方七佛,以多欺寡,直打得方七佛有些力不能支。
此刻听闻这声厉喝,纷纷转头望来,只见他们那勇猛无比的鬼主王屠已然毙命,顿时脸色大变,拎着武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佛保环视众人,举了举长枪,冷声道:“王屠已死,若缴械投降,便从宽发落,若顽抗到底,这,便是下场。”
这百十来号人,死有余辜,她本可以一口气杀个干净。
但她另有用处,便暂且留下他们的狗命。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余烛火噼啪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谁率先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求饶:“女侠饶命!我是被他们逼迫的,我还没杀过人呢,求您饶了我吧!”
顷刻间,叮叮咣咣一阵响,还活着的人,全都放下了武器,跪伏于地,齐声哀求:“女侠饶命!”
赵佛保走到樊楼鬼主那豪华座椅前,披风一撩,从容坐下。
随即手一扬,那串着王屠的长枪便轻飘飘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数丈之外。
见状,地上跪着的众人齐齐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赵佛保抬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此刻起,无论是这鬼樊楼,还是无忧洞,都由我说了算。”
“从今往后,这里的规矩,我来定!”
被她凶残手段震慑住的鬼樊楼众人,齐齐跪伏在地,高声喊道:“谨遵鬼主号令!”
作者有话说:来了
明天上夹子,晚点更,大概晚上十一点半的样子,比心~
第22章 022 天幕继续
【第二十二章 :天幕继续】
赵佛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神色未改,沉默片刻,微微点了下头, 淡淡道:“都起来吧。”
鬼樊楼众人见她这般姿态,应是默认了鬼主之位, 心头悬着的石头顿时落地, 又惊又喜, 只觉小命总算保住了, 当即齐齐伏身再叩:“多谢鬼主开恩!”
一旁的方百花与方石见此情景, 胸中热血翻涌, 悄悄攥紧拳头, 压低声音赞叹:“小女侠当真是威武不凡!”
方七佛手拄禅杖,立于一侧, 虽未出声附和, 却也跟着笑了。
他们当年带领义军东奔西走, 出生入死,高手见得不少,可像小女侠这般杀人杀得如此干脆利落的, 却是头一遭见。
在他们看来, 小女侠的身手, 别说在江湖上难逢对手,便是在整个大宋,怕也是无人能及。
感慨过后,方石往方百花身边凑了凑, 低声嘀咕:“这些人绝非善类,小女侠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方百花道:“小女侠留下他们, 定是有用。休要多问,小女侠吩咐什么,咱们照做便是。”
方石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鬼樊楼众人起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等着新任鬼主下一步安排。
赵佛保伸手指了指方百花三人,吩咐道:“这三人,是我朋友。往后,你们便归他们管束,听其差遣,不得有违。”
这些人,她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既不能把他们带在身边,也不好放之任之免得他们又去做什么恶事,她也没时间天天往这地底下跑。
现在方百花三人正好也在这无忧洞落脚,让他们代为管束这些人,再合适不过了。
鬼樊楼众人服的是赵佛保这个人,可要他们听从这三个手下败将的差遣,众人心中颇为不屑,满心不情不愿,半晌竟无一人应声。
赵佛保淡淡扫过众人,声音冷了几分:“怎么?有意见?”
众人此刻仍对赵佛保方才斩杀王屠的凶残暴戾模样心有余悸,哪敢流露半分异议,连忙拱手躬身,齐声应道:“小的们不敢!”
不敢便好。赵佛保不再看他们,转头望向方百花三人。
三人极有默契,方石与方百花立在原地未动,方七佛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在下方七佛,诸位若是不服,咱们便再打过一场!”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佛保,眼神中带着几分征询。
赵佛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干脆:“有想比试的,可以过上几招。”
她心里清楚,这些江湖暴徒向来不讲道理,唯有打服了,才能让他们真正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她也看出来了,除了已死的王屠,还有先前那个面有刺字的人尚有几分本事外,其余人的武功都不及方七佛。
若论单打独斗,他们没一个是方七佛的对手,先前占了上风,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
日后要让方七佛三人管束这些人,那让方七佛亲自立威,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怎料,众人一听“方七佛”这名字,非但不应战,反倒个个双目圆睁,面露惊愕,满脸的不敢置信。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方七佛,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后,连忙抱拳,语气急切地问道:“阁下莫非就是方腊义军东路军大元帅,人称‘佛帅’的方七佛?”
方七佛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正是在下。”
鬼樊楼众人愕然。
他们虽是目无王法的亡命之徒,却对几年前搅动大宋风云的方腊等人,心中颇为敬佩。
此刻听闻眼前这人,便是方腊麾下第一悍将,义薄云天的佛帅,众人当即收敛了先前的轻蔑,齐齐上前,抱拳见礼,语气颇为恭敬:“先前不知阁下便是佛帅,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方七佛神色平静,抱拳还礼:“无妨。”
赵佛保见方七佛用自己的名号镇住了这帮恶人,满意点点头。
怎料,另一个跟随王屠多年的人忽然埋怨起来:“佛帅大驾光临,先前为何不直接报出名号?否则也不至于闹出这一场,害得我们折损了那么多兄弟,鬼主和二当家也没了。”
方百花冷哼一声,抢白道:“怎么,不报名号,你们便可随意欺辱他人?”
方石也帮腔道:“是他们两个作恶多端,我们红衣女侠才仗义出手,为民除害。你们为他们打抱不平,可是对女侠心有不满?”
那人猛地想起座椅上坐着的新任鬼主,偷偷瞥了一眼,正对上鬼主淡淡看过来的眼神,吓得脸色一白,慌忙闭了嘴,把脑袋垂得低低的,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赵佛保懒得计较,出声吩咐道:“方百花,方七佛,方石,三日之内,你们帮我办妥以下几件事。”
三人齐齐抱拳应道:“但凭小女侠吩咐!”
赵佛保开口:“把这鬼樊楼里的人,无论是今日在场的,还是外出办事的,全都登记造册。要问清楚姓名、年龄、原籍何处、何时到的这鬼樊楼,又做过哪些恶事,或者好事,总之,越详细越好。”
方百花郑重抱拳:“是!”
赵佛保再次扫视众人,语气温和,却暗含威压:“你们的脸,我都一一记下了。若有人胆敢私自逃跑,我定会寻到你,届时后果自负。”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可却无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实性。鬼樊楼众人心中虽觉憋屈,却也不敢表露分毫,连连点头应是。
赵佛保接着说:“这鬼樊楼里如此奢华,想必有不少产业在手。我要一份详细的清单,写清地址、经营项目、何人管理,以及近五年的账目。”
“最重要的一点,把所有银钱清点封箱,回头等我安排用处。”
方百花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几分为难。他们只带兵打过仗,却无人通晓生意之事。
但转念一想,既然小女侠吩咐下来,自然要想办法办妥,大不了去信,把山里的兄弟们都喊来,帮着一起操持。
三人以眼神交流片刻,方百花再次高声应道:“是!”
赵佛保看出几人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难色,却并不打算追问。他们若有难处,自会同她说,没说,便是能解决,她要是多问,好像她怀疑他们的能力似的,不好。
赵佛保随即又吩咐道:“那些被掳来的女子,同样问清信息,登记在册。”
“先租个院子,把人安顿好,再请大夫仔细瞧过,等人养好些,连人带名册一起送往开封府,让官府安排她们回家。”
因着蔡京童贯这等只会欺压百姓的奸臣,方百花素来对官府没什么好感,忍不住问道:“小女侠,官府向来不作为,不然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女子被拐。咱们如今不缺钱,回头何不自己安排车马将人送回去?”
赵佛保摇了摇头,道:“官府的官吏拿了朝廷俸禄,便该为民办事。这一次咱们私下送,那下回呢?还送?长此以往,官府只会越发袖手旁观。”
“更何况,如今是新太子理政,那是未来的永盛大帝,有他在,官府定然会尽心安排的。”
“当然,我也会暗中盯着,若他们胆敢有敷衍之心,我定不轻饶。”
听了这番话,方百花才彻底放下心来。
赵佛保最后吩咐道:“最后一件事。这无忧洞里无家可归的良善之人,将他们也都登记造册,问清楚是否愿意回到地面居住,若不愿的,随他们心意,不必强求,若愿意的,先记录下来,过阵子等我选好地方,再统一安排。”
“回头清点完这里的银钱,先支出几百两银子,买些衣裳、被褥、食物用品之类,给他们分发下去。”
“对了,安顿那些女子的钱,也都从这里头出。”
方百花点头应道:“小女侠放心,一定办妥。”
赵佛保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鬼樊楼众人,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方七佛他们人手不够,做这些事时,若有差遣,你们须得鼎力配合。否则,让我知道了,休要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应是。
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想着外头的天幕可能还在继续,赵佛保点点头:“今儿就到这儿,你们各自去忙吧。”
说罢起身,下了台阶。
走到方百花身边,将先前借用的两把匕首递还给她:“你们几个的伤势,还是得寻个大夫好生看看。”
方百花笑着应道:“好,我们自会去看,小女侠不必挂心。”
赵佛保点点头,抬脚便往外走。
方百花在身后追问:“小女侠,这里有不少兵器,您不瞧瞧么?”
赵佛保不甚在意地道:“先留着吧,下回再说。”
方石看了一眼一直瘫在地上的童贯,问道:“小女侠,那这童贯呢?如何处置?”
赵佛保头也不回:“是杀是剐,皆随你意。”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迅速隐没在前方黑漆漆的洞口之中-
方石用脚踢了踢童贯,转向方百花与方七佛,咬牙切齿道:“我想把他大卸八块,替兄长,替家乡父老报仇!”
鬼樊楼的人聚拢过来,蹲成一圈,好奇地打量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问道:“这人,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童贯,童太尉?”
方石恨声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众人皆是一震:“不对啊,那童太尉的腿不是被人打断了,被皇上接进宫去了么?怎的就到了这里?”
无忧洞地处地下,虽看不到天幕,却并非所有人都整日都待在此处。
前两回天幕播放时,有人正巧在地面上,听到了消息,自然少不得回来向王屠禀报。
王屠便遣人轮番出去盯着天幕,顺带打听汴京城内的动向,先前他们聚在一起,正是在议论这几日城中发生的事。
方石颇为骄傲地道:“自然是我们小女侠,也就是你们新鬼主,把人提来的。”
众人瞠目结舌:“那便是说,鬼主进了皇宫,把人给偷出来的?鬼主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方石昂首挺胸,与有荣焉道:“那是自然。”
众人被深深震撼。他们以前的鬼主王屠虽狂妄至极,却从不敢轻易靠近那固若金汤,兵甲如云的皇宫。
而他们这位新任鬼主,不仅进了皇宫,还能毫发无伤地带着童贯越过层层防守,从容出宫,更在他们这里大杀一场,这,已非常人所能及了。
见他们震惊,方石越发得意:“不单如此,那八个奸贼的腿,全是我们小女侠打断的呢。”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
好一阵沉默过后,众人心中那一丝想要寻机逃脱的侥幸,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们朝着方才赵佛保离去的方向,齐声拱手,高声道:“鬼主威武!”
方石攥着匕首,像是要对童贯下手。方百花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石头,不知小女侠是如何将童贯从宫中带出来的,可宫里丢了这么大一个人,此事无论如何瞒不住。”
“与夜闯大臣府邸不同,私闯皇宫可是犯了大忌讳。即便如今是新太子理政,怕也不会坐视不理,朝廷定会派人追查到底。”
方石不解:“百花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百花道:“我是说,咱们不能在这里私自把童贯给杀了。”
方石误会了她的意思,顿时沉下脸来:“那还能放了不成?小女侠提了那么远,怕是手都提酸了,咱们就这么放了,那对得起她吗?”
方百花当即摇头:“怎么可能?我哥哥可是死在他手里的。我是说,童贯不单是我们方家的仇人,更是大宋万千百姓的仇人,不如我们把他丢到集市上去,让大家一起处置了他。”
“想来那昏君和太子也不好触犯众怒,为丢了童贯一事,继续追查将童贯偷出宫的人了。”
方七佛点头道:“如此,更为妥当。”
方石素来听二人的话,也不多想,点头道:“那明儿一早,我便将这狗贼丢到集市上去。”
方百花点头:“你先找个地方把他锁起来,亲自看着,莫让他跑了,也别出什么岔子。”
方石应了声好,带着鬼樊楼几个人寻地方关人去了。
几人围着方石,七嘴八舌地问:“方石兄弟,咱们鬼主是何来历,怎的那般厉害?”
方石想翻白眼,因为他也不知道,可他不能说,只高深莫测道:“此乃机密,小女侠不让说。”
众人又问:“那咱们鬼主尊姓大名啊?”
这个方石知道,大声道:“红衣女侠!”-
方百花与方七佛低声商议了几句,便让众人引路,前去解救那些被困的无辜女子。
到了关押之处,方百花才发现,被困在此地的,不止先前那几位,竟足有百十来人之多。
尽是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有的遍体鳞伤,神情恍惚,已然失了神智。
见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姑娘们吓得尖叫连连,紧紧抱作一团,直往角落里缩去。
方百花看得心头发疼,先高声安抚道:“莫怕,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说罢抽刀,一刀劈落铁锁。
“当”的一声巨响,紧接着锁链哗啦啦坠地,姑娘们又被吓得一阵惊叫。
好在,先前刚被绑来的几个姑娘认出了方百花,又惊又喜地喊道:“大家莫怕,这位姐姐是好人,先前就想救我们来着!”
姑娘们这才止住尖叫,渐渐安定下来。
待方百花小心翼翼地靠近时,她们纷纷扑到她身边,痛哭失声……-
赵佛保出了无忧洞,抬头望向天际。
就见天幕竟然又停了,停在她进入无忧洞之前,那幅童贯杀良冒功,屠戮东南百姓的画面。
赵佛保无奈摇了摇头。这电脑前面看视频的人,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常常都是看到一半,便按了暂停,不知去向。
想着在外头耽搁了太久,怕云儿姐姐担心,便不再去别处,一路飞檐走壁,径直回了皇宫。
途中还不忘绕去御膳房瞧瞧,见有不少刚出炉的烤鹅,便趁人不备,顺手捎了一只。
回到仁福宫,悄无声息地闪入殿内,便见云儿姐姐正在屋中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念叨着:“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回来……”
一向早睡的珠儿也没睡,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个被子卷,一个劲儿地猛捶:“坏保儿姐,还不回来,真急死个人了!”
赵佛保看得心头暖烘烘的,弯着眼睛,悄声唤道:“阿姐,珠儿,我回来了。”
赵香云见妹妹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心口,连声道:“谢天谢地,回来就好。”
赵串珠把枕头一扔,蹦下床,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扑到赵佛保身上,抬手便捶她:“保儿姐只顾自己玩得痛快,可要把我和阿姐吓死了!”
“你知不知道,宫里今晚出了大事!陛下下令搜捕刺客,殿前司和皇城司全都来过了。”
“我们用被子裹了个卷儿,塞在被窝里,装成是你,我躺在一旁假装睡觉,生怕他们掀开发现你不在,回头你再受罚!”
说到这里,小姑娘一阵后怕,急得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赵佛保又愧疚又心疼,把烤鹅往桌上一搁,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低声道:“对不起,是保儿姐错了,下次一定早些回来。”
“哼!”赵串珠还在气头上,重重哼了一声,扭过身子,自顾自地抹起眼泪来。
赵佛保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了,不生气了好不好?我带了烤鹅回来呢。”
赵串珠正窝在赵佛保怀里,打算嚎啕大哭一场,好缓解一下方才受到的惊吓,闻言立刻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四下张望:“烤鹅在哪?”
赵佛保笑着朝桌上一指:“那呢,御膳房刚烤出来的,还热着,快去尝尝。”
赵串珠破涕为笑,松开赵佛保,跑过去拆油纸包。
赵香云提了鞋子跟过去,放到她脚边,拍了拍她的脚丫:“快穿上。”
“哦。”赵串珠乖乖应了一声,穿好鞋子,用油纸裹着,撕下一只鹅腿,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赵佛保跑了一整晚,肚子也饿了,见珠儿吃得香,忍不住直吞口水。
可见云儿姐姐还静静望着她,便没敢过去吃,小碎步挪到云儿姐姐面前,态度乖顺:“阿姐,我错了。”
赵香云绷着脸:“错哪了?”
赵佛保:“我不该贪玩,这么晚才回来,我保证,下回一定早早就回来。”
赵香云本想狠狠训她一顿,可见她眨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就那么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珠子还时不时往烤鹅那边瞟,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心一下子就软了。
赵佛保见她神色松动,忙扯起她的一只袖子,轻轻摇了摇,软声道:“阿姐,保儿饿了。”
赵香云还能如何?她叹了口气,抬手在保儿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嗔道:“好了,快去换身干净衣裳,洗了手再来吃。”
赵佛保登时眉眼弯弯地笑了,伸手抱了抱云儿姐姐,转身跑进里间换了一身轻便衣裳,又到外间洗了手脸,这才跑到桌边坐下,扯下另一只鹅腿,专心啃了起来。
这御膳房的厨子果然好手艺。烤鹅的皮烤得油亮通红,咬一口焦香酥脆,滋滋冒油,甜丝丝、香喷喷、脆生生,里面的肉却鲜嫩多汁,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停都停不下来。
姐妹俩一人抱着一只鹅腿,吭哧吭哧吃得正香。吃着吃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串珠:“哼,下次你再这么晚回来,我就三天,不,三个月不给你念话本子。”
这可抓住了赵佛保的命脉,连忙应:“我保证,再也不这么晚回来了。”
赵串珠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赵佛保举了举烤鹅腿,看向赵香云:“阿姐,你要吃吗?”
赵香云从怔愣中回神,笑着摇了摇头:“太晚了,我怕积食,不吃了,你们吃。”
阿姐晚上素来不怎么吃东西,赵佛保便点头说好,和珠儿一起吃得欢快。
赵香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走近里间,在衣柜旁的架子上拿起保儿方才换下的那身玄色衣裳,凑到鼻下,嗅了嗅,又嗅了嗅。
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方才没有闻错,保儿的衣裳上,确有血腥之气。
小半个时辰后,姐妹三人洗漱完毕,并排躺在了床上。
赵串珠吃饱喝足,心里又没了牵挂,很快便沉沉睡去。
赵香云这才轻声开口:“保儿,你今晚去了哪里?可有遇上什么凶险之事?”
赵佛保从云儿姐姐那看似寻常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不知云儿姐姐想试探什么,但自己今晚的行动,是万万不能如实说的。
她略一思索,便随口编道:“我就在城里四处瞎逛了逛,至于凶险的事嘛,有一个大户人家明日请客,连夜杀了十来头猪,我在那儿瞧了一会儿。”
赵香云紧绷了许久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原来是杀猪啊,那便没事了。
不过保儿也是,一个杀猪都能当成热闹看。想着保儿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看人家杀猪的可爱模样,赵香云忍不住弯起来嘴角。
赵佛保见她半晌不语,还在笑,便小声问道:“阿姐,怎么了?”
赵香云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快睡吧。今晚刺客还没抓着,明儿宫里怕是还得继续搜呢。”
赵佛保笑着应了声好,便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皇城司的人果然又前来搜查了一番,还逐一清点了人数。
见仁福宫上下俱在,且并未搜出什么,来人便行礼致歉:“三位帝姬,此乃例行公事,还请海涵。”
赵香云含笑说了声无妨,亲自将人送至院门口。
刚关上院门,正欲吩咐众人今日不必出门,忽见天幕又有了动静。
昨日暂停的画面继续播放,那女子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接下来,我们说一说童贯是如何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位封王的宦官的。还有他封王这件事,对金人南侵,靖康之变,又有着怎样的影响?】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从明天开始,都是晚上十二点之前更的哈
第23章 023 先于天幕,下旨处置
【第二十三章:先于天幕, 下旨处置】
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方石带着鬼樊楼几人便趁着街上尚无行人, 将童贯双手捆了,脖子上挂了一个木牌, 上书“吾乃童贯”四字, 随后带着他来到潘楼东街巷, 扔在集市口。
昨天半夜, 童贯曾醒过来一回, 方石一掌又将他劈晕, 至此便一直昏睡不醒, 直到现在。
为确保待会儿百姓唾骂时童贯神志清醒,方石临出门前, 特意从方七佛那儿讨来一颗药丸, 这会儿喂童贯服下, 见他隐约有醒转之象,这才带着几人转身离去,藏身于不远处的巷弄中, 暗中盯着。
天色渐亮, 早点铺子陆陆续续开门营业, 行人也渐渐上街来。
忽地有人发现童贯,惊呼出声:“哎哟,这人是谁?怎的被捆了手扔在这儿?”
“啧啧,这腿这么曲着, 怕是断了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方石几人趁机混入人群,悄悄凑到近前。
“这儿有个牌子, 写着‘吾、乃、童、贯’,童贯?哪个童贯?”
“莫不是童太尉?”
“呸,什么童太尉,那分明是六贼之一,屠杀两百万无辜东南百姓的恶贼。”
“那这恶贼怎的在这?”
“那还用问,定是天幕报了他的罪孽,陛下派人把他扔在这的呗。”
众人想起惨死城外的蔡京,顿时觉得定是如此,于是群情激愤,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恨道:“恶贼,打死他!”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更为谨慎,拦住众人劝道:“且慢,莫要打错了人。万一不是童贯,弄错了呢?”
“那就问问他呗,这不是活着呢嘛。”
有人上前:“喂,你可是那狗官童贯?”
童贯歪着一条伤腿,瘫在地上,双目紧闭,无论众人怎么询问,就是一言不发。
众人一时无措,不知此人究竟是不是童贯,也不敢贸然动手。
等了一会儿,有人高声喊道:“可有谁认得童贯的?过来瞧一眼,看这人到底是不是!”
不远处一个蔬菜摊上的中年汉子听见这话,忙拨开人群往里挤,边挤边道:“我去童贯家送过菜,我认得他!”
“快来瞧瞧。”众人连忙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中年汉子走近,蹲到地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登时乐了:“哟呵,这可不就是平日里那威风凛凛的童太尉嘛。”
书生再次确认:“可瞧仔细了?待会儿大家伙要是打错了人,那可就麻烦了,保不齐要吃官司的。”
中年汉子脸色一沉,往童贯身上啐了一口,十分笃定道:“放心,错不了。”
“上回我去童府送菜,见堂堂太尉竟从后院小门走,不过是好奇多瞅了一眼,他就皱了下眉,太尉府那帮护院立马扑上来,对着我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菜钱也没给,就那么把我撵了出来。”
说着,中年汉子捞起右边棉袄袖子,露出胳膊,红着眼睛哽咽道:“大伙都瞧瞧,我这右胳膊骨头当时都给他们打断了,养了足足三个月,到现在都不敢使劲儿,花了我多少药钱,耽误了我家多少事。”
这中年汉子常年在这条街上卖菜,很多人都晓得他先前挨打,胳膊在脖子上吊了几个月的事。
有人震惊道:“我的天,胡老大,原来你的胳膊是叫童贯府上的人打断的?那你先前怎的说是出城遇着剪径狂徒了呢?”
中年汉子恨声道:“那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就算打死我,我也只有受着的份,哪里敢说实话!”
众人闻言,心中都暗忖是这个理,若童贯此刻还风光着,换作谁也不敢讲,只会和胡老大一样,暗自咽下这口委屈。
念及此处,众人心中顿时替中年汉子打抱不平起来。再想起天幕上所说的童贯做下的那些恶行,众人纷纷撸起袖子,一拥而上,怒喝道:“打死这狗贼!”
刚踹了几脚,忽听头顶传来那熟悉的女子声音,众人齐齐仰头,只见天幕又动了。
众人便都纷纷停下手来,想着先看看天幕怎么说,再处置童贯不迟。
女子声音委婉动听,缓缓道来:
【童贯极力主张联金灭辽,原因有许多。】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童贯出使辽国时,曾遭到辽国君臣当众讥讽嘲笑,说大宋无人,竟派一介太监为使臣。自此,童贯对辽便憎恶入骨,一直想找机会狠狠报复回去。等到金国起兵,势如破竹,他便生了“借刀杀人”的念头。】
【其二,收复被辽国占据的燕云十六州,素来是大宋历代皇帝念念不忘的夙愿。宋徽宗同样极其渴望能在自己当朝期间收复失地,以此在史书上留下美名。童贯为迎合圣意,自然竭尽全力促成。】
【但是,所有这些理由,都不及一句话对童贯的刺激来得深,那便是神宗遗训:“能复燕地者,虽异姓,可封王。”】
【童贯执掌大宋兵马二十余年,倚仗手下能臣良将,征西夏,平方腊,也算是立下了一些战功。但他野心勃勃,更想建下盖世军功,以求封王,光宗耀祖。】
【综上所述,便有了“海上之盟”,有了那引狼入室的联金灭辽。】
【童贯也确实收复了燕州、蓟州、景州、檀州、顺州、涿州、易州,共六州,他也因此被宋徽宗高高兴兴封为了广阳郡王。】
【但确切地说,这六州并非大宋以武力收复,而是花巨额岁币从金国手中买回来的,且买回来的,不过是被金军搬空了的六州空城罢了。】
【但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金国,因为这是童贯与赵良嗣一次次与金人谈判谈出来的结果,他们答应金国带走六州的财物与人口,大宋只接收土地与空城就可。】
【而后,金国不顾当地民意,强迁燕地富户大户北上,此事引发了后来的张觉事件,我们以后的视频再细说。】
【现在来说一说,童贯为封王而促成“联金灭辽”,对金人南侵与靖康之变有着怎样的影响。】
【在金国将辽国打得抱头鼠窜之际,大宋终于姗姗出兵。彼时辽国已被金军打得差不多了,仅剩一些残兵败将守着燕京。】
【可曾在平方腊时耀武扬威的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出征,竟被区区辽军残部打得溃逃百里,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自此,童贯就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打,遇战即逃。】
【金国人举国震惊,他们从未想到,富庶的大宋,在军事上竟如此羸弱不堪。】
【通过宋辽两次败战,大宋军队军纪败坏、将帅无能、指挥混乱等一系列毛病,尽数暴露在金国面前。金人一致觉得,如此废物的南人不配拥有地广物博的中原。】
【于是,原本对大宋并无过多觊觎之心的金国,得出了一个结论:大宋无人,尽可取之。】
【可以说,若非童贯极力主张联金灭辽,若非他临阵脱逃,屡战屡败,若非他封王心切,挖空大宋国库赎回燕地六州,金国便不会长驱直入,大宋也不会那么快就灭亡,当然,也就不会有让汉人祖宗气得要掀棺材板的靖康之耻和二帝北狩了。】
【当然,童贯和蔡京一样,犯下的恶行数不胜数,金军南下,他放弃太原和河北,不等圣旨下达,便私自率军逃回汴京。】
【当汴京被金军围困之际,宋钦宗赵桓命童贯留守汴京,一同抗金,可他却不顾社稷安危,公然抗命,一路追着赵佶往南逃窜。】
【他还私造衮龙袍,通天冠,东珠玉带,这些都是皇帝专用,童贯家中却藏了全套。】
【除此之外,他私自从西北精锐中选拔了数千人,命名为胜捷军,以此作为自己的亲兵,这些人只听他的号令,堪称他的死士。】
【以上种种,足可见童贯的不臣之心。】
【大宋出了童贯这样的祸国奸臣,可谓十分不幸。】
【唯一让人稍稍解气的,便是在宋钦宗赵桓继位后,全天下都要求杀童贯,赵桓便顺应民意,将童贯贬官流放,中途又追加圣旨赐死,一路派人追捕,最终在南雄州将人追上并斩首。】
【为了平息民愤,童贯的头颅以水银封住,特意运回汴京,高悬于城门之上,公开示众,至此,大宋又一奸臣伏法。】
天幕上女子的声音掷地有声,久久回荡在天际。
潘楼东街巷的集市上,瘫在地上的童贯趁众人注意力皆被天幕吸引,悄悄挪动身体,试图逃走。
可他一条腿断,双手又被缚住,挣扎了半天也没移出多远,反倒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众人顿时回过神来,齐声咒骂着,朝童贯扑了上去:“打死他!”“打死他!”……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去,而童贯早已看不出人形,如同一滩烂泥一般,横死当场-
废太子府。
赵桓拎着酒壶,披头散发奔出屋外。
在众人又一次惊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指着天幕哈哈大笑:“听见了没,是本王下令处死的童贯,是本王啊!”-
赵佛保三姐妹偎在一起,静静望着天幕。
听完讲述,赵串珠气得跺脚直骂:“这个死童贯,我真想亲手给他两刀!”
赵佛保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放心,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随即琢磨起来,也不知童贯手下那数千胜捷军,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道三皇兄是要杀,还是要留。
若三皇兄想留,那便罢了。
若是三皇兄想杀,她还不如找过去,将人打服,收为己用。
回头和鬼樊楼那些人合成一队,先去金国杀上一圈。
当然,她一个人也可以去金国走一趟。
只是想来金军人数定然不少,她一个人杀起来,也是会累的,再说弄得满身是血,脏兮兮的,总归不好-
茫茫大漠,白雪皑皑。
天祚帝耶律延禧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冻得发麻的脸,沧桑的面容头一次露出茫然之色。
“你们说,可是朕错了?”
随从们也跟着坐下歇脚,低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耶律延禧道:“完颜阿骨打说,是朕在鱼头宴上命他跳舞助兴,羞辱了他,他这才起兵造反。”
“天幕又说,童贯促成联金灭辽,起因竟是朕当年在大殿上的一句戏言。”
随从们久久沉默。自家陛下的嘴,的确是挺欠的。
半晌,一人叹了口气,劝道:“陛下,如今咱们只求能活下去,旁的,多想无益。”
耶律延禧默然良久,抬起满是皴裂的双手,狠狠搓了搓脸,随即起身,大声道:“走,接着走。”
“等到了大宋,见着永盛,朕定要讨上一只肥羊来吃……”-
御书房,宋徽宗气得砸了手里的汝窑茶盏,“去给朕把童贯找出来,将他凌迟,凌迟!”
赵楷拱手:“陛下,方才皇城司来报,童贯出现在潘楼东街巷的集市上。”
宋徽宗:“那还等什么,快点把人给朕带回来凌迟!”
赵楷:“市井里都在传,说是陛下为了让百姓出气,这才将童贯丢去那里,皇城司的人便没敢将人带走。”
宋徽宗震惊:“说是朕让人丢的?”
赵楷点头:“是。”
宋徽宗想了想,冷静了些:“罢了,就让他死在那吧。”
赵楷应是。
宋徽宗又问:“那夜闯皇宫的胆大刺客可有找到?”
赵楷垂眸:“正全力搜查。”
赵佶冷哼一声,十分不满,可眼下殿前司和皇城司的人都听命于赵楷这个未来的永盛大帝,对他这个天子倒是阴奉阳违起来了,他也没办法直接安排人手。
没有将童贯凌迟,赵佶心中不解气,拍案下令道:“你去把那个朱勔给朕提到菜市口去,当众处斩。”
赵楷提醒:“陛下,可是天幕还没有说这朱勔的罪行,不如再等等?”
赵佶:“不必等,无非是为了花石纲拆民房、毁良田,逼反方腊这套说辞罢了,直接拖走。”
“儿臣遵旨。”赵楷恭敬应道。心中却道,原来陛下您全都知道啊。
随即又问:“陛下,那高俅、王黼、梁师成,还有蔡攸和李邦彦他们呢,不如一同拉去斩首?也省的回头再跑一趟了。”
听出赵楷语气里不易察觉的一丝兴奋,宋徽宗顿觉天子权威被挑战,当即冷脸斥道:“太子,休要放肆。”
“儿臣僭越,还请陛下责罚。”赵楷忙跪地,垂首恭敬请罪,随即又解释说:“儿臣是觉得,因着天幕先前所言陛下南巡一事,民间颇有怨言,不如杀几个奸臣,以泄民愤。”
想到自己在天幕上丢得脸,赵佶犹豫了。
赵楷再接再厉:“毕竟天幕说了有六贼,那这还有五个人,想来其余三个定在其中,不如陛下先于天幕,下旨处置,以此彰显陛下圣德。”
说着,将手伸到袖中,琢磨着何时把太学学子陈东昨日递上来的奏疏呈上去,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六贼姓甚名谁。
赵楷这话说到了赵佶心坎上。赵佶略一沉吟,点头道:“言之有理。那你就把那个谁,王黼、高俅,还有那个蔡攸,一并提去菜市口砍头。”
赵楷颇感意外,将几乎要取出的奏疏又往里塞了塞,问道:“陛下,为何是这三人?”
赵佶按了按太阳穴,皱眉道:“这三人,要死不活的,朕每回去探视,他们都拉着朕的袖子哭哭啼啼,闹得朕心烦意乱。拉走,都拉走。”
赵楷恭声应道:“遵旨。”
虽说高俅与蔡攸并不在陈东奏疏所列的六贼之内,但两人皆非善类,他查到的罪行足足写了十张奏疏还写不下,杀了便杀了。
至于剩下两贼嘛,回头等天幕报了,再杀不迟。
赵佶挥了挥手,道:“速速去办。回头把他们四人的首级,连同蔡京和童贯的人头,一并挂到城门口去,就说朕让挂的。”
第24章 024 当众斩贼,王黼伏诛
【第二十四章:当众斩贼, 王黼伏诛】
赵楷垂首躬身,恭谨应道:“儿臣遵旨。”随即退出御书房。
唤来武臣提点皇城司冀彦明,朗声吩咐道:“陛下口谕, 将六贼中其余四贼——朱勔、王黼、高俅、蔡攸,押往菜市口, 当众斩首示众, 以儆效尤。”
“属下遵旨!”冀彦明抱拳领命。心中却是有些纳闷, 这几人, 与昨夜提举大人跟他提过的六贼名单, 怎么对不上号的?
但转念一想, 自家提举大人乃是未来的永盛大帝, 所言所行必定暗藏深意,绝非疏漏。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 转身走向不远处廊下候着的数十名腰佩长刀肃立如松的皇城司内卫, 将赵楷的命令原样转述。
内卫们齐声应是, 随即抱拳领命,径直朝着福宁殿偏殿奔去。
不多时,偏殿之内便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撕心裂肺的喊冤声, 还有卑微的求饶声, 夹杂着几人嘶哑的哭嚷:“陛下,我要见陛下……”
很快,皇城司内卫们便两人架着一人,将朱勔、王黼、高俅、蔡攸四人拖拽而出。
四人皆披头散发, 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鼻涕,往日里的滔天威风荡然无存, 只剩无尽的恐惧与狼狈。
内卫们神色冷峻,不发一言,架着四人径直往宫外而去。
就在此时,方才稍歇的天幕再度亮起,女子声音继续。
【六贼之中,蔡京和童贯可谓罪恶昭彰,但王黼所犯罪行也不遑多让。】
没想到今日大白天的,天幕竟连播两回,赵楷眸底掠过一丝诧异,抬眸望向天际,随即抬手,朝冀彦明轻招了下手。
冀彦明快步上前,躬身俯首,侧耳恭听:“殿下有何吩咐?”
赵楷低声叮嘱道:“你亲自去监斩。记住,不管稍后天幕之上是否提及高俅与蔡攸是否是六贼,也不管其间有何变故,今日务必给孤将这二人的脑袋斩下,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高俅与蔡攸作恶多端,最擅阿谀奉承,讨好陛下,向来深得圣宠。
方才陛下是被童贯意图谋逆一事气得昏了头,这才未及多想,便应允了他一并斩贼的提议。
可若待会儿天幕明言二人不在六贼之列,陛下回过神来,定然会反悔。
此番机会难得,若是错过了,日后再想除掉这两个奸佞,怕是没那么容易。
毕竟,陛下昏聩时是真昏聩,若回头察觉心腹尽失,身边已经无人可用,说不定便会一意孤行,全力保下高俅和蔡攸这两个极尽谄媚之徒。
届时,他仅凭储君之身,未必能拗得过陛下,毕竟,他总不能公然抗旨。
冀彦明闻言,神色愈发郑重:“属下遵命!就高俅、蔡攸二人所犯之罪,桩桩件件,按我大宋律例,足以让他们死上十回,今日伏法,实乃死不足惜!”
赵楷微微颔首,又叮嘱道:“昨日你整理的二人罪状,监斩之时,需当众逐条念与百姓听闻。也好让朝野上下,市井黎民都知晓,咱们今日斩贼,并非随意枉杀官员,而是严惩奸佞,替天行道。”
“属下谨记!”冀彦明再次抱拳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大步匆匆离去-
赵佛保听天幕说起童贯私藏龙袍意图谋逆之事,便心生好奇,想去看看素来宠信童贯的赵佶是个什么反应,便拉着赵香云的袖子摇了摇:“阿姐,我想出去转转。”
赵香云见她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便也不多加阻拦,只是叮嘱她务必小心。
赵佛保说好,又答应回来的时候给赵串珠带好吃的,将小姑娘哄好,便回屋换上另一身云儿姐姐新做的玄色衣裳,披上披风,翻墙出了院落。
她一路小心避着人,巧妙避开宫中巡逻的侍卫与宫人,辗转来到福宁殿外,掀开瓦片探头一瞧,却发现徽宗赵佶并不在殿内。
她便又去了偏殿,恰好撞见赵楷正高声吩咐冀彦明,命他将高俅四人拖去菜市口斩首,随后便见皇城司内卫押着四人狼狈离去,殿内仅剩梁师成与李邦彦二人惊魂未定瘫在床上。
天幕再次响起的那一刻,她瞧见赵楷和冀彦明凑到一起说着悄悄话。
她有心凑得近些,听清二人在说什么,可大白天的不好藏身,她怕被发现,不敢贸然上前。
想了想,便一边听着天幕,一边冒着腰,从偏殿另一侧的屋顶悄然退去。
辗转来到皇宫一处僻静的宫墙下,她四下打量,确认无人,便几步助跑,足尖蹬着墙面轻轻一跃,翻出宫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循着踪迹,追上了押送高俅四人的皇城司队伍。
她隐匿身形,一路小心翼翼,远远尾随在队伍之后,直奔菜市口-
天幕之上,那女子的声音未曾停歇。
【当年方腊起义爆发时,王黼为掩饰自己治理失当,刻意封锁消息,欺君罔上。】
【宋徽宗被蒙在鼓里,未能及时应对,致使这场叛乱蔓延数月,攻破六郡,越闹越大。直至事态彻底失控,宋徽宗方才知情,急命童贯前去平叛,致使东南之地生灵涂炭。】
御书房内,赵佶恨声道:“朕果然没有看错,这欺君罔上的逆臣贼子,果然是六贼之一!”
赵楷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心中却暗道,连陈东这等从未曾涉足朝政的太学学子,尚能依据奸臣们所犯罪行列出六贼,陛下身为天子,又岂会是今日才知?
天幕:【王黼与童贯、蔡京等人同流合污,力主联金灭辽。金国使臣来访时,他身为朝廷重臣,竟然为了攀附讨好金人,全然不顾家国安危,泄露国防机密,令金国使臣仅仅用了七日,便摸清了汴京城的虚实与防御弱点,为日后金人南侵提供了关键情报。】
【王黼还私设应奉局,自认提领,假托圣意,以皇帝赵佶的名义,命令四方进贡各种珍奇物品,可最终到了赵佶手里的,不过十分之一,其余全被王黼占有,并赠送蔡京童贯等人,一同分赃。】
【王黼堪称徽宗朝第一大贪官,他的贪腐无度,令人发指。短短数年,从他手中搜刮的民间钱财便高达六千二百万两,几乎相当于大宋一整年的财政收入。】
【这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当年联金灭辽之战,大宋军队的总军费,也不过才一千万两白银。王黼一人所贪之财,便足以支撑大宋军队再打上五六场这样规模的战事。】
【在巨贪与卖国这两项不可饶恕的罪行面前,他所犯下的构陷同僚、强夺人妾、陷害忠良、打压异己、草菅人命、结党营私、僭越礼制等种种恶行,反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总而言之,王黼其人,上欺君王,下害百姓,对外卖国,对内乱政,实为大宋灭亡的直接推手之一,其罪当诛,不可饶恕。】
“卖国贼!”“奸贼不得好死!”“杀了他!”……
朝堂内外,大宋治下,咒骂之声此起彼伏,一片愤然。
天幕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
【王黼此人,极其卑鄙龌龊,有一件事,在此仍想提上一提。】
【宣和年间,徽猷阁待制邓之纲有一貌美妾室,名叫胭脂,二人情意甚笃。】
【王黼生性好色,家中妾室侍女已经不计其数,却仍旧不满足。无意中得知邓之纲有一妾室容貌绝美,便动了歹念。】
【他仗着自己位高权重,遣人上门威逼利诱,欲将那女子夺走。邓之纲勃然大怒,严词拒绝。】
【王黼恼羞成怒,遂利用自己掌控的御史台等权力机构,罗织罪名,诬陷邓之纲图谋不轨。随即施压大理寺和刑部,将邓之纲下狱,判以重罪,最终流放至荒远瘴疠之地的岭南。】
【等邓之纲被押送离京,前往岭南后,王黼便派人将那女子掳至自己府中,强行霸占,肆意欺辱。】
随着女子的讲述,天幕上画面频繁转换,不断播放着王黼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大宋子民无不为之义愤填膺-
岭南,山中茅屋。
被王黼蓄意陷害流放至此,水土不服瘦骨嶙峋的邓之纲,仰天痛哭:“苍天有眼!当年冤情,今日终于大白于天下!”
想起昔日红颜,他愧疚难当,俯身跪倒,握拳捶地,泣不成声:“胭脂,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啊!”-
王黼府上,后院一处僻静院落里,一名瘦弱不堪、形容憔悴的貌美女子望着天幕,捂着嘴,哭得弯下了腰。
良久,她擦干眼泪,直起身来,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简便衣物,又将仅存的十两碎银拿起,一并打了个包袱。
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不知藏了多久,磨得极其锋利的剪刀,大步出了门。
走出院子,那平日没少辱骂苛待她的看守婆子嘴里骂着“小贱人”,便要上来阻拦。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一剪刀挥了过去。
顷刻间,那婆子脸上便现出一道外翻的血口,鲜血直喷。
婆子尖叫一声,捂着脸摔倒在地,哀嚎起来:“快来人哪,小贱人要跑了,等老爷回来,定要责罚的!”
女子一脚踩在婆子身上,用剪刀抵住她的脖颈,冷冷道:“你们老爷,前几日便断了腿。如今这天幕已将他的罪孽公之于众,陛下怕是不日便要将他处死,说不定回头就要来抄家,识相的,现在就滚去逃命。”
婆子方才也听到了天幕所言,再一想蔡太师府阖府被抄全家下狱的消息,脸色愈发惨白,连忙忍着疼痛求饶:“胭脂姑娘大人大量,饶了老婆子吧。”
胭脂将剪刀往下压了压,略施警告,这才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那婆子待她走出一段距离,踉踉跄跄爬起身来,捂着脸呼喊着跑远:“要抄家了,快跑啊!”
顷刻间,本就人心惶惶的王黼府邸,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每个人都忙着自保,无人再理会胭脂。
胭脂默默出了大门,直奔宣德门外,来到登闻鼓前,拿起鼓槌,抡起胳膊,用力敲响。
“咚!”“咚!”“咚!”……
鼓声震天,胭脂声音哽咽,却清亮透彻。
“民女胭脂,有冤要诉!”
“家夫邓之纲,被奸贼王黼陷害,流放岭南。”
“民女恳请陛下,恳请太子殿下,为家夫平反,放他归家!”-
天幕上,王黼的罪行一幕幕播完,赵佛保已随皇城司众人来到菜市口法场。
因皇城司先一步派人敲锣通知,此刻菜市口早已人山人海,聚集了无数百姓。
赵佛保戴上面纱,隐于人群之中,静静望着前方。
皇城司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高俅等人便被排成一排,捆缚在刑台之上。
待天幕将王黼的罪行尽数揭露,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抄起手边之物朝王黼砸去。
“杀了这卖国贼!”
“杀了他!”
“打死他!”……
皇城司内卫与手持断头刀的刽子手们皆对此视而不见,还默默退后了几步。
赵佛保静静看着。
在她身旁,一位大娘连连撇了两个土豆,都没能砸中王黼,气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白瞎了我俩土豆!”
待大娘再次出手时,赵佛保便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
这一回,土豆正中王黼面门之上,砸得他痛嚎一声,顿时鼻青脸肿。
旁边路人见状,纷纷朝大娘喝彩,直呼打得好。
大娘高兴得笑开了花,却忍不住连连回头张望,可看了好几眼,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只当是自己方才的错觉,便不再多想,伸手继续去篮子里捞土豆。
可摸了半晌,只捞出一个,她看着土豆沉默片刻,有些不舍地放了回去,嘀咕道:“算了,留一个吧,不然晌午没菜了。”
已挪到几步外的赵佛保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见百姓们骂得累了,也打得差不多了,冀彦明便掷出“斩”字令牌。
皇城司内卫点头应声,高声喝道:“斩!”
刽子手含了一口酒,喷在寒光闪闪的大刀上,随即高高举起,猛地挥下。
王黼那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头颅,喷着血,骨碌碌滚下刑台。
胆小的百姓吓得后退了几步,胆大的却拍手喝彩。
“杀得好!”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圣明!”-
赵佛保为了躲避因为激动而拥挤过来的人,往一旁又走了几步,刚站好,就听身后有人小声喊她:“小女侠。”
赵佛保回头,就见是方百花和方石,两人正一脸笑意望着她。
赵佛保也笑了,低声问:“你们怎么在这?”
方百花凑近些,悄声说:“昨日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大半,先前听闻皇城司在这边法场斩杀奸贼,便想着过来瞧瞧热闹,也想看能不能碰到小女侠。”
赵佛保点头,看了一圈,问:“方七佛呢?”
方百花以手掩嘴,凑近赵佛保耳边,满脸激动地悄声道:“我义兄在看着银钱。小女侠你可知晓,鬼樊楼里藏着的存银,足足有三十五万两。”
赵佛保这几日已对银钱有了些概念,闻言也不禁一惊,压低声音确认道:“三十五万两?”
方百花重重地点了点头:“对。这还不算外头买卖上流通的现银,单单是存银便有三十五万两。我义兄不放心,非要守在那里。”
有钱了,还不少!赵佛保心中高兴,眼睛亮晶晶的,低声道:“等这边完事,我过去瞧瞧。”
方百花与方石连连笑着应好。
赵佛保想了想,又对方百花低声说:“你们先帮我去办件事,从鬼樊楼里多带几个人,到王黼府上,将那位叫胭脂的姑娘救出来。晚些时候,咱们在鬼樊楼里碰面。”
说完又补充道:“若是还有其他被强掳的女子,也一并救了。”
方百花与方石神色一凛,齐齐点头,默默退出人群,快步离去。
赵佛保抬眸,继续望向刑台-
王黼伏诛,天幕恰在此时停了下来。
冀彦明见状,想起太子殿下的吩咐,等了一会儿见天幕再无动静,便不再多等,从怀中取出写满高俅与蔡攸罪状的两张纸,抖了抖,当众朗声念了起来。
第25章 025 奸贼尽除,名声大噪
【第二十五章 :奸贼尽出, 名声大噪】
冀彦明声音浑厚高昂,举着款状,朗声念道:“蔡攸……”
刚念出“蔡攸”二字, 天幕便又响了起来:【接下来,让我们说一说六贼剩下的三贼——那就是梁师成、朱勔, 还有李……】
冀彦明心头一紧, 暗道不好, 果然如殿下所料, 天幕在他宣读之前, 就已将剩下三贼的名字报了出来。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天幕吸引, 他再念下去, 怕是也没人听。若不念罪状,强行将两人斩首, 恐落下口实, 反给殿下招来麻烦。
好在那天幕报至第三人的名字时, 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住了,冀彦明暗暗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连忙接着念道:
【蔡攸, 六贼之首蔡京的长子, 与其父同流合污, 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卖官鬻爵……】
【高俅,执掌禁军二十余年, 期间玩忽职守,以权谋私,贪污军饷, 奴役士兵,荒废训练,导致军备废弛……】
冀彦明把皇城司收集到的二人为官期间所犯下的罪状一一宣读,随即高声道:“现叛斩立决,并与蔡京,童贯,王黼等人一样,皆满门抄斩。”
赵佛保瞥了一眼天幕,心中纳闷,这看视频的人,怎么看了一半,又跑了?
更令她费解的是,明明天幕已报出剩下三贼的名字,高俅与蔡攸显然不在其中,冀彦明为何仍如此急迫地要将二人处死?
她想起先前在宫中见赵楷与冀彦明耳语,料想这应是赵楷的主意。
虽不明白,可转念一想,赵楷可是未来的永盛大帝,谁都会犯错,永盛大帝绝对不会,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这么想着,赵佛保便不再想。
百姓们心中同样不解,可想法与赵佛保如出一辙,皇城司归未来的永盛大帝、如今的太子殿下统管,他们办事,断然不会出错,皇城司说高俅与蔡攸该杀,那便是该杀。
于是,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便如先前对待王黼一般,高声咒骂起来。
“狗贼!贪官!杀了他!”“杀了他!”……
高俅与蔡攸二人本就觉得自己罪不至死,被从皇宫拖出来时,已觉冤枉至极。
此刻听到天幕讲述六贼,并未报出他们的名字,二人心中顿时燃起希望,剧烈挣扎起来,高声喊冤。
“冀大人,冤枉!我们是冤枉的!”
“天幕说了,我们并非六贼,不能杀我们!”
“我们要见陛下!”
冀彦明抖了抖手中的状纸,冷哼一声道:“你二人罪证确凿,休要狡辩。”
蔡攸见哀求不管用,便摆出昔日宠臣威风,厉声争取:“冀彦明,你不能随意处斩朝中忠臣,我要见陛下!”
冀彦明两步走到他身边,凑近耳边,低声道:“蔡大人放心,正是官家亲口下的旨意,要将您二位处死。”
蔡攸面如死灰,难以置信地问:“为、为何?”
冀彦明淡淡道:“官家说,你们如今已是废物,上不得朝,办不了事,还整日吵吵嚷嚷,闹得他心烦。”
一听这话,高俅、蔡攸二人猛然想起,近日官家每回来探望,都眉头紧锁,他们原以为官家是心疼他们受苦,没成想竟是厌烦?
想到就这么被官家厌弃了,二人心神俱灭,颓然委顿在地。
冀彦明站直身体,掷出手中令牌,冷声喝道:“斩!”
两名刽子手各含一口酒,猛地喷出,随即手起刀落,蔡攸与高俅的首级,应声滚落。
百姓们再次欢呼:“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圣明!”-
先前,当天幕播报王黼的罪状时,赵佶鬼使神差地回了福宁宫,去了偏殿。
见连日来吵吵嚷嚷的偏殿此刻冷冷清清,只剩下梁师成与李邦彦二人,且两人都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睁开,他便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于冷酷无情。
他坐在两人床榻对面的椅子上,温声说着体己话:“两位爱卿放心,那几人皆是六贼,朕才下令处死。你们二人并未触犯众怒,朕必定保你们平安无事。”
两人方才被皇城司进来拖人的野蛮阵仗吓得魂不附体,又不知天幕尚未播完剩余几人的名字,陛下怎么就判了高俅和蔡攸他们的罪。
他们怕多说多错,再惹恼了陛下,也被拖走斩首,于是只敢佯装沉睡。
赵佶自言自语了几句,见无人应答,心中微微不悦,但看榻上两人脸色惨白一片,比死人好不了几分,也不好再责罚,便讪讪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朕会叮嘱太医院,为你们精心诊治,你们且安心养伤。”
说罢转身出门,回了正殿,吩咐宫人推开窗户,他则披着大氅,坐在临窗榻上望着天空,陆陆续续听了几段天幕。
当听到天幕报出“剩下的三贼,梁师成、朱勔,还有李……”时,果然如赵楷所料,赵佶当即就反悔了。
他暗恨自己先前不该听信赵楷的说辞,为了在百姓面前挽回颜面,便随便将高俅和蔡攸拖出去凑够六贼。
想起蔡攸与高俅素来善于讨他欢心,他略一斟酌,便高声道:“来人,来人!快取朕的金牌,速速赶去法场,务必将人救下!”
内侍连忙应是,匆匆取了金牌,正要出门,却被赶来的赵楷拦住。
赵楷抱拳拱手道:“陛下,即便想将二人救下,也该把梁师成与李邦彦那二贼送去,如此,好歹给百姓一个交代,免得激起民愤。”
那李邦彦虽非六贼之一,但这等谄媚误君的奸贼,同样该杀。
赵佶沉默了。天幕所播六贼,罪大恶极,其中不少罪状,连他也未曾知晓,他心中同样恨极。
再说,天幕已播,若他有意包庇,必定民怨沸腾,他那岌岌可危的帝王尊严,只怕更加危如累卵。
如今南逃已然无望,还不如顺着天幕之意而行,如此,多少能收复一些民心。
再者,方才他过去探望李邦彦和梁师成,二人竟胆敢故意装睡,冷落他这个天子,若是高俅和蔡攸,定然不会。
如此这般想了一番,赵佶挥手道:“罢了,就依你。”
赵楷领命,当即又召来皇城司,将梁师成与李邦彦拖走。
梁师成与李邦彦方才因官家那番话刚刚安下心来,忽听天幕说他们是六贼,正惊愕万分之际,又见皇城司挎刀闯入,二人便知,今日此命休矣,顿时魂飞魄散,连喊冤求饶都忘了。
当皇城司内卫们用马车拉着二人离开宫门时,天幕又继续播了起来。
【……彦。】
赵佛保微微蹙眉,天幕上说的,这是李彦?
可上回她打断腿的那个姓李的,不是叫李邦彦吗?难道是视频被中断,继续播放时吞了音?
冀彦明顺利杀了高俅和蔡攸,便又不慌不忙坐回了刑台高处的椅子上,静静听着天幕。
天幕:【六贼之一的朱勔,借“花石纲”徭役,大肆搜刮东南百姓,并依仗童贯蔡京的权势,在东南地区一手遮天,党同伐异,致使东南一带的刺史郡守等重要官职,多出自他的门下,一手打造了东南小朝廷,宛如土皇帝。】
【他的所作所为,最终在东南地区激起民变,动摇了大宋国本,方腊义军明确以“诛杀朱勔”为口号起事,响应者瞬间高达数十万。】
【他借着花石纲之名,疯狂敛财,生活奢靡,僭越无度,并和童贯一样私蓄武装,以拉船运货的名义,招募数千士兵,作为自己的私人护卫。】
【朱勔的下场和童贯极其相似,都是被宋钦宗削官流放,随后下诏斩首处死,并抄没其家,天下称快。】
冀彦明将手里写满朱勔罪行的状纸一扔,抛出令牌:“既然天幕已播此贼罪状,本官也就不必念了,直接斩了。”
刽子手高高举起手中大刀,用力砍了下去,朱勔亡。
带来的四人已经全部杀完,皇城司内卫上前请示:“提点大人,可否现在回宫?”
殿下交代的事情全都办妥,冀彦明一身轻松,伸手指了指天空:“不急,先看看天幕,等播完再走。”
内卫应是,默默退后-
天幕继续讲述。
【梁师成,继童贯之后又一势焰熏天的宦官,官至检校太傅,时人称为“隐相”,他所犯下的罪行,除了和蔡京童贯等人一样卖官鬻爵,误国害民,祸乱朝纲等外,他还有个独特的,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极其罕见的罪行,那就是长期的,系统的,伪造圣旨。】
【他手底下养着几名擅长书法的小吏,命他们日夜临摹宋徽宗字迹,以假乱真到什么程度呢?他伪造的圣旨,混在宋徽宗亲笔书就的圣旨中,朝中大臣竟然无人能够辨别真伪。】
【再加上宋徽宗常年荒废朝政,梁师成便借着伪造字迹掌握了圣旨的发布权,可以说谁升官,谁罢免,几乎全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除此之外,梁师成还极其不要脸的,常以“苏轼私生子”自居,简直是污蔑苏轼名声。】
【他的结局和其他六贼相似,都是被宋钦宗贬官流放,并密令途中处决。】
画面上是梁师成盯着小吏伪造圣旨的画面,以及大臣们以假当真时梁师成暗自微笑的画面,还有最后在开封西南的八角镇,被宋钦宗派来的官差在夜里用麻绳勒死的画面。
天幕上,梁师成面色青紫,眼球突出,舌头半吐,神情痛苦狰狞可怖,和他先前用伪造的圣旨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中时的从容不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百姓们看得直解气,拍手叫好。
皇宫中的赵佶暴跳如雷,气得又砸了一套上好的茶盏,大骂梁师成乱臣贼子,大逆不道,不得好死。
当皇城司用马车拉着梁师成二人慢悠悠晃到法场的时候,就发现,高俅,蔡攸已经掉了脑袋,连同王黼和朱勔的人头,一共四颗,整整齐齐挂在了法场一旁的柱子上。
而此刻,天幕刚刚播完梁师成的罪行。
内卫们将梁师成和李邦彦押至刑台,向冀彦明禀报官家和太子的旨意。
冀彦明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官家的旨意来得晚了些,这两人刚刚杀了。”
随即他看了一眼李邦彦,又看了一眼正准备切换画面的天幕,急忙下令:“既然天幕说了这二人是六贼,那便不等了,直接杀了吧。”
刽子手们领命,手起刀落,将还来不及反应的梁师成和李邦彦齐齐砍掉了脑袋。
冀彦明吩咐:“尸体弃于乱葬岗,头颅悬挂城门三日。”
刽子手们拱手领命,下去照做。
冀彦明拍了拍手,起身,语气轻松:“齐活,回宫复命。”
说罢,带着皇城司的人浩浩荡荡离开。
在他们回城路上,天幕继续在播:【六贼中的最后一名,便是李彦。】
赵佛保瞥了一眼李邦彦的首级,就见刽子手正将其捡起,丢入筐中提走。
她微微扬眉,天幕所言,果然是李彦,而不是李邦彦。只是不知,三皇兄是故意为之,还是判断有误。
若是判断错了,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李邦彦也姓李,且恰好又断了腿。若是三皇兄有意为之,那三皇兄这个人倒颇有意思了。
尚未离去的百姓们听到天幕之言,顿时震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听到了吗,天幕上说的是李彦,不是李邦彦,那方才皇城司,是不是砍错了人?”
“砍错什么?这李邦彦又是什么个好东西?一个市井之徒,靠着谄媚一朝得势,便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砍了就砍了。”
“先听天幕怎么说。”-
天幕上,画面转至一片农田。
一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在他脚下匍匐着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正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马上之人抬手挥鞭,将那几人悉数抽翻在地,并踏马踩了过去……
天幕声音再起:【宦官李彦,大内总管,掌管西城所,官至安德军承宣使。他与王黼、梁师成等人内外勾结,权倾朝野。】
【和其他五贼不同,李彦不涉及军政,不插手朝政,就是纯粹的敛财,疯狂敛财。他仗着手中权势,在西北地区焚毁百姓地契,指良为荒,强占民田,总计强占百姓田地三万四千三百余顷。】
【可怜的农户们耕种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田地,却要向李彦缴纳高额租税,即便遇上灾年荒年,也丝毫不减,无数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
【但凡有百姓胆敢反抗,李彦便派兵血腥镇压。】
【“我要你的田地,你敢不给,那就打死你”,华夏正史上记载的,毫无借口,纯属暴政,打杀平民百姓上千人的施暴者,李彦是唯一一个。】
【因土地被夺,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饥寒难耐,数十万平民因此死于非命,大宋整个西北地区,百万百姓生灵涂炭。】
【地方官员但凡稍有忤逆,李彦便罗织罪名,将人打入大牢,通过各种手段逼死多人。】
【朱勔祸害东南,李彦则祸害西北,二人罪行不相上下。】
【李彦残害百姓,致使西北百姓对大宋朝廷怨恨颇深,最终引发河北、京东地区的农民起义,动摇了大宋北方的安稳。】
【李彦的下场和其他五贼类似,被宋钦宗下诏削官赐死,并抄没全部家产,但他在押赴法场的路上,就被愤怒的百姓以乱石砸死。】-
废太子府。
赵桓这次没有冲出屋门,只坐在地上,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口中不住喃喃:“这些奸贼,都是我赵桓杀的……”
“我赵桓,也没天幕上说的那般没用嘛。”
“可当上皇帝了,怎么总想着逃跑呢?”-
天幕之下,汝州西城所官署,门外喊杀声震天。
李彦面色惨白,正带着心腹随从往后院跑,试图从后院翻墙逃命。
可还不等跑到后院,官署大门已被撞开。
数不清的百姓冲破守军,衣衫褴褛、头破血流地涌了进来,将李彦与随从团团围住。
短暂的对视过后,百姓们举起手中利器,一拥而上。
一时间,尖角的石头、生锈的剪刀、锐利的木簪、削尖的竹竿、崩了刃却寒光闪闪的镰刀……,尽数砸落在李彦等人身上。
待百姓们散开,地上已不见李彦人影,只剩一堆烂骨碎肉-
说完李彦,天幕接着播起高俅与蔡攸的罪状,所述之事,竟与皇城司当众宣读的罪状相差无几,百姓们赞叹太子殿下英明。
天幕说完高俅和蔡攸的罪状,便关停了画面,久久不再动弹。
百姓们等了一会儿,便渐渐离去,赵佛保随在人群之后,悄然离开法场。
想着天幕之言,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寻到那个李彦,一刀杀了,为民除害。
转念一想,依三皇兄今日的这一番做派,想必他早已知晓李彦乃六贼之一,不如等晚些时候回宫先去打探一番,若他已有安排,便由他去办好了,她乐得清闲。
渐渐远离人群,赵佛保拐了个弯,朝东水门码头快步奔去-
进了废弃闸口,踏入无忧洞,只见乌泱泱一群人打着火把,分列两侧,翘首以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见到她,众人齐齐围了上来,单膝跪地,抱拳拱手,齐声吼道:“参见鬼主!从此往后,我等愿以鬼主马首是瞻!”
赵佛保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问道:“你们是谁?这是在做什么?”
昨夜鬼樊楼的一人连忙上前,低声解释了一番。
原来,赵佛保在鬼樊楼力斩王屠大杀四方,孤身闯入皇宫劫出童贯,以及连断八名奸臣腿脚的消息,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一夜之间,“红衣女侠”名声大噪。
今日一早,汴京城内的亡命刀客、绿林好汉、江湖义士、市井恶霸、江洋大盗、厢军逃兵、叛军旧部、黑市商人等,纷纷慕名而来,齐齐等在红衣女侠常走的无忧洞口,只求拜会新任鬼主,认个码头,以便日后行事。
第26章 026 状元皇子,亡国俘虏
【第二十六章 :状元皇子, 亡国俘虏】
赵佛保万万未曾料到,自己不过是为了阻拦昏君赵佶南逃,出手打断了几名奸臣的腿而已, 竟会由此引发这一连串的变故。
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众人,只见这些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衣着装扮也各式各样, 却大多目露凶光, 周身带着一股煞气, 一看便知都是手上沾过人命, 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便也没有推拒他们的投诚, 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你们方才说的话, 可都是真心?”
赵佛保打量众人的同时, 众人也在暗中好奇地打量着她。
“红衣女侠”的勇猛事迹, 经鬼樊楼众人传扬,早已传遍汴京城内的大街小巷,以及各处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们慕名而来, 在无忧洞中已等候小半日, 正等得有些焦急, 忽见一道人影逆光出现在洞口。
听鬼樊楼的人喊了一声“鬼主”,众人来不及细看,当即撩起袍角,跪地便拜。
可待来人走近, 众人才惊讶发现,他们叩拜的这位,竟然只是个十几岁的瘦削小娘子。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心中顿时对先前听来的传言生出几分疑心,就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家,竟然能三招之内杀了王屠,还孤身闯入皇宫劫走童贯?
莫不是鬼樊楼里的人,为了给他们新任鬼主立威,故意夸大其词了吧。
更何况,传闻中不是“红衣女侠”吗,怎会身着一身黑衣?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间竟无人应声。
赵佛保等了十息,见始终无人开口说话,便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走去。
跪在最前排的一名疤脸汉子登时不乐意了,猛地站起身,面露不忿,粗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赵佛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平静无波:“怎么了?”
疤脸汉子指着尚未起身的众人,冷哼一声,质问道:“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你没瞧见这么多弟兄都在此拜你?”
赵佛保语气淡淡:“那又如何?你们不是自愿拜的嘛,又在生什么气。”
这一句话是大实话,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听起来格外刺耳,众人纷纷皱起眉头,相继从地上站起身。
疤脸汉子更是怒火中烧,指着赵佛保破口大骂:“外头不是都传你本事通天吗?今日我陈疤便要教训教训你这狂妄自大的丫头,好叫你知晓,王屠那厮死了,还有我陈疤在!这汴京城的地下江湖,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做主!”
往日王屠活着时,汴京城中所有见不得光的营生,他几乎都要横插一脚,从中抽取重利。
但凡有人稍有不服,他便动手打人,砸人店铺,焚人房屋,甚至绑走对方父母妻儿,手段歹毒狠辣,残暴至极,令人发指。
众人被王屠欺压多年,心中早已积怨深重,对他恨之入骨。
可王屠生性凶残,毫无人性,手下还豢养着一群毫无江湖道义,只知逞凶斗狠的打手,且他与官府中人有勾连。
众人为此忌惮,谁也不愿与这般不择手段,猪狗不如的恶徒撕破脸面,只得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是以乍一听闻王屠已死的消息,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心头积郁多年的恶气总算一扫而空。
后来众人又听说,除掉王屠的是一位人称“红衣女侠”的人物,如今已是鬼樊楼的新任当家,便都想着前来拜会,也好趁机探一探这位新鬼主的性情与底细。
待到真正见面,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年少丫头,众人心中顿时对先前的传闻起了疑心,都有心试探一二,却又不敢轻易出头挑事。
此刻见向来鲁莽的陈疤率先发难,众人乐得在一旁冷眼旁观,纷纷往后退了退,主动腾出一片空地。
鬼樊楼里的人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劝阻:“疤爷,快住手!切莫冒犯了我家鬼主,回头真伤了您,可就不妙了!”
这番话本是一片好意,可落在陈疤耳中,却只觉满满都是嘲讽。
他脸上怒意更盛,□□起衣袖,攥紧双拳,径直朝着赵佛保猛冲过去,几步便欺至近前,二话不说,挥拳便砸。
鬼樊楼众人不忍再看,纷纷别过脸去,有的干脆抬手捂住了眼睛。
赵佛保神色未变,分毫未躲,只待那拳头逼近面门之际,猛地出掌,硬生生将这只几乎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稳稳接住。
拳掌相撞的刹那,只听“咔嚓”一声清脆骨裂声响。
陈疤瞬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拳头,紧接着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啊~”
他慌忙抽回手臂,死死抱住已然折断的手,疼得连连跳脚,不住哀嚎:“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众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骤然变色,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传闻果然半点不假。
这汴京城的地下江湖,若说往日樊楼鬼主王屠是头一位狠角色,那掌控着整个汴京人口买卖,手底下恶徒无数的林疤,便稳坐第二把交椅。
林疤的武功虽不及王屠霸道,却也绝非寻常武夫能比,可方才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竟被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小丫头轻飘飘一掌便轻松化解,还直接震断了手骨,足以见得这位樊楼新任鬼主,身手是何等惊人。
众人心中寒意陡生,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瞧乐子的场面,瞬间落得鸦雀无声。
赵佛保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平静问道:“可还有人想要教训我?”
众人连忙躬身抱拳,齐声道:“不敢。”
“那行。”赵佛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洞内走去。
见她就这般径直离去,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叫不妙。
今日这般开罪了鬼主,日后怕是要麻烦连连,保不齐连这汴京城都再无他们立足之地。
众人以眼神交流片刻,纷纷绕开那抱着断拳不停跳脚鬼哭狼嚎的林疤,齐齐抬脚追上前去:“鬼主留步!我等皆是真心想要追随于您,求您老人家赏个脸面,收下我等的拜会之礼!”-
小半个时辰后,赵佛保坐在鬼樊楼内最高的豪华座椅上,目光扫过面前堆积如山的礼盒,又瞥了眼垂手站在下方神色恭谨的众人,转头看向身侧的方百花,语气平淡地问道:“可都登记清楚了?”
方百花与方石二人早已回来好一阵子,一进楼便忙着清点来客姓名,登记所携贺礼,顺带记下各人营生的底细,忙得脚不沾地。
此刻见赵佛保相问,方百花便点头道:“全都登记妥当了。”
赵佛保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较先前温和了几分:“你们的礼物,我收下了,各人的名字,我也都记在了心里。日后你们若有难处,尽管前来告知,但凡能帮的,该帮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众人见这位新鬼主不但没计较先前他们的小心思,且还如此通情达理,脸上顿时漾开喜色,连忙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致谢:“谢鬼主恩典!”
人群中为首一人上前半步,语气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鬼主,那每月的‘地头钱’,往后还是依照旧例,按二成交纳吗?”
一听这话,赵佛保顿时明白鬼樊楼那三十五万两存银从何而来了,敢情全是收来的保护费。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这个月的地头钱,先免了。下个月起,再依旧例,按时交来便是。”
只她一人,自然用不了多少银子。
可日后她要带人远赴金国,路途遥远,吃住车马,武器盔甲,处处都得花钱。
方才方百花登记下众人的那些营生,可谓五花八门,贩卖私盐的、私酿烈酒的、暗售兵器的……,桩桩件件,都是大宋律法严令禁止的勾当。
这些银子来路不正,与其留着让这些人挥霍,倒不如收来充作军资,拿去杀敌,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并无异意,纷纷点头应是。
这事早就在他们预料之中,且新鬼主虽比王屠还凶残,却没有仗势提价,他们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佛保又说:“有一点,我先说在前头,在我这拜过码头的,从今往后,都不许再做恶事。”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傻眼了。
他们的营生虽不全是黑市勾当,却也大多见不得光。若是连恶事都不准做,那他们往后靠什么营生?吃什么?喝什么?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惴惴不安上前问道:“敢问鬼主,您说的‘恶事’,具体是指哪些?”
赵佛保想了想,说:“无故杀人、欺压百姓、掳掠女子、拐卖孩童、卖国投敌。先就这几条,日后想起其他的,再另行补充。”
众人一听,这些勾当本就不在他们平日里的经营范围里,顿时齐齐松了口气,纷纷躬身抱拳:“我等谨遵鬼主号令!”
赵佛保微微颔首:“没什么事,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应声行礼,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赵佛保吩咐鬼樊楼的人将所有礼物搬去库房入库,随即看向方百花,问道:“可救到了人?”
方百花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去晚了一步,赶到王黼那奸贼府上时,宅子早已被皇城司团团围住,正在抄家查没,我们就没敢靠近。”
“后来寻了个机会找人打听,才知胭脂姑娘已先行离开。我们一路追着消息打探,最后听附近百姓说,她去了宣德门敲登闻鼓告御状,之后便被太子殿下请进了宫。我们不敢在宫门前久留,只得先回来了。”
赵佛保点头:“无妨,既然是太子殿下将人请走的,想来必会妥善安置。”
说罢,她站起身,带着方百花等人,径直往存放银两的库房走去。
刚到库房外,便见方七佛面色冷峻,端坐在门口石凳上。他左手按着禅杖,右手轻捻菩提念珠,周身气势沉稳,俨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见赵佛保几人走近,方七佛当即起身,身形微躬,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小女侠,你可算来了。”
赵佛保见他这副如临大敌般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不必这般守在这里。”
当年义军最后紧要关头,最缺的便是银钱,方七佛深知银钱的重要性,语气郑重道:“还是守着更稳妥些。”
赵佛保抬手指了指库房门上的两把厚重铁锁:“锁好便是。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来偷,我自会将银子连本带利追回来。”
一旁的方石忍不住笑着附和:“是啊,七哥,如今汴京城里的魑魅魍魉,哪一个没到咱们小女侠这里拜过码头?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没人敢动咱们的银子,小女侠说不用守,你听她的便是。”
方七佛闻言,琢磨片刻,觉得这话在理,脸上的紧绷之色褪去,笑着说好,随即把手中的禅杖随手丢给方石,从怀里摸出钥匙,上前打开了库房的两把大铁锁。
包了铁皮的厚重库房门一推开,三十五万两银子一箱一箱白花花堆在那里,晃得人眼睛直发花。
赵佛保眼睛亮晶晶的,由衷感叹道:“可真多啊。”
方百花几人见她素来沉稳,此刻却露出这般孩童般的天真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全都是小女侠的。”
赵佛保在库房里简单查看一番后,便带着三人出来。
等方七佛锁好库房,她吩咐几人:“你们从今日上门拜访的人里,找出擅长打造铠甲的匠人。我要打造一百套战甲,让他们先备好最上乘的材料,图纸我过几日便给他们送来。”
方百花三人一听,神色瞬间一凛,脸上笑意敛去,心头猛地一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大宋律法早有明文规定,甲胄乃是朝廷专属监制之物,严禁民间私铸。
私铸者,一经查实,斩立决。
一百套战甲啊,小女侠这怕不是要造反?
可先前小女侠明明说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相助永盛大帝。
他们也正因如此,才放下了心中积压已久的复仇执念,一心决意跟随小女侠,暗中辅佐一代千古明君。
可怎么才过了这几日,小女侠就变了主意?
短短一瞬之间,三人心中百转千回,疑虑丛生,可当他们抬眼看向赵佛保,就见她神色沉稳如泰山,好似在她眼里,造反就和吃饭一样简单。
三人对视一眼,便也咬了咬牙,横下心来,小女侠要干,他们就跟着干。
再说,他们也不是没造过反,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这回还是跟着小女侠起事!
三人齐齐躬身,沉声应道:“听凭小女侠差遣!”-
赵佛保回宫之后,暗中打探了一番,便得知了今日胭脂入宫之后的种种。
胭脂入宫后,太子赵楷亲自接见了她,并耐心细致地倾听了她的冤屈。
听完之后,赵楷当即代陛下草拟圣旨,下旨为邓之纲平反昭雪,恢复其原职,并即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岭南,去接邓之纲回京。
见胭脂哭着恳请,想要一同前往岭南寻夫,赵楷并未阻拦,反倒体恤其心意,当即从国库拨了五百两银子给她,说是朝廷对邓之纲和她的补偿,又从宫中挑选了两名性子和善处事周到的嬷嬷,派她们一路随行,照料胭脂的衣食住行。
当初胭脂怀揣忐忑之心敲响登闻鼓,所求不过是求得一份恩典,为夫君洗清冤屈,能早日与夫君团聚,从未有过半点过分之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不仅当面承认朝廷失察之过,还给予了实实在在的补偿,更派专人护送她前往岭南。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苦楚瞬间消散,胭脂只觉黑了许久的天终于亮了,顿时泣不成声,连忙跪地连连磕头,口中不住呼着“太子殿下圣明”,而后便跟着随行的嬷嬷与皇城司的人一同出宫,急匆匆奔赴岭南而去。
等胭脂离开,赵楷当即下令,将当初办理邓之纲一案的大理寺、刑部等相关官员,全部罢官夺职,抓捕下狱,严令彻查此案,绝不姑息任何徇私枉法之人。
除此之外,赵佛保还亲耳听到赵楷特意询问皇城司,派往西北捉拿李彦的人是否有了消息,可见他早已对此事有所安排。
得知这些,赵佛保唇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三皇兄这个永盛大帝,办事果然稳妥周全-
自正月十五天幕初现,至今日正月十九,不过短短五日,朝局已然天翻地覆。
除了远在西北的李彦尚不知情况,那些祸乱朝纲为非作歹的首要奸臣们,皆已被抄家斩首,余党也都被一一清算。
侥幸未曾被天幕点名,也未曾被皇城司查办的,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收敛了往日嚣张气焰,夹起尾巴做人,夜里个个烧香拜佛,对天发誓,要痛改前非,尽心为官。
一时间,大宋朝堂一扫往日的乌烟瘴气,变得一片清明澄澈。
朝中的忠臣良将们,压抑多年的郁气终于得以舒展,个个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新太子赵楷更是意气风发,领着一众朝臣齐心同德,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理顺朝堂运转,一边修城防、练士卒、备器械,为应对不知何时便会南下的金军积极筹备。
汴京城内的百姓们,瞧着朝堂风气焕然一新,又听闻朝廷正全力备战,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只觉大宋太平可期,便也放下心来,愈发安心踏实地过起了寻常日子,市井间的烟火气也日渐浓郁起来。
心腹尽失,再无人围着他谄媚讨好,也无人任他随意差遣,赵佶便彻底断了南逃的念头。
眼见朝堂政务被太子赵楷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需他插手过问,他便连御书房也懒得去了,整日窝在福宁殿中,一心只扑在写字画画上,妄图借此消磨时光,逃避烦心事。
可“二帝北狩”与“牵羊礼”这七个字,却像魔咒一样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让他再没了往日挥毫泼墨的闲情逸致。
常常是刚提起笔,就觉心烦意乱,只得撂下笔,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他整日坐立难安,时不时便遣内侍出去瞧瞧,看天幕是否有新的动静。
偶尔独自一人走到空荡荡的偏殿中,对着原来摆放一排床榻的地方静静坐着,眼神呆滞空洞,也无人敢问他在想些什么。
再加上每到深夜,那“一根木棍打断腿”的噩梦便会如期而至,惊得他冷汗涔涔,彻夜难眠。
不过短短数日功夫,这位昔日养尊处优,风姿俊逸的帝王,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鬓边的白发添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竟苍老了十岁不止,早已瞧不出半分往日的帝王气度。
宫外暂时没什么事,赵佛保这几日便没再出宫,安心留在宫中陪着云儿姐姐与珠儿妹妹,隔三差五的还会往冷宫去一趟,给崔庶人和林嬷嬷送些衣物,吃食之类的,再瞧瞧她们的近况。
崔庶人和林嬷嬷衣食不缺,一切安好,得知几个孩子过得也好,心中更是安稳。
是以当赵佛保提出要将她们偷偷带出皇宫,寻个稳妥去处时,二人都格外坚决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赵佛保一想,云儿姐姐和珠儿妹妹还在宫里,便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想着日后再作打算。
本以为这样宁静平和的日子能再持续些时日,可未曾料到,正月二十二这日夜晚,天幕竟再次有了动静,微光闪烁,打破了这几日的平静。
赵佛保眼看着鼠标从一溜视频上划过,最终稳稳停在了其中一个视频上,视频的标题极其醒目:
【状元皇子亡国俘虏,金军大营忍辱苟活逆来顺受——扒一扒宋徽宗那些被养废的儿子们】。
第27章 027 亡国见证,一缕孤魂
【第二十七章 :一缕孤魂, 亡国见证】
赵佛保三姐妹吃过晚饭,便在仁福宫的院子里转圈散步消食,见到天幕再次开启, 三人齐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际。
【状元皇子, 亡国俘虏, 金军大营, 忍辱苟活, 逆来顺受——扒一扒宋徽宗那些被养废的儿子们】
看着这样指向性十分明确的标题, 赵佛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赵香云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猜测, 偏头看向保儿, 就见保儿眉头微蹙,便知自己理解无误, 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赵串珠伸手指着天幕, 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状元皇子, 那不就是三皇兄?”
“可是,三皇兄不是未来的永盛大帝吗?他怎么会成了亡国俘虏?他还……”
赵串珠紧紧抿住唇,后面的那半句话, 她终究是没有讲出口。
至今为止, 三皇兄以储君之身监国理政, 所作所为皆合明君风范,与众人心中那英武有为的永盛大帝形象一般无二。
她实在不忍,也不愿将“忍辱苟活、逆来顺受”这般不堪的言语用在三皇兄身上。
她不知道,像三皇兄这样好的太子都成不了永盛大帝, 那剩下的皇兄之中,还有谁配得上“明君”二字?
小姑娘这几日刚安稳下来的心,再度忐忑起来。
她一边抱住一个姐姐的胳膊, 小声说:“阿姐,保儿姐,我……我不想听天幕讲了。”
感受到她的不安,赵佛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莫怕,保儿姐在呢。”-
御书房外,赵楷负手而立,盯着天际悬垂的天幕,眉头紧紧皱起。
他身后站立的诸位大臣,一个个敛声屏气,望望天幕,又瞧瞧赵楷,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先前,太子殿下借天幕之势,以雷霆之势扫除奸贼,澄清朝堂。
他们这些心怀百姓,忠心报国的臣子,压抑多年的郁气终得舒展,个个扬眉吐气,对这位储君愈发敬畏信服。
众人深切感受到太子殿下胸怀强国安民的雄心壮志,便都主动留宿宫中,一心要辅佐这位未来的永盛大帝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也好不负初心,留名青史。
早些时候,众人随太子殿下在偏殿简单用了晚膳,随后便齐齐齐聚御书房内,共同商讨后续的施政方略。
彼时太子殿下意气风发,席间侃侃而谈,提出诸多举措——澄清吏治,严惩贪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整肃军纪,操练兵马……
革除官场沉疴,安抚天下苍生,稳固大宋疆土,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宋当务之急。
众臣听后,无不心生敬佩,更添辅佐之心。
众位大臣不免想到,往日昏君赵佶主政时,只爱听,也只肯听阿谀谄媚之词,满朝文武不敢触怒天颜,就只敢拣好听的说。
况且昏君整日沉迷于书画奇石,耽于享乐,将朝堂大权尽数甩给蔡京童贯王黼等奸佞之臣,但凡和他们稍有不同政见,便会遭到排挤打压。
他们这些有心匡扶社稷的臣子,连面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又何来的机会阐述心中所想,只能眼睁睁看着奸臣误国,朝纲紊乱,民不聊生。
今昔两相对照,再看眼前这位心怀苍生,谦逊纳谏的太子殿下,众臣心中皆是感慨万千,暗自赞叹,千古一帝就是不一样啊。
几位年迈老臣想起这些年的压抑与憋屈,不禁眼泛泪光,忙悄悄抬手去擦眼角,免得太子殿下瞧见,又要关切问候可是有何难事了。
是以,众臣心中再无半分藏私之意,尽皆秉持着一心为大宋社稷,为天下百姓的赤诚,立于殿中慷慨陈词,各抒胸臆。
众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忽听窗外传来那熟悉的女子声音,众臣心中一凛,便知天幕这是又开启了。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太子殿下,呼啦啦奔到门外,凝神仰望天幕。
可今日这天幕是怎么回事?一上来便是这般扎眼的标题。
看得众臣心头一震,满是惊疑。
官家往日昏聩,养废了许多皇子,这一点他们无从辩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可什么叫“状元皇子,亡国俘虏”
什么又叫“忍辱苟活,逆来顺受”?
这说的,莫非是他们如今倾心辅佐的太子殿下?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可能,可又深知,天幕所言,应当就是太子殿下。
毕竟,大宋自从开国以来,能以皇子之身高中状元的,唯有太子殿下一个,再无旁人。
可是,这怎么会呢?
如若连英武果决、心怀天下的太子殿下也被金人掳去,那未来的永盛大帝是谁?
啊?是谁?到底是谁?
众人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胸腔里憋着一股郁气,恨不得冲到天幕之下,吼上几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与宫中人惶惶不安如出一辙,汴京城内的百姓亦个个面带忧色,仰头望着天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子才安稳没几日,时局怎的又要生变?
新太子登基以来行事稳妥,他们觉得这个新太子挺好的,至少比不理朝政的陛下强了太多,他们心中只盼着能安稳度日,莫要换来换去,再生波澜。
“咔哒”一声轻响,天幕上的箭头动了一下,随后画面变得鲜活。
画面中,大宋皇宫内,诸位皇子齐声恭贺郓王赵楷高中榜眼。
真人演绎的十七岁郓王赵楷一身华服,玉树临风,神采飞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面上笑意清朗,对着诸位兄弟一一拱手还礼。
女子声音随之响起。
【众所周知,宋徽宗赵佶膝下共育三十余位皇子,其中最出类拔萃,也最令人扼腕唏嘘的,便是三皇子——郓王赵楷。】
【徽宗心中最为宠爱的,就是这位天资绝顶、才华卓绝的皇子,私下里也曾动过将皇位传予他的心思。奈何大宋祖宗早立“立嫡立长”的铁律,徽宗虽贵为天子,也终究碍于礼法,未敢轻举妄动。】
【只是日久天长,徽宗与赵楷闲谈时,曾不止一次慨叹,若赵楷是嫡长子便好了。这般言语听得多了,赵楷心中渐渐生出了觊觎储位的念头,那份隐秘的渴望日渐浓烈,最终,付诸了行动。】
【之前的视频我们曾讲过,金军铁骑压境,国势危殆之际,宋徽宗只为自己能够脱身避祸,丝毫不顾太子赵桓百般抗拒,甚至当场昏厥,仓促之间便将皇位强行传给了他。】
【彼时,赵楷正任提举皇城司,掌管着皇城宿卫与侦察,说白了就是皇宫禁军的总指挥,手握宫城防卫的实权。】
【他见宋徽宗一心只想逃命,对皇位弃如敝履,而赵桓又哭哭啼啼,畏畏缩缩,满心抗拒登基,面对这样毫无担当的父兄,他心中那股夺嫡的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
【于是,在宋徽宗禅位的当夜,郓王赵楷便暗中率领数名亲信宦官,连同皇城司的精锐亲卫,悄无声息地赶往新帝赵桓所在的宫殿,企图闯宫夺位。】
听到这里,赵楷袖下的手已悄然紧攥成拳,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整个人莫名紧张起来。
诸位大臣也屏息凝神,神色间满是凝重。
他们虽明知天幕所映之事,非眼前这世间所能左右,却仍暗自攥紧了衣袍,心底悄悄祈盼着,如今的太子殿下能顺遂夺嫡,逆转命数。
片刻沉静后,天幕之上的声响再度响起。
【当时守卫殿门的是步军都虞候何灌,他见赵楷一行人神色急切,来势汹汹,当即横剑拦在宫门之前,厉声质问道:“大事已定,王何所受命而来?”】
【何灌这句话虽只寥寥数字,翻译过来却是极为严厉的警告——“郓王殿下,皇位已是太子赵桓的了。如今大局尘埃落定,你若无陛下圣旨,便无权踏入这宫门半步。无诏闯宫,便是谋逆大罪,今日你若再往前一步,某便只能按律行事,格杀勿论!”】
天幕之上,赵楷一身盔甲,被披甲执锐的心腹簇拥着立在那里,却被何灌这一声质问噎得语塞,半晌接不上话来。
他当然拿不出圣旨,身旁虽有心腹亲卫相随,却也不敢冒然硬闯。
何灌手握兵权,真要动起手来,他未必能占得到便宜。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他渐渐冷静下来,望着紧闭的宫门,满眼不甘。
可思虑过后,最终只能狠狠攥了攥袖中的手,带着一行人悻悻退去。
天幕之音继续:【这场临时起意,毫无筹备的夺位之举,终究是草草落幕,宣告失败。】
【因这次夺位失败,有史学家这般评说赵楷:其人野心勃勃,奈何外强中干,不过被何灌厉声喝问数句,便狼狈退走,可见其野心虽存,胆略却不足,武勇亦不足,终究是难成大事之人。】
【也有史学家感慨道:赵楷天资卓绝、颇具才名,若在太平盛世,无需面对乱世烽烟,或许会是一位体恤民生,勤于政事的能君。】
【可偏偏身处飘摇乱世,他的胆略与魄力,不足以支撑他执掌风雨飘摇的大宋帝国,更难以力挽狂澜、扭转危局。】
【后世之人,经常忍不住揣摩分析:倘若当年徽宗径直将皇位传于赵楷,或是赵楷此次闯宫夺位能够成功,那风雨如晦的大宋,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只可惜,世事无常,世上从无“如果”二字,已然尘埃落定的历史,更无重来的可能。】
【赵桓继位第二日,终是从惶恐无措中反应过来,自己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已经是大宋皇帝了。】
【他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雷厉风行,迅速朝野军政大权,第一道旨意便是撤销赵楷提举皇城司的职务,利落收回他手中执掌的宫禁兵权。】
【自此,赵楷彻底失势,被迫退出了大宋朝堂的权力中心。】
【赵桓虽未削去赵楷郓王的爵位,给他留了几分体面,却对他严加防范,禁止他自由出入宫廷,更不许他与朝中大臣私下接触,暗中往来。】
【可以说,从那日起,赵楷便被严密监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上报赵桓。】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困汴京,被赵桓软禁多日的赵楷求得宋徽宗的允许,跟随他一同南逃避祸。】
【赵桓勉强稳住局面后,唯恐宋徽宗在外另立朝廷,也怕他改变主意,转而拥立赵楷为帝。思虑再三,赵桓派人南下,强硬逼迫徽宗回京。自此,父子关系彻底破裂,反目成仇。】
【而曾倍受宋徽宗宠信,又有过闯宫夺位之举的赵楷,便更成了赵桓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彻底软禁在府邸,形同废人。】
【赵楷这般失去自由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靖康二年。金军大举攻城,汴京城破,仍被严密软禁的赵楷连同宋徽宗、宋钦宗等数千宗室被金军掳走北上,成了毫无尊严的亡国俘虏。】
【也不知是闯宫夺位失败后折了心气,还是被赵桓软禁那两年,一点点磨尽了往日的雄心壮志——曾经那个冠绝大宋,才高气傲、意气风发的状元皇子,身陷金军大营之后,竟没了半分往日的锋芒。】
【他既无刚烈反抗的壮举,也无暗中密谋复国的筹谋,只一味的沉默,顺从,隐忍,收敛了所有棱角,只求苟全性命。】
【被金军押解北上的路上,天寒地冻,食不果腹,赵楷在内的众人受尽颠沛之苦。金兵动辄打骂,赵楷的妃嫔亦遭欺辱。】
【这般身心俱疲的多重打击之下,赵楷的精神迅速崩溃,身体也随之衰败。】
【在永盛大帝带兵赶来之前,他便在无尽的屈辱与绝望中,默默病死在途中。】
【赵楷死后,无葬礼,无棺椁,无葬地,他的尸身被冷漠的金军随意丢弃在茫茫荒野,后为风雪掩埋。】
【这位曾经最受帝王宠爱,风华绝代的状元皇子,一生起落沉浮,生命终结在最屈辱不堪的时刻,就这样成了北地一缕孤魂,成了大宋王朝覆灭的悲剧见证。】
天幕上的女子声音一顿,画面便转至那北地寒途之上。
被金军押解北上的漫漫征途里,天寒地冻,风雪如刀。
镜头之中,赵楷被几名金兵围在中间,肆意戏耍欺辱,推搡打骂。
赵楷身上的衣袍早已破旧不堪,沾满雪泥,可无论金军怎么辱骂,他都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双目空洞,只是逆来顺受地承受着一切,半分反抗的举动也无。
自从天幕开播,赵楷胸口就憋着一口气,此刻亲眼见着自己那般屈辱不堪的模样,只觉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浑身力气尽丧,身子一软,便直直仰面栽倒下去。
朝臣们无不大惊失色,惊呼一声,连忙一拥而上,堪堪将人接住:“殿下,太子殿下!”
第28章 028 惊怒攻心,吐血晕厥
【第二十八章:惊怒攻心, 吐血晕厥】
“殿下!”
“醒醒,殿下!”
众位大臣连唤数声,赵楷却依旧面色惨白, 不省人事。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将他抬入殿中, 安置在榻上, 一面急急遣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一面火速派人去福宁殿向陛下禀报此事。
太子殿下骤然病倒, 诸位大臣一时也无心再留意天幕。
恰在此时, 天幕中赵楷受辱的画面已然播尽, 影像戛然而止, 那箭头似的光标停在画面正中,天幕就此寂然不动。
以李纲为首的诸位大臣在榻前围了一圈, 个个神色凝重, 一面紧紧盯着榻上的太子, 时刻留意他的情况,一面心急如焚,只盼太医速速到来。
数十位朝臣鸦雀无声, 心中却波澜翻涌, 久久难以平静。
方才天幕之中所见景象与所述种种, 实在太过令人惊心,他们身心大受震撼。
他们如今的太子殿下,才华绝世,文武兼通, 无论如何,他们也无法将他与天幕里那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被金军围住戏弄,竟木然无措的俘虏身影联系到一起。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连日来那个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慷慨激昂地与他们共论治国之道的太子,怎会沦落到那般全无血性的地步?
若是陛下,或是废太子赵桓是那样一副状况,他们尚且能够理解,毕竟此二人不通拳脚,且素来优柔寡断,性情软弱,胆小懦弱。
可他们这位状元出身的皇子,一向心高气傲,风骨凛然,又怎会这般屈辱隐忍,全无骨气?
满心惊疑震骇之余,群臣望着榻上昏沉不醒的太子,心中亦满是怜惜。
太子素来心高气傲,经此剧变,会不会真如天幕所示,就此一蹶不振,再无半分锐气?如果当真那样,该如何是好?
众人心中更是担忧重重,既然太子并非天命所归的永盛大帝,陛下会不会再度动念,废黜储君,另立他人?
这几日,朝堂上下前所未有地高效运转。
若再行易储,新的储君未定,此前议定的诸多国策方略,又该何去何从?若是狼子野心的金人得知此事,会不会加快速度攻打大宋?
念及此处,众人心中无不暗自长叹。
大宋江山,为何竟这般命运多舛。
很快,太医令裴宗元带着药箱匆匆赶来。
近日宫中事故频发,他便带着杨介、朱肱等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一直留宿宫中,以备不测。
先前他也带着几名太医在看天幕。当看到天幕上太子殿下被金军侮辱的那一幕时,他便觉得不好,心道这边怕是要出事,遂提前收拾妥当,备好药箱。果不其然,很快便有内侍跑着去喊人,他便跟着一起匆匆奔来。
众臣见太医令赶到,连忙纷纷让开道路:“裴大人,速来看看殿下!”
裴宗元连忙上前,为太子诊脉察看。
诊罢,轻叹一声,说道:“太子殿下本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这番惊怒攻心,气血逆行,以致呕血晕厥。”
李纲急忙拱手问道:“殿下这病情可凶险?”
裴宗元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答道:“眼下,倒是并无大碍。”
他话语虽委婉,可诸位大臣却已听出弦外之音,殿下此刻虽暂安,可日后如何,全得看他自身心志能否撑住。
天幕所示的那个世界,太子正是不堪靖康之变的种种打击,心劲尽散,神思溃乱,才早早病故。
众人一时默然,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裴宗元取了银针过来,道:“老夫先为殿下施针醒神。”
待他默默施完针,这才又开口:“老夫再拟一方,稍后煎好,服侍殿下服下。此后需静卧十天半月,安心调养,其间最忌惊扰动怒,劳心费神,还望诸位大人谨记。”
李纲等人连连应是。
裴宗元又交代了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并留了杨介朱肱两位太医守在这里,自己亲自赶回太医院去抓药熬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李纲等人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太子,心中忧虑更重。
殿下刚立为储君,政务堆积如山,又接连处置数位奸臣,连日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连每日用膳都草草应付几口。
众人早已劝他保重身体,殿下却每每笑着说,等忙过这阵子,一切理顺了,再好生歇息几日。
那时见他精神十足,容光焕发,众人便也未再多言。
谁曾想,一番天幕景象,竟让殿下急血攻心,吐血晕厥。
往后究竟会如何,无人能料-
赵佛保藏在屋顶上,将裴太医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虽然天幕说三皇兄并非永盛大帝,但这一阵子观他行事果决,事事有章法,她心中始终觉得,三皇兄日后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却没曾想,三皇兄竟这般不堪打击,一朝惊怒攻心,就此病倒在榻。
好在,还有永盛大帝,有他在,想来大宋的江山社稷,天下的黎民百姓,总归是无碍的。
只希望那看视频的人,别总是这样断断续续,干脆一气看完,好趁早把永盛大帝的姓名报出来,那便天下太平了。
至于三皇兄,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把身体养好,精神养好。
日后,是做个闲散王爷,还是只管皇城司,又或是闲云野鹤做个富贵闲人,只要他平安康健,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佛保正想着,就见不远处,赵佶在内侍和一群侍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朝着御书房而来。
她压低身形,把屋顶的瓦又轻轻掀起一块,静静注视着殿内动静-
赵佶快步进了门,众人见陛下驾到,忙跪地见礼,赵佶挥手命起,随即快步走向床边,满眼关切地问:“楷儿如何?”
李纲上前,将方才裴太医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原样转述。
赵佶皱眉,沉吟片刻道:“既然天幕已说楷儿并非永盛大帝,如今他身体又是这般模样,还是将养要紧,这太子,便不做了罢。”
官家会再次废黜太子,本就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是谁也未曾想到,他竟会急迫至此。
不管怎样,这阵子太子代理朝政颇为出色,上下臣服,有目共睹,即便要易储,也不该如此草率。
更何况此刻他仍旧昏迷不醒,即便要将他逐出储位,也该等他苏醒,与他知会过后,再行处置才更妥当,毕竟,他眼下又不曾犯过什么错。
众人心中无不慨叹官家薄情寡义,冷酷决绝,私下亦暗自揣测,莫非是这几日太子代理朝政,将陛下心腹之人尽数清退处置,才引得官家怀恨在心,借着天幕之机,急欲废黜?
不光李纲等人这般想,就连刚刚醒转的赵楷听到赵佶这番话,心中也是同样的念头。
方才他亲眼目睹天幕所映景象,直如五雷轰顶。
再想到天下不知多少人,都亲眼见他赵楷那般窝囊求活之态,只觉羞愤欲绝,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一时悲愤攻心,竟晕厥过去。
此刻又听得素来疼宠自己的父皇,竟如此薄情寡义,非但没有半分怜惜他遭此奇耻大辱,反倒落井下石,赵楷愈发心寒彻骨,绝望透顶。
他双手撑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跌落在地。
众人失声惊呼,连忙上前搀扶,赵楷却推开众人,膝行至赵佶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又悲凉:“儿臣无能,辱没大宋,更玷辱陛下圣名,恳请陛下赐儿臣一死。”
赵佶眉头微蹙,心中颇是不耐。他没想到这个曾高中状元给他面上增光的儿子,竟真如天幕所显那般,稍遇磨难便失了风骨,如此不堪,简直丢人。
他负手而立,自始至终未曾伸手一扶,语气淡漠,满是失望:“你罪不至死,且交出太子印鉴,回郓王府闭门静养去吧。”
郓王府?陛下便这般轻易罢黜了殿下的储君之位?李纲等人尽皆骇然,他们早知官家凉薄,却未料他竟薄情至此。
李纲终是按捺不住,上前小心奏请:“官家,殿下尚在病中,可否让他……”
一看到这个李纲,赵楷就想到被他抢了领枢密院事的蔡攸,当即冷眼斜睨,语气冷厉:“怎么,朕不过才几日疏于朝政,你便忘了谁才是大宋天子?”
这话无异于一顶谋逆大罪的帽子当头扣下来,李纲闻言,骤然惊醒,这几日太子监国,宽和谦厚,竟让他失了分寸,险些忘形,全然忘了眼前这位官家,素来只听得进阿谀奉承。
念及此处,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伏地,叩首请罪:“臣一时僭越,冒渎天威,恳请官家恕罪。”
赵楷本已万念俱灰,不愿旁人再因自己获罪,当即俯首领旨,声音沙哑平静:“儿臣遵旨,这就回府。”
赵楷言毕,踉踉跄跄起身,径自往外而去。身边内侍忙取了大氅追上去,替他仔仔细细披好,搀扶着他慢慢远去。
看着这一幕,李纲等人只觉悲凉,本想上前相送几句,略作宽慰,可官家仍在殿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触怒天颜,反倒令郓王殿下再遭猜忌。
目送赵楷落寞离去,赵佶缓步走到桌案前坐定,目光沉沉扫过面前众臣,默然凝视许久,胸中只觉堵得慌。
殿中竟无一张熟悉面孔,尽是些言辞耿直,不肯顺软,又硬又臭的老家伙。
赵佶心中暗自冷哼,暗道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郓王才在储位上待几日,便将他往日亲信重臣尽数清理排挤干净了。
众人见他久久不语,李纲率先开口问道:“陛下,如今储位空悬,天幕亦未明示何人乃是永盛大帝,朝中政务,不知该由何人主持?”
其余几位老臣亦纷纷附和:“恳请陛下早日册立新储,以安人心。”
赵佶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阴森:“诸位爱卿以为,谁人才是日后的永盛大帝?”
听得这暗含锋芒的询问,众人瞬间如往日朝堂一般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吐露真心。
沉默一瞬,齐齐躬身行礼:“储君乃国之根本,臣等身为臣子,不敢妄议,还请陛下圣裁。”
见这些老家伙还算懂得点规矩,赵佶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天幕尚未明言,储位亦不可轻易废立。自明日起,朕会亲临朝堂,亲理朝政。”
这阵子,身边心腹大臣尽失,手上权力被架空,他想办点什么事都难以办成,他这才头一回真切觉得,自己这个天子当得竟如此窝囊憋屈,满心郁结无处排解。
心中不由得涌起滔天悔意,暗自懊恼不该一听天幕之言,便方寸大乱,失了主意,竟被赵楷撺掇着,将往日亲信尽数斩除,落得如今孤立无援,无人差使的境地。
他并非没有收回权柄的心思,可一想到赵楷乃是天幕所示的未来永盛大帝,便多了几分忌惮,反复思量之下,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份念头,只得作罢。
刚才听到天幕所言,看着昔日宠爱的儿子那般凄楚死去,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悲伤,有的只是他终于又可以拿回权柄的窃喜。
如此良机难得,他绝不会错过。
且日后不管天幕如何说,他都不会再把手中权力放出去。
听闻赵佶要亲理朝政,众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暗道大宋要完。
可这话,即便打死他们,也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圣命难违,众臣只得躬身领旨,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赵佶面露倦色,抬手挥了挥:“时辰不早了,你们且退下吧。”
众人满腹话语,皆想上前询问,日后城防如何部署,赋税如何整饬,先前郓王殿下推行的那些利国策略,是否还能延续?
可望着赵佶冷淡疏离的眉眼,众人话到嘴边又数次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多言,只得齐齐躬身谢恩,默默告退。
待众人散去,赵佶独自坐在许久未曾踏足的御书房里,默然静坐良久,才低声喃喃自语:“朕该往何处,再寻几个如蔡京、童贯这般省心又听话的人来?”
赵佛保在屋顶听到这话,心头怒火骤起,当即想把手边的瓦片砸到他脑袋上,直接砸死这个昏君算了。
可理智让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如今赵楷已然心灰意冷,永盛大帝仍旧身份不明,此刻绝非动手之时。
她本想持刀闯入,逼赵佶复立赵楷为太子,可一想到方才赵楷离去时那副失魂落魄形同槁木的模样,终究迟疑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去问问赵楷本人的意思为好。
这般想着,赵佛保便离开屋顶,先返回仁福宫,将御书房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云儿姐姐和珠儿妹妹听。
两人听罢,皆是连声叹息,为赵楷愤愤不平。
赵佛保说她不放心,要去看看赵楷,两姐妹只细细叮嘱她万事小心,并未阻拦。
赵佛保一路飞檐走壁,悄然出宫,追着赵楷的方向而去-
赵楷回到了府上,一下马车,还没进门,便命人把刚挂上去没几天的“太子府”的牌匾给摘了。
当下人问他要挂什么牌匾时,他只挥了挥手,一语不发,径自返回自己居住的院落。
进了卧房,他反手将门闩紧,随即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上去。
郓王妃听闻他回府,急忙赶来,可无论如何叩门,屋内始终无人应声,急得她落泪不止。
不多时,提点皇城司冀彦明也匆匆赶到,和郓王妃简单交谈几句,便上前敲门,可赵楷依旧不肯开门,只说自己累了,莫要扰他。
二人听他语气虚弱倦怠,气息奄奄,皆不敢离去,只守在门外等候,想着等他自己缓一缓,再行敲门。
待赵佛保赶到时,只见郓王妃在院中焦灼徘徊,冀彦明则不住唉声叹气,烦闷之下,竟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她想了想,掏出上回方百花给的匕首,轻巧撬开后窗,利落翻身入内,摘下面纱,悄无声息来到赵楷床前。
只见他衣裳未脱,鞋子未褪,就那么脸朝下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若不是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赵佛保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三皇兄。”
赵楷失魂落魄,神思恍惚,听到有人说话,缓缓抬起头,却没看到人,便沙哑着嗓子开口:“何人?”
赵佛保见他呆呆望着前面,只得蹲到床边,又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三皇兄,我在这呢。”
赵楷转过头,看到床边忽然出现的小姑娘,灰黯无神的眼中缓缓露出几分震惊与不解:“保儿?你怎会在此?”
赵佛保也不废话,开门见山:“三皇兄,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做太子?”
若三皇兄仍有此意,她便即刻回宫去找赵佶,打也要打得他收回成命。
至于那位永盛大帝,她不想等了。
事到如今,他依旧迟迟不现身,便休怪她另择明主,一心辅佐三皇兄了。
即便三皇兄当真如天幕所言那般,只能做个太平时代的治世能君,那她便去杀,杀光昏君,杀光奸臣,杀光大宋所有的敌人,给三皇兄杀出一个太平天下。
第29章 029 实名投票,竞争上岗
【第二十八章 :实名投票, 竞争上岗】
赵楷的脑海里,一遍遍反复盘旋着那些屈辱至极的画面,金军对他推搡凌辱, 而他却像个废物,手足无措, 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毫无尊严地任由对方肆意践踏。
他浑浑噩噩的, 实在不明白保儿为何要问这样的话, 但此刻他已全然没了心气, 也无心深思其中缘由, 想都没想, 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保儿, 我德行有亏, 早已不配再提储君二字。”
赵佛保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那点心思, 没有半分绕弯,直截了当地追问:“你是真的打心底里不想当太子了,还是觉得丢尽了脸面, 不好意思?”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 像一把刺, 扎中了赵楷的内心,他面上微微一僵,心道保儿这孩子说话,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可抬眼对上赵佛保澄澈清亮的目光, 他感受不到一丝恶意,便也不想计较,可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强撑着力气, 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将保儿也拉起来,示意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随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保儿,多谢你还记着来看我。”
“天色已经不早了,宫门想来也该下钥了,我让你三嫂给你收拾出一间客房来,你今晚就在这儿歇下,等明日天亮,再回宫去便是。””
赵佛保见他这般避重就轻,满心颓丧,便知此刻再多说储君之事也是无益,索性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三皇兄,你还好吗?”
赵楷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我没事。”
赵佛保瞧着他眼底的倦怠与空洞,仍是不放心,又追着问了一句:“你不会是想寻死吧?”
赵楷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隐念,竟被这小姑娘一语戳破,他的脸色猛地又是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矢口否认,可黑暗中,赵佛保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让他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竟让他无法说出一句谎话。
沉默片刻,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坦诚交代:“是有点想死。”
赵佛保也不气,也不劝,歪头想了想,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行,那你现在就死吧。”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身挂到城门口,让汴京的百姓都好好瞧瞧状元皇子这窝囊模样,然后再把你丢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去。”
这话如五雷轰顶,惊得赵楷猛地瞪大双眼,手指着赵佛保,嘴唇哆嗦着,又气又急:“你你你……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无礼!”
赵佛保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他的手指,语气理直气壮:“你死都要死了,还管我怎样。”
赵楷怒目圆睁,胸腔里的火气不停翻涌,狠狠瞪着小姑娘。
瞪了好一会儿,那股怒火,终究还是被满心的颓丧压了下去,他垂下了脑袋,声音有气无力的:“保儿,我不是永盛大帝。”
赵佛保语气淡淡的,却听得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天底下不是永盛大帝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得去死?”
赵楷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接上话。
赵佛保见他半天闷不吭声,便又往前凑了凑,追问道:“三皇兄,你还死不死?要死就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赵楷又气又无奈,抬手轻轻在小姑娘额头上戳了一下,没好气道:“不死了。”
赵佛保歪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眼神里满是认真:“当真不死了?”
赵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为三哥好,放心吧,我不死了。”
赵佛保点头:“那行,不死就好好活着。那你还想当太子吗?”
赵楷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保儿,我当不了了。”
“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废黜我,明日便会昭告天下。况且天幕也说了,永盛大帝另有其人,我万万不能占着那个位置。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我现在,真的好累啊。”
赵佛保想起话本子里常说的“强扭的瓜不甜”,便也不再强求:“没事,不当就不当吧。当太子也怪累人的,太医说你得好好养一阵子,做些开心的事吧。”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一轮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像个长辈似的叮嘱自己,赵楷心头又酸又暖,轻轻点了点头:“好,三哥听你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赵佛保说罢,麻利地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卧房门口,她又转过身来,朝赵楷竖了竖大拇指,语气无比认真:“三皇兄,你是一个好太子。若有机会做上皇帝,一定也会是个好皇帝。”
说完,绕过屏风,消失不见。
听了这话,赵楷心绪翻涌,猛地仰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痛哭出声。
屋外的郓王妃听到这哭声,也忍不住拿出帕子掩住口鼻,低声啜泣起来。
冀彦明等人也红了眼眶,不住地抬手抹着眼泪。
大家心中都替殿下难过,可又都松了一口气,殿下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楷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哭过之后,他只觉心头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渐渐散了。
他静静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寻来帕子细细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冠,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众人见他走出来,连忙齐齐围拢上前,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脸上,神色里满是关切,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赵楷定了定神,目光缓缓扫过廊下众人,最后看向郓王妃,温和问道:“保儿呢?你可收拾好院子了?”
郓王妃闻言,顺着他的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四周,脸上满是困惑:“什么保儿?”
赵楷一怔,提醒道:“永福帝姬,保儿。”
郓王妃愈发困惑,与冀彦明对视一眼,迟疑地问:“永福帝姬,她来过咱们府上吗?”
她方才满心都是慌乱与担忧,魂不守舍的,难不成保儿来过,她竟没留意?
冀彦明一直守在院中,寸步未离,闻言也是一头雾水,连忙摇了摇头回道:“回殿下,回王妃,属下不曾见啊。”
这下轮到赵楷糊涂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卧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解:“没来过?这怎么可能呢?”
刹那间,赵楷的脑中像是被惊雷炸过一般,一连串的画面飞速闪过。
那位悄无声息潜入数位奸臣家中,神不知鬼不觉打断童贯等人腿脚,却始终不曾被寻到丝毫踪迹的无名义士。
那个身形利落,从天而降,从福宁宫偏殿劫走童贯的霸道贼人。
还有那一回,保儿特意寻到他,同他说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她,说不定她能帮上忙,结果次日,蔡京等人的腿便齐齐断了……
还有方才,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的床边,而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神出鬼没,竟半点都没惊动满院的守卫与侍从。
要知道,警惕性极高的冀彦明也在院中,可连他都丝毫都没察觉有人进出过他的屋子!
赵楷细细思量,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突然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惊得他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又激动,又兴奋,低声喃喃出声:“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赵佛保赶回皇宫,直奔福宁殿。她本想进去与赵佶谈谈,却发现今晚殿外的守卫又增加了不少。
她想了想,先潜入福宁殿偏殿,放了一把火。
天干物燥,火势很快便蹿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宫人们大呼小叫。
眼看着火焰就要烧向陛下就寝的正殿,大部分守卫急忙赶去救火,只留了少数人把守殿门。
赵佛保趁此机会,掀开几片瓦,从屋顶翩然落下。
她几个闪身来到床边,只见赵佶抱着剑睡得正沉,不知是今日拿回权力心中欢喜,还是别的缘故,竟比以往睡得都要踏实,外头那么大动静,他都没有被吵醒。
赵佛保抽出匕首,抵在他脖颈上,掌控着力道往下压了压。
赵佶颈间一痛,猛然惊醒。一睁眼,面前是一张遮着面纱的面孔,吓得他魂飞魄散,张嘴便要喊叫。
赵佛保低声喝道:“闭嘴!否则割了你的脑袋。”
赵佶尚未来得及喊出的“刺客”二字,生生咽了回去,连忙闭上嘴,嘴唇哆嗦着问:“你、你是谁?为何要行刺朕?”
赵佛保将匕首又往下压了压:“闭嘴。我说,你听。”
赵佶只觉颈间愈发疼痛,忙胆战心惊地应道:“好好好,你尽管说。只要你不伤害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赵佛保道:“一,从今往后,你,赵佶,不许上朝理政,不许沾手政事。”
赵佶本以为这刺客是来求金银珠宝的,没成想竟提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要求,闻言不禁一愣,脱口问道:“为何?”
赵佛保毫不留情:“因为你是昏君,由你主政,大宋必亡。”
赵佶不敢反驳,只弱弱地道:“天幕尚未说出永盛是谁,朝堂上无人主事,怕是要乱套。”
赵佛保接着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明日早朝,你召集所有皇子上殿,下旨让他们自荐。”
赵佶一愣:“自荐?”
赵佛保道:“按天幕上所说,那永盛大帝绝非畏首畏尾之人,若连自荐都不敢,那便不必考虑了。”
赵佶连忙应好,又问:“然后呢?”
赵佛保道:“让文武百官投票,选出临时政务打理人,直到天幕说出永盛是谁。”
赵佶眼睛微微一亮,心中燃起希望,投票,这里头的可操作性那就太多了。
赵佛保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淡淡补了一句:“切记,投票要实名。回头寻张大纸贴在墙上,谁投了谁,都给我写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赵佶心底霎时一片死灰。
赵佛保问:“实名投票,竞争上岗,可都记住了?”
听出那淡淡话语中的危险,赵佶一叠声应道:“记住了,记住了。”
赵佛保满意地收了匕首,把踩在床边的那只脚放下来,淡淡道:“别耍花招,也别想再派人追捕我,更不许把今晚的事透漏出去,否则下回再见,便是你的死限。”
说完,又警告道:“这么多守卫都发现不了我,你应该知道我的能耐。”
说罢,匕首在手中利落转了个刀花,收回腰间刀鞘,转身便往外走。
赵佶伸手捂住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颤声问:“敢问女侠,那些人的腿可是你打断的?还有上回,那童贯可是你劫走的?”
赵佛保头也不回:“算你聪明。”
随后几步走到房间中央,脚尖点地,纵身跃起,径直从屋顶那个大窟窿里蹿了出去。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赵佶一阵恍惚,若不是屋顶上那个大窟窿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脖子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外头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慢慢安静下来。随后,内侍与禁军头领齐齐贴近殿门,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见陛下竟未被吵醒,全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陛下睡不安稳,稍有一点动静便会惊醒,脾气也日渐暴躁,动辄大发雷霆,他们实在是应付得有些怕了。
好在陛下今夜心情不错,睡前还喝了一碗太医令亲手熬的安神汤,这才安睡至今,否则他们怕是又要挨上一顿板子。
赵佶静静躺了一会儿,有心出声,喊人去请太医,可一想起那可怖贼人临走前特意的警告,便咬牙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挣扎着坐起来,自己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帕子,想把脖子上的伤口包上。
可帕子太小,平日里这些琐事,他又从不曾自己动过手,试了几回都没能包好,懊恼至极,索性将帕子一扔,用手按住了伤口,颓丧之际地坐回了床上,一夜再没能合眼-
数百里外,金宋边境,百名金国勇士围坐一起,烤火吃肉。
领头之人灌了一口酒,低声吩咐道:“咱们的计划得再变一变,还是先去刺杀康王赵构,待杀了他,再杀郓王赵楷不迟。”
最初出发时,他们领到的命令是刺杀赵构。
可走了没几日,便传来消息说,大宋皇帝已经找出永盛大帝并立为太子,他们便调整计划,决定先杀新太子赵楷。
不料今日天幕又说,赵楷北上途中便窝窝囊囊地病死了,那他肯定不是永盛大帝。
想必那死要面子的赵佶很快会将赵楷从太子之位上撤下来,如此便不必去杀他,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点头称是。
领头之人又道:“再过一日便要进入大宋境内了,过了今晚,咱们便分开行事。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务。”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是-
次日清晨,卯正时分,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齐聚大庆殿,准备参加今日的大朝会。
十岁以上的皇子们突然接到圣旨,也都匆匆赶来,其中包括前太子赵楷,以及前前太子赵桓。
李纲等人见昨晚刚病倒的郓王赵楷竟然也来了,忙上前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
赵楷面色憔悴,说话有气无力,却仍一一回应,道自己尚好,有劳诸位大人挂念。
寒暄过后,李纲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您怎的不在府中将养,也来了?”
赵楷温声解释:“陛下旨意上说,所有皇子都要到,我便来了。”
当然,他可以告假。想必陛下此刻巴不得见不到他,绝不会怪罪。
可他今日进宫,是想找机会见见保儿,与她求证一下自己心中所猜所想。
只是,要见到保儿,怕是要等朝会结束之后,再想法子去寻她了。
李纲不知赵楷心中真实所想,闻言便同情地点了点头,道了句“殿下保重身体”,便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众人刚刚按序排好,就见赵佶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内侍搀扶下走进大殿,坐上了龙椅。
殿内诸人齐刷刷跪地请安。赵佶挥了挥手:“都起来吧。”众人领命,依次起身。
赵佶高坐龙椅之上,阴沉着脸扫视殿内众人。看到赵楷时微微一愣,却也不打算过多理会。
他沉默片刻,挥了下手。
身旁内侍上前一步,朗声宣读:“陛下口谕,储君空悬,无人理政,天幕又未曾明示永盛大帝身份,诸位皇子们……”
内侍所念,与昨日赵佛保交代给赵佶的那番话,虽措辞不同,意思却分毫不差。
殿内众人听完,齐齐震惊了,个个面露难以置信之色,这可是亘古未有的选储方式,真不知陛下从何处听来。
李纲等人更是不解。看昨晚陛下的意思,分明是想将权柄再次握在手中,害得他们一干老臣为此愁了一夜,几乎愁白了头。怎的才过一晚,陛下就改了主意?
且这“实名投票,竞争上岗”的法子虽听着古怪,仔细一想,就大宋目前的状况,倒也似乎可行。
众人面面相觑,唯独赵楷深知自己已无戏份,满心置身事外的轻松,仔细观察各位兄弟的神情,暗中揣测谁会站出来自荐。
正看着,忽见大殿角落站着一名小内侍,瞧着有些眼熟。
他伸长脖子,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好家伙,那不是保儿嘛!
第30章 030 信王赵榛,康王赵构
【第三十章 :信王赵榛, 康王赵构】
保儿一个不得参与朝政的小帝姬,竟扮作内侍模样,混进了大殿?
赵楷心中激动万分, 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找保儿亲口确认一番,可瞥了一眼龙椅上阴沉着脸的陛下, 还是打消了念头。
自己若这般冒冒失失地跑过去, 岂不暴露了保儿?陛下此刻看着极不痛快, 莫要借机拿保儿出气才好。
昨夜他万念俱灰, 当真生了一死了之的念头。
若不是保儿不管不顾闯进来, 说了那番气人的混账话, 后又给他充分的肯定以宽慰, 他怕是一时想不开,真的就一根绳索吊死在房梁上了。
等到王妃和冀彦明他们那些守规矩的, 什么时候察觉不对闯进来, 说不定他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可以说, 是保儿救下了他的命。
不管保儿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也不管她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他都绝不能给保儿添乱。
想到陛下, 赵楷又想起方才一进宫门时, 皇城司递来的消息。
昨夜陛下寝宫失火, 动静闹得极大。据说陛下睡前饮了安神汤,睡得极沉,竟丝毫未曾惊醒。
可蹊跷的是,今日晨起, 陛下只淡淡瞥了眼被烧得焦黑的偏殿,半句追问都没有,更不曾下旨追查纵火之人。
今日早朝, 陛下的心思又与昨夜在御书房时判若两人,绝口不提亲自理政,反倒弄出个“实名投票、竞争上岗”的新奇古怪法子,实在怪异。
还有昨夜,保儿在他府中时曾提过,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赵楷那颗状元脑袋飞快转动,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保儿!做得好!
站在赵楷两步开外的赵桓,自见到赵楷起,便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神色。此刻见赵楷竟无端露出笑意,当即惊得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原先赵桓觉得,自己是诸多兄弟里最窝囊,最丢人的那一个。
可昨夜看过天幕之后,他反倒觉得自己不算太差,至少他还处置了那么多奸臣呢,也不是一无是处。
哪像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备受赞誉,往日里曾经无数次抢了他这个储君风头的状元皇子,在金军肆意欺辱他的时候,连个声都不敢吭,懦弱得令人不齿。
他本以为赵楷定会与自己一般,羞愧难当,闭门不出好一阵子,没料到他今日便坦然入宫,竟还有脸在此发笑。
一想到自己那些借酒消愁,以泪洗面的煎熬日子,赵桓心中便五味杂陈,极不是滋味。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朝赵楷挪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未来的永盛大帝么?”
“哦,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如今已经不是了。”
“我若是你,早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
赵楷自幼便才华横溢,自记事起便活在在众人的赞誉之中,后来更是高中状元,名扬天下。这般顺遂的境遇,久而久之,便让他养出了极重的偶像包袱,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狼狈与不堪。
昨夜天幕骤现,当众播出了他日后被金军掳走,受尽屈辱的窝囊模样。
他一时间接受不了那般毫无骨气的自己,难以承受天下人对他的耻笑,精神崩溃,就想去死。
可熬过昨夜,他想明白了,就像保儿说的,要么就赶紧去死,要么就好好活着。
那副如同枷锁般的包袱一旦丢弃,整个人反倒浑身轻快,他不再在乎旁人怎么说,怎么看。
此刻听着赵桓那阴阳怪气满是讥讽的话语,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怼了回去:“不是永盛大帝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去死吗?”
说着将赵桓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眼神里满是轻蔑:“你不也一样不是么,你怎么不去死?”
赵桓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却想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恶狠狠地瞪了赵楷一眼,又默默挪回了原位。
赵楷哼了一声,再不予理会。
赵佛保耳力极佳,两人方才的唇枪舌剑,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待二人斗嘴结束,她抬眸望去,只见赵楷像只斗赢了的公鸡一般,骄傲地扬起了头。
想起昨夜他那般颓丧萎靡的模样,赵佛保忍不住笑了。这个三皇兄,以前那般温文尔雅,怎么一不当太子了,就彻底放飞自我了,连一向注重的皇家仪态都不顾了。
正想着,龙椅上的赵佶已坐等了许久,见始终无人主动站出来自荐,脸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语气也带着几分疲惫和焦躁:“都有谁觉得自己能代朕理政,只管站出来便是。”
昨夜被那贼人一闹,他一整晚都没睡着,这会儿脑袋疼得厉害。
他一心只想赶紧把这理政的人定下来,好回去歇息。至于最终是谁理政,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横竖都与他没有干系。至少那贼人不死,政务就与他无关。
这话一出,分列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皇子们站立的方向。
赵桓和赵楷虽然最为年长,可二人此刻皆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今日就站在了最后头。
两人皆被天幕报过丑事,想着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与自己无关,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静静站在后排,盯着诸位弟弟,暗自看起热闹来。
赵佛保则悄悄躲在殿柱后,借着柱子的遮挡,观察起除了两位废太子之外的其余皇子们。
众皇子各怀心思,神色不一。
想到天幕之中,那位永盛大帝骁勇善战,仅凭五千骑兵便敢追击金军、直捣敌营,那些只通文墨,不习武艺的皇子王爷们,顿时都有了自知之明,纷纷低下头去。
他们既无那份胆量,也没那个本事,不好硬逞强。
最后只有两个人的脊背是挺直的,那就是十四岁的十八王爷赵榛,还有十八岁的九王爷赵构。
赵佛保点了点头,心道这和最开始她的猜测一样。
诸位大臣们相互对视,也都觉得和自己心中所想差不多。
赵佶看了两人,便出声道:“来,你们上前来。”
赵构和赵榛齐声应是,迈步走到了前面。
赵佶上下打量着两人,开口问道:“你们都说说,若由你们接手朝政,打算如何处置?”
赵构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沉吟片刻,仔细斟酌后,率先开口:“回陛下,儿臣若能执掌朝政,必会虚心纳谏,协和百官,谨遵圣令。”
赵佛保听着这番明显讨好赵佶的话语,眉头微微蹙起。
以李纲为首的诸位老臣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皆皱起眉头,神色间难掩失望。
果然,赵佶听闻此言,面上神色稍霁,心道这是个听话的。可转念一想,那贼人不知暗中藏在哪里窥探,便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转而又看向赵榛:“你呢?”
十四岁的赵榛身姿挺拔,神采飞扬,雄心壮志,朗声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振国威,安民心,稳住大宋根基。”
赵佶道:“那你说说,该如何去做?”
赵榛闻言,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最末尾的赵楷,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儿臣以为,三皇兄前几日主政时定下的部署,便是上上之策。儿臣若当真理政,便想循着三皇兄的法子来。”
这话一出,赵佶当即沉下脸来,脸色瞬间黑沉如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斥责:“你自己就没有半点主张?”
他心中十分不悦,若是新的理政之人还照着赵楷那一套来,岂不是明着打他的脸,显得他这个废黜赵楷的天子,既无能又荒唐。
赵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耿直,语气却十分坚定:“可是父皇,儿臣是真觉得,三皇兄做的都对呀。”
其实,依着他的想法,想亲自带一支军队,直捣金国腹地,给金人来个下马威,好好震慑他们一番,让他们不敢轻易南下。
可他深知陛下性子怯懦,素来怕战,生怕自己这番激进的想法吓着陛下,反倒坏了大事,便索性顺着三皇兄的部署来,也算是稳妥之举。
虽说他此前从未参与过朝政,可自从天幕出现之后,这些日子里,他除了每日勤加习武,锤炼身手之外,也常常在汴京城内四处查看。
他亲眼所见,自三皇兄被立为太子主持朝政以来,百姓们的脸上多了几分底气,信心倍增。
城防守军也个个精神抖擞,勤加操练,整个汴京城的防务,可比先前父皇宠信奸臣,把控朝堂时,规整有序太多了。
李纲为首的一众大臣,听闻赵榛这番话,眼中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难掩欣喜之色。
他们先前一直忧心忡忡,生怕前太子赵楷定下的抗金部署,安邦之策,会随着赵楷被废而彻底作废。
如今见信王赵榛这般肯定前太子的举措,众人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一半,既然如此,他们就选信王赵榛!
赵佶本还想再训斥赵榛几句,可脑袋实在是疼得厉害,也懒得再管,只不耐地挥了挥手,按照那贼人交代的,往大殿一侧墙上已经贴好的纸张上指了指:“如今只有康王与信王二人自荐,你们便就此投票吧,切记,需实名书写,不可徇私。”
文武百官应是。
于是投票正式开始。既然要实名,那就十分简单了,众人依次走到贴有两张大字榜单的墙下,亲手将自己的姓名题写在自己属意的人选之下。
这是光明正大的站队,也是赌上自身前程仕途的抉择。
殿中气氛凝重,唯有李纲等人立场坚定,毫不犹豫拥护承袭前太子方略的信王赵榛。
其余官员各有顾虑,神色间皆是踌躇纠结。
康王赵构,性情隐忍,行事稳重,素来极懂分寸,在百官与陛下面前始终谦和有度。可如今金兵压境,国势倾危,他这份温和,反倒显得过于绵软,少了几分锐气。
信王赵榛,则血气方刚,勇武果决,只是年纪尚轻,性情偏于急躁,锋芒毕露。若一味主战,只怕会将大宋拖入更深的战火之中。
百官之中,有以江山社稷为重,反复权衡者,也有只顾自身安危,计较利害之人。
但无论心中如何盘算,在内侍的催促之下,终究还是一一投下了自己的一票。
小半个时辰后,文武百官尽数投选完毕。
几名内侍仔细清点姓名,片刻之后高声宣告,信王赵榛,以十三票之差,胜出。
信王赵榛的母妃,乃是明达皇后刘氏,那是宋徽宗赵佶的毕生挚爱,即便她离世多年,赵佶仍旧对她念念不忘。
而赵榛,是赵佶与明达皇后所生三子中最年幼的一个。当年明达皇后薨逝时,赵榛不过三岁,懵懂无知,赵佶念及亡妻,又疼惜这失了母亲的幼子,便对他格外宠爱,远超其他皇子,可以说和对状元皇子赵楷的喜爱不相上下。
反观康王赵构,其母妃是不受宠的韦修容。赵佶素来不喜韦修容侍女出身的身份,这份偏见也牵连到了赵构,他对这个儿子始终冷淡疏离,有时甚至记不起他的名字。
此刻见赵榛更受百官拥戴,赵佶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既然如此,从即日起,便由信王赵榛代理朝政。”
众臣齐声躬身应答,声震殿宇:“陛下圣明!”
赵榛心中略有不安,面带歉疚地看向自己素来敬重崇拜的赵构,双手微拱,语气恳切:“九哥,承让了。”
“恭喜榛弟。”赵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还礼,神色瞧着并无半分不悦,可垂在袖子下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指骨间隐隐传出“咔咔”的轻响。
一旁冷眼看完全程的赵佛保,暗自点了点头。心道有李纲那帮忠心正直的大臣坐镇辅佐,即便赵榛年纪尚轻,性子急躁,想来朝堂也能稳固运转。
看了一早上的热闹,她肚子早就饿了,想着先去御膳房找点吃的,便想悄悄从小门离去。
还不待走出去两步,就听外头传来熟悉的乐声。
殿内众人齐齐一惊,随即不约而同看向赵佶。
赵佶忙示意内侍上前搀扶,勉强撑着身子起身,缓缓走下龙椅,带着文武百官一同出了大殿。
既然天幕又动了,赵佛保便也不急着离去,混在人群最后,跟着一起到了殿外。
天幕上仍旧是北上押送路上,风雪交加的画面。
【靖康之变时,宋徽宗在大宋所生的三十二位皇子,除去早年夭亡的八位,逃脱的两位,其余二十二位悉数被俘,分作几批押解北上。这二十二人中,有死在路上的,也有被永盛大帝救回的,但都庸庸碌碌,窝里窝囊,没什么可说的。】
【今天我们来说一说逃掉的那两位,那就是信王赵榛,以及康王赵构。】
一听这两个名字,赵榛和赵构齐齐激动起来,是他们,竟然是他们!
殿外瞬间一片哗然。天幕之前一直说永盛大帝带兵突然出现,却一直没说这其中的过程。
众人私下多有猜测,最多的说法是,当时永盛大帝不在汴京,还有一种说法,是金军踏破汴京时,他寻机逃了出去,这才搬来了救兵。
如今听天幕这般说,那岂不是意味着,永盛大帝就在康王与信王之间?
永盛大帝终于要现身,百官群情激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永盛究竟是康王,还是信王。
听着那如同苍蝇一般的嗡嗡声,赵楷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透过人群找到了那一道瘦削的身影,小声嘀咕道:“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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