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老梅:“他要不来呢。”
院里四面墙,把天围起来,只剩下头顶一方,冷而透明的黑蓝。
廊下的灯还亮着,把两道瘦长的影子铺在地砖上。
一长一短,前边走着的傅佐文步子很快,宛青半步不敢差地跟着。
这个时候还惹姑姑,简直就是火上找骂。
风贴着廊柱吹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缕。
刚才在暖阁里,姑姑没说话,把她的手腕一捏,拉起来就走。
傅宛青有很多话要说,可到了嘴边,看见姑姑那个背影,那对肩膀,细窄地绷着,大衣的料子被风吹得卷上去。
廊道很长,头顶的灯一圈一圈,深深浅浅地照着。
走出月洞门,前头的说话声隐隐传来时,傅宛青的手机响了。
傅佐文也跟着停下来。
“是李中原?”她看了侄女一眼。
宛青拿出来,悻悻点头:“是。”
“拿来我接。”傅佐文夺了过去。
也不管那头反不反应得过来,划开就是:“李中原,你的好叔叔难道没知会你,叫你以后不要缠着宛青了吗?既然你有那么能干的丈母娘,想必岳父也不会差到哪去,好歹管了一个口子的差事,我看方小姐模样也标致,你还来勾搭我侄女做什么!”
车子刚下高速,李中原靠在后座上,听了咏笙的电话,只觉得千算万算,居然栽在了蠢人一念上,方志华的老婆是疯了吗?平时都低着头,一直到现在也没看清过她的鼻子眼睛,就这么闹起来了,还被傅佐文撞见。
他的手搭在膝上,但胸腔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次气,后背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忽然感到种陌生的畏怯。
发号施令惯了,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排头,李中原一时都回不上嘴。
没等他插话,傅佐文又冷笑了声:“噢,想叫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你,是不是?!我告诉你,趁早绝了这份心思,你别以为我们家败落了,就可以任你拿捏。听好了,你们李家不三茶六礼,八抬大轿地迎她过门,我是坚决不肯放的。你要没这点魄力,就不要再想她的账了,我们自会挑好的结婚,你的权势我们不高攀,亲近不起你李总!”
说完她就挂了,把侄女的手机调了飞行模式。
傅宛青在一旁看着,一张小脸青白交错,唇越抿越紧。
傅佐文转头:“嫌我不问缘由地骂坏了他?”
“没有,姑姑骂得对,”傅宛青小声说,“该骂。”
傅佐文被她气笑:“我知道你,外面要强里边软弱,架不住他几句好话,更见不得他身子不痛快,有个病啊灾的比谁都疼,但这不是心疼他的时候,不管他知不知情,事情总归是出在李家,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更不用顾及你了。”
“知道,姑姑都是我为我好,”傅宛青也乖巧地朝她笑,“除了姑姑,谁还肯为我做这样的主。其实,就算姑姑今天不说,等李中原他大好了,我也是要问的。”
傅佐文蹙了下眉:“他真有病啊?”
“没有,小问题,快好了,”傅宛青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我们回去了再讲。”
傅佐文狐疑地看着她:“我不来,你打算问他什么?
“就问他,我们的关系,”傅宛青停顿了下,“最后要朝哪里发展。”
“朝金屋藏娇发展呢?朝国内一个,国外一个走。”傅佐文故意激她。
傅宛青的头摇了又摇:“那不可以,别说他不会,我也不答应。”
傅佐文嗔了她一眼:“算你还没被他迷昏头。”
“哪有那么夸张。”傅宛青又重新跟着她走。
傅佐文说:“我这还收着说的,刚才我骂他的时候,别以为我没看见,唇纹都咬出来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心疼这些男人,落不着好儿,就是不听!”
“听了,我听了。”傅宛青说。
转过长廊,傅宛青看见了那株蔫头耷脑的翡翠兰。
那花盆是她在院子里挑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的叶子耷拉着,绿色褪得很厉害,边沿都枯黄了,盆里的土干得缩了起来,也许文钦忙着安慰宜德,不肯再管它的事,一看就在户外冻了很多天。
没用了,救不活了。
“等一下,姑姑,”她对傅佐文说,“我把我的花抱走。”
傅佐文点头:“我去门口等你,快点出来。”
“好。”
走到疏影斜漏的廊中,傅宛青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软的,水分完全抽干了,连青盂的颜色,在灯里也变得老旧,不再合时宜了。
她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白雾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廊后转出来个小姑娘,被站在这里的她吓到,她道了句歉。
她的未婚夫,老付在后面扶了一下:“没事,她没注意你在这里浇花。”
“没有浇,付总。这盆花本来就要枯了,我没救活。”
她说完,抱着花盆走开了。
傅宛青出了回廊,靴子踩过脚底的砖地,踏上那些细细的白霜,往前走了。
到门口,傅宛青随手把它丢在了垃圾筒里。
她拍了拍手,坐上姑姑的车:“我们回去吧。”
傅佐文慢慢往外开:“这么久。”
她说:“碰到付家的老三了,说了句话。”
“叫裕安的那个,他年纪不小了吧?”傅佐文有点印象。
傅宛青把手架在车窗上,撑着头:“嗯,已经订婚了好像。”
傅佐文把她带回了前门的酒店。
一下车,傅宛青看着招牌,出了几秒的神:“姑姑,你这几天住这儿。”
“我不能住吗?”傅佐文一时还不清楚底细,“这里的庭院套房雅致,我住得惯。”
傅宛青说:“你是不是不知道,这家酒店合作的置业公司,是东建啊,归李中原他们集团承建的。”
傅佐文诧异道:“谁那么关注他,我就记得他在前门有个待客的地方,哪晓得手这么长。”
“没事,我们进去吧。”傅宛青说。
傅佐文哼了声,心里很是嘉赏,又不屑一顾地说:“这小子能是能干的,脾气硬,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看当初他老子未必指望他接班,不过是叫他一面历练着,将来也好从旁帮衬他那个大哥,当个股肱之臣吧,总归都姓李,肥水不至于流了外人田。结果人家呢,在跟他无关的集团里,硬生生杀出了一个位置来坐,现如今,一步步的,把李继开父子都扫到一边了,眼看着东建越来越红火,都不只是建筑,赚钱的行当哪样没被他摸上,承接的都是大项目。”
说完,她又痛快地笑起来:“我估计这几年啊,李继开没准儿天天在家懊悔,把一头老虎儿子养大了,扭过脸儿,第一个撕的就是他的肉,这怎么不算老天开眼呢。”
傅宛青走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傅佐文开了门,等她的应和。
傅宛青嗯了一声,尾调上扬:“您不是在夸李中原吗,那我能跟着啊?要被骂胳膊肘朝外拐的。”
“少跟你姑姑来这套!”傅佐文气得笑了,“我看你的那两条胳膊,早拐他大腿根儿去了。”
她们说着话走路,天黑透了,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两层叠在一起,虚实难分。
庭院四角各安了一盏灯,院中养着一株老梅树,树干黑黢黢的,枝桠横逸出来,今夜恰好开了几朵,小而白。
进去后,姑姑把包放下,坐下来。
今天大动肝火,她口干舌燥的,闭着眼,在揉太阳穴。
宛青看了一会儿,要去给她按摩,被她给推开了:“别,领了你的情,一会儿我不好骂李中原了。”
“我是我,他是他,”傅宛青说,“你骂他还不是为我骂的。不过,怎么叫一会儿,他还过来啊。”
傅佐文说:“出了这样的事,你受了冤枉气,他不该来吗?”
傅宛青哦了声:“他要不来呢?”
傅佐文睁开眼骂:“那你就立刻收拾东西,回巴黎去,该挣大钱挣大钱,该读书读书,从此谁也不耽误谁。你各项都不短,我看头脑还比人精,身上的钱都够养老了,这样不重视你的人,要他干什么!”
“嗯,那我先去洗澡了,姑姑。”傅宛青把外套脱了,闷得热。
傅佐文点头:“去吧,我躺会儿。”
浴室在里头,推开,灰纹大理石台面,放着白色纸盒的洗沐,没有花哨的logo,是酒店的合作品牌,气味很淡,闻着像茉莉和白麝。
热水放出来,把室内蒸得白茫茫的。
傅宛青脱了衣服进去,站在花洒底下,水打在背上,她把眼睛闭着,今天她倒没什么,姑姑是个把傲气当空气呼吸的嘴霸王,估计把咏笙吓坏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傅宛青的头发还没吹干。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站在镜子前,把头发一段段吹开,发丝被热风吹起来。
外门大开的那一刻,傅宛青隐约听到了,立刻关了吹风机。
她走出来,看见姑姑也已经被吵醒,坐了起来。
傅宛青走到落地窗边,手扯开了一丝窗帘缝,看着李中原走进来。
不知道热还是什么,连大衣都脱了,放在潘秘书手里拿着,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或许是这儿屋檐设计得矮,把他衬得更高了,站在门口,难免显得左支右绌。
姑姑也往门外看了眼,又看向她:“过来我身边坐,别理他。”
“哦,”傅宛青披着头发过去,手指绞在发尾里,“但又拦不住他。”
傅佐文说:“拦不住就拦不住,他想法子进来的,和你主动让进来,是一回事吗?”
没几分钟,李中原等得不耐烦了,让人开了门。
他阔步走进厅里,看见傅佐文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傅宛青。
她还好,穿着酒店的浴袍,新浴过的脸白里透粉,像初生的小羊犊。
李中原发乎于礼地朝她点头,她无奈地撇了撇唇。
目光又挪到旁边的傅佐文身上。
姑姑端正坐着,手叠在膝头,脸上是那种冷静得让人不安的表情。
看得出,是脾气沉下来之后的样子,比发火还更难应付。
李中原以手抵唇,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眼茶几,问身边的酒店负责人:“茶也没有。”
“对不起李总,是我们招待不周,我现在就去泡。”
负责人会意地关上门出去了。
李中原还在地毯上站着,坐的地方那么多,他的脚步愣是没有动。
傅佐文抬头看他:“别忙了,哪敢喝李总您的茶。”
“姑姑,”李中原开口叫她,语气是笑着的,还有一丝温和,“说这话就生分了,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别说一杯茶,就使唤我去烧水,那也使得。”
唷,今晚低这么大的头。
傅宛青止不住地看他,他这个人,生得一身硬骨头,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被他带在身边去谈合作,那会儿李中原还年轻,就能单枪匹马地,把对面的团队逼到哑口无言,集团也好,政府那边也好,不管接到什么坏消息,他也纹丝不动地应一声,还从没见过他这样。
“好,就冲你这句话,”傅佐文面色善了几分,“李中原,我说两句不中听的,你打小没了娘,爹是个绝无仅有该挨千刀的。我体谅你横三横四的脾气,在那么个继母手下讨生活,再不机警硬气点儿,只怕早就活不成了。以前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李中原知道她提的是哪一段。
他摆了下手:“没有,姑姑,那不算什么,宛青还是小孩子,纯胡闹来的,反倒是好了我。”
“是啊,我们哪算计得过你,”傅佐文又哼了一声,扭头朝侄女,“完全是上赶着递便宜。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宛青对你,那是从小就额外偏心,过去我教她明哲保身,她不听,去站队你和你大哥的纠纷,十来岁就为了你忤逆我,那晚从西山回去,我狠狠骂了她,连她奶奶也没护着,她呢,一向不敢说个不字的,反常地跟我顶嘴,说姑姑你不知道,中原哥被人讲得可怜。长大了我要拿你出气,她一样不利你的事也不做,你出车祸以后,哭着跑到旧金山来找我,拿了张卡给我,气得要和我断绝关系。”
“别说了,姑姑。”傅宛青扽了扽她的袖子,小声央求。
四下里的风仿佛都静了。
她红着脸,转头看李中原。
他还站在那儿,身形晃也没晃,但那双眼睛是震动的,心底的情绪被扬尘一样掀开,又乱又真实,他的视线穿过氤氲的光线,也几乎本能地看向傅宛青。
她素白的脸,细柳般的眉,坐在那里的样子,他都像是第一次见。
李中原看着她,口里应了姑姑一声:“是,怪我今天来晚了。”
傅宛青被看得心里乱了一拍,别开眼,望着别处。
“那你现在回来了,”傅佐文又高声起来,“我问你,那个人的妈说,不是我们家宛青,你和她的婚事就成了,请你明白地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没有,为什么她言之凿凿,你李中原连个集团都管得住,管不住外面几张嘴?怕还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好嘛,我侄女人还没进门,福没享上你们李家一分,先蒙上不白之冤了。”
“外面没人这么说,没有人敢,”李中原的喉结动了一下,诚恳地解释,“我和她女儿,统共没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婚事,是李继开在促成,我从来没有答应。他有多阴险,多丧良心,姑姑应该也清楚。这几年里,我是一心等着宛青的,至于今晚的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敲门声响起,李中原抬腿去开了。
他把茶盘端进来,让服务生先出去。
傅宛青也起了身,两个人在门廊上撞见。
她伸手搭在托盘底下:“我来吧,你去坐会儿。”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
李中原借着茶汤的遮挡,握了下她的手指:“没事,先回去。”
“傅宛青,你不要想着把这事儿囫囵过去,”傅佐文又喊了一声,“你岁数小,哪里知道名声的厉害,我早就跟你说了,要你别回来,你自己的学业,生意难道不红火?还不用看人眉眼高低!”
“姑姑,”李中原寂寂然去倒茶,又递给她,“我跟您保证,宛青留在我的身边,和我结婚,没人敢给她眼色看。”
“和你结婚?”傅佐文接过茶,瞪了他一眼,“那我们可不敢想,这根高枝儿太高了,她奶奶死了以后,我只想她平平安安的,我前两年得闲,也交了个男朋友,但不长久,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我到这个岁数,已经不能为任何人委曲求全了,哪怕他的社会地位高于我。女人还是得替自己活,我也是这么教宛青的,累一世图什么,不就是个自在适意!”
“我想过,我怕影响她读博,不方便提。”
李中原倒完茶,把后面那段疯话都略了,只听最前一句,袖子也跟着挽了上去:“今天姑姑来了,当着长辈,我正好表个态,也不怕您笑,我真是离不开她,两年前和老大斗得凶,知道她在纽约也不能去,听说她和别人订婚的时候,我一个月都没睡着觉,实不相瞒,连和人争权的心思都淡了。”
“啊?”傅宛青猝不及防地喊了一声。
被姑姑冷淡一望,又低下头。
傅佐文又转头看住李中原:“不要说两年前,我只问你现在能不能,倘若顾不好她,那我明天就把她带走。”
“能。”
李中原的话掷地有声,“去年我叔叔送她走,当着我爷爷说,让我不要再姓李了。当时我就想,这吓不到我,姓什么都可以,当着谁的面我都是这么说,反正我游荡了三十来年,是个没去处的野鬼,但我得找到她,我不能接受以任何形式同她分开,所以,混账事也干了不少。”
这下连傅佐文也没话了。
李富强这么说话行事,当中有不少她的功劳。
再看李中原这头,好像宛青从他身边走了,他的命也上了路的样子。
她安静了一阵,唇角也深抿了一阵。
然后倾身过去,把茶杯搁回了茶托里,很轻,像谁的心里松动了。
末了,傅佐文指了下身前的沙发:“坐,这么大的身架子,两扇门似的,别挡我光。”
茶壶里的水烧热了,细密的水汽升上来,晕开一圈白雾。
傅宛青看李中原退了两步,在她们对面落座。
傅佐文说:“以后孤魂野鬼的话少说。年轻轻的,嘴里没个忌讳。”
李中原还没说话,傅宛青就轻声解释了句:“姑姑这是关心你。”
“听出来了。”他这才松了一颗西装扣子,轻呼了口气。
他刚成年的时候,都说傅宛青性子高傲,将来不得了,李文钦还有活罪好受。过去的人应该是眼睛瞎了,现成的,和她姑姑比起来,她简直叫和风细雨,体贴入微。
傅佐文指着他:“不要以为这个关口我饶你,你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就这么一个亲侄女,日后再被我听见拎不清的口角,管你们什么总又什么部长的,也不论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房顶我不拆了你的。”
“知道了。”李中原只有点头的份。
气也出够了。
傅佐文抱着臂,叫他走:“去吧,今天的事就到这里,我知道,那边位置不低,你还有项目要过她丈夫的手,醉言醉语不要提了,她是无关紧要的人,三年也难见上两面,你的态度是最关键的,我要的是你的话。”
李中原又应了声:“姑姑明理,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随你,”傅佐文下了逐客令,“回去。”
他还坐在沙发没动,温热的眼风从傅宛青身上掠过去。
傅佐文看见了,对他说:“你自己回去,我这几天要和她谈谈,省得每次见她,都跟走马灯一样短。”
李中原闻言,喉间轻轻地哽了一下。
心里念着来日方长,只得起身。
他耐着性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傅宛青身上:“好,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我让司机送衣服来。”
“把我行李箱拿过来就可以。”
傅宛青也站了起来,指尖陷在浴袍的面料里,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泡得眼角都染着光泽。
灯光柔软地洒落,四周的声响都小下去。
李中原的视线绕着她,点头:“知道。”
总算舍得挪开,他又看向傅佐文:“姑姑,这院子小了点儿,不然,给您换套大的住。”
“我就在这里住,”傅佐文说,“宛青跟我说了,这是你们东建的产业,知道你做得了主,我从没怀疑过你的能力,但我不要你做这样的主。”
“好,先过去了。”李中原朝她点了个头。
傅宛青往前走了一步:“路上小心,我没换衣服,就不送你了。”
第52章 52 灯影:“不让讲。”
李中原自己走出来,关上了门。
屋子里暖,穿西装待得住,可一出了门,冷风往脖子里灌。
潘秘书在外等着,忙迎上去,给他穿好外套。
路过那株老梅时,一片白花刚被风吹落,李中原扫了一眼,步子没停。
潘秘书跟在他后面,也没敢问,傅小姐怎么不一块儿回去,他知道,傅家如今没了管事的,说是姑姑,实则丈母娘一般的地位。
那么,见家长这关,李总是过了还是没过?
接到他叔叔电话的时候,潘峻就坐在副驾驶上。
起先他没在意,李中原每天接的电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然后就听见他语气肃正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潘峻从后视镜里看了眼。
李中原又说:“她们现在在哪儿?”
那头讲了什么,他听不清。
只看李中原静了一瞬。
跟在他身边久了,知道他的沉默分很多种,大部分时候是在想事情,上到集团下到人,李中原要操心的太多,兄长父亲没一个省心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回的神情收得太紧了,仿佛出了塌天的大事。
最后他闭上了眼:“知道了,我先去前门的酒店。”
李中原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动。
睁眼时,侧过脸对着窗外,深深皱眉。
就算潘峻是老板的贴身影子,他也看不出。
李中原走到车边,低头坐进去时,眉峰平直,唇不扬不抑,半分情绪也没露。
潘峻绕到另一侧,关上门,隔开风声和夜色,车内静下来。
车子发动以后,司机也没敢问去哪儿,先往湖边的小楼开。
李中原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
车开过长安街,他看着外头的灯火,忽然问:“潘秘书。”
“李总。”潘峻立刻转过头。
“孔家那个外甥”李中原抬手揉了下鼻骨,他常年和长辈待得多,对这些王八崽子的名字实在陌生,想了好一阵。
潘峻替他补上了:“刘硕。”
“人在哪儿。”李中原不耐烦地问。
潘峻说:“应该从李家出来了,和几个哥们儿在喝酒。”
“好,”李中原的手指在膝上轻扣了下,“把他叫到小豫那儿,告诉他,我请他一杯。”
潘峻看着他,李中原却没回头,侧脸在光里一明一暗,下颌绷着,眼神又黑又沉。
动的不是一般的气,这张脸今晚一翻过来,就是个大雷。
“他问什么酒的话,我怎么回答。”潘峻又问。
到底是孔家的人,老孔和李中原也算交情不浅。
李中原语气很平:“不用答,你告诉他我在等,他会来的。”
车里开着暖气,外头京里的冬夜在往后退,街灯、枯树,缩着脖子走过的路人。
刘硕到郊外那个射击俱乐部的时候,外头有人在等他。
他跟着服务生走,西装还是在李家吃了酒的那套,领带松了,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一些,一路他都在狂打草稿,要怎么跟李中原解释。
可他又不能不来。
还肯叫他,就已经是留了回旋的地步,至少暂时不会牵连他父亲。
把个女人看得这么重,哪像傲慢又狠心的李中原呐,还是订过婚的。
真搞不懂,一句都说不得她了还。
上了楼,李中原站在走廊最里头的那个隔间。
室内温暖,他外套早脱掉了,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上。
隔着一段距离,刘硕先看到他的背,他的肩,都很宽,衬衫的料子绷在上面,他右手端了枪,低了点头,正仔细听罗小豫介绍,左手垂着,站得很稳。
刘硕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在其他场合见过李中原多次,西装革履,坐在父辈们身边,那种酒局上他也不输气势,现在单独来请自己,压倒性的紧张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
李中原没回头,抬手一枪,在靶子上新添了一个孔,打在正中,机械音播报十环,罗小豫在旁边说:“哥,顺手吧?”
不知他怎么听见的。
李中原没答小豫的问题,却用背影问他:“来了。”
刘硕赶紧上前:“听说您找我,赶紧来了。”
李中原回头看他一眼:“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手里还拿着枪,枪口朝了下,走过来,在刘硕对面站着,居高临下。
刘硕想说话,想把事情描补得天衣无缝,但嘴好像不听使唤。
他比进门前心更慌,手指发颤:“不、不太知道。”
“结巴什么?”李中原笑了句,但眼神冷得他后背生寒,“我听说,你是新进京的这批人里,最会说话的,所以大晚上把你找来,想和你聊聊天。”
“聊天,”唾液在迅速分泌,刘硕幅度剧烈地吞下口水,“我不会聊天,李总,我今讲说错话了,不该管方予馨的事,但我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李中原故作纳闷,“可我怎么听说,你刘公子耀武扬威的,把我的人都给训了,啊?”
“我不知道,”刘硕怕得连手都摆起来,“我有眼无珠,我不认得傅小姐,我该死,我下次见了她,当着她的面打嘴,给她认错。”
李中原看着他,右手把枪缓缓地举起来,枪口侧了侧:“打谁的嘴。”
“我的,当然是我的。”
对着乌黑的枪洞,刘硕忙指了指自己。
“那就这么说了。”
李中原对准了他身后的靶位,眯着眼瞄了一下,“别动,我长远不练,手生了,你立场不定的话,脑袋的事,就说不清了。”
这个角度,枪口路过刘硕的侧脸,距离不超过半寸。
刘硕连呼吸都吓停,脸一下子白透了。
枪声炸开,正打在他身后的靶心上。
李中原用完了,把家伙丢还给小豫:“试完了,留下它吧,还可以。”
他转过身,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擦完,往下拉袖子,扣上袖扣,左右各做了一次,抬头时,淡淡瞥了刘硕一眼,浓重的警告意味。
看完,穿好西服,大步走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了,罗小豫才上前:“弟弟,我这儿有裤子,给你拿一条?”
刘硕哆哆嗦嗦地说:“谢、谢谢哥。”
“没事儿,您不用客气,咱爹也是常见面的,”罗小豫乐子人似的看了半晌,他说,“就是以后咱这个嘴啊,真得管住喽,这不是在你老家了,你日常有个好事儿的性子,但上头性子更大,这也就我哥好脾气,也好说话,才肯揭过去,对不对?”
刘硕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这也能叫好脾气,好说话?净他么睁着眼说瞎话。
但嘴上还得应着他:“对,对对,罗总您说得都对,我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李中原下来。
方桦一直在等着,他说:“东西给傅小姐送酒店去了,她今天不回来?”
李中原点头:“她姑姑来了。”
看他已经快走到二楼。
方桦又追上来问:“哦,这么晚回来,你饿了吗?我去让厨房”
李中原的后背几乎融进灯影里。
他没回头,只是抬高了一点手腕,扬了扬指头。
进门后,他也只开了床头的灯,昏黄的,照出一小段光。
李中原开始松扣子,一粒粒地解下来,剥到最后一颗,已经不剩多少耐心了,大力扯开。
线绷断了,圆白的纽扣在地毯上滚了滚,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走进浴室冲洗,洗了很久,水汽把镜子都糊住。
李中原裹上浴袍出来,他擦干头发,坐到床边,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下,没有新消息。
他又丢在了一边,摸上烟去了窗台边。
冷气钻进来,李中原就那么站着,偏头把烟点上。
睡袍很厚,领子敞着,露出一截颈和锁骨,头发也没全干,烟衔在指间,还没抽,白雾在夜风里散开。
方桦站在院子里看着。
他疑惑,不是知道去向吗?怎么还这副鳏夫样子,再也讨不上家室似的。
傅宛青也睡不着。
姑姑还在适应时差,躺床上和她说话,问她买手店的事,有没有兴趣再开一家,又说纽约不该卖的,已经名气不小了。
她翻了个身说:“不卖交给谁啊,佳佳要来巴黎进修服装设计,我得去读书。”
“光靠自己当然不行,你得培养几个得力的助手,”傅佐文教她,“你把握一下品牌调性,选好品,拍拍视频,发点照片就够了。”
傅宛青嗯了声:“之前,李中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真可以问问他,”傅佐文哼笑了下,“这小子天生做生意的材料,一条路被他走得四通八达,魄力肯定是有的。就是这个脾气,你跟他在一块儿”
傅宛青也不打算为声名远扬的李总挽回什么口碑了。
她说:“算给下辈子积德了吧。”
也没到这个份上。
傅佐文拍了下她的手背:“我看那也是对外,他今晚为什么朝我服软,只怕这辈子也没这么低三下四过,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没糊涂到这田地,我老妈子哪来的体面,还不是半点不敢含糊你。”
“哪有这么漂亮的老妈子啊。”傅宛青朝姑姑靠近了一点。
想到傍晚时的情形,她幽幽地问了句:“姑姑,我能打听个情况吗?”
“说吧。”
“那我就说了啊,”傅宛青犹豫了会儿,“我觉得李富强有点怕你,他有什么短被你捏手里了?”
傅佐文倒没骂她,只是说:“也没什么,大家同一拨长起来的,论过婚嫁而已。”
论过终身大事还叫而已啊?
傅宛青大胆猜测:“哦,最后没成,就反目为仇了,他辜负了咱们。”
“不,是你爷爷不同意,那几年权力更迭得很快,出了不少意想不到的事,”傅佐文才为他辩解完,又切齿地骂,“但他也不是好东西。好了,不说了,睡吧。”
不想再谈了是因为,提起李富强这三个字,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可以回忆起激烈的、惨败的从前,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哦。”傅宛青乖乖闭上嘴。
她看出姑姑的难过,暗自后悔起这个话头,并决定以后不再问了。
隔天午后,姑姑出去见她那些老同学。
傅宛青去商场挑了两样东西,上门去找咏笙赔不是。
下车后,她提着两个纸袋,沿着小路走。
日光暖融融的,把寒气都晒得软了,墙根底下那层积雪正在化开,水四处横流。
进门后,碰上她妈茳丽也在,招呼她坐。
傅宛青哎了声:“阿姨,今天难得休息。”
“也到了退二线的年纪了,总得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邓茳丽让人给她倒了茶,又问,“我听咏笙说,昨晚李富强那儿热闹得像在唱戏,回去了以后,你姑姑还好吧。”
“没事,”傅宛青笑笑,“姑姑的脾气您知道,火儿出完了就完了,她才不折腾自个儿。”
“是,她都是折腾别人。”邓茳丽说完,和她相视一笑。
傅宛青低下头,把纸袋推过去:“阿姨,快过年了,给您带了点礼物,还有咏笙的。”
邓茳丽看了一眼牌子:“你给我买这个包,那我就没福气用了,现在不比以前,风气不同了。”
傅宛青明白是怎么个不同,所以特意挑了款式低调的。
她站起来拆开,介绍说:“不是包,是一条羊绒围巾,往里面折,看不出来的。来,我给您戴上试试。”
她把围巾平铺开,又走到邓茳丽身后,在她身上披了一下。
邓茳丽也满意地笑:“是不错,放那儿吧,你有心了。”
咏笙这时候才走出来。
她穿着睡裙,揉了揉眼:“吓死了,我以为我睡个觉起来,您换了个女儿。”
“我是想换,”邓茳丽瞪着她,“她姑姑能答应就行。”
咏笙上前坐下:“没你这么过河拆桥的,我刚听你的话结了婚,现在又来嫌我。”
“哪是嫌你啊,这不是爱你吗?”傅宛青笑说。
咏笙一见她就有精神:“唉,跟你说个事儿,昨晚李中原把刘硕叫去了,吓得他尿了裤子。”
“你怎么知道?”傅宛青问。
咏笙说:“当然是在现场的人,罗小豫说的。”
她们声音小,但邓茳丽听清了。
尽管她一向不喜欢李中原的作风,这次也说:“刘硕那孩子够没溜儿的,是欠管教。东学就着调多了,在美国念了那么多年书,人也没学坏一点儿,重礼守成,脾气温和”
“是是是,”咏笙侧过身懒得听,“你女婿最厉害。”
“少跟我是啊是的,”邓茳丽骂她,“就快结婚了,这几夜好好在家住着,别想着出去鬼混。”
傅宛青抿着嘴笑,她说:“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新娘子静修。”
“唉,别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陪我坐会儿。”咏笙拉住她。
但宛青还有事:“我得去找李中原,跟他说两句话。”
咏笙瘪瘪嘴,迅速地松开手:“那你快去吧,让他知道我绊住你的脚,我的裤子也保不住。”
“真贫!”宛青笑着走了。
她到了东建门口,玻璃旋转门推开,走进大堂。
前台抬起头,看着傅宛青走过来。
她穿短款的羊绒大衣,焦糖色,版型利落,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是自然的黑色,发尾带着卷度,随步伐轻轻晃动。
还没到下班时间,大堂内很空旷,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几个职员从傅宛青身边经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她没注意,径自去和前台小姐打招呼。
“你好,”傅宛青微笑,“我想找一下你们李总。”
“请问有预约吗?”前台职业性地笑。
她看向傅宛青,这个姑娘的眼睛大而深邃,嘴唇形状很好看,涂着裸色调的口红,但眼神沉静,丝毫没有攻击性,甚至带了点温柔。
傅宛青摇头:“没有,但我是他他女朋友。”
“这招很早之前就有人用过,我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女士,”前台愣了一下,继而标准化地拒绝她,“而且据我所知,李总单身很多年了,他没有女朋友。”
这么难近他的身,看来想搞突然袭击是不可能了。
傅宛青不准备为难她,点点头:“那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刚解锁,就听见有人叫她:“小傅。”
她抬起头:“乔大哥。”
乔岩手里抱了一堆文件。
傅宛青收了手机,要去帮他。
“不用,”乔岩往旁边挪了挪,“让老李看见还得了,你来找他吗?”
傅宛青点头:“对,但上不去。”
乔岩说:“我先带你去他办公室,他还在开会,应该就快散了。”
“好,谢谢。”
进了电梯,乔岩笑着打量她:“最近还好吧,听说又去读书了?”
傅宛青点点头:“嗯,硕士的学校不算太好,那个时候状态乱糟糟的,就想再提升一下自己。”
“别谦虚了,都是好学校,”乔岩说,“你不在纽约,和杨家也没联系了吧。”
傅宛青说:“没有,怎么了?”
乔岩叹了口气:“哦,没事,就是杨会常,给我打个电话,让我跟李总求情,说你们订婚,是他油蒙了心,应该找别人的,你说,这话我怎么回他?他要一来就坦白,别搞那些不盐不酱的事,中原兴许还能饶了他,现在”
傅宛青低着头,小声说:“他可能觉得你好说话,李中原又一向信你。”
乔岩解释说:“不不不,我跟他老早就认得,否则他一回国,也不会直接找我了。查到你在纽约以后,老李让我悄悄的,托个信得过的人照顾你,不叫人察觉,我找的就是他。你不是还去当家教了吗?天杀的,我就少说了一句话,让他只管付给你报酬,别的心思少动。”
想当年,他们订婚的消息传到李中原耳朵里。
他闷不作声的,坐着抽了一下午的烟,险些要把烟头烫乔岩眼皮上,忍到最后,只将烟灰缸扬在他裤腿边,落了一地火星。
李中原指着他大骂:“这就是你找的人?我把脑子放脚后跟里当差,都办不出这样的事。”
乔岩哪还敢辩驳,又能辩驳什么。
说小两口就是看对眼了,神仙也没办法,说你的心肝儿主张大,就是不肯听你一点儿安排,说小傅太有吸引力,让姓杨的朝秦暮楚,那李中原能直接扔他下楼。
后来很长时间,他连个杨字都不敢提。
直到佰隆地产进京,乔岩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冒着杀头的风险重新介绍,好在他也没说什么。
“所以,”傅宛青惊讶地掩了下口,“我那么顺利就拿到钱,是李中原安排的?”
一段回忆毫无征兆地撞进来。
那天下了课,有个历来傲慢的华裔少爷主动找她,说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介绍一个中文家教的工作,教小朋友,很轻松,薪水也高,去不去。
傅宛青不会和钱过不去,她点头,问什么时候。
男生看了她一眼:“你也太急了,等小孩舅舅的消息,这是他名片,拿好。”
结果没几天祖佳就病了,智齿发炎,烧得脸通红。
她没法子,只得拨了杨会常的电话,在他下班的路上等着他,希望能提前上岗。
她是极念恩情的人,就为了这救命的一笔钱,感激了他很久。
所以回国以后,哪怕看出他在利用她,脸上也没露分毫,但没想到这份情义撕开来,底下是另一份沉重。
乔岩说是,又交代她:“你别告诉他你知道了,不让讲。”
傅宛青紧咬着牙说:“怕我晓得是他的钱,宁愿不要这兼职了,是吧。”
你们俩谁也别说谁了。
乔岩在心里骂,一口锅里吃出来的人,哪有两样的。
他把傅宛青带到办公室,嘱咐行政助理开了门。
乔岩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
“谢谢。”
他出来时,两个女接待追着问:“谁啊,乔总,直接就进李总办公室了?”
“谁?”乔岩稳步往前走,笑说,“未来老板娘。”
“真的?”因为此事太过震撼,可称有生之年系列,她们一齐喊了一声,“李总谈恋爱了?”
“小点声儿,去忙吧。”
趁着去倒茶的间隙,女接待仔细地端详了遍傅宛青。
她坐在沙发上,没东张西望,也没看手机,拿了本李总的书在翻,双腿并拢斜放,一股优雅的松弛。
傅宛青抬起头,朝她笑了下,说你好。
“你也好好好看,”女接待被自己逗笑了,“这件毛衣看上去很软。”
其实是想说她的皮肤透亮,闻着有股香气,看上去也很软,但又不方便这么点评人家。
然后又蓦地想到,这么个女孩子,被冷漠刻板的李总抱在怀里,他那人能懂怜香惜玉吗?
傅宛青扯了下衣摆:“你喜欢啊?我加你个好友,发链接给你。”
“好啊,”没想到她这么接地气,一点也不做作,女接待把手机掏出来,“是哪一家店?”
“小店,我自己经营的”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中原已站在门口。
女接待吓得赶紧收回去,端上茶壶走了。
路过门旁,小声喊一句李总。
李中原点了个头,面色冷肃对潘峻说:“把门关上,不要放人进来。”
潘秘书看了一眼傅宛青,说是。
傅宛青也被这气氛弄得紧张,直接站了起来。
她一眨不眨地看李中原,大概会议室里热,他就穿了一件衬衫,非常浅的蓝竖条纹,不知道会上是打嘴仗,还是直接上手了,领带斜侧到了另一边,被他塞在了衬衫口袋里。
印象里,李中原好像从没花哨过,反而糙得不配这么大身家。西服就那么几个牌子来回穿,颜色也少得可怜,只要熨烫得足够齐整能见人,他从不挑剔小节。
她就笔直地站着,看李中原一步步走近了。
傅宛青仰起脸抗议:“你说得好像要把我圈禁。”
“是这么想来着,”李中原已经站到她眼前,手从毛衣下摆伸进去,“谁让你自己送上门。”
“那我走。”傅宛青朝他左边肩膀蹭了一下。
被李中原下手拦住,他眼中深浓的欲色压下来:“来不及了。”
明明有很多话,但他们说得少,吻得多,李中原嫌低头太累,把她抱到身上,又重又急地含上她,口红晕开在她的唇角,又蹭到他下巴上,靡丽衰乱,像傅宛青的脸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在为他发软,发胀。
四周的百叶帘都遮上,整间庄重古板的办公室,和傅宛青用手摁着的长桌一样,都幽暗得发凉,李中原栖在她背后,俯身贴上她的同时,吻得她连耳垂都跟着颤,话也说不出一句,只会呜咽着来舔他,舔他的唇。
“好像有点肿了,”满手的细腰软身,李中原头皮酥麻得睁不开眼,含着她的耳垂说,“所以一直在哭,一直吊得我不上不下的,故意让我喘得难受,是不是?”
傅宛青眼里含着泪,她也浑身发烫地胡说八道:“刚才被吻太久了。”
“是你抱着我不放,”李中原摁着她,吻一记又一记地落在心口,哑声说,“我连肩膀都抬不起来,你看起来很想吻我。”
“是是很想要”傅宛青快站不住,全身唯一能用力的地方咬紧了他,说不下去了。
李中原猛地将她翻过来,抱在了桌上,他加重力道,掐住了她的腰身,两下里唇舌厮磨,他紧绷着下巴,在她涣散迷离的眼神里,重重含上去。
他一面闭着眼,一面吻上那双唇,心脏抑制不住发紧。
傅宛青被吻得软绵绵的,撑得酸麻的手抬了起来,胡乱划过他的眉心。
李中原握住以后,又被他拿到唇边来吻,小心而珍重的,从指尖啄吻到手腕。
他嗓音沉哑地发令:“说你爱我,我想听。”
“我爱你,”傅宛青贴上来,抱紧了他,“李中原,我好爱你。”
窗幔低沉,分不清是什么辰光了。
从浴室里收拾完出来,傅宛青连腿根都酸痛。
她穿好了衣服,坐在李中原的椅子上转了下。
李中原紧随其后,手上还系着袖扣,这才开口问:“姑姑肯让你回来了。”
“没有,”傅宛青遗憾地告诉他,“我偷跑出来的,一会儿就得走。”
李中原想想就烦,伸手去摸烟。
被一只手压住了手背:“不许抽,这里味道够复杂了,去把窗子打开。”
李中原怀疑:“打开了还能说话吗?”
傅宛青好笑地问:“你就非得上脸上手的。”
他笑说:“我是规矩人儿,主要是怕你。”
“”
李中原摁了下桌上的按钮,几处的帘子同时往上升,他那张面孔忽然出现时,在外头张望的人立马散了。
他走回长桌边,腿往后抵着,斜靠着和宛青说话:“昨晚没吓着吧。”
“没有,就是挺莫名的,”傅宛青仰起头看他,“吓到人的是你吧,都屁滚尿流了。”
“算便宜他的了,”李中原拉起她的手,“不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就冲那些不着四六的话,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乔岩是估好了时间来的。
两三个小时,再怎么腻也该够了。
他这里还有份文件,急等着签字。
可走到外面,两个人一站一坐,好嘛,手都拉上了,正对诉衷肠。
乔岩又退回到接待处,和小姑娘说话。
“您不进去?”接待们倒了杯茶,问他,“李总开了窗,没事了。不过您说得对,还真是老板娘。”
“那一定的,没看他自己都站着汇报工作嘛。”乔岩接过来,喝了一口。
第53章 53 雀哑:“说你的学习。”
逮着李中原去拿水的间隙,乔岩才溜了进去。
“李总,这份文件,尽快看,”他挤到挑矿泉水的人身边,“已经上过会了,你看完签字,年前最后一个大项目,德国佬的。”
李中原接过来,下巴朝门外扬了下:“去吧,明天来拿。”
“唉,注意身体啊,悠着点儿。”
乔岩拍了拍他的肩,赶紧走了。
他一手夹了文件,一手拧开水,走回去递给傅宛青:“喝吧,喉咙都叫哑了。”
“谢谢。”她看他要工作了,想站起来让他。
但李中原摁住了她:“你坐,我站着一样看。”
得知姑姑没那么早回去,傅宛青也大胆地多留了会儿,跟李中原吃了个晚饭。
在罗小豫那儿点了菜,她把单子递还给服务生:“麻烦快一点,我怕等下赶时间。”
听得李中原笑,抬手转了转腕表:“人不让我碰,饭也不许吃了?”
“你不是碰了吗?”傅宛青揉着自己的手,“碰得凶死了。”
李中原哼了声:“我想晚上碰,关着灯,压在被子里,好好儿地碰。”
“好啦,这位先生,”傅宛青给他倒了杯茶,“这种事也要有节制,知不知道?”
李中原握住了她的手:“要你给我倒什么,坐好了。”
傅宛青撑着头,看住他那双眼睛:“就当感谢你吧,在杨家当家教以后,我的境遇好了很多。”
李中原垂下眼,觑着她:“谁跟你说的?”
“别管。”
“是,都好到扮上他未婚妻了,”李中原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冷淡地喝了一口,“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为什么每次都骂这么狠。”傅宛青听得蹙眉。
李中原捏她的手加重了力气:“骂是轻的。”
傅宛青嘶了一声:“那我问你,他父亲特地指派他回国来,是不是你在搞鬼?西城那个旧改项目,其实是你托人送给他们的,又叫杨会常低声下气来求你,对吗?”
她早就怀疑了,从那次在机场被带回来,潘秘书差点说漏嘴开始,到乔岩今天捅出这么一段。再联想到在纽约时,杨老爷子听说竞标成功,那副欣喜之余的震惊,看起来,原本是不抱希望的,为此,还在家中办了个庆功par.
“当然,要不他能干得成什么?”李中原终于没再否认。
傅宛青轻细地咽了下,她以为读研之后,从出国就开始下的这场雨,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可真相是李中原找到了她,在头顶撑开了一把伞,罩着她,也困着她,随她的行迹而动。
越想越觉得处处不对。
她又问:“你还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的。”
“想不起来了。”
李中原皱了皱眉,不愿再说,又要去喝茶。
傅宛青把他的瓷杯抢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贴上去:“你说,不说以后就都别再说了。”
“说什么?”李中原空了的手抬起来,揉了下她的脸,“撒癔症,发大疯,这也要跟你报告?”
说完,秋后算账般地吻住她,下手揉得她气喘吁吁。
罗小豫本来想进来打个招呼,走到门外,站在那株快落光叶子的树下,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李中原微侧了一点身体,脖子上的筋脉因他用力的角度而凸起,他扣着人姑娘的后脑,每一下都吻得带动整个上身往前倾,对方的脸看不见,只有一截颈子露出来,喉间仰起脆弱易折的弧度,李中原顺着这一段吻下去,耳后、下巴到锁骨,一场情动的席卷。灯光昏昧,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合成一株被风吹动的植物。
罗小豫赶紧转过头。
走上了长廊,才无的放矢地咳了几声。
老同志了,动作这还么大。
屋子里,傅宛青被吻得呼吸困难,面红湿热。
她推了下李中原,掸开他的手:“那就没必要讲了,我回来以后,你那股疯劲,领教得够够儿的。”
“那是气不过,”李中原靠在椅背上说,目光晦如山雾,“以为多提两句当年,能叫你”
素性要强的人又说不下去了。
傅宛青替他说完了:“心疼你,可怜你。”
“差不多吧,”李中原清了清嗓子,“好了,都是我错了主意,不提了。”
冷风裹着腊梅的清气,穿过高墙里的梧桐树,钻进了灰瓦的小屋里。
菜端上桌后,傅宛青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竹笙:“看起来就很嫩。”
“你自己多吃点儿。”李中原说。
傅宛青不肯:“我照顾你,你是301高级病房里的常客,身娇肉贵。”
李中原把筷子一摆,不高兴上了:“这又是谁在传话。”
“还有特地来传,谁不知道你住院,”傅宛青嗔了他一眼,“所以上一回是什么病?”
他也盯着她的脸:“说不好,就是被你作下的病根,反反复复。”
“是是是,”这下傅宛青也答不上话了,“吃吧。”
从院子里出去时,李中原牵着她,看了一阵穿堂而过的晚景,雀静人稀,枝桠凋敝。
来往这么多次,他一次都没觉得,这个地方的比例和构图,竟然勉强称得上雅致。
他们走出胡同,走到大街上,话还没有说完,司机开了车在后面,慢慢地跟。
李中原走路步子大,为了配合她的身高,不得不放慢速度。
“不是听你姑姑说,我好像都没怎么看你哭过。”他忽然说。
傅宛青低着头,专心踩地上的影子:“下午不是哭了。”
李中原啧了声:“我说正经的,你要插科打诨,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我让你打个够。”
“不要不要,”傅宛青忙抱住他的小臂,“其实哭了你没看见,乔岩跟我说你出事的晚上,我因为担心你,哭了好久,还被文钦送去医院了,结果”
“结果我一回来,就是怀疑你,质问你,”李中原顿住脚,一记从四年前回旋而来的耳光,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你那天进了医院的事,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
傅宛青笑了下:“怎么告诉,你人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又刚从鬼门关回来,谁想得起这些,文钦也见不上你吧,后来看你那么讨厌我,也许又不敢提了。”
再说句不好听的,她一个早就不属于这里的人,是哭是笑,是死是病,除了李中原会放在心上,当一件正经事郑而重之,文钦、咏笙偶尔来关心,还有谁会在意。
李中原站在她面前,方才还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骤然凝刻在光影里。
他目光洞明,但已经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李中原张了张唇,像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下颌线咬得很紧,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绷出克制忍耐的形状。
最后,他也只是伸出手,把傅宛青拉到怀里。
他抱得很紧,从一开始就用了全力,像要把她推挤进胸腔。
傅宛青没看见,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底的慌乱被遮住了,一行泪却流了下来。
“我该想个更好的办法,”李中原喉咙发紧,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说,“我要知道”
“不怪你,”傅宛青打断他,手绕到他背上,紧攥着羊绒大衣,“当时那么乱,你太想我平安无事了,我理解。”
司机不敢再往前开了。
连车灯都熄下去,怕惊动了眼前这一对。
“好,”李中原迅速抬手,从脸上揩过去,“很晚了,送你回去。”
傅宛青抬头时,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点头:“嗯,姑姑也快到了。”
“是,”李中原把她的头发往回拨,“我可好不容易让她点了头。”
他们往车边走。
傅宛青想到昨晚,她说:“我还是头一次,看你那么会赔笑。”
“都火上房了,不赔不行。”李中原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在酒店门口道过别后,傅宛青下了车。
她加快脚步,但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哦豁,姑姑先回来了。
她理了下头发,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除了嘴唇有点红,没什么破绽。
傅宛青走进去,若无其事地喊姑姑。
“约会舍得回来了?”傅佐文从另一头晃过来,“比我同学聚会还晚。”
“我去看茳丽阿姨了,还有咏笙。”傅宛青坐下换鞋。
傅佐文说:“是吗?茳丽晚上和我在一起,她说你下午就走了。”
是啊,怎么把她们是同学给忘了。
傅宛青抬起脸,装傻地笑:“你们班人还挺多的。”
“行了,没拦着你去看李中原,有什么好遮掩的。”
傅佐文递了杯茶给她,走了。
傅宛青接了,又赶紧跟上去:“我们就吃了个饭,走了会儿路。”
“不用解释,你姑姑也不是天外的人,不懂小年轻的事,”傅佐文上下扫了她一眼,“我就一个要求,结婚之前,不许弄出身子来啊。”
“哎唷,不会的,”傅宛青明白过来后,脸渐渐地烧红了,“我们我们做措施了。”
傅佐文嗯了一声:“过两天,我单独请茳丽母女吃饭,咏笙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算提前给她庆祝吧。”
“您要去哪儿啊?”傅宛青问。
她说:“约了几个朋友,我们去Alicudi岛上过年,说好了住半个月。”
傅宛青听过,她有个相熟的摄影师,常年在世界各地采风,那儿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离岛,岛上没有道路,也没有汽车,人口不到二百,全靠驴子运输,野生无花果和刺山柑生长茂盛。
她点头:“但据说,四月份去更好吧?”
“心情好就好了呀,管什么适不适宜,”傅佐文白了她一眼,“你等婚礼结束,差不多就回去啊,别违背生活主旨,无故在京里逗留,我会去巴黎看你。”
“知道。”
傅佐文往后靠在沙发上:“好,来说说你的学习,博士毕业以后,打算找什么工作。”
“如果一切顺利,我想进日报社。”傅宛青毫不迟疑地说。
傅佐文一下子眼睛亮了:“好,好啊,你奶奶会高兴的。”
她也点头:“是受奶奶的影响,我才走上文学这条路的,能把她的事业做下去,也不枉她培养我。不过您别抱太大希望,我赶不上奶奶的成就,提不到她那个位置,拿不到那么大话语权的。”
傅佐文招手让她过来,宛青乖乖地动了身。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摸了一下她的头。
半天了,傅佐文的喉头才松了松:“谁说赶不上了,我看你资质不差。社长也好,总编也好,你才二十七,当不当得了,我们尽力去做,先入了学再说。你奶奶也有还些故旧,帮得上都会帮你的,到时姑姑去给你联系。”
“嗯。”宛青往姑姑身上靠了过去。
过了会儿,她又担心另一个问题:“可是爸爸那里,我政审能过吗?”
傅佐文点了下她的额头:“你爸又没违纪,没背处分,对外是主动辞去职务,在临城保留了工作的,怎么不能过。”
“那我知道了。”
入夜后的胡同里,细雪如丝。
车子在不起眼的街口停下,傅佐文带着她走下来。
傅宛青撑了伞,小心地避开地面的积水。
眼前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门口两盏昏黄的纸灯笼。
到了室内,服务生迎上来问:“傅女士,您来了。”
“客人还没到吧?”傅佐文脱下外套交给她。
服务生说:“还没有,等到了我领她们进去。”
“好。”
走廊幽长,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灯光在两侧投下斑驳阴影。
上一辈有上一辈来惯的地方,并不和他们混在一处。
傅宛青对这里也不是很熟,多看了两眼。
没多久,邓茳丽带着女儿到了。
“姑姑,”咏笙上来就叫她,“您来这么早。”
傅佐文笑,拉着她到身边坐:“你妈最讲体统了,不喜欢人迟到,我敢违拗邓主席啊。”
“少说不着边的话,”邓茳丽落了座,“你连李富强都要指教两句,我们跟他比起来算什么,放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不提他就嘴痒是不是啊?”傅佐文瞥着她说。
邓茳丽笑:“怕提啊,那别让你侄女跟他家结亲了,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傅宛青怕姑姑下一秒真置上气了。
她给邓茳丽倒了杯茶:“阿姨,您喝这个,我尝了,觉得还不错。”
邓茳丽赞赏地说:“你看,年纪一样大,宛青的心思,可比咏笙玲珑多了,我现在是真担心,怕她在孔家啊,和人处不好关系。”
“那您就放心吧,”宛青声音温和地说,“咏笙在我们那一支里,是人缘最好的,大家都抢着和她打交道。”
“所以狐朋狗友也多,三天两头引她出去,成什么样子!”茳丽气得又指了下女儿。
傅佐文唉了一声:“她年纪小,玩玩儿怕什么的,难不成还老了去疯,那更不像话,也不安全啊。”
咏笙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姑姑,您说得太好了,我们走一个。”
饭吃到中途,酒倒了一大半,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
“傅女士,门外方夫人想见您。”服务生的声音传进来,透着为难。
都知道是为什么事,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佐文想了想,哦了声:“稀客,让她进来吧。”
邓茳丽也放下来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多的女人走进来,穿得体的裙装,头发盘在了脑后,倒比那天喝满月酒还隆重。
闵阑看了眼屋子里的人,心下了然。
她拿起桌边的酒,又加了一个杯子,笑到傅佐文面前:“听说您在这儿吃饭,我特意过来,为那天的事赔个礼,担待我人生地不熟,酒后失德吧。”
“哪儿的话,”傅佐文慢慢擦了下唇角,“都是为了孩子,我见不得我侄女受气,您也一样。不过我说一句,您女儿样貌又不俗,何必盯着李家不放,外面有多少好的。”
“是,”闵阑哪里还敢反对,“她爸爸也批评我了,说我见识短,拿两家人说笑的话当真,像逼着女儿成婚似的,都是我的不对。”
“算了,”傅佐文抬眸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喝过这杯酒,以后不再提了。”
“哎,您大人大量。”
闵阑说完,又朝宛青也笑了下,“再敬一下傅小姐,那天晚上受惊了。”
“没有,阿姨,”傅宛青抬手就喝了,“您坐吧。”
“不坐了,我跟他爸爸在那边吃饭,先过去了。”闵阑摆了摆手,又从门口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平和。
咏笙凑到宛青耳边:“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我哥的车了,他也在。”
“是吧,要不然能这么巧。”傅宛青小声说。
看似是一次体面的道歉,不过是权力交锋后的妥协,在屋檐下的那个低头了而已。
邓茳丽笑着摇头:“还是你厉害,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
“我有什么用,”傅佐文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叹气道,“想维护宛青,只能靠撒疯撒泼,要是她爸还在位子上,跟她们讲那么多。”
“你大哥现在还是老样子?”邓茳丽问。
傅佐文点头:“没变,成了个不稂不莠的老头子。”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檐上挂着冷白的光。
她们一行走到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邓茳丽说:“让司机开到门口来,我们一道回去。”
话音才落下,后面一排脚步声近了。
傅宛青回头看了眼,是富强叔叔他们。
李中原走在他后面,肩背笔直,他叔叔侧过身,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偏下头去听,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一张脸被雪光一照,愈发把别人衬成背景。
“让让,李富强来了。”邓茳丽把傅佐文往旁边拉。
傅佐文被带得退了三步,她说:“你真有意思,还让他。”
李富强也站住了,问候她俩:“都在。”
“您也来吃饭。”傅佐文说。
仿佛听不出尖刻,李富强如常地点头:“吃饭。”
然后往后掸了一下手,让那些跟着的人先走,他这里还有事。
傅宛青还和咏笙局促看着的时候,手被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李中原挪到了她身边。
“吃好了吗?”他低声问。
宛青嗯了声,像揣了一个烫过的铜手炉,不敢让人看见,在袖口里悄悄地拢住他。
咏笙的站位与他们相邻。
她忍不住长哦了一声:“这么关心你。”
没想到被傅佐文听到,她重重哼了下:“宛青,你记住了,关心只有两个标准,一是改善你的境遇,二是主动解决令你棘手的事儿,否则就是表演性质的骚扰。”
“明白了,姑姑。”宛青大声回了句。
不知道李富强想到了什么。
他温和地转过脸:“佐文,开车来了吗?雪太大了,先坐我的车走。”
“不用了,”邓茳丽笑说,“她和我坐一辆车,不麻烦您。”
第54章 54 流金:“是不是?”
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院子里,树梢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大年三十当天,李中原也忙到了傍晚才回家。
天色沉了,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摘了领带,隔着车窗玻璃,叮嘱司机早点回家过年。
在外面站了一天,德国人没有过农历年的概念,硬是要他亲自到场监工,交付了一艘六万吨的货船。
进了门,脚踩在雪里,咯吱地响。
李中原大衣都没脱,就在厅里坐了会儿,短暂闭了闭眼。
凝神听着,后院隐约传来剁东西的声音。
他把方桦都放回家去看父母了,还能有谁。
李中原起了身,边除掉身上的外套,边往厨房走。
灯是亮着的,橘黄的光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在走廊上铺开一片。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了说话声。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伶俐:“猪肉白菜不错,茴香也挺好吃的,梁师傅你觉得呢,要不两样都包吧,李中原去年吃的什么?”
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下弦,李中原的心跟着震了震,喉结滚了下。
他以为傅宛青不会来,她们姑侄许久没在一起过年,连开口都叫不懂事。
在码头上等装运的时候,他都把自己安慰好了。
结果到了晚上,她出现在厨房里,讨论茴香好,还是白菜好。
他的大衣还攥在手里,忽然变得碍事了。
李中原随手搭在了柜子上,抬起手,想先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平静地走进去,但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可笑,最后只是虚掩在嘴边,顿了几秒钟。
梁师傅已经把馅料都和好了。
他说:“去年吃的白菜吧,我包的,没事儿,两样我都给备着,一会儿煮的时候注意火,李总不喜欢吃太烂的。”
“好,那您快回吧,我虽然包得不好看,但保证不露”说完,她手里的饺子就吐出一团肉来,自己先笑了,“尽量不露馅儿。”
李中原站到门口时,一身月白衬衫,黑西裤,一整天的疲倦还遮在眉头。
“那我走了啊,傅小姐。”
梁师傅解下白围裙,猛一抬头,看见李中原,叫了句,“李总,过年好。”
李中原点点头:“回吧。”
“唉,好。”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着她,没说话。
暖气充足的室内,她身上的衣料很少,像在过夏天。
短而紧的上衣险些遮不住小腹,露出雪白的一段。
傅宛青被他看得有点虚,往后面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拿擀面杖的手找不到地方放,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李中原往岛台旁走,随手拈起一片皮,“这是你擀的?”
傅宛青夺了下来:“放开它,你手都没洗,别弄脏了。”
他笑了下,说:“没事儿,你做个标记,一会儿我吃。”
“那怎么行,李总的饮食必须精细化管理。”傅宛青说。
李中原站到水池边,拧开水,洗干净手。
他抽出纸巾擦了,又回了傅宛青身边:“这个皮擀太厚了,煮不熟的。”
“不然,你示范一个。”傅宛青把位置让出来给他。
李中原把袖子挽上去,拿过一小团剂子,擀杖推出去,收回来,均匀地发力,擀到厚薄一致,随手丢在了案上。
他干净利落地,又取了个擀好的皮,舀上馅料,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沿着弧度一路褶下去,很快捏了两三个规矩的饺子,它们立在案上,像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傅宛青在一边看着。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平时习惯了签字、翻报告的一双手,这会儿捏着个小小的饺子,认认真真地打褶儿,有种说不出的反差。
她吞了下口水,小声说:“你还会做这些。”
“小时候过年,我爷爷手把手教的,”李中原又牢牢地捏了一个,“他喜欢吃饺子,部队是北方人的天下,大家都会包,互相传授经验。”
傅宛青说:“哦,姑姑不让我下厨,只会等着吃。”
“正常,你家专养四体不勤的书生。”李中原侧着头朝她笑。
傅宛青被他这个极富磁性的笑容吸过去。
她不自觉的,扶着案台走了几步:“那你能教我一下吗?”
“行,到我这儿来。”李中原低了低头,示意自己身前的位置。
傅宛青兴致勃勃地站过去:“是不是要先动拇指,食指跟着配合?”
李中原抱着她,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从擀皮开始,一步一步地操作,傅宛青专心致志地学,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手上,仔细盯着他每一下的变化,丝毫没感觉头顶的气息越来越烫,包着她的那双手,表皮温度明显升高,身后的人几乎是贴着她在教。
“我自己来试试。”
李中原教了一个后,傅宛青用手臂横开他,另拿了一张皮。
她往里加上馅,觉得太少,又补了一小勺。
李中原在后面看着:“可以了,包起来。”
傅宛青放下勺子,按他刚才说的步骤,一个褶压着下一个。
“这里,错了一下,”李中原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胡乱地往她裙后包裹住的软肉里蹭,明知道自己早就应得不像话了,还要压抑着提醒,一开口,嗓子显著地哑下去,“要先把这片压到”
傅宛青这才听出来,她扭过头:“李中原。”
她只穿了一条窄窄的短裙,感觉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他要强制地直接进来,这个念头吓得她立刻就诗了,还没接吻,眼底已经雾蒙蒙的。
“嗯,我好想你,”李中原把她手里的饺子扔下去,烧滚的鼻息熨到她的面孔上来,“不用你包,等下我来伺候你,先做吧,好不好?”
她连说好的机会都没有。
李中原的唇含住她,他们在暖色的光晕里接吻,接得很不安静,唇舌间弄出相当大的响动,他布满青筋的手大力揉上饱满的两团,很快将她弄得喘不上气。
宛青无意识地摸他的喉结,揉他的衬衫,又想起自己一手面粉,手指不安地蜷在他肩上,不敢用力。
“怎么了?”李中原抱起她,吻着她的脸颊问。
傅宛青的腿夹在他腰上:“怕怕弄脏你衣服。”
“还可以弄到我身上,”李中原抱着她往楼上走,“今天怎么会过来?”
“姑姑,”傅宛青在他的吻里发抖,“姑姑去意大利了,和几个朋友去过年,我没有跟着去。”
李中原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又嫌楼梯太长。
托在她后背上的手,把她整件上衣都推到了顶,他埋头下去前,问了声:“为什么?”
“嗯因为”傅宛青被c得脖子后仰,“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个味道,”李中原含了一会儿,一直到进门,把她压在真丝床单上,“你在我这儿洗澡了?”
“下午就来了,等了你好久,”傅宛青抬起脸来吻他,唇齿相连,“还用了你的沐浴”
李中原在她说话时把肩压下去,拨开,亲自含了一口。
含得傅宛青说不出话,舒f得将头偏往了另一侧,唇瓣在他嘴里敏感地翕张,换来的结果是被chi得更深,她难耐到不停地灯腿,抽噎了几句就榭了,眼神涣散到连灯都在晃,眼角有泪溢出来,很s,很软,又很热,她快在李中原的口中催熟了,脸上泛着迷离的红潮。
“吃出来了,用在你身上都更香。”李中原辗转吻上来。
傅宛青空了许久,又被添得哭叫了半天,于是,在这个吻里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抱稳了他,大开大合地吞咽着他的津液,和自己新鲜的气味。
她含上他下颌的时候,后腰猛地绷紧了一阵,家住了忽然撑进来的东西,他的强硬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傅宛青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软绵绵地由他稠冻,佣吻演变成了娇媚的姣床,一声一声,让李中原浑身又燥又痒,次次c到底还嫌不够,几乎想把她这里c透,c烂。
窗外雪好夜好,他再也不用寂落地抽着烟,坐在那把椅子上,万家灯火,月影昏濛里,把那些过往的片段都拉出来,琢磨里面有多少他没识破的假意,又剩几分真心。
从浴室里出来,脱了他的怀抱,傅宛青累得钻到了被子里,她把脸埋进枕头,什么白菜的茴香的,都吃不动了,她只想睡觉。
李中原转身去洗澡,刚才给她清理了半天,自己还是乱的。
等出来时,他换了套深蓝的睡衣,走到床沿坐下。
李中原拨开她的头发,露出里面鲜红的脸颊,他伸手拨了拨:“我去把饺子下了,你一会儿躺够了,再下来吃。”
“嗯,快去吧。”傅宛青只得点点头。
胡闹前,他的手机落在楼下。
李中原走到客厅,拿起来看,文钦打了两个,李富强打了一个。
他给李富强回过去:“叔叔。”
“团圆的日子,你怎么不来吃饭?”那边张口就问。
李中原说:“下着雪呢,我不过去了,宛青还在我这儿,她一个人怕。”
“你早说她在我就明白了,”李富强说,“忙吧,我也还有事。”
李中原又打给文钦,问他怎么了。
文钦的声音又轻又低:“没有,哥,想问你吃什么菜,好让厨房预备,但我已经知道了,爸刚说了,你和宛青在一起,你们要结婚了吗?”
李中原说:“对,过了年大一岁了,听点儿话。”
“哦。”
他独自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皮和馅包了一部分。
傅宛青那样子,给她冲洗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靠在他身上,腿一个劲儿地抖,大概连十个也吃不了。
李中原煮好,端去餐厅的时候,看见原本睡着的人裹了条披肩,慢吞吞地在下楼梯。
“怎么下来了?”他放下两盘饺子,上前几步去扶她。
傅宛青歪在他怀里,借着他的力气在走:“又饿又困,肚子打雷一样,咕啾咕啾的,还是吃了再睡。”
“好,你先坐,”李中原把她放到椅子上,“我再去给你调个蘸料。”
“要老陈醋。”傅宛青回头喊了声。
“行,大小姐,给你倒。”
梁师傅调的馅很好,傅宛青等不及,先用筷子夹起一个吃了,嚼了嚼,是比她在纽约瞎弄的强。
等李中原过来,她又喂了一个到他嘴里:“好吃死了。”
李中原把碟子放她跟前:“就说好吃,大过年的,别说死,图个吉利。”
之前也不知道谁老挂在嘴边。
傅宛青抗议,指着盘子:“你爷爷,以前过年,也就吃两盘饺子啊,不合他卓越的地位吧也。”
李中原上纲上线地反问:“有饺子吃还不行,他不就一无产阶级吗?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
“得了吧,那你是什么,你们老李家的右派分子,整天剥削人。”傅宛青看着他笑。
“你们拿笔杆子的人家,帽子是多啊,动不动压一顶下来,”李中原笑完,面上淡淡地回,“爷爷要还在世,是不会放我跟这些人去斗,大概会逼着我走叔叔的路。”
“嗯,连我也觉得危险,”傅宛青担心地问,“李继开,哦,还有你那个大哥,最近没反对你吧。”
李中原答非所问地说了句:“没事,他们掀不起浪来。”
傅宛青低下头去,把饺子边沿蘸了醋,再往嘴里放。
“你,”李中原起了个很慢的话头,“这几年,都没再回过临城吗?”
她鼓着一侧腮帮子摇头,含混地说:“没有,妈妈快不认得我了,爸爸嘛,认得也装不认得,我坐在他对面,一小时讲不到两句话,他现在对什么都淡了,眼里没有姑姑,也没有我,四大皆空。”
李中原理解地点头:“我有数了。”
“你有什么数啊?”傅宛青好笑。
他说:“结婚的数,看来姑姑点了头,那长辈这”
“姑姑点了,我还没点呢,”傅宛青抬起下巴打断他,“你想把我略过去?”
李中原拿了张纸巾,伸过去给她擦嘴:“那怎么可能,一关关来,你这个头,我还得想点办法。”
“那还可以慢慢想,”傅宛青坐累了,放了一条腿到他身上架着,“我今年才入学,没那么快毕业。”
李中原说:“毕了业以后,是回学校教书,还是”
“不,不教了,”傅宛青连连摆手,“现在海外博士回国,一般都要先进站做博后,一到三年,这是标准跳板了,还要看你的项目如何,能不能出成果,相当于试岗期吧。”
李中原也有耳闻,他点头:“高校有高校的考虑,怕你们从不列颠,美利坚来的,水土不服,发不出文章,拿不到基金,考核不过关,直接入职容易翻车。”
傅宛青嗯了声:“对,就是一个快速的本土化集训,出站了才能顺利适配,才能熟悉国自然、社科基金项目的逻辑,才能了解国内学术圈的评审风格和人脉网络。”
“讲穿了,到哪儿都要先拜山头。”李中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傅宛青被他说得笑起来:“对啊,学术届就是个巨大的宗门。”
吃完了饭,她反倒一点困意都没了。
傅宛青走到门口,倚着槅扇看了会儿外面的烟花,流金溅玉,漫天华彩。
“冷,别着凉了,关上。”李中原从后面过来,把门缝合拢了。
傅宛青走回客厅后,躺上沙发,腿蜷进羊绒毯里就不想动。
她自己翻电影看,李中原偏爱硬核科幻和极致视效,收藏里全是《星际穿越》之类的,最后点开了《美国往事》。
那段经典弦乐缓缓流泻出来,德尼罗衰老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傅宛青看得有些出神,没注意沙发微微往下一陷,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从背后裹上来,李中原什么话也没说,一条手臂自然而然地伸上她的腰,不紧不松地将她捞进怀里。
背贴上他胸膛时,两个人都无声地叹了口气,有种终于归位的满足。
面条在银幕上走过曼哈顿的旧街,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两人身上。
李中原没乱动,掌心贴着一小片柔软,很克制地没有揉,但傅宛青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热烘烘地掉下来。
傅宛青渐渐软下来,像温开水,像融化的热巧,身体深溺在他的体温里。
“读研那两年,”李中原忽然开口问,“就一直和人挤在公寓里?”
傅宛青点头:“房间很小,暖气管到了夜里,会发出咔咔的异响,一开始有点怕,习惯了以后,它不响反而睡不着,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晾衣服的话,要往外面探半个身子。”
“多危险呐,”李中原手臂收紧了一点,“还好没出什么事。”
“我住过比那还差的房子,不会有事,”傅宛青声音变得有点绵,带着笑,“比那更危险的,是我们学校大咧咧地摊在曼哈顿岛上,旁边是SoHo,第五大道,这种特别好买东西的地方,什么Saint Laurent、Dior、Prada,我每次路过,都要在心里做一次快速的汇率换算,算完了再叹一口气,掉头走人。”
想了想她那副可爱的样子。
李中原轻笑了下:“嗯,接着说。”
电影看不下去了,傅宛青转了个身,面朝了他这边,打小报告似的语气:“学校里,班上,富二代又特别多,租豪华公寓的都排不上号了,很多都自己在纽约买房,还有个女同学,把从小陪她长大的钢琴,直接从国内空运过来。”
“那你看见了,很羡慕?”李中原用指腹摩挲她的脸。
她摇头:“没有,大家都在这里学习,其实只要精神世界丰富,足够祛魅了。而且,比那更奢侈的物质,我也不是没享受过,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李中原捏起她的下巴,鼻尖蹭着她:“哦,没被影响,所以总也不肯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他的唇没凑上去,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比真吻下去更让人心里发软。
“想过打的,”他呼出的热气,让傅宛青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有一次在雪里崴了脚,脚踝肿得特高,一瘸一拐下楼梯的时候,还被人撞了一下,最后三格是摔下去的,痛得我都流眼泪了。”
她说完,配合地吸了吸鼻子,但一点也不像想哭,虽然眼底湿润,但那是因为什么,李中原很清楚,毯子底下,傅宛青已经开始蹭他,不得要领的,极度渴望的,试图把他蹭得更应。
“最后为什么没打?”李中原还在冷淡地问她。
傅宛青连声音都软成了水,几乎沾湿他:“怕你,走之前,你让我好自为之。”
“胡说,你知道那什么意思。”
李中原将手臂收紧,偏过头,咬她的耳垂。
傅宛青在这种氛围里融化得更快。
她把李中原的脸扳回来,吻上他的唇:“我好s了,放进来好不好。”
“好,”他声音哑下去,撇开衣料,抱住她,慢慢向上顶,“压着我,其我身上。”
第55章 55 冰纹:“哪天的飞机。”
几场雪下过之后,万和园子里的树都挂了白,松柏的枝桠压着雪,弯下去一点后,又勉强撑住了,湖面结着层薄薄的冰,把天色整个托住,灰蓝深静。
傅宛青去了以后,陪咏笙在休息室里坐了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和新郎照面,孔东学眉眼生得深,个子高,站在窗边,背很自然地挺直,眼神一直望外面。
“你觉得他怎么样?”咏笙小声问。
宛青凑在她耳边:“板正得要命,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难怪阿姨相中他。”
典礼在湖边的大厅,落地玻璃把外头的雪景全框进来,湖面的冰在冬日里泛着哑光,几株墨绿翠柏,在一片雪白里沉静立着,冬天的日光斜斜进来,把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圆桌镀上冷白的边。
大团的鲜花插在水晶瓶里,暖气中浮动着隐约的香气。
罗小豫跟着李中原到的时候,咏笙刚从休息室里出来,礼服是简洁的绸缎白,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头冠上镶着很细的钻石,低调得几乎看不清,不知道伴娘讲了句什么,她一直在笑,笑得扶住了门框,差点直不起腰。
他问李中原:“哥,她不是不愿结婚吗,这么高兴。”
李中原也看了一眼:“她这辈子,有不高兴过吗?”
邓茳丽在旁边,穿了深红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
她皱了皱眉:“咏笙,稳重点儿,结婚呢。”
“哦。”咏笙站直后,才发现头冠差点笑歪了。
化妆师赶紧替她拨正,她哎了几声:“没事没事。”
宛青走在人群最后,和孔家的就差一步半步。
“她总是这样?”孔东学看起来也不了解她。
宛青反问:“哪样?”
孔东学摇摇头,没说话。
穿过走廊,仪式开始之前,傅宛青的目光找寻着李中原,越众走到他身边。
她没叫他,坐下后,把手摸到了他腿上。
李中原还在和人说话,也没有任何犹豫的,手跟着覆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揉住了。
“你参加几次婚礼了?”
安静下来以后,傅宛青小声问他。
李中原说:“很多,老谢的,小周的。”
“唷,新娘子都是老相识。”傅宛青说。
李中原捏着她的手,点头:“所以随一次礼,要缓三天。”
傅宛青笑,扭头看着窗外。
石栏边,湖上无数冰纹一路延出去,在冬日的白光里微微发亮。
当天晚上,他们又在邓家喝了酒。
出来时,胡同里天色暗下来,月亮就一小弯,照得灰墙上一块明,一块暗。
傅宛青走在李中原旁边,说话时,有白气从嘴里哈出来。
她鼻尖冻得有点红,声音轻飘飘落在夜里,指着过去的家给他看:“我记得那边原来有棵枣树,秋天能打枣儿的。”
“没了,”李中原顺着她的手看,“你们家搬出去以后,第三年就枯死了。”
傅宛青问:“你怎么知道?”
“我来看过。”
他来看过。
好淡的语气,甚至不刻意往重了说。
可一出口,此前许多事又有了新注解。
岁月在那一瞬间被压扁、折叠,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光阴在这四个字里,拖出一条长长的、隐晦的细痕。
“哦。”
宛青侧过脸,路灯的黄晕恰落在他的睫毛上。
到家以后,傅宛青开始收拾东西,订回巴黎的机票。
她折衣服的时候,李中原从书房过来,他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一眼,又走了。
全都拣得差不多,她合上箱盖,暂时还没拉上,怕还有要收的。
傅宛青去喝了口水,又额外倒了杯,给刚才不言语的李总。
她端到书房里,推他面前:“喝吧。”
他抬头看她,嗓子眼像是堵着的:“哪天的飞机?”
“后天,”傅宛青说,“你有什么话要交代?”
“没有,”李中原打开抽屉,取了张卡给她,“这个拿着,比什么话都管用。”
傅宛青:“”
一点都没偏离她对资本家的预想。
刚要批判他这种作风,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傅宛青翻过来看,是傅佐邦打来的。
怪事,爸爸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
她心里觉得不好,接了:“爸。”
“宛青,”傅佐邦的声音消沉又干涩,“妈妈走了。”
傅宛青愣在那儿。
她扶着桌子,手机紧贴在耳朵边,还不敢相信:“走了,是什么”
“人没了,”傅佐邦打断她说,“就是今晚,护工发现的,医生说她吞了硬东西,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的,藏了很久,大概。”
傅宛青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薇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时好时坏,早就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出国前最后一次看她,她还执着于掐死自己,还她女儿命来的时候,傅宛青就有预感,她会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藏了很久的剪刀,交代掉自己的一生。
“宛青。”傅佐邦又叫了她一句。
她喉头哽了一下:“爸,我在听。”
傅佐邦说:“嗯,后事还要办,我想,还是把你妈送山上去,你”
“你别着急,一个人也办不来,我明天一早回去。”傅宛青说。
“好。”
挂了电话,她人还站在原地,手机掉在了桌上,屏幕熄了,黑的一块,把她的影子收进去,模糊不清。
“怎么了?”李中原看她怔怔的,也站了起来。
傅宛青没有动,像没听见。
李中原绕过去,站在她面前,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是空的。
“傅宛青,”他叫她,声音压得很低,“是谁走了?”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嗫喏了半天,才开口说:“李中原,我妈,我妈她过世了。”
说出来,她才像回了魂。
李中原听后,朝她伸手过来,傅宛青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毫无预兆地抖起来,手紧紧攥着他的睡衣。
他深吸了口气,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稳稳抱着她。
李中原肩宽背阔,手臂箍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拢进去。
她在他怀里只有一点大,抽泣着说:“其实,我跟她感情不好的,她只有正常的时候,会和我说两句话,我以为我以为”
李中原嗯了一声:“到底一起生活过这么多年,她也不是作恶的人,你做不到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病了好多年了,在京里的时候,家里尽可能地瞒着,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傅宛青说,声音被眼泪搅碎了,“到了临城,爸爸那点工资,几乎全都拿去给她住院、买药,三天两头请假,看着她,不叫她乱跑,怕她伤害自己,或是我。”
“伤害你?”李中原的手在她背上缓缓地移了一下,“她认出了你,知道你不是她的女儿。”
傅宛青点点头:“她心里很清楚,她女儿已经不在了,就是为这个病的。她控制不住自己,不怪她。”
李中原想起刚遇见她的时候。
他的喉结往上推了半寸,滞在那里:“所以发着烧的时候,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再打你了,那是对妈妈讲的。”
“嗯。”
李中原揉了下她的后颈,轻声问:“打哪儿了?”
“都有,早就看不出了。”
傅宛青哭了一会儿,把他的睡衣都哭湿了一大块。
她有点不好意思,红着眼睛,抬头说:“对不起,你去换一件。”
“没事,”李中原看着她,“明天我陪你过去。”
傅宛青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你工作”
“不要紧,”李中原打断她,“你自己都还小,懂料理什么事。”
傅宛青想了想:“那好,我先去洗把脸。”
她走后,廊道里的灯亮了又灭。
李中原拿出手机,打给乔岩,嘱咐了他几件事,关于复工后的会议,还有几个项目的推进。
乔岩听完,问他:“李总,要去几天?”
“快的话就两三天。”李中原说。
乔岩踌躇了片刻:“我说句没轻重的话,中原,让潘秘书陪小傅去吧,你这个时候,实在不好出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个”
“谁陪我都不放心,没事,我有把握,”李中原已经决定了,他说,“你看好集团,别出乱子。”
“好吧。”
傅宛青从里面出来,已经洗好脸,换了睡裙。
她的眼还有点肿,用冷水压过,红晕淡了一点。
李中原回了卧室,他把床头的灯调暗:“早点睡,明天醒了就过去。”
傅宛青点头,她坐上去,缩起腿,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了,头发散在枕头上。
身边的床褥微凹下去,是李中原靠了过来。
他把她颈边的发丝拢开,动作很轻。
光昏昏的,傅宛青转了个身,抱上他。
她说:“我刚给姑姑打电话了,但没打通,不知道是不是岛上信号不好。”
“你爸也会通知她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先睡吧。”李中原说。
宛青想起他的事:“这些年,找过你妈妈吗?”
“她已经结婚了,”李中原把她的手翻过来,握住,“我也过了需要妈妈的年纪,不想去打搅她。”
宛青点了下头,没说话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匀,李中原知道她要睡着了,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夜色如潮水,一下一下漫来寂静。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傅宛青喘息的节拍乱了,一阵疏,又一阵密。
她的指头动了动,在被单上蜷了一下,什么也没抓着。
“吃!”何薇的声音凶厉地传来,“今天是你的生日,不吃吗!”
“我吃,我吃,妈妈。”
傅宛青刚到家,肩上是还没摘下的书包,她看着天井里这一桌拿来孝敬死人的祭品,战战兢兢地拿起一个桃子,在呛人的香烛味里,一口一口地吃着。
何薇嫌她吃得太慢,拿起一把糯米果子,胡乱塞进了她嘴里:“快点吃。”
“咳咳”傅宛青被噎出眼泪,手不停地摸着脖子。
傅佐邦从门外进来,把她拉开了:“这又是干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宛青,你去写作业。”
但那股异物感怎么都消不下去。
傅宛青是干呕着醒来的,天快要亮了。
卧室里窗帘很厚,隔住了外头一片深灰。
她侧躺着,越过李中原的肩,对着缝隙里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
“醒了?”李中原也睡得浅,她一动,他就跟着睁开眼。
傅宛青说:“嗯,我去洗漱,早点出发吧。”
“好。”
等她穿好大衣,从衣帽间出来时,看见李中原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站了,声音很低,口里说的安排的事,她听见了几句,“几点落地”,“那边都确认了?”,“不用让他们等”。
早上的机场很冷,跑道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两个人都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个小箱子,方桦拿在手里,跟在后面下了车。
风太大,把她的发丝吹乱。
舱门打开,乘务员在舷梯口候着,见了李中原,点头致意:“李总。”
李中原牵着傅宛青,侧身让她先进去。
舱内的光是暖的,真皮座椅宽而软,宛青坐下去,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边刚露出一点浅白,像墨水化开在笔洗里,还没散透。
起飞以后,乘务员端了早餐上来。
她认真细致地介绍,咖啡是为这趟飞行准备的单一产地豆,壶嘴倾下来的时候,那股焦香混着果酸味,登时在舱内化开。
连傅宛青都端起来,捂了捂手。
空乘还在把三明治分块。
李中原掰了一块可颂,喂到傅宛青嘴边:“你多少吃一点。”
“嗯,”她张开口接了,又抿了一下咖啡,“你自己也吃。”
女空乘在这架飞机上服务很久了。
她之前没见过傅宛青,但这一次之后,牢牢记清了她的样子。
退回去的时候,她告诉同事:“坐李总身边的,是他女朋友。”
同事都惊讶地问:“真的啊?”
“对,还喂她吃早餐来着。”
云往两侧退,变得白而厚实,把地面整个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宛青喝了半杯咖啡,闭上眼,也没有睡着。
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把身边的薄毯取过来,替她盖上。
落地还没到中午。
临城的冬天另有一种冷,潮乎乎的。
机场外就是一条江,灰绿色的水,冬天枯了水位,露出两岸的滩涂,茫茫的一片,几只白鹭站在滩上。
接机的车有两辆,都等在出口。
傅宛青坐上去,一段段的街景对她而言,已有些陌生。
殡仪馆在郊区。
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两边是低矮的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白,像被水洇过的生宣纸。
路过一条河,水是暗绿的,贴着岸边,有几条乌篷船停靠,船篷上落着枯叶,随水波轻轻地动。
车子开进去,傅宛青看见爸爸在馆门口等。
他一个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黑漆铁门旁,背有点弓了,双手藏在衣袋里,往车来的方向张望。
见到车停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脚。
傅佐邦也不知该不该往前。
宛青从车上下来,叫了句:“爸。”
“来了。”傅佐邦看着她,点了下头。
李中原慢一步下车。
他手上挽着大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记得傅佐邦的样子。
以前和叔叔去开会,他穿熨得笔挺的行政夹克,步子很大,说话声音洪亮,彼时他父母在位,志得意满,打人旁边过,派头甚至压倒他叔叔。
人失利起来,气势也是一落千丈的。
他不敢认,当年的那个人,和现在站在殡仪馆的这个,是同一个人。
他上前一步,叫了声叔叔。
傅佐邦抬眼看向他,似乎有印象,但叫不出名字了。
宛青介绍说:“爸,这是李中原,他陪我来的。”
“哦,中原,”傅佐邦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富强的侄子。”
李中原跟他握手,握得稳而有力:“对,应该挑更好的时候来拜访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您节哀。”
傅佐邦问:“这些事情,都是你一早安排的,让人帮着办手续,布置灵堂。”
“小事,应该的,”李中原说,“不用放心上。”
傅佐邦看着他,脸上涌起复杂的神色。
那一下里,旧恨、不甘和自尊搅在一起,又有些什么都不再计较的意思,连宛青都很难形容清楚。
最后,他也是低下头:“麻烦你了,中原。”
“叔叔,您别这么说。”
傅佐邦把手抽回来,往里走。
他的鞋底摩着地,有点拖,发出沙沙的声音。
宛青和李中原在后面跟。
她看着她爸的背影,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鼻腔忽然酸了一下。
酸得她赶紧抬头,看着头顶的天,把那股涩逼回去。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一道都不需要再跑。
花圈订了两大排,整齐地摆在那里,白菊花扎成圈,缎带垂下来,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轻轻地动,大厅的光是白的,空气里,线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
正中间是何薇的遗像,镶在黑框里。
是她年轻时的照片,那会儿人还漂亮文秀,披着头发,嘴角一点浅浅的笑,眼睛是亮的。
宛青点燃了三支香,烟在她手里,细细地往上走。
她把香插进去,跪下去,额头贴着蒲团,连磕了三个。
傅佐邦站在旁边,他说:“其实,她走了也好。”
宛青没接话。
她站起来,问:“是明天火化吗?”
傅佐邦点头:“按规矩是。”
他们在殡仪馆里待了一天,招呼来吊唁的左邻右舍。
那栋旧楼里住的街坊,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何薇的事,大概昨晚就传开了。
第一个到的,就是祖佳的父母,他们也刚从巴黎回来。
祖妈妈头发烫了个卷,烧完了香,转头看站着的傅宛青,又去打量李中原,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完了,小声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宛青说:“对。”
“好,长得好,看着也稳重,”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苦,走了也是解脱,别太难过了。”
宛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傅佐邦坐在大厅外的长椅上抽烟。
长椅上还有积水,靠着墙,墙根底下是青苔,宛青出去的时候,看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宛青到他旁边坐下:“爸,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地面:“其实,你也不用叫我爸,我虽然不知道,佐文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但你不是我女儿。”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十几年了,傅佐邦对她,始终是半心半意地,表面应付一下。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挑破这层纸。
傅宛青点头:“对,可我七岁上下就到了傅家,就算当个帮佣,也早就是一份子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佐邦朝里望,李中原还在接电话,他说,“我是说,既然何薇都走了,以后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也别再给我打钱。”
“她走了,我不更应该管吗?”傅宛青气得微微瞪眼,她盯着他已经发白的鬓角,“你一个老头儿,说句不好听的,在家出点什么事,压根儿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就算了,总之不要你过问。”
傅佐邦丢下烟,踩灭了,站起来往外走。
殡仪馆的夜很静,守灵的地方在侧厅,白布白花,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香案上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颤。
傅宛青坐在铁盆旁烧纸,一摞一摞地堆在她脚边,手指都熏得有点黑了。
李中原走过去,半蹲在旁边,把纸递给她:“你也去休息,真守一夜哪吃得消。你要烧,我替你在这儿烧。”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她眼角一点亮,傅宛青忽然没头尾地说,“他看我和你在一起,吓得要死,觉得自己上不了高台,将来和你叔叔见了面,不配论什么岳不岳父,索性和我断了关系,不肯和我来往了。”
李中原看着她这张倔起来的脸。
他好笑地说:“叔叔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没什么,我就是,”傅宛青没再放了,看着桶里最后几张纸慢慢地燃尽,变成灰,说着,她声音细了,细到险些听不清,“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被丢下。”
但李中原听见了。
远处有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拖得很长,在夜里传过来。
这句话涉水乘风般的,飘进他耳朵里。
李中原扶她站起来,傅宛青的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
她仰起下巴,虚弱地笑了下:“所以我不怕了。”
第56章 56 萤火:“我自己去找。”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暗。
南方冬天的清晨,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市糊进去,对面的楼看不清,只剩一幢幢影子。
火化时间是早上九点。
傅佐邦先到了,还是昨天那件衣服,面色憔悴,双眼发红。
看见宛青和李中原,点了个头,没说别的。
等待的过程里,李中原一直站在她身边,她听着里面机器运作的声音,指甲掐进掌心,人生最后的平等,是一场灰飞烟灭的大火。
骨灰盒昨天就选好了,素净的深色,没有多余的花纹。
傅佐邦抱着它出来,双手捧着,走得很慢,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了句,应该女儿来端才对吧,李中原掸了一下手,让他们去忙。
上山的路不好走,细窄,弯多。
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要下来走。
冬天草黄叶枯,远处山连着山,一层一层叠进雾里。
风也比山下的大,把宛青的头发吹乱,吹进眼睛里,她用手拨开,继续走。
墓地在半山的一块平地上,周围有几棵松。
风声从松针里穿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穴是一早备下的,位置选在了向阳的一面,前头是山坡,再远处是江,灰绿的一道,安静地流着。
傅佐邦把盒子放进去,蹲在那里,半天都没动。
他拍了拍,小声说:“女儿就在你身边,安心去吧。”
闻言,李中原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一座没有刻字的墓碑。
他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傅宛青,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往山下走,山路还是同一条,碎石,脆枝,弯弯绕绕地往下,脚步声踩在上面,渐渐远了。
上车后,傅宛青说:“爸,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了,我吃不下,”傅佐邦还是拒绝,“耽误你们工作了,早点回去。”
傅宛青撇过脸,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叔叔,”李中原握住她的手,开口道,“一个人多少冷清,我请了个阿姨照顾您,就当宛青尽的孝心,她马上要出国读书,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碍着面子,傅佐邦倒没说个不字。
他点头:“就这样吧。”
送他回去以后,傅宛青和李中原回了酒店。
吃了顿索然无味的午餐后,她把身上的黑色大衣脱下来,洗了澡。
李中原看她脸色不好,说:“再睡会儿,昨天休息得晚,又一直说梦话。”
“我以为你得马上回去。”
傅宛青是很累,把这场葬礼忙完,脚底心像空了。
李中原坐到床边:“不急这一下午,我们明天一早走。”
“那我躺一会儿,晚上陪你去附近转转。”她缩进了被子里。
这一觉卸了心事,傅宛青睡得很沉。
她起来时,李中原还在外面套间处理工作。
傅宛青穿好衣服,走到他身后。
她把手从他肩上伸过去:“一下都没休息吗?”
“睡了半小时,被电话吵醒了,”李中原覆上她的手背,“再等我十分钟,就可以出门了。”
她点头:“我带你去一家店,面做得特别好吃。”
“拿一碗面打发我?”李中原没有表情地看着屏幕。
傅宛青嘘地轻斥他:“我还戴着孝,不能做那种事的。”
李中原转过脸,挑了下眉:“我有那么喜欢做?”
他的手还在桌上点了两下,一副难伺候的大少爷架子。
傅宛青想了想:“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带你去看那片橘子林,之前不是问过我,我没有跟你说吗?”
“这还可以,”李中原看了一眼表,“再等我一下。”
两辆车,李中原亲自开了一辆,方桦带着警卫,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从出酒店起,傅宛青就不断地在说,挑自己还清晰的片段。
听得李中原后背一阵发寒:“险呐。”
她点头:“也是命吧,像被抛到了一座山上,又遇到了我姑姑。”
吃完东西,李中原开了导航,往那片林子开。
傅宛青坐在副驾上,对他说,那片橘子林现在都长得很好,冬天应该还没摘完,老远就能看见的。
山路越往上越窄,是单车道,一侧是山壁,石头缝里拱出来几棵矮树,歪歪地活着,另一侧是坡,坡下有河流经过,冬天的水是深绿的,暗不见底。
李中原一边开,往旁边瞥了眼,方桦的车跟在后面,一路都是这样,知道他不喜欢贴太近,保持距离,有事也有反应的余地。
他问:“到傅家以后,认清这些人,花了很长时间?”
傅宛青说:“对,光你们家的关系,就教了三天。班上的人还好,我一贯傲慢,叫错名字,人家当我小姐脾气犯了,除了背后骂几句,也没什么。”
李中原笑了下。
本来想拉下她的手,但眼前猛地出现一个很急的弯道,他减了速,绕过去,后视镜里,两辆黑车隔开了方桦,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贴拢他,几乎要冲上来。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拇指扣住,眼睛盯着后视镜。
李中原把宛青那边的车门中控锁按死。
哒一下,声音很轻,她正往窗外看,没注意到。
“李中原?”
宛青半天没听见他说话,回头叫他。
“嗯,没事,”他说,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说你小时候,那么多年没上学,功课跟得上?”
傅宛青说:“跟不上,天天在家开小灶,我奶奶请了老师。但话说回来,我们班有几个认真读书的?我上个月在巴黎,还碰到一个同学,高考两位数的分数,来法国本来是想弄张文凭,结果法语难学,毕业遥遥无期,现在准备混个艺术名媛的头衔,为回国相亲叠上buff”
还没说完,撞击声就从车尾传来。
冲速太大了,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像要把车子撞下山。
傅宛青吓得失了色:“怎么了?”
“抓稳扶手。”李中原说。
引擎声一变,车速也跟着提起来,她的身体被强大的推背感攫住,山路在前面弯来弯去,李中原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一秒是松的,甩过一个弯,轮胎咬着地面,橡胶和水泥发出刺耳的声响。
又甩过一个的时候,傅宛青随之倒向另一侧,她紧紧抓着扶手和安全带,指节发白。
她看了眼后视镜,原本跟着的车影消失了,只剩两辆黑车,贴着,追着,在这条没有退路的山上,死咬着他们不放。
傅宛青紧张地去看李中原。
他的侧脸紧绷着,眼神在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他需要不断地判断出,每一秒里最佳的位置选择。
路在前面断了,一道土坡横在那里,再也没有往前的可能。
李中原把车刹住,车身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停下,后头扬起一片灰尘。
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推开门,绕过来,她这边的门还没开,是李中原从外面拉开的,他攥过她的手腕,宛青踩着地面站稳。
李中原的声音低而稳:“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回头,会摔跤。”
天早就黑了,云把一点稀薄的月光都遮住,一点星也没有。
车灯劈开的夜色,又很快被吞没,伸手出去,不见五指。
傅宛青害怕得跟住他,心快从胸口里跳出来。
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哪是山上,哪是山下了,脚底不是枯草,就是泥地,踩进去会陷一下,全靠李中原拉着她。
她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出声就是添乱。
李中原速度比她快得多,几乎是拖着她在跑,好几次差点绊倒,都是被他硬拽回来的。
后面的人也跟上了山,因为看不清,他们也快不起来,手电筒在四处乱扫。
“李中原,”傅宛青喘着气说,“他们追上来了。”
“知道。”
李中原没回头,拉着她换了方向,往一处更陡的坡上去,冬天的草是滑的,底下还铺着落叶,叶子腐了,压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是软的。
傅宛青滑了一脚,膝盖直接撞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她忍住了没嘶出声,哪怕知道已经有温热的血在流出来。
后头的光越来越近。
李中原心里在默默地计算。
其实,从第一辆黑车贴上来,他就开始考虑,这些是谁的人,要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手上有多少张牌,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生意,人心,局面,李中原已猜测出大概。
但不管怎么样,不能再带着她跑了,她太容易受伤。
他们要的人是他,不会对她紧追不舍。
李中原正在四处查看,他必须把傅宛青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比如眼前这个洞口,挤在一处凸出的崖壁下方,不大,成年男人要弯腰才能进,洞里很深,往里走几步,山石把外头的声音隔住了大半,地面是干的,角落里有绳子,废弃的雨衣,还有枯草,应该做过下暴雨时,村民暂时的落脚点。
冷而潮湿的风吹出来,卷起泥土深处才有的那股气味。
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李中原带着她进去。
“蹲好,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带着温热的湿意。
李中原把黑色防风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干什么,我不要”傅宛青去推,她不是傻子,明白李中原的意图后,声音已经染上哭腔,发起抖,“你给我没用,你一走,我马上就跟着出去。”
黑暗里,他的脸是模糊的:“听话,不要让我生气。”
李中原摸过那捆绳子,一把将她的手反扣在身后,他动作向来很快,傅宛青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捆上了。
他的手指在她腕上,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温度,脉搏跳动。
李中原看着她,想要记住这个感觉:“记得我教你怎么解这个结吗?很容易的,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能在一百下之内挣脱,出去以后,朝反方向跑,能听见水声就往水边去,山下有人家,出了这里就安全了。”
傅宛青摇头,眼眶湿红:“不行,我记不住,我要你,没你在我不行,李中原。”
他抬起手,拇指替她擦了一下泪,左边,再右边。
李中原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我知道,我知道。”
傅宛青动弹不了,把脸往那只手掌里靠了靠:“你不知道,李中原,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早就爱上你了,你别把我丢下。”
但他必须这样做。
李中原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好,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迅速站起来。
李中原走到洞口,停了一下。
不能停,也不该停,但脚步不听指挥,然后侧过脸,看了她最后一眼。
傅宛青靠着石壁,手腕上还松松绑了根绳子,头发乱着,脸上是泪痕,哭着朝他拼命地摇头。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逞威风,执着于他英雄主义的叙事霸权,却讲不出一句我爱你,傅宛青想骂他,想推搡他,想把他这一身的硬气给冲散。
可李中原想的是,他的眼睛,也许是要最后一遍记住,她爱他的样子。
外面的风比洞里的大,一下扑上来,他大步跑进树林里,踩着枯叶,故意踩出声响,往那些手电筒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搬起一块石头,用力朝另一个方向扔出去,石头打在树干上,动静很大,回响在整座山林里。
“在那边!”
脚步声立刻跟着动了。
李中原抬起一侧的唇,拨开树叶,继续朝前跑。
山洞里,傅宛青还没数到一百,那个结就扯开了。
绳子自己脱下去,她抬起手,上面勒出凹下去的纹路,她撑着地,流血的膝盖令她站立困难。
她的手往后侧,扶着山壁,借了一点力,才勉强站稳。
傅宛青走到洞口,外面只有风在刮,所有的动静都远了。
她朝光线消匿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另一边跑下山。
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像大山沉默的呼吸,像谁在哭。
山林里有各种声音,比白天大出十倍不止,还有纤细的水流,在黑暗中绕来绕去,绕得傅宛青的心往下沉。
跑了很久,她站到一棵大树旁,扶着树干喘息了会儿。
傅宛青抬头,努力朝树冠方向望,但什么也看不见,雾气太重,树太高。
她低下头,深吸两口气,接着走。
腿越来越重,像在水里迈步,每抬起来一次,都要耗掉大半的气力,手心早划破了,应该是刚才掰开树枝的时候,但那点疼已经被冻麻,感觉不太出来了。
下山的石阶出现时,傅宛青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去。
树开始变得稀疏,山风开阔,远处的暗色里,浮动一点橘黄的光,像快要燃尽的烛芯,细小,模糊。
她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止一辆,好几辆在往山上开。
“那边有人。”是男人的声音,沙而厚,带着某种急切。
来人举着手电,光照过来,傅宛青眯起眼。
车停了,门打开,他们直接从公路上跳下来:“傅小姐。”
是李中原身边的人,惯常不苟言笑的,此时一脸的惊色,快步冲到了她面前。
傅宛青往后指了指:“快点,去找李中原,不用管我,他还在山上他”
“好,方桦已经追过去了,您先上车,”他朝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我们被车子别开后,绕了路,也报了警,发了定位过去,很快能找到李总的。”
“现在就去。”傅宛青急得喊起来,眼泪又糊住了她的视线,“他们人很多李中原要吃亏的”
“好好好。”
眼看他们重新上了车,她轻轻地阖上眼,呼出一口气,在寒夜里散成团白雾。
“傅小姐,”他们只留了两个人给她,在她身边守着,“先跟我们下山吧。”
她的手是抖的,掌心的伤口,膝盖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李中原的外套太大,袖子滑下来,把她的手腕全遮住了。
傅宛青摇头:“我就在这里等着。”
“那、那上车吧。”
警车也很快到了,她坐在车上,看那些蓝红相间的光在浓雾里打转,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旋转的梦境。
有人拿了瓶子给她,是车里的矿泉水,在暖风里稍微焐了一下,总比冷冰冰的好。
傅宛青道过谢,两只手握住,拧开喝了一口。
警察过来,仔细地问了几句话,她一一回答,说追车的过程,弃车的位置,石洞的大概方向,最后李中原往哪儿去了。
搜山的队伍出发了。
手电筒的光细细碎碎的,像成排的萤火虫,傅宛青仰着头,视线追着那些光,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高大的男人在她身边沉默。
“你在他身边多久了?”傅宛青忽然开口。
他说:“五年。”
傅宛青又问:“他以前碰到过这样的事吗?”
“遇到过,所以他叔叔叫我们特别当心。”
傅宛青顿了下,声音明显地起伏开:“那就是以前都没事,李应珩,李继开,不会是他的对手,对不对?”
这一次,他没有即刻答话。
那两三秒的停留,让傅宛青的心也一沉再沉。
最后他说:“都没事,李总比您想得能扛。”
傅宛青点点头。
夜深了,寒气深重,她裹紧了身上这件外套,上面还有李中原的味道,淡淡的黑檀香,混着一丝烟草气味,她深嗅了几下,它们涌进她鼻子里,涌进喉咙,涌进空旷的胸腔里。
山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零点过去了,两点过去了,她的脚趾都没了知觉,膝盖也没再管过,是警卫发现她在流血,强行给她处理了一下。
消毒水的刺痛,是她在这个过程里,感受最清晰的一件事,宛青咬着牙没出声,那点疼反而让她清醒,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山上的人开始撤下来,一队接一队,带着泥泞,疲惫,和一张张她不敢细看的脸。
指挥搜索的警官走到她跟前,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宛青盯着他:“怎么样了?”
“犯罪嫌疑人全都控制了,一共九个,山上的车辆也查封了,这是在车里找到的,你的随身物品,手机,钱包,检查一下,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找到你所说的男性当事人,不过搜索范围已经扩大,连山下的河都开始仔细查,天亮以后我们会继续”
傅宛青听不下去了。
那些字句,在她耳边散成一团无意义的白噪音,她无法辨认出语序和意义。
没有找到。
他们没找到李中原。
“我自己去找。”
傅宛青拨开眼前的人,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她顶着风往山上走,宽大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她走进浓雾里,走进那些忙碌的人影中间,双腿颤抖着,它们发软,发虚,而她不管不顾地,又漫无目的地小跑起来,大喊了好几句李中原,喊到喉咙破了音,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
又听见谁叫了一声她,回过头,地面就朝她扑了上来,身体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57章 57 雪山:“你也累了。”
不知道姑姑什么时候到的。
傅宛青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床边。
天花板白得刺目,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弄清自己在哪儿。
她抬了下手,手背上有根针,连着一条细管。
“醒了。”傅佐文上前摁住她,不让她乱动。
宛青点头:“姑姑,你来了。”
她喉咙是哑的,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纸,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她想坐起来,傅佐文扶了她一下:“我赶回来的,刚去看了你爸爸,又听说了这样的事,唉。”
宛青问:“现在有消息了吗?”
傅佐文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就悄悄地把她握住了。
这一握宛青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将唇抿得紧紧的,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窗外天还是灰的,病房里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滴管,摁铃叫护士。
傅佐文问:“做什么?”
“我不打了,我要去找李中原。”宛青说。
傅佐文摁着她:“你去找,别走两步又摔在那里,已经有搜寻队过去了,他叔叔也派了人来,哪个不比你身体好,反应快。”
宛青正要说话,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是乔岩,他大概也先去过了山上,脚面上还沾着泥土。
他敛去了那股嬉笑逗贫的神色,凝重地说:“小傅,打扰你们说话了,我这里有份文件,是中原交代我的,如果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你。”
傅宛青盯着那个公文袋,血在往下沉。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什么时候交代的?”
“四年前,”乔岩走到床边说,“他车祸以后,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去瑞士做了一次手术,虽然那边设备和技术都精湛,创伤也小,但毕竟有风险,本来还想先好好安顿你,可他的身体实在拖不下去,谁都顾不了。”
长了个东西。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让人害怕。
傅宛青的声音开始抖动:“所以,这个是”
“遗嘱,给你的那份,”乔岩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给她,“看看吧。”
傅宛青接过来,展开后,第一眼先扫到了他的签名,苍劲,干脆,每个笔划都用力。
是那个时候吧,他急着把她往英国送。
宛青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一句“好自为之”,是他留给她的遗言。
可她当时认为是厌恶。
她抹了抹脸,低下头看。
内容很多,他在东建的股份,其中的百分之十三,以信托方式转到她名下,每年的收益分红,由托管账户按季划拨,注明专款专用,不受任何第三方干预。还有他名下的保险、金融资产,不动产,一处半山别墅,霄云路的房子
傅宛青没看完,就又手腕发颤地塞回去:“我用不上这个,他会没事的,他说了,他会回来的。”
“是,中原会没事的,”乔岩的手撑在膝盖上,“但你不能在医院了,得跟我回去一趟,后天上午,东建要开临时董事会。”
傅宛青惊得转过头:“这么快,谁发起的?”
“李应珩,”事态危急,连乔岩都深吸了口气,“他回来了,议题是,在中原下落不明的期间,提名临时负责人,接管一切经营事务,还有他的职务留存问题。”
傅宛青听了,气道:“就是他干的,他还没被抓起来?”
“要有证据啊,警方调查也要时间。”乔岩说。
她把头扭向窗外,厚重的灰沉压下来,好像不打算放晴了。
到了这关口,傅宛青也不再哭了,她用手背揩了下睫毛:“你了解情况,跟我说说,李中原能有多少票?有多少人支持他。”
乔岩已经甄别过了,他说:“有三个人,是已经被李继开收买的,不知道是投弃权还是支持,其余的人我有把握,如果你这边反对,中原的位置能保住。”
“我去投票吗?”傅宛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乔岩点头:“遗嘱里写了,在重大人事变动议题上,受益人享有投票指示权,这一条,是前不久被加进去的。”
傅宛青想起那些夜晚,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一地浮动的灯影里,她都不知道他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昏黄的光笼罩在他手背上,她看久了,也不免怀疑起李中原的年纪,总要想一想才记得,他过了年也就三十三。说起来同病相怜,他们都在被命运推着走,走累了,走不动了,也没有谁可以替一程。
傅宛青低着头,轻声说:“他早想到这一天了。”
“他想到了很多,”乔岩说,语气跟着泪光闪了下,“他总是想得多,做得多,说得又太少。”
病房里肃了好一会儿。
还是沉默了半天的傅佐文说:“李应珩那边,知道宛青会过去吗?”
乔岩说:“不知道,这份遗嘱一直是我保管,没人知道内容。李总交代过,在他出任何意外前,不得对外披露。”
“就是说,”傅宛青慢慢地说,“李应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人给李中原投这一票了。”
“差不多是这样,”乔岩猝不及防咳了一声,“他还在争取我,但我不可能站他那边,李继开来逼也没用。”
傅宛青感激地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推开,腿挪到了床边:“叫护士吧,我要办出院。”
傅佐文陪着她一起回去。
坐在飞机上,傅宛青神情仍然恍惚,眼睛虽然闭着,但脑子不停地在转。
她想起他们还没分开的那个秋天,满地金黄的银杏。
那年刚开学,一个傍晚,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宛青遇见小时候的同伴,姓范,他爸爸曾是爷爷的保健医,每天晚上来量血压时,都会陪她在院子里玩会儿,子承父业,小范也进了医学院。
小范出现在她们学校,老远看见了她,就喊妹妹。
宛青认出来,也高兴地招了招手。
两个人相谈甚欢,讲起小时候的事,很多话聊不完。
直到一辆车在他们身边停下。
那扇车门被大力推开,像刻意找了个刁钻的位置,那门一开,差点撞得小范医生摔一趔趄。
“你没事吧?”宛青吓一跳,伸长了手,要去扶他。
但一只大手把她往后拉。
李中原从车上下来,看了快险些往后跌倒的人一眼:“潘秘书,他看起来撞得不轻,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安排一套检查做。”
小范认出了他,拍拍灰,吓得连连后退。
他说:“不用,不用了李总,我没事。”
宛青实在不好意思,她说:“那我先”
话没说完,就被李中原拽到了车里。
门被嘭一声关上。
傅宛青记得,她气得把头扭向一边。
她不想说任何话,如果非要说,那么肯定是建议他好好去查一下癫病,为什么不分场合给人难堪的同时,也让她成了个没礼貌的人。
李中原见不得她这样,非把她的脸扭过来。
“你干嘛!”宛青忍不住朝他喊,“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李中原两条胳膊钳制着她,“生气也看着我生,别拿后脑勺对我。”
“神经病,”傅宛青骂他,“没人受得了你,李中原,你再好看,再阔绰,我也要和你分手。”
然而李中原听见的却是:“我好看吗?算阔吗?那为什么还看他?”
“不要只听你想听的,我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傅宛青快气疯了,抱着他的脖子狠咬了一口。
李中原连哼都没哼:“这个姓范的,不是第一次在你们学校等你了。我忍了他两次,但事不过三,傅宛青。”
“对,你会把追求我的人都消灭,”傅宛青抬起头和他吵,“那怎么还不拿文钦开刀?我和他三天两头在一起。”
说完,她发泄般的,把领口翠绿的荷叶钻石别针扯下来。
“这你上次赔我的,”宛青在他面前晃了下,然后随手丢出车窗外,“反正你也不会改,我不要了!”
李中原禁锢着她的后颈,被噎得咻咻喘气。
到家后,傅宛青跑下车,等他追上去,卧室的门摔到了脸上,险些碰到鼻子。
她先睡了一觉,饿到半夜,下楼搜摸完吃的,填了肚子,再回房去休息时,李中原已经躺在了床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他就该在这里。
傅宛青懒得理他,洗漱完,拧灭了灯,又钻回了被子里。
黑暗里,一只手摸索到她腰上,他人也跟着靠过来:“咬也咬了,东西也扔了,别带着气过夜,行不行?”
“我才没带着气,”傅宛青说,“吃饱了过夜的。”
“好了,下午是我不对,”李中原紧紧箍着她,“给你道个歉。”
她拱了他一下:“走开,谁要你假惺惺。”
“是,强低头么,能真到哪儿去,”李中原含着口窝心火,也坦然承认,“下次碰到他,我还是没好话,但不妨碍我哄你。还有,以后别再让我听见分手。”
“什么意思?”傅宛青转过身,“得一辈子绑你身上,不让解开啊?”
李中原用力哼了声:“除非我死了。”
一连几天,宛青都没怎么搭他的腔,管他拿多少东西来补偿。
还是到了周六,跟着去谢家打牌,她出去转了一圈的功夫,隔着一塘快枯萎的荷花,轩窗里传来老谢的话:“我前天碰到小范,人告了你一状。中原,你也是,他老子你又不是不认得,何必弄这么僵,哪天上医院去,说不定还得他诊治。”
“我就是快咽气了,也不要他来看我的病。”李中原还是气。
傅宛青急得闯进去:“李中原,你把这话呸了。”
当着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都等着李总的动作。
哪知道下一秒,他顺从地呸了下,又喝了口茶:“行了吧?”
对面的老付笑笑:“老李打牌精明,管着手里的单张,还提防着堂子里的,但讹不过小傅啊。”
受气流影响,飞机颠了一下,很轻的颠簸,微微晃了晃,就稳住了。
傅宛青的手腕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是握成拳,松松的。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傅佐文给她拉了下毯子:“快到了。”
“嗯。”宛青说。
傅佐文又问:“一直没睡着,在想什么。”
“想李中原,想他那张嘴,”她哀其不幸地骂,“他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动不动爱要老天爷的强,什么好人,好身子也被他叫坏了。”
姑姑笑她:“你也跟上了年纪的人似的,神神叨叨起来。”
人是这样的,自己将自己看作金刚不坏,有了爱人,有了惧怕后,便生出许多的忌讳来,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他头顶。
宛青嗯了一声:“没办法,姑姑,李中原是我的软处。”
“哎,他会没事的,”傅佐文好声好气地劝她,“有李富强在,出不了事。他也不会叫他宝贝侄子出事。”
车拐进胡同,天已经要黑了。
路灯拢了黄黄一团光,照在砖墙上。
傅宛青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漆还是一样的漆,剥落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连门环上的铜锈都老样子。
庭院当中,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枝桠往夜空里伸展,像把撑开的伞骨。
傅宛青往楼上走,她进了李中原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方桦来叫她,说已经送她姑姑去酒店了,明天会来看你,又问她想吃点什么,让厨房去做。
“我不吃,”傅宛青摇头,“你去休息吧。”
他唉了声,放下手里的茶,又拿出把钥匙。
方桦说:“让一下,傅小姐,我给你把抽屉打开。”
“嗯。”傅宛青侧了侧身体,都没精力逗他。
说哎唷,总算能给我看了,有没有金元宝?
方桦拔出钥匙,一拉到底,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给你找的,你亲生父母的信息,打了叉的,都是去找过了,发现对不上,还有几家,大概他没来得及,我也不知道,他雇的那批人在哪儿,他们直接和他联系,不通过我。”
傅宛青迅速撇过头,忍住没哽咽出声。
她以为她的眼泪哭干了,但看见这一张张照片时,又蓄满了一眶。
她颤声哦了句:“还有别的吗?”
方桦拿出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我没打开过,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傅宛青的手指抖动着,迟迟没去碰。
方桦说:“我让厨房做碗面吧,多少吃一点。”
等他带上门走了,傅宛青才摸上它。
屋子里更暗了,窗外那点灰蓝的光也快撑不住,一点点地沉下去。
盒身紫黑,木纹在昏光里几乎看不出,只有边缘透着一点深赭,像被咳出来,又干涸了很久的血。
傅宛青哆嗦着拨开铜锁,小小一把。
里面铺着暗红的丝绒衬垫,绒面上就三样东西,一张她为研究生入学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要短,马尾落在肩上,穿一件白衬衫;一枚她赌气丢下车的,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翠荷钻石别针。
折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李中原手写的信。
信口没有封,虚折着,她抽了出来,纸页微黄,像不是特意要写,随手撕了张横格纸,薄得透光。
傅宛青展开,只看了一行,确认是他的笔迹后,就把信摁在了心口,闭上眼。
眼泪流了好一阵子,她才摊在桌上看。
「宛青:
你知道,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你也将就着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话了。
但我这个人,写出来,哪怕做出来,总比能说的多一点。
手术过后,我去了一次海边,是夏天,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坐到涨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湿,后来连头发也湿了,我还是坐着,我想随便来阵风,或是来一阵浪,带走我算了。
死在海里,死在山上,总比死楼底下,拉起警戒线,引得路人来看好,听起来爷们儿多了。
但你看见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来了。
我明白,你一开始接近我,并不为我这个人。
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日常我说你败家,喜欢走弯路,你还不服气,哪用那么麻烦呐,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弄点东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样给你开门。
这不是骂你。
我是想告诉你,倘若我不在了,别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记得我爱你。
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怜悯心,爱就是爱。
老乔会找到你,他那儿有一份遗嘱,能保你生活无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亏待你,这是它欠你的。
中原
腊月廿八夜」
纸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像是写到这,钢笔已经快干了,他没再去蘸墨,就这么写完了,折起来,压进了这只木匣里。
傅宛青在灯下读完,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
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外面是呼啸的风雪。
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但一定是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
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
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因此,常被误解为冷漠、刻板、不讲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很难说得动听。在他的认知里,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
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
傅宛青看了会儿,想到他现在没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来,全丢进了垃圾桶。
面做好了,方桦端上来,他说:“还是吃点吧,你还要参加董事会,别病倒了。”
“谢谢,”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好。”
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
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乔岩在她左侧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李应珩到得早,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表。
他今天收拾得体面,西装贴身,领带饱满地束着。
很多年不见他,傅宛青还真有点认不出。
反观她自己,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脸色苍白,眼皮上、手腕上,红痕都还没退。
会议室里,大半人都落了座,有人认识她,打过来的目光是探究的,不认识的,礼节性地看一眼,然后跟身边人互换消息。
没谁招呼他,但李应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
他还在等李继开,他的表态至关重要,爸爸不到场,董事会那三个,未必不见风使舵,倒向乔岩那边。
世上还真有贱坯子,李中原平时骂他骂得最凶,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乔岩竟然对他死心塌地。
李应珩又朝门外望去,都九点了,爸爸怎么还没有来。
倒是乔岩带着个女人来了。
看着像傅家的,姑侄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漂亮得不近情理,即便因为李中原的事,她显出几分苍白羸弱。
傅宛青。
没记错的话,是这个名字。
李应珩等她过来了,换出个客气的笑:“这位是”
“傅小姐,”乔岩介绍说,“李总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她是受益人,现在依法出席并代为行使权力,相关文件,我已经送到了法务部,您可以去查阅。”
一阵骚乱过后,会议室里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声交流,有人抬头看傅宛青,有人盯着李应珩,目光不断地在几人间来回,像在拼一片多出的地图。
李应珩笑不出来了,他问:“文件什么时候签署的?”
“前段时间,公证齐全,已经核实过的。”乔岩说。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好,那就请坐。”
会议开始后,议程走得很快,到第三项时,李应珩抬起手,示意主持人暂停,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里,一种预先备好的沉痛:“各位,关于中原的下落,我想大家也都清楚,警方还在搜寻,目前尚无音讯,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我作为他的亲哥哥,也作为股东,提请本次会议就临时负责人人选进行表决,同时,冻结李中原的相关职权”
“我反对。”傅宛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她也一一回看了过去,没有丝毫退让:“搜寻还在进行,警方并没有结案,下落不明,不等同于死亡,或丧失行为能力,在法律层面,李中原的职权,没有任何依据被冻结。”
李应珩看着她,嘴边浓浓的讥讽:“这位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集团日常运营不能等”
“我没有聊心情,”傅宛青盯住他那张绅士却虚伪的脸,“我在谈股权和程序。”
话音一落,两扇大门忽然被推开了,沉重地响在耳边,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李中原。
傅宛青愣了有两秒钟,能眨动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在发烫。
这几天,她没有一个小时能睡着,总是昏昏沉沉,手机片刻不离手,就怕警方忽然打电话来,在他书房里坐着的时候,反复看那封信,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咏笙他们得了消息,来看她,宛青都是强打精神应付,说不到两句,又要请医生过来。
老天保佑,李中原没事。
他就站在那扇门边,穿了件深灰的西服,没打领带,左手腕上缠了纱布,边缘渗着暗褐色的痕迹,头发没怎么乱,但下颌蒙了层没来得及剃的胡须。
他往里走,往他平时开会坐的那把椅子旁走。
李中原走得不快,但审夺的目光从每个董事身上掠过,让他们不自觉地起身,眼中是真实的茫然,不安。
李应珩是脸色最差的那个。
他活见了鬼的表情:“老二,你还能回来。”
“让你失望了,”李中原撑着桌子,忽然低了声音,“公安部门的同志,要找你问两句话,你看我是请他们进来,还是你自己滚出去。”
没等他回话,李中原又直起身,嫌恶地往下看了眼:“还是麻烦人家进来吧,毕竟早就废了。”
李应珩咬牙切齿地说:“你”
他被带走以后,李中原才施施然坐下,抬了抬手:“都坐,站着干什么,不是要开董事会吗?继续。”
傅宛青泪眼婆娑的,又差一点笑出声。
进来才多久,就把其他人给架住了,哪有一个敢坐的。
李中原翻了两页资料,说:“这都是屁话,倒是马来西亚项目的资金调拨,这我有几个意见,不过不是现在谈。”
有老董事机灵地出来解围:“是,本来就没什么事,都是老大在胡闹,中原,你回来就太好了,等着你主持局面呢。”
李中原点头,把文件用力一扔,扔出老远:“散会吧,那就。”
“哎,哎哎。”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时,会议室就剩下他们两个。
李中原站起来,换了一张椅子坐,挨到了她身边。
傅宛青不想被他看见这样。
她赶紧抽了张纸,背过脸去擦。
“你看,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李中原想接过纸,被她用力握住了手。
傅宛青借着他的力擦完了,眼皮鲜红地对上他的脸:“那天,他们说没找到你。”
“假的,他们说错了。”李中原说。
她连声音也含混不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李中原说:“我回来了,我答应你会回来。”
傅宛青点头,她不停地点头。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从他的手臂一路摸到下颌,好确认他是有鲜活的,真实的。
“你要看是不是在做梦,”李中原把她的手握起来,“来,试试我刚长的胡茬。”
“不要!”
傅宛青知道那有多硬,多扎人,拼命缩起手掌,破涕为笑。
笑完了,李中原才伸出手,慢慢地把她抱进怀里,宛青把脸埋在他肩上,双手禁锢着他的背,她抽泣着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白担心。”
李中原拍着她:“告诉,以后我早请示晚汇报,样样跟你说。”
“骗子,你才是骗子。”傅宛青用力捶了他两下。
第58章 58 混沌:“那是以前。”
直到傀儡儿子被带走,李继开都没能出门。
不是他不想,而是还没走下楼,就被拦了下来。
东山墅这一片,树都秃了,前天才停的雪,廊檐上还积了薄薄一层,风吹过,冰粒子簌簌地往下掉。
于婉宁走进去时,水景池早停了循环,水面上结着层冰,几片枯叶冻在里头。
对面有一排白墙瓦黛的联排,像很久都没人来住过了。
韦秘书开门后,请她在沙发上入座,给她倒了杯茶。
李继开起得比平时早,西装昨晚就备好了,领带打了四五次才服帖,议程他也先过了一遍,几个棘手的问题,都已提前想好说辞。
他走到二楼拐角,一片惨白的冬日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但更叫他失色、不适应的,是突然坐进客厅里的女人。
李继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不敢动。
他视力老花很久,可现在,不需要戴眼镜,他能认出她是谁。
她一只手端着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腰背都挺得很直,是年轻的时候就养成的仪态,二十多年不见,还是这个样子。
年轻时,于婉宁有着珍珠一样白的脸,骨相上乘,眉眼生得娇媚,放在美女如云的舞团里,也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现在上了岁数,皱纹多了几根,但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把年头久了的玉如意,还是让人不敢随便碰。
说到脾气犟,小儿子多半是遗传了她。
李继开被管家搀扶着下楼。
他走到她面前问:“你怎么进来的?”
“很难吗?”于婉宁放下茶杯,看向他。
李继开要来不及,点头:“好,你先坐,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于婉宁没动,但她带来的人截住了他的去路,她摸了下钻石耳钉,“要免了我儿子的职,好让给你们家老大,是不是?”
李继开还秉执于饰演公正、慈爱的父亲。
他说:“你误会我了,婉宁,两个儿子我都重视,我是去帮他的,应珩要胡闹,我没能拦得住,虽然中原也不把我放眼里,但他是一心为了集团的,我没这么是非不分。”
李继开缓了口气,又说:“你不在,没听他怎么对我大呼小叫,回回见了就一副不是的嘴脸,我现在坐在他面前,一口大气都不敢喘。他哪是朝他爹说话,比对家里做事的人还不如,把我吓得差点住院。”
“给你脸色看不是应该的吗?!”
于婉宁站了起来,“难不成对你这样的恶鬼,还要卑躬屈膝?”
“你的腿好了,”李继开朝她走了两步,“我一直都担心”
“你少来恶心我!”于婉宁指着他,警告他不要再往前,“你骗了我的感情,抢走我的儿子,李继开,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今天我来,是为我,为中原讨个公道。”
李继开也朝她喊:“他快把我逼得活不成了,还要什么公道?”
“活不成的是谁?”于婉宁好笑地问,“我虽然在香港,但时刻都记挂他,他进了你的狼窝子,一天好日子没过,都上赶着给他厉害看,好向你的太太表功。就手上这点权力,也是他没日没夜操劳出来的,如今你们还要夺走他的!李继开,你怎么还有脸面活着?合该化成灰,躺在马路中间,让万人去践踏。”
她劈头盖脸地骂,骂得李继开胸口不定,气息起伏。
于婉宁指了下大门口:“今天,就是我跟你,我们算总账的日子,没我发话,看你出得去这个门!”
“知道,”李继开看着那群训练有素的保镖,淡漠地笑了,“你如今又是李太了,怎么就跟姓李的这么有缘?”
“这用不着你管,他比你好一万倍,你哪配为人呐。”
于婉宁看了眼韦秘书,她说:“把你们董事长送到二楼去。”
李继开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人。”
但韦秘书二话不说,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自己走吧。”
“什么时候的事?”李继开死死瞪着他。
韦秘书云淡风轻地答:“李总一直以来,对我照顾颇多。”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于婉宁环视了一圈,在身后说:“你这个地方,站久了我嫌晦气,我就到外面车上等,李继开,今天你不正儿八经地,从楼上跳下来一回,我是不会走的。”
“于婉宁!”李继开回过头,怒目看她。
连管家也来相求:“于女士,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就看在”
“你趁早把嘴闭上,”于婉宁冷冷截住他的话,“你不开口,我还没注意是你在这儿,还敢跟我说夫妻,当年他来找我,你是怎么说的,说他在京里没有家室,这种没天良的保证,也亏你出口了,这些年跟在他身边,风光够了吧老钱,你要心疼,不如你替他跳下去,怎么样?”
说完,她又看了眼李继开:“谁说你恶贯满盈,看,还是有人对你忠心呐。”
“我明白,”李继开环视了一圈屋内,他的人没几个了,“这些年你恨我,连儿子也不来见,我更没脸去找你”
于婉宁不想听这些话。
她蹙着眉打断:“你到底是自己上楼,还是让韦秘书扶你。”
“我自己去,”李继开颤巍巍地转过身,“我自己去。”
他在众目睽睽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管家要去跟,被韦秘书拉住了:“您见不了那场面,就在这儿待着。”
可楼梯上了一半,李继开就捂着胸口,手死死握住了栏杆。
大概早起没来得及吃药,又受了一场不轻的惊吓,他续不上来气,呼吸堵在喉咙口,也变成一种破碎的,像猫爪子挠绒布的声响。
他的膝盖软下去,干纹密布的手也松了,身体慢慢往一侧歪,没等管家冲过去,就已经从台阶上滚下。眼睛无声合拢的那一刻,脑中最后浮现的,竟是那年在幕后遇见她,她撞到他身上,一派天真纯然地与他对望。
“董事长!”管家跑到他身边,吓得老泪纵横,险些跪着求于婉宁,“于女士,我们叫救护车总可以吧。”
装什么可怜相。
于婉宁都懒得多看一眼,带着人走了。
她上车前,抬头望了望天,一层单薄灰白的阳光,正从云里挣出来。
身边人问她:“现在去哪儿,太太。”
“回酒店吧。”于婉宁说。
得知李继开在医院抢救的消息时,李中原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的公务,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光从窗边进来,把李中原的半张脸照得很清。
清洁过后,那令他显得有些潦倒的胡茬剃干净了,下颌线重新露出来。
他低了头,深浓的眉压着眼。
很快又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法务部:“赔偿期限的措辞太模糊了,可以强硬一点,重新拟,明天上午给我。”
傅宛青坐在对面,目光一刻没离开过。
“发什么呆?”李中原没抬头,随口一问。
她还在忧心:“以后,他们不会再生事了吧?”
李中原冷哼了声:“怎么生,没个十年八年,出得来吗他?”
“你不该和我去临城的,”傅宛青想想,一颗心止不住砰砰跳,“在回来的路上,乔岩都说了,他劝了你,叫你不要去,明知他们会”
“那怎么样?”李中原翻了一页文件,“叫我躲着他?怕栽跟头还不走路了,笑话。你一个人去我更怕,万一他对你下手呢,我多被动。”
永远这样,吃多少亏都不长记性。
傅宛青拨动了下混沌摆,撑着头问:“所以你跑出林子以后,一个人撂倒了三四个?”
“还有三四个,就算李应珩动了脑子找人的,”李中原一边翻开文件,一边说,“跑上这么远,一般人早就没体力了。”
傅宛青问:“那怎么说没找到你。”
“当时是没有,”李中原抬起头,“我怕还有人来,往山上又跑了很远,但实在撑不住了,倒在了一户种茶的门口,后来老两口跟我说,他们是把我抬进去的,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叔叔的人已经找来了。”
“还好,”傅宛青拍拍胸口,“还好他们得力能干。”
李中原笑了下:“我以为你要数落我,没第一时间知会你。”
她后怕地摇了摇头:“我在相邻的山上待过,交通闭塞,不通消息,村民们意识又保守,你能平安回来,我就该去庙里烧柱香了,哪敢数落啊。”
“你烧香?”李中原感到不可思议,“以前是谁说的,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命,不信什么报应轮回,和一切的牛鬼蛇神。”
傅宛青瞪了他一眼:“那是以前,跟你学的狂妄自大。”
“李总。”潘秘书在外面敲了三下门。
李中原喊了声:“进。”
他侧身进来,关上门:“李总,董事长突发心梗,现在在医院抢救。”
“知道什么事吗?”李中原转头看他,神色如常地问。
潘秘书望了眼傅宛青,说:“是是见了您母亲,据在场的人说,她逼着董事”
“就说李继开,”李中原听得别扭,“董事什么,老混账一个,他懂什么事!”
潘峻胆战心惊地说:“逼李继开从楼上跳下来,可能吓着他了,还没上二楼就昏了过去,钱伯跟去的医院,现在情况不明。”
傅宛青听得抓稳了椅子扶手,眼都忘了眨。
她现在有点明白,李中原身上横行无忌的狠劲,是打哪儿传来的了。
李中原点头,不耐烦的口吻,让他先去:“那就等明了再说。”
“好。”
傅宛青坐着看李中原,一副不愿啰嗦的颜面。
她小声哎了他一句:“真不去看看?”
“不去。”
“好歹那是你”
没说完,李中原就反驳回来:“他记得我是他儿子吗?过去包庇他的老大,还把罪名安到你头上,打量我瞎了眼,不知道他什么目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见,傅宛青还是吃惊:“上一次真是他做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证据我都提交了,够他喝上一壶,”李中原说,他重新拿起笔,又看了眼表,“再过半小时,我们回去。”
“嗯。”
傅宛青点了个头,又问:“那他找到你以后,就一点消息也没泄露?”
难怪,她还在琢磨,怎么回京以后,富强叔叔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她还安慰自己,他风浪见惯,早习以为常了,原来是吃了定心丸。
“没露,我们在警备区住了一晚,押着我检查了遍身体,”李中原签着名,又抬头对她说,“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飞回来了。”
傅宛青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饿,胃重新开始蠕动,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眼皮发沉,而这些细微的感观,已经离开她两三天了。
困意来得很快,她往桌子上一趴,呼吸一沉,瘪了瘪嘴,许多声音就远了。
再听见隐约的对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李中原的声音:“她多久没睡过整觉了?”
“我也不清楚,她就一直坐着,在你书房,”方桦无奈地回答,“东西也只吃两口,再劝,就说实在吃不下,要吐了。”
耳边是木质楼梯的轻响,傅宛青挣扎了一阵,等身体陷进一片柔软里,眼珠徒劳地动了两下,又闭拢了眼。
有意识的时候,她不停地在跑,风从四面吹来,带着土腥气,还有枯叶腐烂的味道,风里有可怕的声音,像是乌鸦叫,影子飘在她前面,穿了件黑色的外套。
“李中原,你等等我。”她说。
可声儿从嘴里发出,像被黑夜吞掉了,没有一点动静。
前面的人还是没停,她追着他,脚底下硌得疼,风越来越大,几根刺扎进眼睛里,她已经看不见了,疼得睁都睁不开,她扯着喉咙喊:“李中原,李中原!”
像撕开了一块布,粗嘎的,沙哑的,尾音往上扬了下,发着抖。
傅宛青吓得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喉咙里还有一分余震。
房间黑着,她心跳得很快,瞳孔来不及适应,只有门缝里,一点细弱的光。
“怎么了?”
李中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刚醒的低迷。
黄昏余光里,傅宛青转过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出大概轮廓。
他侧身坐到了床边,身上不是在办公室的衣服,换了件深色衬衫,敞着两颗扣子。
“看我,”李中原的手摸过来,碰到她的胳膊以后,再顺着往上,摸她的脸,掌心也贴上去,揉了揉,“做噩梦了?”
傅宛青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对上他的眼睛,细喘着:“你给我写信了,李中原。”
傅宛青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像怕他消失不见,两只手一起用力,紧紧地按在自己脸上,两排长指甲毫无知觉地,全都嵌进他皮肤里。
他没动,就让她这么狠掐着。
反而疼得他不清不楚地兴奋起来:“我写了什么?”
宛青说:“你爱我,我只看到这个。”
他手心温热粗糙,把她脸上的凉意,一点点往下压。
“这还用说。”李中原另一条手臂绕上来,把她拢住了。
傅宛青紧了紧,把脸往他颈窝里压,人也偎了过去。
她的睫毛扫在他皮肤上,李中原侧着脸,低下头,嘴唇落到了她发顶。
过了很久,傅宛青松开一点,把脸抬起来。
李中原垂眸看她,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她能看清他那双眼,昏暗里,定定地看着她。
“那么早,你就给我留了一大笔钱。”宛青凑上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李中原喉结无声滚了下。
他的呼吸屏成滚烫的一线:“嗯,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一个。而我,又总是死脑筋地固执于”
傅宛青已经跪坐上去,打断他:“你希望我在这世上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一个。”
说完,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李中原静了一下,然后应上来。
她吻他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要重,双腿紧缠住他的腰不放,舌头直白地往他嘴里送,李中原感觉到了,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背,不让她的动作太大。
宛青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然后松开,又攥住。
被她揉得发燥,李中原连脖根都开始泛红,呼吸重得不像话,尤其傅宛青一面吻他,一面往他身上贴。
他把人ya在枕头上,指腹沿着潮润的地方打圈,捻动,中午才给她换过内衣,好方便她睡觉的,到了这时候,都被鲜艳地勒出痕迹,甜而星的气味在四周蔓延,李中原解开扣子的同时,用下巴抵开她的脸,一口含上她的耳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太、太想你了。”
傅宛青把脸转进枕头里,两条细长的腿绞紧了,呜咽地说不出话。
她的唇被分开,李中原抵上去,贴着她的一霎,又抑制不住地大力含吮起来,和她接吻向来感觉强烈,他忍得额头上青筋毕现,自己都不知道,就她这副样子,一会儿他会下多重的手,惹得她浑身发颤。
吻得她喘不上来气以后,很快,李中原根根手指都在她身后变得沉重,他把头埋进她浓密的长发里,胡乱地吻着她的头发,他迷乱地问她的话:“不是说早就爱我吗?什么时候,告诉我。”
“很早,去、去香山给你送文件之前。”
而傅宛青在他每一下远离,又大力吻上来的同时,仿佛看见了自己出窍的灵魂,她不停地抖,也不知道手上抓着的是什么,或许是李中原的手背。
李中原被浇透了几次,不管耳边是什么样的哭叫,仍没饶了身下的人:“所以让你跟我住,你没拒绝。”
“嗯嗯”傅宛青一连好几声,不知道是回答还是s银。
晚上九点多,李富强的电话进来。
那会儿李中原站着,一双手仍摁着她,把她压在床边c,他神志昏聩地摸过来,接了:“什么事?”
根本也没看清是谁。
只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像烧着把火。
李富强皱眉:“你身体不是没问题吗?怎么声音这么哑?”
“是没问题,在休息,您说事儿。”
傅宛青捂着嘴,连吚吚呜呜都从指缝怕漏出来。
但李中原很淡定,说知道了的时候,还粗重地从她内折上刮过去,刮得她差点哭出声。
窗帘外,光线从明到暗,最后寂然一片。
李中原终于将她翻过来,握住了压在他手背上的细肢,手指扣进去,细细地吻了闭着眼发抖的人好一阵,才让她止住了抽噎。
“好点了吗?”李中原侧贴在她身前,拨开她被汗湿的头发。
宛青四肢发软,但还是抱了上来:“你要走了?”
“不去,”李中原吻上她的唇角,“叔叔跟我说,李继开的手术不顺利,心梗的面积太大,引起了脑栓塞,估计,最后还是会偏瘫。”
宛青轻声问:“那你妈妈”
“她还没联系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见我。”李中原说。
宛青想了想:“我猜,她应该是为帮你来的,只不过又听说你没事。”
“也许,”李中原的嗓子还很哑,“我出汗了,你摸。”
她指尖碰到了一背的湿淋淋。
宛青缩回手,骂他:“出就出了,每次都像在跟我掐架,我手都快被你拧断了,你不出汗谁出。”
李中原控诉她:“你没立场说这个话。”
“我为什么没有?”
“你先施透的。”
“”
第59章 59 世故:“说什么了吗?”
睡了一个下午,深夜了,傅宛青都还不困。
她歪在床头,刚吹干的发根仍发热。
李中原从浴室出来,换了身睡衣。
“你真不去看看啊?”傅宛青翻了页书,疑惑地问。
他掀开被子,坐进来:“我去了,他就不中风了?”
“不能,”她还认真地答,“也不是真要去看他,有时候是做给人看,比如你叔叔”
李中原好笑地打断:“我像来虚招子的人?”
不像。
你是拿刀架脖子上的人。
宛青还要低头翻书,手腕被他捉了过去。
李中原拿起来看:“没勒得怎么样吧,那天。”
她摇头,放下书往他怀里靠:“我姑姑说了,要把那橘子林卖了,跟我八字不合,跟撞了客似的,一去就要出大事儿。”
“别卖,”李中原抱着她,低下头,“我倒觉得是个好地方,第一回把你送到这地届儿,这一趟,又让我知道你多舍不得我。”
“是的,”傅宛青绕上他的脖子,抬起脸,吻了吻他,“我是的。”
李中原偏了一下头:“很晚了,别来。”
“这叫贴面吻,礼节性的,是素的。”傅宛青说。
他摁着她的肩,不叫她再乱动:“什么荤啊素的,我看是黄的,考验老同志的,性质都一样恶劣。”
“”
“躺下来,”李中原把她放进被子里,“方桦说你不吃饭,也不睡觉,低血糖了两次。”
傅宛青的脑袋沉进枕头里,眼睛还是睁着:“哦,他的嘴一下子又开光了。”
“是我问的。”李中原抬手旋灭了床头的灯。
傅宛青说:“咦,我怎么问不出他的话。”
“你没掌握他的使用方法。”
李中原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把她往自己这儿带了一点,她的肩贴在他胸口。
傅宛青抿了下唇,把手伸出被子,放到他手臂上。
她问:“你的伤口,是他们弄的吗?痛不痛?”
她的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腕,绕着纱布,摸了一圈。
“是,动刀子了,”李中原反扣住她,“他们人多,我眼花了,被划到了一下,不要紧。”
傅宛青沉默了几秒。
她能想象当时何等凶险,但凡李中原手上差一点,都很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是不会说的,只知道避重就轻,描得不值一提。
她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慢慢地把呼吸放轻,放长。
李中原把压在她腰上的手收拢了点儿,拢紧了。
又过了一阵,等她睡着,他把她搭在他胸口的手慢慢移开,宛青迷糊地动了下,往他这边蹭了蹭,没办法,他又停了几分钟,等她重新跌下去,再慢慢把自己抽出来。
他站在床边,重新替她掖平了被角。
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后,李中原转身去换衣服。
他在衬衫外穿好大衣,出了门。
大半夜的,李中原没叫司机。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车子在冬夜里跑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窗外是连片的城市灯光,驶入医院时,路边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被车灯扫过去,亮了一下,又黑了。
他停好车,往急诊入口的方向进去。
上楼后,护士台的人对他说,李继开在icu,刚从手术室转过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家属今晚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走廊静悄悄的,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灯光白冷。
尽头的几把椅子上,坐着钱伯,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钱伯懊糟地说:“老二,你来了,董事长救过来了,支架放了两根,总算保住了条命。就是以后,口眼歪斜的,行动、说话不方便了。”
李中原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走到那扇嵌在墙内的长方形玻璃窗前,站住了。
怕被迁怒似的,钱伯又追上来:“老二,你别怪你爸,老大要做这些事,他是反对过的,可老大那莽撞脾气,能听他的吗?还好你平安回来了,今天上午,不是被你妈妈拦住,他是要去帮你的。”
“是吗?”李中原讽刺地笑笑,“我也有人帮了。”
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是为他,是担心东建的前程。
李继开谁也不爱,一辈子真心在意的,只有权力。
把他从妈妈那里抢来,也是对宗族权威何以不需竞争这一套的深信不疑,他叫两个儿子为一个预划出的位置抢得头破血流,好筛选出更具手腕的继承人,可这条路越走越偏,最终的结局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家庭环境下,能够独善其身。
这父子俩怨恨太深,积重难返。
钱伯不好再讲了,免得犯了他的忌。
里面的灯是暗的。
监护仪那边,亮着一点绿光,数字在上面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隔几秒就换一次。
李继开躺在床上,氧气管从鼻腔里插进去,手背上贴着针头,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连睡着了,也还在忍耐谁,头发一夜花白,在枕头上四散开。
他都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这是李董事长。
上一次见他,还是年前,那时隔了一张长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扬起来指人,带着一辈子也没放下的气派。
床上的这个,和记忆里差得很远。
李中原的手负在背后,掌心里还握着车钥匙。
他恨李继开。
从记事起就恨,他幼年遭受的苛待和辱骂,全都起源于这个男人,他冷待、辜负了邓长丽母子,无视他们的委屈和难堪,而他们又把气撒在他头上,包括他的妈妈,这几人各有各的无辜,而最该死的那个,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完美隐身。
李中原没拿他当过爸爸,这份庞然而扭曲的恨意喂养着他,也跟着他慢慢长大。
可李继开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流着的,有一半是他的血。
就这一件事,让他这辈子,连恨得干净利落都做不到。
刚要转身,玻璃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中原出神太久,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灯光把她的身形压成一幅剪影,头是头,肩是肩。
他回过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于婉宁看着儿子,眼里只有一道时间造出的断裂感。
她想叫他的小名,和小时候一样,搂着他叫乖乖,可唇翕张了两下,一声不吭。
她只能长久地注视着,仿佛梦里褪了色的照片忽然上了光彩,恍惚得很。
还是李中原叫了她:“妈。”
喊出来他也陌生,多少年没发这个音节了。
于婉宁应了声,声音轻得被风吹开。
她抬起手,本来想摸摸他的脸,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到了半路,却只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硬邦邦的,不是从前软软的小手臂了。
“我睡不着,”李中原解释了句,“来看看,这就要走了。”
于婉宁只是笑,眼角的细纹漾开了:“没关系,你对他怎么样我不管,总之,妈妈对不起你。”
她眼中一点水光,亮莹莹的,不肯落下来。
于婉宁又问:“这次来得仓促,我马上就要去机场。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中原在心里笑了下。
如果这句话,在他八岁那年问他,他大概会哭,会责怪妈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有妈妈陪,而他没有,学校运动会,家长会,都是叔叔的秘书去参加。
十四岁问他,他会冷笑,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专门挑蛮不讲理的角度说,那个时候,他刚学会怎么用冷漠代替脆弱,知道让别人痛,比让自己痛更舒服,更轻易,更解恨。
但现在问,李中原的脸上很平静,不见任何情绪附着。
“没有,”他说,“没什么要说的,知道您现在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一直”
他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说不下去,不知道是该说一直都很想她,还是一直都害怕。
于婉宁又叫住他:“中原,你的女朋友,我在巴黎见过了,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
“我知道,会的,”他点了下头,“您也保重。”
李中原又独自开车回去。
到了家,把大衣脱下,换了睡衣,洗干净双手,躺到床上。
“你回来了。”傅宛青抱上来,摸到他冰凉的手指。
李中原低下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走了我就醒了,起来吃了点东西,”宛青问,“李继开怎么样?”
他客观地说:“不太好,一下老了十岁。”
隔了半晌,他又说:“我刚才,还碰见我妈了。”
“哪是碰见,谁会在医院碰见,”傅宛青笑他不通世故,“你妈肯定知道你会去,特意找你的。”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特意吧。”
“说什么了吗?”
“没有,过去太久了,我说不出。”
傅宛青点头:“以后、以后还有机会见的,多沟通几次就好了。”
她明白,情绪锁在心房太久,乍一推开,这些年积压的灰尘都扑出来,呛得谁都站不住。
“好,看以后吧。”李中原抱紧了她。
两下静默里,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你也别想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父母呢,你替我找了多久了?”
李中原说:“很多年了,大概从你到我身边起,但是有难度,信息一直匹配不上,我说出来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你说。”
“可能,只是可能,”李中原轻声说,“他们没有再找你,搬离了原来的住址,或是不在人世了。”
“噢,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就算见到他们,跟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傅宛青想了想:“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查清我身世的?”
“那年你趴在我背上,跟我说你不会游泳,我就起疑了,”李中原的语调松了一些,“后来,你回京读大学,不得了,傅小姐一到,文钦整日忙进忙出。我做哥哥的,总得知道他在忙什么人,什么事吧。”
傅宛青忍不住哼了声:“你才不是。”
因为这几桩变故,傅宛青一再拖着没回巴黎。
她多陪了李中原一阵子,也是让自己缓一缓神。
临走前,她镇着一日万机的李总主动预约了他的心理医生。
当晚,傅宛青请姑姑她们在胡同里吃饭。
咏笙离罗小豫这儿近,走着就来了。
“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罗小豫也刚下车,笑嘻嘻地看她,“结婚以后,可有日子没出门了啊,怎么着,他孔家的规矩就这么大?”
“放你爸的屁,”邓咏笙骂回去,“什么规矩能管住我,别给我老公脸上抹黑,他才没那些条条框框。”
“唉,真有意思,”罗小豫追着她上去,“我哪个字提到他了,值当你维护上一句?”
咏笙说:“我维护他有错吗?”
“没错,”罗小豫说,“但听着不高兴。”
“不高兴就滚。”
罗小豫立起眉毛看她:“那你上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当然是我表嫂请我吃饭了。”咏笙说。
他一时没转过弯:“你哪个表嫂?”
“还能有哪个!”咏笙差点要踢他一脚,“李中原身边还有过谁。”
“噢,傅宛青。”
“咏笙。”
还在院子里说笑,傅宛青和她姑姑到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她新婚不久的丈夫。
叫她的是孔东学。
引得宛青侧首,她本来想叫的,被他给抢在了前头,怎么带着点醋劲儿,好大声啊。
咏笙哎了句,朝他走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李中原请的,”傅宛青解释说,“是我的疏忽,忘了你成家了,请客不该成单的。”
孔东学拉过她的手,看了眼小豫:“这位是罗先生吧。”
罗小豫哼了声:“别罗先生了,我记得你去美国前,你老子就进京了吧,咱俩高中还打过球。”
“唉,说话能客气点儿吗?”咏笙瞪他。
孔东学说:“没事,罗老板有性格。”
罗小豫不屑看,上前叫了句姑姑。
傅佐文点头:“这么大了,小豫,你爸妈还好吧。”
“好,”罗小豫说,“磨合了三十多年,不好也得好。”
傅宛青笑:“你还是去忙吧。”
“行,我等我哥来了再进去。”
进了房间,坐定后,傅佐文对她说:“我前天又去看你爸了,那个阿姨照顾得不错,他看起来好多了,李中原找的人挺稳妥的。”
“那就好,省得我们担心。”
屋子里没留服务生,宛青给他们倒茶,一杯杯分过去,“咏笙,阿姨怎么没来?”
“妈妈去出差了。”孔东学说。
咏笙纳闷:“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因为我打电话给她问好,她告诉了我。”
傅佐文听得发笑:“怪不得茳丽那么满意,提起你就没口地夸。”
“那是我岳母过奖。”
李中原是最后才到的,后头跟着小豫。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了另外的椅子上。
打过招呼后,他刚要拿起酒致歉,说来晚了。
被傅宛青拦了下来,换成果汁:“别喝那个,一会儿我们还有事。”
“噢,有事,怕影响质量,”咏笙一听这个就眼里冒光,“怪不得你容光焕发,不像那两天,跟被人抠了电池似的。”
宛青红了下脸,啧了一声:“不是那种事。”
“人还没说哪种事。”李中原公正的口吻。
傅宛青在他腿上重重掐了下。
“来,人到齐了,”傅佐文笑,“以茶代酒,喝一杯。”
从胡同里出来,傅宛青陪他去找Griffith医生。
他深感震惊,这位大老板从未光临过他的草舍,还是漏夜来的,身边伴了一位明丽照人的女士。
做完测试之后,他表示,从今天开始,可以逐步减轻药量,如果没有再发作的迹象,建议停药观察。
李总本人的反应很平常,但年轻的女士高兴地连声道谢。
Griffith医生问:“您是不是叫傅宛青。”
“对,您听过我。”正主点了头。
他笑说:“在李先生的梦话里。”
“好吧。”
她出发去巴黎的那天,风沙吹得漫天昏黄。
初春的风柔了一点,但还是打得脸上疼。
机场高速两旁的杨树,叶子还没长起来。
天空的颜色看不清,有飞机从头顶过,轰隆声被风撕碎了。
李中原送她到安检口,拍了下她的脸:“落地了给我报平安。”
“放心吧,”宛青抬起头看他,“我处理完了事情,学校那边落听了,就”
“不用,你待着别动,”李中原打断她,“我月底正好要去一趟,陪你住几天。”
她点头,看了他一阵后,垫起脚去够他的唇,手里的护照包啪嗒掉了。
李中原低下脖子,手臂箍紧了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
她双腿几乎离了地,一点一点濡湿他的唇:“李中原,你嘴好干,要多喝水。”
“哦,”李中原吻着她,“你的提醒方式还真奔放。”
“别管。”
安检队伍还在往前挪。
不少人往这边瞧,也有的刻意别过头。
“好了,”李中原把唇印上去,“人家都在看你。”
看就看嘛。
“我走了。”傅宛青说。
李中原没松手,两个人呼出的气缠在一起:“嗯。”
傅宛青又亲了一下,这次很轻,蜻蜓点水地碰完,又退开,想了想,又一下。
后面终于有大爷咳嗽了一声。
她红着脸笑,把脸埋进李中原脖子里,深嗅了一口。
从他身上下来,傅宛青捡起包,走进了人群里。
李中原目送她进去,到了关口,她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唇角染着不正常的红。
她笑了下,用口型对他说:“拜拜。”
李中原看清了,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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