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雨丝:“只能找你。”
傅宛青知道,李家来人是迟早的事。
就像知道太阳会落山,人心会变,花到了春天就会开。
她刚送了李中原出门,坐下还没翻到两页书,李富强的秘书就到了。
黄秘书还是那样,从头到尾没几句话,表情平淡,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傅小姐,您应该知道,我是来帮您的。
来帮她的,这就是语言的吊诡所在,用社交礼貌和道德期待,完成了一次柔性操控。
先剥夺了她定义自身利益的权力,然后单方面地宣布他们目标一致,不明说她不应该,也不配出现在这里,但她要不肯走,就是不识相,不理智。
傅宛青关上书,点点头:“给我二十分钟。”
秘书看了一眼表:“尽快,我在楼下等您。”
她收拣得飞快,没有拿那么多东西,只把重要的塞进箱子里。
从走进这栋小楼,傅宛青就预见了这一幕,可这一幕真的发生,她心里根本谈不上高兴,只能用脑子里仅余的一点澄明,催着自己赶紧离开,哪怕她是那么想李中原好起来。
这两个月像从老天手里抢来的。
到后来,她都已经不提要走,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好一场是一场,在他身上尽最大的兴,过一日是一日。
就过到今天,过到这个晴朗无云的上午,过到眼前的人走来,通知她,你得走了。
她是得走了,哪有死皮赖脸留下来的理。
傅宛青把箱子交给警卫,下到台阶上,又往楼上卧房看了一眼。
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另一半垂着,在风里轻轻的,不安地叩碰着窗沿,发出哒哒的响动。
走到院中,她在荷花缸前站了站。
缸身老旧,口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青翳,水面上两三片新叶,蜷曲着,还没完全舒展开,鲜嫩的花苞藏在水底,隐约透出一点白,是快要开了。
傅宛青看着那缸水,她的脸浮在上面,被缸水洗得清淡,快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手指上沾了点青苔的湿意,傅宛青低头看着,用力把它们裹进了掌心里,快步走了。
她坐在车上,车子开得很快,窗外浮光掠影,像他们虎头蛇尾的故事,短暂擦亮后,又彻底归于寂灭。
傅宛青靠在座椅上,想到大学时读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讲了一篇《黄粱梦》的故事,原型就是为人熟知的黄粱一梦。
但芥川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借参悟了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后又醒来的卢生之口告诉世人,唯因是梦,尤需真活。
是,正因为知道是梦,所以想更真地活。
她活过了,但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的爱,到最后不可阻挡地走向消亡,也是改变不了的客观规律。
傅宛青到了机场,是乘提前准备的专机走的,飞往香港。
起飞后没多久,她就撑不住了。
其实也不困,但引擎连续的低鸣一路震上来,把人的意识一层一层震散了。
舱内的灯光很暗,空调风从头顶细细吹下来,她把薄毯往上拽,盖住肩膀,渐渐地睡了过去。
摇晃的梦境里,一阵尖锐又突兀的铃声。
电话是深夜接到的,傅宛青惺忪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乔岩。
她接了:“喂?”
那头告诉她:“宛青,李总出事了。”
傅宛青猛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头发散在肩上。
她的牙齿打着抖,每个字都像磕出来的:“什么事?”
乔岩说:“刹车失灵,车子撞上石墩,从山上翻了下来,他受了伤,现在还在301医院抢救。”
她紧紧攥着手机:“我马上就过去。”
傅宛青在床上愣了几秒,刹车失灵,车子她上午才开过的,带着姑姑去了一趟香山,怎么会失灵。
她赶紧跑下床,跑到衣帽间去换衣服。
傅宛青站在衣柜前,门开着,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伸手取哪一件。
是姑姑吗?
可她一直没离自己左右,只不过包
她的包,还有车钥匙都交给了姑姑拿着。
傅宛青越想越怕,她接连吸吐了几口气都无法平静,随手扯了件衣服套上,低下头才发现穿反了。
她又脱下来重新穿,可手腕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傅宛青小跑着下楼,但已经出不去了,警卫早就换了一拨,他们面无表情地,将她拦回了门内。为首的那个说:“李总还在医院,在他清醒之前,傅小姐,您哪都不能去。”
李继开他们知道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
傅宛青拖着绝望的步子走回去。
客厅里没开灯,她一脚磕在茶几上,腿一软,跌跪了下来。
早上她出门,李中原就是坐在这里,问她去干什么。
她朝他跑过去,蹭到他膝盖上,低头吻他:“和我姑姑道别,她要走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别让人跟着我。”
“好,不跟着,”李中原半眯着眼,揉着她的脸叮嘱,“你那半吊子技术,慢点开。”
傅宛青没有想到,他会在她用过的车里出事,而且这么快。
她的手撑在地毯上,黑暗里,像只小动物一样匍匐着,想把那股恐惧都压回去,她在心里默念,不会的,李中原那么难缠,那么不讲理的一个人,寻常小鬼见了都怕,不敢收他的,不会有事。
傅宛青哆哆嗦嗦摸出手机。
她一开始,始终忍住了没哭,但眼睛里被一团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把眼眶堵得发烫,热意一直往上顶。
“姑姑,”接通后,傅宛青叫了一句,急急地问,“李中原出事了,车子,车子怎么会有问题的?”
傅佐文在那头哼了声:“有问题,那就是他们李家的报应到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我怎么能不急,车子我上午才开过,晚上就撞了,”眼泪这才滚滚落下,傅宛青朝她大喊,“那是李中原,那可是李中原啊,你不是答应了我,过去的事不算到他头上,也不会和他作对,为什么要骗我!”
傅佐文也朝她吼:“李中原又怎么样!傅宛青,你少冲你姑姑来劲,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骗你,和他作对的也不是我,他一个张狂霸道,四面树敌的人,要害他的难道就只有我吗?”
傅宛青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尖的,破的:“他人都躺进手术室了,还能霸道什么!现在不管是谁,他,还有他家的人,都怀疑到我头上了,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他要是有要是有”
她说不下去,连假设都使她泪水涟涟。
“怕什么,你没做就是没做过,”傅佐文说,“擦擦眼泪,别哭了,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这点信心也没有?”
傅宛青把电话挂了。
她根本不是怕爱不爱,性命安危的关口,谁还在乎得了爱不爱,她只是担心李中原。
眼泪已经不能叫流,一颗接一颗,又大又急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砸在手背上,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膝盖朝地跪好了,大力抹了抹眼泪,双手合十地祈求,求李中原平安无事,不管李家人怎么处置她,她可以离开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千万让他好起来。
傅宛青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嚎啕,不顾体面的嚎啕。
那是他们关系破裂的前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近乎神谕的意味,她人生中充斥的悲情,她被命运此起彼伏的不待见,老天压在她肩上的种种愚弄,都仪式性地汇聚在了这个晚上,而她能做什么呢,只有蹲下来大哭,只有大哭而已。
天亮时,傅宛青早已昏在地毯上。
还是一大早,文钦来看她,看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睑半阖,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脸色是失了血的惨白,已经没多少进去的气,呼吸浅而乱。
李文钦转头质问警卫:“你们就这么照顾她的?”
警卫也茫然,解释说,他们都守在院子外面,门窗又关得紧,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李文钦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警卫下意识地来拦,被他骂了回去:“是不是她今天死在这儿,给我哥偿了命,你们这群人才能放过她?”
这下没人敢再言语了。
李文钦把她送到同一家医院。
医生检查过后,傅宛青血压偏低,心跳稍快,血氧还正常,应该是哭得太凶,过度换气导致晕厥,加上情绪应激,暂时没有大问题,但也得住院输液。
“好,麻烦你了。”李文钦说。
扎针的时候,傅宛青轻轻挣扎了一下。
李文钦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动,宛青,在打针呢。”
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点疼把她拽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刺眼的白,灯光,天花板,陌生的气味。
傅宛青没动,眼睛睁着,瞳孔里空空的,像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但泪腺比记忆先醒,眼角滑下一行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别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气。”李文钦赶紧给她擦了擦。
小时候她很爱哭,稍有不称心就大声宣泄,非得哭出个结果来才停,等长大了,性子不得已收敛了,情绪也跟着向内一收再收,很早就不需要朋友安抚她什么,对世界有了不动声色的担当,细数下来,反而是她劝慰人多些。
可二哥出事,她竟然哭得昏了过去。
李文钦感觉胸腔里那块塌了大半的石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他无论如何比不过,哪怕世上就剩他一个男人,也比不过了。
傅宛青断续地,轻声问:“你哥,他,怎么样了。”
“没事,他没事,”李文钦停顿了会儿,才说,“一点小伤,正在留观。”
傅宛青侧过脸,看着帘子。
帘子是浅蓝色的,应该洗过很多次,起了一点细小的毛球,在风里微微地动。
他没事。
老天听见了她的祷告,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吸吸鼻子,眼眶又止不住地开始发酸。
“好了,你先休息,”李文钦也看得难受,“反正在一家医院,等你输完液,我想办法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宛青点点头:“谢谢。”
李文钦替她掖好了被子:“你跟我还说这种话,昨天你都没睡好吧,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夜晚的医院最接近人类原始的状态。
白天的希望、焦虑和告别都没了,只看得见心跳监测器上的波形,氧气瓶里的气泡,静脉里一滴一滴掉落的液体,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只剩下脱掉了语言和表情包裹的身体。
在药物作用下,傅宛青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找李中原。
李文钦守在她身边,他说:“我扶你起来,看看能不能走路,我们过去看看。”
“能,不用扶。”
傅宛青掀了被子,强撑着下了地,可刚一站直,眼前天旋地转。
李文钦赶紧来撑住她:“不要逞强了,我搀着你过去。”
“嗯,”傅宛青没再坚持,“麻烦了。”
“走吧。”
李中原在特护病房,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一一经过走廊外的警卫,到门口时,李继开和李富强两个人,都站在外面。
他们的面色同样沉重,上下唇之间那点缝隙都消失了。
看见俩孩子,表情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李富强没说什么,只是教训儿子:“很晚了,你哥还算平稳,暂时脱离了危险,你就别再惹事了,回家。”
李文钦说:“我、我会回去的,我就是和宛青来看看,看我哥”
“看什么?”李继开打断他,眼神凶狠地落在傅宛青身上,“要亲眼看着他咽气,你们家才肯收手,是吗?”
宛青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声说:“不是,我不是”
“好了,你也消消气,”李富强拦住了他兄长,“先不要下结论,宛青啊,你脸色不好,回吧。”
傅宛青这才抬起头,瞳孔里一层薄薄的湿光,语气轻得像哀求:“富强叔叔,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出来。”
看着这张肖似佐文的脸,李富强也实在于心不忍,撂不下狠话。
他说:“去吧,等中原醒了,他要见你的话,会叫你过来的。”
“好,我们先走。”李文钦也说。
宛青垂下睫毛:“只能这样了。”
她从医院出来,又重新回了那栋楼里。
怕错过楼下的动静,窗户每天都大开着,傅宛青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闻着湖边漫过来的水汽,翻来覆去地想,想姑姑为什么这么狠心,想李中原什么时候能醒。
想他醒了以后会问什么。
大概会问她,傅宛青,是不是你做的。
她该说什么。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着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丢出去,她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从李继开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们姑侄一体,都姓傅,都是傅家没死绝,准备伺机报复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说是她做的。
姑姑护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记得,可这件事太狠了,也太错了。
风把槐树叶吹起来,把水腥气又吹得浓了一点。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她好想他。
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归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说话时冷淡的样子,不耐烦的表情,想他压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后都不会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着身下的毯子,长长的指甲并在一起,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一场假戏做得这么逼真,真到没人看着她的地方,她还在自顾自地演,还在流露恐惧、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
难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几天后,一个阴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车停在了门口。
傅宛青站在楼上看,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手下意识握紧了栏杆。
车门开了很久才有人下来。
先是一管深色的裤腿,然后是整个人,李中原扶着车门站住,李富强的秘书、方桦都要伸手去搀扶他,被他生硬地推开了。
他站在小院门口,依然高大清隽,脸色却苍白如纸。
傅宛青看着他往里走,走得很慢,仿佛浑身就靠一根骨头撑着。
她赶紧跑下去,站在玄关处等,门推开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裙子边缘。
李中原站在门口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长而窄的过道,谁也没说话。
凭借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笔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染着不轻的病气,不如之前那么冷硬锐利,气势咄咄逼人,看着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开口:“李中原,你好点了吗?”
话说出来,她心里猛地松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热了。
李中原回来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虽然脸色非常差,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
没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试图张了张口。
她想问他身上疼不疼,这些天是怎么捱过来,伤口是否已经
“先进去。”李中原打断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声线低沉,又稳,山雨欲来的平静。
傅宛青心里一凉。
一句话,隔开了她的千山万水。
她抿着唇,点点头。
但还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吗?”
李中原看着她,像已经看穿了她口蜜腹剑的叙事诡计。
他的神色一丝一毫变化也没有:“不用,别把我推下来摔死。”
傅宛青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头发紧,递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又缩了回来:“哦,那那你慢点走。”
站在昏淡光影里,傅宛青脑子里就四个字,气数尽了。
最后是李富强的秘书扶他上了楼,把他放在书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挥手屏退了他们:“都出去,让她进来。”
“好。”
秘书对她说:“傅小姐,车祸还在查明原因,这段日子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也请你不要乱跑。”
话说得客气,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浓浓透了出来。
傅宛青嗯了声:“好,我等你们查清楚。”
“会的。”
她往书房里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视线没离开过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
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不过半个月的光景,他望过来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沉着脸,眼中风起云涌,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几乎快坐不住,最后,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很轻,比任何话都难听。
“为什么?”李中原问。
傅宛青的身体晃了下:“我我”
“我问你为什么!”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边沿的杯子抖了抖,险些滚下去。
傅宛青咽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没有为什么,发生在我们家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着她:“不应该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旧账,也得去找李继开,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紧紧握着扶手,她逐渐恢复了正常声线,“你不是他儿子吗?父债子偿。”
同样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担下来,哪怕是为了还清姑姑的恩。
“好一个父债子偿,”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红,“说得好,说得好。”
长久的对看里,两个人的视线都凝了层薄雾,以至于水光潋滟中,谁也瞧不真切对方确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傅宛青看着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没上前去扶,她抬头,仰视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眼里的情意,一点一点的,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失望。
悔恨。
感到恶心。
李中原的语气里,一股深深的被辜负:“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怎么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谓的情,连起码的标尺都谬误千里。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来,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抚摸着他。
“你笑什么。”李中原问。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掐住的姿势,正对着他的眼睛。
傅宛青语调很轻,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不但没识破,后来我陷在花局里出不来,哪知道你丢下应酬的客人,踹开罗小豫的门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车上。”
李中原的手越来越用力,掐出两道鲜红的指痕。
他一声声地问:“所以,债是你故意欠的,胡同里追你的人,也是你请来的,是因为事先打听清楚了,我的车会去路口送人。至于同学生日聚会,更是你编造出的谎话,房间是你自己要进的,根本没谁要害你,对吗?”
“对,”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认下来,“同样的招数我用了两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紧张,一次比一次更当真,那时我就知道,我的计划一定能成。”
她说完这句话,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细细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诞到了这种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么,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过去,替他说完,“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每个字都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磨进肉里,磨进骨头里,磨得咯吱作响,李中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要做什么表情,才能显得不那么可怜、可悲。
他松开了她,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傅宛青下意识直起身体,扶好了他。
李中原低头,看着她覆上来的手,眼里凶光毕露。
吓得傅宛青赶紧松手:“我、我怕你站不稳。”
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扯到怀里。
李中原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因为始终在冒充她,所以才这么会演吗?从小就演惯傅宛青了,是吗?”
傅宛青抬起眼看他,肩膀微微往里缩,下巴压着。
眼神里翻起的,满是心虚,怯弱,她最原本的样子。
如果前一秒她还犹豫不定,认为她和李中原何至于此,她为什么要背姑姑的锅,那么这一刻,才是真正地宣读了判决。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才让她知道。
“你背调过我。”凉意从脚底往上升,傅宛青几乎发不出声。
像终于杀了一手牌,李中原自上而下地,冷睨着她:“怎么,只许你装模作样骗我?”
好公平。
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秘密。
那为什么不早点揭发她?
还是他太爱傅小姐了,爱到赝品也爱。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段台阶,但她偏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傅宛青垂下眼。
李中原推开了她,这才放声:“刚才黄秘书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傅宛青万念俱灰。
静了几秒后,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像还有什么要说。
可最终,他只吐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话尽了,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李中原抬腿朝门外,很快走了。
傅宛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她退了两步,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雨还在下,雨丝像眼泪一样飘进来,落在脸上,又咸又湿。
她没有想到,自己和李中原,竟然是这样的结束。
最后,他对着她这个以假充真的东西,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惨烈,更相看生厌的嫌弃与冷落。
傅宛青记起他们有次吵架。
起因已经模糊了,大概还是文钦的事,她大声朝李中原:“对,说得没错,他就是比你好相处,长得更是眉清目秀,我和他一块儿大的,你休想禁止我们来往。”
李中原气得没话好说,随手砸了个古董花瓶,摔门出去。
可过了两个小时,到了睡觉的点,他又出现在卧室前,手上挽着自己的西装,对她说:“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还是走回来了。”
傅宛青没忍住笑了:“这么晚了你跑去湖边,谁放你进去的。”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惹人发笑且心疼的笨蛋话。
现在才明白,走出去,又走回来,耗费了他多少气力和决心,绕湖的那两个小时里,他怎样切齿地骂她有眼无珠,但还是想要回她身边。
车子开远了,李中原的声音,连同他的味道,都从这栋楼里消失。
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恼恨地说,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还是走回来了。
她的爱人没再回来。
他丢下她,一去不回头。
第42章 42 良心:“还真不好讲。”
飞机穿行在云层里,窗外白茫茫一片。
傅宛青歪在座椅上,感受到了一阵气流的颠簸,她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鹅卵石,凉凉的,湿湿的。
梦里有声音叫她。
“宛青,宛青,你醒醒。”
傅宛青被推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她在李中原书房睡着了。
来人是文钦,她迷蒙地往外看了一眼,早就黑透了。
她又转头看着他:“文钦,你怎么来了。”
“跟我走,嘘,”李文钦牵起她,“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快点。”
“不行,你爸他们不许我出门。”傅宛青小声说。
李文钦说:“我不认为是你做的,他们不过是要找人当靶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出气筒?别管这么多了,起来。”
傅宛青想了想,点头。
可她又怀疑:“我们能出得去吗?”
“一定能,”李文钦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快走。”
那晚他的脑子出奇得灵光,像忽然得了哪路神仙庇佑,竟有本事把满院子的警卫都调走,两个人匆匆上了车。
傅宛青只拿了随身的一个包,除了证件、手机和几张银行卡,其余什么也没带。
文钦对她说:“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你不是要去剑桥念书吗?现在就去。”
傅宛青脑子是乱的,她还是不信单凭文钦,能做到这些事。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学校都还没申请,怎么念。”
文钦安慰她:“没事,就在那儿先住下来,提前适应环境也好,有空就去巴黎逛逛,散散心,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儿,总比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强,你专心复习,会申上的。”
“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出这么大力,傅宛青还是怕连累他。
文钦摇头:“不会的,我爸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骂几句。有我妈在,他连打都打不到我,放心吧。”
他又给了她一个电话,说:“到了伦敦,莫里森太太和司机会去接你,她很可靠,会照顾好你的生活,你有事尽管找她,把她当个二十四小时的管家。”
傅宛青疑惑地问:“莫里森太太是哪位?”
“是我”文钦停顿了下,改了话头,“我妈以前私立女校的同学,放心,自己人。你身上的钱够用吧?”
“足够了。”傅宛青小声说。
李中原给她卡里打过很多钱,各种各样的名目。
生日是一笔,纪念日是一笔,过年压岁钱又是一笔,傅宛青一开始都推辞,分成好几天,默默给他转回去。
但被他知道以后,往往又加倍打回来,她就懒得再管了,连余额都是匆匆瞥一眼,不记得是几位数,只知道一早就远远超过了银行给她设置的转账限额。
文钦送她到机场,和她一道下车。
行李一概没有,傅宛青觉得手边空落落的,和她的心一样。
他们进了大厅,李文钦站定了,扶住她的肩:“在国外保重身体,宛青,等风头过去了,有时间我去看你。”
机场的灯太刺目了,傅宛青有点看不清他的脸,木讷地点头:“好,我会的。”
“我得回去了,”文钦看了眼时间,“再晚,我妈就要发现了,还会惊动我爸,你快走吧。”
宛青很低地嗯了一声,像有不舍。
不舍的是他哥,是他们那一笔糊涂的感情,李文钦都明白。
她说:“文钦,谢谢。谢谢你送我。”
谢谢你送我。
他们三岁相识,在子弟云集的保育院里,傅宛青第一次见他,就盛气凌人地指着他说,你,看你长得不错,就当我的小跟班好了,以后不管什么都得听我的,能当明白吗?
文钦觉得她真可爱,说话没头没脑,又娇里娇气,于是傻呵呵地点头。
十九年了,落到最后是这么一句话。
李文钦的喉咙被空气噎住,咽不下去。
他看着她转身,往里走了大概有五六步,叫住了她。
“宛青。”
李文钦没说什么,快速走过去,低下头,把她抱住了。
傅宛青怔了一秒,才慢慢地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李文钦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让自己狼狈不堪。
松开手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神色也已经复原了:“自己当心点儿。”
“你也是。”傅宛青说。
她独自坐了会儿,还是决定不去伦敦,都知道她想上剑桥,找到她也太轻易了。既然决定了走,就不要再仰赖谁照顾,欠谁的情,自己长长久久地躲好了。
这个受尽了委屈,流干了眼泪的地方,她也不想再踏足。
傅宛青打给姑姑,问她在什么地方。
“旧金山,”傅佐文回她,“你一出来,就要来质问我了,是吗?”
“是,姑姑等等我吧。”她说。
傅佐文也是个直脾气:“可以,不过你不想被发现的话,按我说的做。我有几个朋友今晚回美国,你上她们的公务机。”
“好。”
飞机停在私人航站楼,机身漆成白色,尾翼上是低调的英文缩写,傅宛青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人。
但姑姑打了电话,一个叫Rebecca的阿姨招呼她:“傅的侄女?你们长得真像,快上来,起飞前还有香槟。”
傅宛青点头,她踩着廊桥往前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夜晚很绚丽,四处的灯都亮着,映在机坪的积水里,像一幅印象派的涂鸦。
进了舱门,她随意扫了一圈,十几个座位,米白色真皮,宽得可以横躺。
小圆桌上摆着鲜花,是白色的洋桔梗,舱壁的灯光调成了暖黄,傅宛青去了趟洗手间,擦干净手时,看见台上的护手霜,一整套的大牌系列。
她身上还穿着文钦的西装。
傅宛青脱下,局促到挂了两次才挂好,坐下来。
“怎么样?”Rebecca看她冷淡,不爱说话,于是把酒杯递过来,眉毛一扬,“你姑姑让我照顾好你,是不是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紧张?”
“是的,谢谢。”傅宛青接过来,点头。
小姑娘看着怪深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Rebecca嫌她不如她姑姑有趣,转头去和另一个人说话了。
傅宛青抿了口香槟,试图用酒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任何社交。
何况要说什么,说你这架飞机并不怎么样,我男朋友带我去芝加哥出差,坐的是湾流G650,比这架更大,航程更远,他坐在沙发上看合同的时候,我就窝在他怀里睡觉,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木质调,睡得天昏地暗,落地了才知道,外面已经早上了。
噢,忘了。
已经不是男朋友,是这一世的仇人了。
傅宛青眨了下眼,李中原恨不得溺死她,不晓得明天得知她走了,会是什么反应。
更不知道,等再过几年,京里的人和事换的换,变的变,那会儿李中原再提起她,又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散漫地架着腿,用一副相当厌弃的语气说,不提也罢,一场笑话。
引擎声低沉地响起,舱内亮度自动调暗了一档。
窗外的灯光开始后退,傅宛青转头看着,眼看跑道拉成一条白线,她的故土,她的青春,就这样没入了夜色里。
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后,到旧金山时,天依旧是黑的,Rebecca她们没再管她,宛青又只身走入夜晚的街道。
她叫了车,往南开,过了半座城,街道开始宽起来,树也多了,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没全绿,稀稀落落地漏着街灯的光。
车子按她的地址,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小路上,路边一排矮木栅栏,整整齐齐地立着。
傅宛青下车后,站在门口,深深地吐出两口气。
姑姑的房子不大,一层半高,外墙是灰蓝色的木板,窗框漆成白色,窗台上两盆天竺葵,门前一小块草坪,修剪得很齐,角落里种了棵柠檬树,挂了几个还没摘的果子,黄澄澄地坠着。
她走上前,摁了摁门铃。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姑姑穿了件吊带睡裙,拢着条披肩,看着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她看了宛青一眼:“进来。”
傅宛青走进去,客厅不大,厨房在后面,飘出咖啡的香气。
姑姑在沙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嗯,这豆子品质不错,你尝尝。”
“不尝了,”傅宛青把包放下,坐好,“我不是来尝咖啡的。”
傅佐文哼了声,搁好杯子:“瞧你这态度,李中原不是好好儿的吗?你犯得着还为他哭丧吗?”
“不要说哭丧。”宛青对这两个字应激,嗓子和嘴唇都是抖的,“他刚从生死关头走出来,你不准咒他。”
“嚯,李中原就那么尊贵,连我说不得他一句了,”傅佐文也高亢地喊回去,“他在你心里,已经比姑姑还重要了,你才和他待了几年,姑姑又养了你多少年!没良心,你真是没良心。”
“我没有良心?”傅宛青反问,“我没良心就不会听你的,非要到李中原身边去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可做!”
傅佐文冷笑了声:“是啊,去了以后呢?除了谈了一场不知所谓的恋爱,你还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大小姐,我让你拿的东西你拿了一样没有?他们老李家还不是屹立不倒。搞不好你一碰上李中原,就把我要你做的事全忘了。到底是谁迷住了谁,还真不好讲。”
傅宛青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傅佐文说:“之前我就提醒你,不能尽信男人,和家人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你听了吗?我知道,你从小就会为自己打算,李中原要风得风,又肯细微地照拂你,当我的侄女,哪比得上当李家的少奶奶啊,是不是?所以一头栽下去,现在摔痛了,跑来怪你姑姑了,傅宛青,你好不好笑。”
“我好笑,”宛青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是好笑,你说他和家人比不算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像姑姑一样,拿情分两个字胁迫我。”
傅佐文像看透了这些年轻男女间的风月过场。
她说:“你不如明白地告诉我,你就是爱上了他,爱到了心坎儿里,谁都不许碰他一根汗毛。”
“是!就是!”
傅宛青这才大声的表示,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来:“我就是爱他,您知道吗?哪怕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舍不得走,还想再多看他几眼,如果不是他推开我的话。姑姑,如果你一定要谁的命才解恨,那就我的命拿去好了,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傅佐文伤心地撇过脸:“我都懒得看你这蠢样,一个李中原而已,他再矜贵,再本事大,再不拿正眼看女人,才疼了你多久啊,至于为他要死要活的!我从来没这样教过你,这么不长进的想法,是谁灌输到你身上的?傅宛青,你放火烧橘林的狠劲呢?到哪儿去了!”
嗤的一声,傅宛青忽然破涕为笑。
她抹了抹脸,用一种极轻,极柔的调子问:“姑姑,我说句实话,您一辈子没结婚,恐怕至今都不明白,你侬我侬是个什么滋味,尝过了以后,哪儿还狠得起来啊。”
“你侬我侬,”傅佐文蔑笑了一句,摇头,“你以为他喜欢你,他喜欢的,是那个正月的晚上,能帮他说话,给他撑腰的傅宛青!你只不过借了她的壳,有哪个认识你是谁啊,你既不是我的亲侄女,也再没有傅家给你倚仗了。”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他站得那么高,那么远,遥遥如月。
傅宛青从没奢望能有什么结果。
窗外的柠檬树被风摇了一下,黄色的果子晃了晃,又静下来。
傅宛青柔弱而坚定地看着她说:“对,我什么都不是。姑姑,事情都过去了,随你怎么贬低我,怎么把我踢出局,都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看不起我自己,我再不堪,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说完,像最终定了决心,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
傅宛青说:“这里面是李中原给我的钱,除了我自己攒的一笔学费,其余都没动过。别说今生今世,我都没脸再见他,就是见了,估计他也不会要。姑姑拿去吧,给你哥哥大嫂也好,自己用也好,就当他给傅家的补偿,就当我还了你们的恩,以后”
她哽咽着,停了停,断了很久都没续上。
但傅佐文懂了,她拿起卡:“什么意思,要和我划清界限了,今后不是我侄女了?”
“我本来就不是。”
傅宛青站起来,拿上包,朝外走。
傅佐文也赶紧穿上鞋,跟出来,在后面追她:“站住,傅宛青,我话还没有说完,给我站那儿”
傅宛青?
谁是傅宛青,傅宛青早死了。
她脚步不停地跑,迅速离开了这里,身形藏进树影里。
等傅佐文到了路口,已经看不到人。
不知道她消失在哪个方向了。
“小姐,我们快要降落了,”空姐俯身过来,声音温柔,“您醒醒。”
舷窗外天光刺眼,和梦里总也过不去的黑夜截然相反。
傅宛青哦了声,说好的,谢谢。
她动了动脖子,歪着睡久了,又酸又痛。
飞机开始往下降,窗外已是香港的海,密密麻麻的船,楼一栋挨着一栋。
她明白规矩,李富强能将她送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但没想到的是,下了飞机,姑姑穿了条米白的无袖连衣裙,站在海岛湿热的空气里。
傅宛青握着行李箱,站在舷梯旁,动也不动。
姑姑就在那儿,头发简单地盘起来,用一根细簪子压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颈上一条珍珠项链,午后的光打在上面,光滑圆润。
她还是那个样子,叫人说不清是冷淡还是从容的气派。
四年前说的那些话,傅宛青都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她是真的觉得,她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慢慢走过去,傅佐文在这时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傅宛青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傅佐文看了她一秒,把手机收进包里,没有朝她走,就站在原地,下巴微扬了一扬。
傅宛青懂,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还不过来。
她在心里酸涩地笑了下,快步往前。
跑近了,傅宛青喘着气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得多:“姑姑。”
傅佐文看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个遍,眼神不假思索的嗔怪,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下来:“怎么瘦了这么多,天天不吃饭呐。”
“吃了,我觉得还好啊。”傅宛青摸了摸手臂。
傅佐文又问:“就这一个行李?”
“嗯。”
“走吧。”
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墨绿如洗,天空是深邃的蓝。
傅佐文转过身,先走了,步子很快,既不等她,也不回头看她跟没跟上,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在光里晃动着。
她跟着姑姑走,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沉默。
但傅宛青能感觉到,姑姑的态度松动了很多,像一扇被关了许久的窗,乍然被风推开了一道缝。
也许姑姑也和她一样,后来反复地想那次碰面,都觉得自己在气头上,把话说得太重,太绝,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可泼出去的水,收也已经收不回来了。
上车后,傅宛青才问:“姑姑,是你让李”
“对,”傅佐文没等问完,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她,“李中原这个狗东西,包天的胆子,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还敢把你他没怎么样你吧?”
“没有,他没有,”傅宛青低着头,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说动他叔叔?”
“还用说动吗?”傅佐文不屑地哼了句,“就直接问,纵容自家子侄干这种勾当,他头顶的乌纱想不想要了。”
傅宛青紧抿了唇,才没笑出来。
谁敢这么跟李富强说话啊,只有姑姑。
她想起小时候,姑姑牵着她走入园子里,在狭小的过道碰上李富强。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后,看起来派头更足的那个拉过秘书,侧身让了让,说你先走。
“姑姑,我们去哪儿?”傅宛青问。
傅佐文说:“你先缓两天,过几天带你去巴黎,我和几个朋友买了个庄园,到乡下去住一阵子,不是还要申剑桥吗?”
“要,我看到你给我联系的导师了。”傅宛青小声说。
傅佐文轻描淡写地嗯了句:“正好打听到了而已,还是得你自己去套近乎,看研究方向合不合适。”
到了酒店,傅佐文带着她进电梯,又问:“去看过你爸妈吗?”
“没有,”傅宛青老实说,“毕业以后,我手头松了,怕妈妈发病住院,给他打过一点钱,不知道用了没用。”
傅佐文笃定地说:“肯定没动,连我后来挣了钱要接济他,他都固执地不愿收,总说够了够了,让我拿回去。情愿每天打牌喝酒,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还好你不像他,也没学他的样。”
傅宛青倒理解:“他没心气了,情愿活得像偷生,这也不能怪他,姑姑。”
傅佐文扬起一侧的唇:“还是你奶奶说得对,别看这些男人权力多大,见地多么深,心理那叫一个脆弱,不就是仕途折断,家运潦倒了吗?怎么不能好好活?我还偏要活得比人好。”
她站在上升的电梯里,忽然想到她的李中原,想到他的病。
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多长时间走出来。
第43章 43 玉瓶:“你别丢下我。”
八月的下午,强烈的阳光扑在百叶窗上。
潘秘书端了杯咖啡,走进去,顺便把昨天的会议纪要放在桌角,他说:“李总,晚上您还要见部里的人。”
“我记得。”李中原的眼睛对着文件,端起来喝一口。
潘峻识得眼色,说完就走了。
但他的本意,是想让李中原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看。
早上方桦特别叮嘱他,昨天晚上,这位爷接了美国那边的电话,说几个地方都找遍了,连傅小姐的影子都不见。
李中原连晚饭也没吃,听完,周身绷着的严阵以待顷刻散了,又交代几句重要的话以后,疲惫无奈地坐在圈椅上。
开着书房的门,抽了大半夜的烟,想必更是没睡好。
但潘秘书不敢多说,把门轻轻带上。
他在走廊上碰到乔岩,互相看了一眼。
乔岩小声问:“今天的脸色又不好?”
潘秘书说:“从傅小姐走了就没好过,强撑着罢了。”
“你说说,跑回来干什么这是,弄得我们提心吊胆,天天大气不敢出的。”乔岩拿着份报告叹气。
潘秘书摇头:“这次不一样,我看傅小姐也未必想走,是被”
乔岩打断道:“明白,那老李不也是为他好吗?毕竟小傅做过什么,咱们都清楚,你还是受害者,我自从当了爹啊,已经两头儿都能理解了。”
潘秘书提醒他:“您进去以后,说话也留点儿神,早上丁总来汇报进度,就结巴了两句,没立刻答上来他提的问题,抬手就把文件给扬了,让丁总好好理清楚了再来。现在发作得越来越厉害,吃药都没什么效用了。”
“哎,知道。”乔岩说。
晚上还是他开车,把车拐进胡同口以后,导航就没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眼皮半垂,也没说话。
路灯稀疏,窗外是连绵的灰墙,旧砖缝里探出几根枯草。
乔岩问了一句:“是这儿吧。”
“下车。”李中原看了一眼后,淡道。
夜风从胡同深处灌进来,他站在门前,抬头看门廊下的纸灯。
“你觉得怎么样?”乔岩跟上去问他。
李中原冷瞥他一眼:“你觉得能怎么样?”
“我看还好。”
乔岩心说,我觉得也就一口半口的气了。
里头是个素净的四合院,墙角种着几杆细细的竹子,风一吹,簌簌地响。
走近了,李中原才听见里头的人声。
“中原,可算到了。”说话的是朱经纬,坐在主位上。
他点了个头:“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李中原落了座,桌上已有了十来个人,席间的关系他都有数。
菜上了几道,热气腾腾,但他没什么胃口。
朱叔叔还在说话,他把面前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李中原已经算不清,他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餐饭了。
他看着那些饭菜,胃里就涌上来一股没由来的酸胀,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也只是喝几口水,就把饭那么略过去了。
药每天都吃,按医生的吩咐,加了剂量。
李中原以为今晚能好些,但闻到满桌的油脂气,胃反而往下沉了一沉。
“来,今晚不谈别的事,先喝一杯。”朱经纬已经端起了酒杯。
在此之前,服务生已经给每一位都分好了酒。
酒是方桦提送过来的,有了年份的茅台,李中原看着那杯透明液体,唇抿紧了。
他端起来:“好,江水平顺利收官,离不开各位叔伯的支持,我先干了。”
这酒入喉绵柔,但很快就变得滚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烈。
带着一股烧哑肠胃的热度,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在空空的胃里炸开来。
但他如常地把杯子放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这顿饭吃到后来,那股灼烧感越来越强。
李中原沉默坐着,不时礼貌性地笑笑,直到后颈升起一股凉意,太阳穴开始隐隐地跳,他摊开掌心,看见了一层冷汗。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旁边朱经纬察觉到他不对。
手搭在他肩上,问了句:“中原,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李中原想没事,但那一口气没提上来。
有一股浊气,来势凶猛地往喉咙冲,他骤然侧身,几乎本能地压低了头。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错出一声响。
李中原快步进了洗手间,手撑在台面上,接连呕了几声。
可胃是空的,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一遍一遍地往外挣。
朱经纬和乔岩进来时,他的肩背都拱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弓,颤抖着,始终没有办法松懈下来。
“身体出状况了啊,中原。”一只手覆在他背上,朱经纬担心地问。
乔岩在后面忧心忡忡地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痛苦的痉挛才平息下去。
李中原仰起头,喘气喘得轻而浅,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乔岩抽了张纸巾,替他把洗脸残余的水擦干,又将额角的汗摁了摁。
他说:“不行咱们就去医哎”
还没说完,李中原已经向后倒了下去,还好两个人都搀住了他。
朱经纬吩咐道:“快,小乔,你快去,把车开过来,怎么搞的这是。”
李中原只觉得深色瓷砖在转,整个世界倾斜着,朝他身上压了过来,耳鸣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深夜里,消毒水,还有形容不出的冷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李中原的鼻腔。
他慢慢地睁开眼,头顶的光白而均匀,照得眼睛痛。
李中原偏过头,看见李富强坐在床边,皱眉看着他。
他的手动了下,手背上传来一阵牵扯感。
“别动,”李富强劝阻道,“别碰到留置针了。”
他这阵子忙,夜了还在办公室,接到老朱的电话,立马就让司机去开车,从五月扫了墓以后,他一直没过问这边,一有消息,又是这样的大事。
听了郝院长的话,李富强更感到不可名状。
他仔细地再问了句:“不会吧,中原的身体一向康健,他底子壮,从小就没什么头疼脑热的,药也很少吃,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毛病?”
“要不是有底子,我看他早就倒了,老李,你侄子还不止这些,目前出来的结果里,没有几个指标是正常的,”郝院长说完,把笔夹了回去,“具体的,你问下他身边的两个秘书,他们应该清楚,我是打不开他们的嘴。”
李富强也没多说:“好,麻烦了。”
送她到了门口,他看了一下方桦他们两个,仍没发作,只是说:“看好走廊,别让无关紧要的人过来。”
“是。”
李富强冷淡地瞥过他:“这点小事儿能办好吧,小方秘书。”
“能。”
真没法子,他爸跟在老爷子身边的时候,虽然常挨骂,但也比他看着机灵,怎么还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没事,”李中原撇过头,淡淡开口,“就是喝猛了酒。”
李富强看着他:“还要逞能,你现在是血糖低,血压也低,郝院长都说了,身体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亏空,还空腹喝酒,真不想这条命了。你就算要气你叔叔,也不是拿自个儿开玩笑。”
李中原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天气热,吃不下东西,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不等傅宛青回来都好不了。”李富强索性点破他。
李中原嗯了声:“也没错,要不叔叔发发善心,告诉我,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李富强说:“你不要问我,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早不在香港了。”
“的确在香港待过,”验证了他找的路径没错,李中原嗤笑了声,“是送她姑姑身边去了吧,把我的人弄走,也是她姑姑对您下的指示?行,傅佐文的话就这么灵,比圣旨还管用,上头发文也不见这么快。”
李富强摆了摆手,已经无力和他讲理:“不要扯别的。就说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什么时候病的,那年去瑞士手术完以后,哪儿又出问题了。”
“其实没问题,但心理医生你知道,总喜欢吹毛求疵,看每个人都像病人。”李中原心灰意冷地说。
李富强懂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别的都没什么,他唯独觉得这孩子不爱说话,心重,怕不是长寿的兆头。
他咽了下凸起的喉结:“吃药了没有。”
“吃了,”李中原笑笑,“不吃,您早就见不着我了。”
最后一缕话音消失,病房里陷入了一种稠密的静。
李富强坐在那儿,像深水正在漫过他头顶,他后怕地问:“董事会,还有你爸那边,都不知道吧。”
“知道了还得了,”李中原低声讲了个冷笑话,“他们不得把我扒了皮,抽了筋,挂到城墙上去泄愤呐。”
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脸色,每一项行程,都是可供解读的信号,集团太子爷这把椅子上,看起来镀着一层金光,走近了,坐上去才知道,光亮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刺眼、灼热、持续,把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无所遁形。
李应珩是站不起来了,谁知道整天坐在轮椅上,在想什么招数对付他,还有那个老阴货李继开。
李富强嘴角的皱纹轻微地一颤。
侄子的艰险处境,他都明白,也从没怀疑过他的才干,只有感情,总怕他贻误在一个色字上,关心则乱,一乱乱成了这样。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声气:“你非得把傅家的丫头找回来,是吗?”
“是,否则我这病别想好。您不让我姓李也没办法。”李中原轻声说。
半晌,李富强撑在膝上的手忽地泄了力。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找吧,但跟人好好说,别次次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亏你这么大权柄,难道非得靠绑,才能把人娶到手?”
“知道了。”李中原的头陷在枕头里,脸色像被水濡过的宣纸。
李富强又说:“别光嘴上说知道,生意场上,我明白你有手段,但就这脾气不改,病再不治,家里不鸡飞狗跳才出鬼!你也怨不着我,人宛青不愿留下,自有她的道理。”
李中原挫败地闭上眼。
他说:“先找到再说吧。”
李中原在医院住了两天,对外只说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
潘峻在车边等,远远看着他,衬衫是早晨新换的,除了脸型轮廓更深邃,下巴上新长了黑色胡茬,添了几分风霜之感外,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走出来依然体面矜贵。
“李总,好点了吧。”他问。
李中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他靠在后座上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了集团,走进明亮敞阔的大厅,每个人都暗自打量他,却又不敢认真抬眼多看,免得对上了视线,不知道要触什么霉头。
等他进了电梯,三五个前台才聚到一起。
一个说:“李总看起来没事吧,就是沧桑了点儿。”
又说:“是啊,没看他衬衫袖口下面啊,小臂上那么多根青筋,李总的手一定力气很大,他怎么会病重,不要太能胡作非为哦。”
短时间内,李中原身体无恙的消息,又传遍了东建的角落。
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几日没管事,文件堆积了小半座山。
李中原喝了杯茶,埋头看了很久,每发现一处问题,就直接拿起手边的电话,潘峻在旁边守着,胆战心惊地听他皱眉训人。
忙到深夜,李中原回了湖边的小楼里。
洗完澡,把下巴上的胡须剃干净,他安静地坐进了书房。
这阵子方桦都特别留心他的举动。
他不敢让李中原独自待着,总是找点借口去问两句话,渴不渴,要不要研墨,就怕自己一个疏忽迟疑,看不住他。
过了十二点,看李中原还没有要睡的意思,方桦上楼去看。
他站在二楼走廊里,挨着窗,推开了一个小缝,往里看。
李中原换了睡衣,桌上架了一把瑞士军刀,刀已经开了刃,他坐在灯下,用手指轻轻地沿着银边来回摩挲。
他模样倒随意,像在把玩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把方桦吓得不轻,尤其他把刀刃对着手腕,刀尖就差一点碰上时。
方桦吓得心漏了一跳,他跑过去,把门推开,绕到屏风后的书桌旁:“李总。”
李中原抬起头来看他,眼神有点怪。
“不是,你先把刀放下。”方桦说。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家伙,又再瞟一眼他,好笑地说:“你以为我要自杀。”
方桦没说话,脚跟悄悄往前走了两步,他想伺机抢下来。
但就不知道是不是李中原的对手。
虽然都是练家子,不过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打架什么的,应该不如自己。
“方桦,”李中原把刀合上,随手搁在了桌上,“我不会死的。”
方桦还是没有动。
李中原仰起头,靠在雕花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浮动的月影:“我死了,谁去把她找回来。”
方桦愣了一下:“都这么久了,还找啊。”
“她跑不掉的,”李中原闭起眼,语气平静,听着还有一点松弛,像在说明天要去签一份志在必得的合同,“知道吗?她跟她姑姑走了。那么,排查傅佐文的狐朋狗友就够了,范围不会太大。你说我再见到她,应该怎么做?”
他摇头,他哪儿知道,大发雷霆吧。
但有什么用,再大的火气,还不是傅小姐几句话就浇灭,趁早别说大话。
“把她绑在我手里,”李中原声音很轻,“一刻都别想摆脱。”
四年前状况频出,很多事他都不便出面,以致错一发动了全身,现在不同了,他有的是精力和耐心。
方桦站在那儿,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该后怕。
李中原没有要死,可他现在这个神经兮兮的样子,比明白地说想死还更叫人不安。
“去吧,”李中原扬了扬下巴,“把门带上。”
夜又黑又闷。
院中的槐树一动不动,蝉还在叫,但也有气无力,像是热得受不了。
他掐着支烟,踱步到了窗边,天暗得不对劲,书房却亮如白日。
那时躺在医院里,半夜醒来,意识模糊,眼皮半开半醒时,头顶也是这么一盏大灯。
李中原只记得车子出了事,然后,然后身上浑身都疼,不知道插了多少根管子。
病房的门紧关着,不远处的沙发上,有很低的说话声,但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是叔叔和李继开。
李继开急急地打断了什么:“老二,你快住口吧,不要再为你心上人一家子开脱了,从小你就越不过傅佐文这三个字,一到大事就犯糊涂。”
“不是犯糊涂,”李富强一贯的冷静,“宛青不是这样的孩子,佐文现在好好儿的,不至于去冒这个险。我看这就是栽赃,用心险恶的栽赃,想要中原的命,又不敢冒出头,顺势推给傅家的人,是谁我就不点名了,等查清楚了再论不迟。”
李继开哼了声:“傅佐文还不至于,你忘了她都怎么告你状,这也是不至于?就算不是她们姑侄,我今天也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中原的身体怎么样,这个女孩子都不能再留,迟早是祸害。”
李富强说:“大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造的孽够多了,积点德吧,宛青是中原的心头肉,你别去动她。”
“但他的心头肉要对付咱们呐!”李继开高声喊了句,“你别看他对我多冷多硬,什么狠说什么,但一搂着那丫头,他就是只没刚性的纸老虎,顶个屁用!不行,你说什么也不行,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好歹还是董事长,是他老子吧,难道处置个人也不行?”
李富强不声不响地看他。
半天才严肃地警告:“到底是非要处置宛青,还是要除了你心里的鬼,你自己清楚。我也只说一句,我坚决不同意你现在就胡来。”
他毕竟实权在手,李继开一向有些怵这个胞弟。
慢慢的,他也坐回了沙发边:“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李富强说:“一切得看中原的,等他醒了,要自己肯悔悟,主动断了和宛青的来往,皆大欢喜,也用不着你下什么黑手。”
“那他要执迷不悟呢?”李继开追问了句。
李富强摇头:“不会,我不认为,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还走得下去,心里难免会有芥蒂。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中原应该明白。”
李继开笑他迂腐:“那你就太不了解这小子了,我猜他还是心肝宝贝地疼,才不管她什么路数!”
李富强愣了几秒后,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过问了,但有一点,你手脚给我轻一点,好生送走就是了,宛青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还叫过你伯伯。”
走廊静了一会儿,远远的,李中原听见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他当时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下。
止痛药的效力还在,他闭着眼,脑子却格外地清醒。
好生送走。
不会的,李继开不是他叔叔,李富强厚道,始终有严明的规训框着他,架着他,而李继开生性多疑、奸诈,心早就黑透了,傅宛青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有活路吗?
不单是为他们的事,还有经年的心结在。
李中原人躺在床上,但出院以后的安排,一步步的,都考量、设计了无数遍。
别说他现在这个状况,不知道还要养多久,即便是身子康健,李继开要在背地里下手,以他目前的能力,也未必每一次都防得住,更何况,本就没有日日防贼的理。
到了这个田地,他没别的路好走了,只能做两手准备,一面做出点样子来,打消家里大人的猜忌,一面将傅宛青藏好了,藏到他手够不着的地方。
打鼠忌着玉瓶儿。
他的玉瓶走了,他才好放开手脚,养足精神,全无后顾之忧的,一气端了这一窝。
说到做样子,他当着黄秘书唱的空城,反而引出了傅宛青的真情,如果不是确定自己还没糊涂,事先千真万确没同她对过戏,他真宁愿他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早知道不如对着木头演,就不用看着她那张脸,小嘴张张合合的,放的全是绝情的箭,横着竖着,插满了他的心窝子,想起来就隐隐作痛,直痛到如今。
后来每次病发,这些话就像附在骨上的剧毒,他用多少话来为她辩解都刮不干净,只能看着这道旧疾侵入身体里,整夜整夜地让他打抖、作冷。
还是一次喝多了,梦到傅宛青陪他去爬山,才一半路不到,她就赖在地上不肯走了,说无论如何爬不动了,他吓她说,行啊,反正天快黑了,你就在这儿住一宿,山里会有精怪来陪你的,我先上去休息。
傅宛青立刻抱住了他的腿:“你别丢下我,李中原,你要敢不管我,我就跳下去。”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
这还是梦,倘若那天在这间书房,傅宛青也这么哭哭啼啼,浑不怕他气势汹汹的质问,钻到他怀里撒娇打滚,说自己一点也不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再泪汪汪地质问上一句,李中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要找借口和我分开。
那他真不一定能演得下去。
这么想法子宽自己的心,他才勉强收回了一只脚,没走进鬼门关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雨还没下,但能闻到潮湿的气味,混着最后一点槐花香。
院里亮着灯,把重重的树影都压实在地面上。
李中原回过神,手里的烟没抽动,早已烧了一大截,长长的烟灰掉落以后,明灭的红星舌上了指腹。
他低下头,不解地皱了皱眉,慢吞吞地掐了。
肉都烫红了,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疼。
第44章 44 蝉声:“什么意思?”
冬天的勃艮第乡下,天黑得很早,在那之前,太阳还鲜红地挂在葡萄园尽头,把整片天空烧成金色。
酒庄四野铺着层白白的薄霜,整个白天都过去了,也化不掉,远远看去,脏兮兮的,像旧油画里沉闷的灰色。
傅宛青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条腿蜷着压在身下,气血不足的人,坐姿也很难端正,总有一些翘脚的小动作,学法语的笔记本摊在旁边,她一页一页地翻。
这栋房子不大,上下两层,是酒庄主人留下来的,墙壁厚得惊人,冬暖夏凉。
从窗子里望出去,一片连绵的葡萄园,藤蔓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过,空剌剌地响。
傅宛青住进来有大半年了,就在昨天,卡了她很久的奖学金终于申完。
剑桥的全奖不止一条路,人文学科的竞争尤为激烈,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原则,她把能申请的全摸了一遍,也不局限于三一学院,连国王学院她也申了,据说那儿对文学方向不薄。
博士申请的材料也是一样样备起来的,最早动的是推荐信,她联系了她读研时的教授,还有过去在纽黑文访学认识的一位学者,她曾在他的seminar上报告过一次,报告完,他特意把她留下来,夸她的语言极富鼓动性,也极富个人色彩,多聊了四十分钟。
傅宛青尝试邮件联系他,问他能否给自己做推荐。
他忙,过了几天才回复,说是你啊,当然。
剩下的重头戏,就是研究计划书,她来回拉锯了有十来遍,精练到两千字,定稿那天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她的稿纸上。
傅宛青抬头,才发现秋天已经过去了。
姑姑在美国还有生意,偶尔来看她一趟。她需要什么,就自己开车去市区的超市买,一星期一次。
前段时间,她采购完回来,路过旧书店,翻到一本《红与黑》的法文原著,是1831年原版的复刻本,她不太懂,误以为这就是原版,兴致勃勃地询问店主,但店主告诉她,原版早就买不到了,想要得去古籍市场收,但价格是极其昂贵的。
反正也有空,凭着读大学时选修过的法语,一页页的,边查边读。
傅宛青把笔帽咬在嘴里,蹙着眉,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法语每个名词,非阴即阳,她背了那么多词尾,还是经常犯糊涂。
然后,低下头问自己的手机:“呃,您是阴的还是阳的。”
问完没多久,哈秋一声。
傅宛青整个人往前一扑,打了个喷嚏。
她赶紧站起来,去找了件外套穿上。
走到衣架旁,宛青朝外面看了眼,有个女人正在打听路,她多观察了一阵后,赶紧往楼下跑。
开了院子的门,她站在篱笆旁朝人喊:“祖佳,这里。”
“好,来了。”祖佳看见了她,对旁边的老太太道了谢,推着箱子快走了几步。
傅宛青接过她的东西:“累了吧,我今天一直在等你,都在窗边看你一天了,怎么才来啊。”
一进门,壁炉的热气扑面而来,祖佳擦了擦汗:“这已经够快了,你这儿完全是个乡下,我到了巴黎,还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又走了一段小路,没看我一路问人吗?找都找不到。”
“你能找到,别人不也能找到吗?”傅宛青带她进了门,“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端着杯子,又很快回来,递到祖佳手里。
祖佳大口喝光了,她说:“谁找你?你那个富商男友啊。”
“我就是担心,”傅宛青缓慢地眨了下眼,“不过已经很久没他消息了,就当是好消息。”
祖佳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在一楼参观了一圈,两扇法式长窗向外推开,窗台上放着一盆薰衣草,被傅宛青养得有点蔫了,顽强地留着几串紫色。
能看出中国女孩居住痕迹的,是墙上挂的一幅水墨画,画的仿佛就是窗外的景致,以及砚台里还没干透的宿墨,又黑又亮。
祖佳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说不懂。
“不懂就对了,是我随手画的,半桶水,画不像。”傅宛青说。
“学校申得怎么样?”祖佳又问。
她说:“一步步来,还要等明年三四月份,反正学历证明、成绩单,发表经历,我都整理好了,导师也联系了两位,一个是做现代主义与世界文学的,另一位,近年转向做华人文学与冷战文化了,他们两个都回了我。”
汇总的时候才发现,她发的论文真的太少,仅有那么一篇,运气好投中了顶刊,不晓得够不够撑场面。因此,就连她在纽约读研,曾在文学杂志当了两年实习助理的经历都放进去了。虽然是打下手,但那段日子很重要,塑造了她对语言的感觉,不能随便丢掉。
祖佳哦了声:“谁回得更热情?”
傅宛青思索了片刻:“应该是第一个吧,老太太对我的研究方向挺感兴趣的,还给了我很多建议。”
她从桌上塞了包零食给祖佳:“你饿不饿,先垫一下肚子,我给你炖了红酒牛腩汤,这会儿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看看。”
“怪不得这么香。”祖佳拆开包装,使劲儿耸了耸鼻子。
她站在桌边,看着傅宛青绕过满屋子堆积如山的书,轻盈地穿梭过去。
祖佳和她的缘分,还得从临城说起。
当年,隔壁空了四五载的房子里,忽然搬进一户人家,听口音像京城来的,街坊们都议论,说这两口子加他们女儿,看着仪表、谈吐都不凡,怎么跑到这儿来住,后来消息一对齐才知道,人家是户主,这本来就是傅家的老房子。
大伙儿都估摸出来,说傅佐邦在京里出了事,来避风头的。
这一避,傅家再也没迁离过,直到河边的房子动拆,所有人住进安置房内。
祖佳比宛青还大半岁,常看见她来问妈妈,怎么把校服上染到的颜色去掉,炒西红柿应该放多少盐,她俩在一个学校,可傅宛青几乎不和人说话,在路上碰到,她最多点点头,微笑,然后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那时祖佳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气质和神韵,也没有谈得来的话题。等许多年后了解了她的过去,祖佳才恍然明白,是因为她也过早承受了不该有的不幸。
学生时代,她只记得傅宛青很刻苦,成绩很好,上下两届有不少男生暗恋她,其中不乏家境优渥,条件优越的,但往往说不到三句话,傅宛青判断出来意后,就会冷淡地拒绝他。
后来她考上r大,祖佳被妈妈翻来覆去地拉出来处刑,说你看看人家妹妹,这样她都能把书读好,你再瞧瞧自己考的那点分数,说出来都丢人。
过了几年,她拿着大专的服装设计毕业证,凭着在学校学的那些打版、制图的手艺,瞒着父母跟朋友到了纽约,简历投了几十份,连面试的机会都不见一个,她的F1学生签证只允许她在校内或相关专业实习,但她早就付不起语言学校的学费了,碰到宛青时,她正偷摸着,在一家韩国老板开的服装店里打黑工。
老板娘肯要她,是因为她会说中文,脑子也活,能接待中国游客,也确实有一定的时尚品味,知道面料成分,懂搭配,嘴巴又会说话。可这些技能点满了,加在一起,也只值十五美元一小时,为了避免算全职,每周还只能排三十五小时。
扣掉房租、地铁卡和伙食,祖佳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两百块。
那会儿傅宛青也惨,除了不能动的学费,可以说身无分文,仅剩的一点钱,在租完房子,买齐了生活用品后,只够天天吃吐司的。
她俩合租在一起,傅宛青每天早出晚归,洗干净身上后厨的油腻味后,又坐到小桌边看书,琢磨她的硕士入学申请,有时累得趴下去就能睡着,等醒了,又继续对着电脑敲字。
一入冬,境况就更难了。
某天傅宛青回来,看见祖佳正蜷缩在单人床上,半边脸肿得发亮。
傅宛青给她检查了一下,左后方的一颗智齿已经肿成一个硬包,连带着下巴都变了形,还在发烧。
她去给祖佳买了布洛芬,暂时能止一点疼,可两个人的钱并到一起,也不到四百块可动用的了,而急诊牙科少说五六百起步,更别说祖佳根本没有保险。
傅宛青不停地想办法,她说:“法拉盛有个诊所,是华人开的,可能便宜一点,我去问问。”
“哎,外面下好大的雪,你别去了。”祖佳拉住她,摇头。
傅宛青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没事,你先睡会儿,我会让你看上病的,总不能烧死在这儿。”
她烧得已经恍惚了,不知道宛青怎么出了门,穿没穿好羽绒服。
只是想起自己最后的毕业设计,老师说她改良旗袍很有创意,那些图纸现在还躺在电脑里,而她现在的工作,是每天把韩版T恤从纸箱里拆出来,挂上衣架,然后对穿着瑜伽裤的白人女孩说:“This one is so cute on you.”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渴得受不了,撑着床起来,要去给自己倒水时,公寓的门开了,是半夜回来的傅宛青,她在外面冻了很久,手都僵了。
傅宛青脸色苍白虚弱,又神采奕奕地对她说:“佳佳,我们有钱了。我弄到钱了,穿上衣服,我带你去看病,快点。”
祖佳后面才知道,她听同学介绍了份家教兼职,但对方还在考虑,没定下来,于是傅宛青守在杨会常经过的路上,顶着寒风强拦了他的车。虽然还没正式上课,但跟他说明情况后,杨总提前预支了一笔报酬,又把车子派给她,让她赶紧带朋友看医生,别耽误了治疗。
宛青是她命里的贵人。
她后来挣了钱,回了一趟家,也是这么对爸爸妈妈说,她妈立马朝隔壁拜了拜,说还好小时候帮了她,又怪她主意太大,病成那样也不跟家里诉苦。
祖佳点头,说这叫种善因,得善果。
房子的厨房不大,窗台上是傅宛青自己种的罗勒。
她盛了一盘子汤出来,端到餐厅,桌布是新换的,米白色的麻布,有点旧,洗过以后,有太阳晒干的味道。
瓷盘都是房东小姐留下的,每只花纹都不一样,凑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刀叉她已经学会法式摆法,叉尖朝下,刀刃朝内,餐巾随意放一放,不用叠成任何形状,法国人坚信,真正的优雅从来不在刻意二字上。
“尝尝吧,酒是我们自己产的,不算特别好,但炖肉够奢侈的了,”傅宛青给她介绍,“刚煎好牛腩,把它倒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醉了。”
祖佳喝了一口,不住点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在厨艺上有天赋。”
“对,”傅宛青划了根火柴,点亮烛台,毫不谦虚地说,“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祖佳笑:“是,我能从吃不饱饭混到今天,都是因为我运气好,碰到了你。”
“那不要这么说,”傅宛青又回了趟厨房,替她撒上欧芹碎,“你优点很多,我觉得你热情又耐心,买手店能做起来,你的功劳最大。”
祖佳放下勺子,翻了翻包:“我们店转出去了,钱都在这张卡上,你拿着。”
傅宛青说:“你保管吧,我在圣日耳曼区相中了一家店面,租金什么的还要谈,到时候雇人手、装修都要花钱,这方面我不如你精明。过两天,等你休息够了,我带你过去转转,光我自己觉得好不行。”
“行,你陪我在巴黎逛两天。”祖佳说。
傅宛青举起杯子,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法语:“Bon appétit.”
祖佳听不懂:“什么意思?”
“祝您用餐愉快啦。”傅宛青笑说,“你也得报个班学法语了,不是想在这边进修服装设计吗?只会说英语也不够啊。”
餐桌上的烛芯慢慢明亮起来,火光在浅色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傅宛青喝了几杯酒,撑着头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邻家的灯光若隐若现,像漂浮在夜里的星。
她胆子根本没多大,刚搬来的头几个晚上,尽管知道姑姑就在楼上,但还是怕,被呼呼的风声吓得发低烧,做噩梦。
梦见香山的草木和蝉声,吵得她在枕头上反侧,头不安地转来转去。
她看到自己坐在松树底下,松针缝里漏下来一小片天,蓝得刺眼。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股土腥气,混着远处孩子划水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站起来,急得两只脚都蹚进了水里。
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高声对她喊:“喂,你别再往深处游了好不好,会淹死的。我求你了,你快点回来,自己来过自己的人生,我不要再替你过了。”
可小女孩不听她的,拼命往河水那一头靠,而她的脚陷在细沙里,一步也迈不过去,眼看急流打过来,迅速吞没了她发顶。
喊到最后,傅宛青喉咙都哑了,下巴淅沥沥地在淌水,枕间一团湿云。
傅佐文听着她凄厉的叫喊,深深蹙起眉。
她站在床头,对那位德国医生说:“还是吃点药,她从小就怕打针,你去开,我来喂她。”
“好。”
傅宛青怎么都叫不醒,她没办法,用温水化开了药丸,像小时候一样,一勺一勺地从嘴角灌进去。
隔天清早起来,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傅宛青第一眼就看见姑姑,跟过去无数次生病一样,爸妈都忙,全是姑姑守在床边照应,给她擦汗换衣服。
晨光里,姑姑的脸透着一夜未睡的青白。
她叫傅佐文:“姑姑,我想喝水。”
“想喝水?”傅佐文醒了,掀开毯子,从雪茄椅上坐起来,“好,我去给你倒。”
姑姑走出卧室,傅宛青侧着脸,看地上那条斜斜的光影,又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发呆。
她听见穆勒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的声音。
慢慢走近了,傅佐文扶起她:“来,先坐起来,别起猛了。”
傅宛青撑着坐好了,棉布白睡裙都歪到了一边。
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想说谢谢,又觉得张不开嘴。
姑姑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是凉的。
她过了很久才拿开:“热度降了,你觉得还好吗?”
那会儿还是夏天,窗外的葡萄藤绿得发亮,在风里翻动着叶子,送来微微发苦的香气。
“姑姑。”傅宛青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傅佐文的手垂在床边:“干什么。”
傅宛青垂着眼:“那天我去找你,我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你气昏头了,我也是,不管你哪来的,早就是我侄女了,”傅佐文打断她,语气平和,“我后来也都知道了,要说不是,姑姑的不是比你多。但你也真是犟,消气了也不找姑姑啊,不是你入学,挂名注册,大家都不知道你人在哪儿,一个人也不联系。”
“我就是,”傅宛青捏着杯子,指尖微微泛白,“就是不想再欠谁的了。难道我靠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嘛。”
“知道你头脑厉害,”傅佐文也无可奈何,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开了窗透气,“但也不是这么个逞强法儿,你没去伦敦,也没告诉文钦,他吓坏了,跟中邪了似的,一直喃喃自语,骂自己没用,这点事也办不好。没办法,整天求神拜佛,在家大做道场,看着像要超度谁,他老子富强揪着他揍了一顿,饿了两天。”
阳光一下子全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
葡萄园泛着金绿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工人已经在田埂上走动,带着草帽,扛着工具。
“所以你知道,他妈为什么反感我了吧。”傅宛青开了句玩笑。
但傅佐文当真地骂:“你真愿意抬举他们,又没吃他家的饭长大,够资格评头论足么!要夸要骂,也该我发话才对。四年前不说,现在时过境迁了,你回了国,一刻都没引逗他那个能担大任的侄子吧,更不要说文钦了,谁缠着谁啊。”
姑姑还是这个脾气。
傅宛青笑笑:“文钦后来到纽约来,都跟我说了。不怪他,就算他盯着我上了飞机,我也不肯在伦敦久待的,我连李中原都不想欠,更不会欠他。”
“还好你没事,”傅佐文拍了下她的脸,“不然那天吵得那样,你就这么跑了,姑姑也要后悔死了。”
傅宛青握住了她的手:“我有爷爷奶奶保佑,不会有事的。”
傅佐文说:“好了,再喝点水,哭了那么久,嗓子都叫哑了。”
“我都叫什么了。”傅宛青说着,又喝了一口温水。
“别的没有,”傅佐文隔了很久才说,“我就,听清了几句李中原。”
“哦,”傅宛青放好杯子,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姑姑,我还想再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好,我去给你炖点鸡汤,睡吧。”
傅佐文又拉起窗帘,替她掩上了门。
炉上火没有关,炖锅还在咕嘟冒泡,香气一阵阵外涌。
先是酒香,再是肉香,混着月桂叶和百里香的气息,整个餐厅都暖融融的。
傅宛青又去了趟厨房,把剩下的全舀到了碗里。
她走回餐桌边,烛光还在酒杯里晃动。
祖佳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都睡到下午才醒。
傅宛青也不去吵她,照常出去晨跑,跑完洗个澡,做份简单的早餐,又开始读法语书,写笔记,每天感慨一万遍,所幸当时没选读法国文学,否则就语言这一关,都不知要过到什么时候。
“今天吃什么?”到了傍晚,祖佳才下楼,靠着门问她。
傅宛青头也没抬,翻着书说:“带你去邻居家怎么样?早上跑步的时候,阿姨邀我去喝马赛鱼汤,味道蛮鲜浓的,噢,她还很会煎鹅肝,我炖牛肉都是跟她学的。”
祖佳点头:“好啊,等我换身上门做客的衣服。”
“嗯,你还可以打扮半小时。”
到了快六点半,两个姑娘才挽着手出了门。
天黑下来,阿姨家里离得远,路边没几盏灯,祖佳一直拉着傅宛青,说害怕。
傅宛青牵紧了她:“没事,你大胆走,一共也没几户人家,鬼都不上这儿来吓人,完不成KPI的。”
祖佳说:“你别说鬼,说鬼我更慌了,还讲个冷笑话。”
祖佳靠着她走。
大概隔了五六百米,看见一辆车停在路旁,车灯也熄了,不知有没有人在车上。
她好奇地问:“哪来的车啊?还是辆这么低调的宾利,买酒的吗?”
“不知道啊,哪有晚上来买酒的,从市区来旅游的吧,”傅宛青抬头,指了指前面,“就要到了,那栋亮着灯的就是。”
等她们走了过去,车子才重新亮起来。
司机坐上车,问后面闭目养神的那一位:“您要现在过去吗?”
男人点头。
他往前开了一段,最终停在了傅宛青的屋子外面。
车门打开后,冷空气一下涌进来。
年轻高大的男人走下车,第一口庄园里的空气吸入肺里时,凉得他闭了闭眼。
黑暗中,湿土,朽木,还有一股形容不明的,酒窖特有的酸涩,一直往喉咙深处沉。
原来这几个月,一直都躲在这里,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远处丁点声响也无,他站在原地,风从种植园那边刮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掀开羊绒大衣的一角。
第45章 45 藤蔓:“需要帮忙吗?”
夜色越来越重,院墙上的藤蔓早就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张褪色的素描,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等人开锁的间隙,李中原站在院子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先生,可以进了。”
李中原点头,经过门口时,掸了下手,潘秘书看得懂,带人守在了外面。
他推开门,就这么走了进去。
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壁炉、沙发、书架,还有墙上挂着的油画,都是她的品味。
李中原往里走,书房和卧室是通的,用一扇拱形门连着。
进到这儿,他才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味,一种生活过女孩子的脂粉香,混着一点薰衣草,还有更细微的,属于她皮肤上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了那张书桌,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靠垫,丝绒的,微微凹陷了一块儿,大概长时间都不肯挪位置。
桌上翻开了几本书,李中原俯身看了眼,是一本法文诗集,书签夹在中间,她用晒干压平的葡萄叶做的,早就干透了,叶脉清晰可见,连旁边当镇纸的鹅卵石,也像是随手在地里捡的,表面很光滑。
他拿起来,握在手里摩挲了会儿。
这儿的一切,都充斥着傅宛青的生活痕迹,她喜欢保持自然状态的事物。
李中原侧过身,对上了她的一幅水墨画。
一段光打在上面,刚好能看清内容是什么,就是窗外的葡萄园,还是夏天茂盛的样子。
他走了两步,在画旁站定。
构图勉强,近景、中景、远景的层次也清楚,不像以前,什么都往画面里塞,但这个线条李中原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哪里还像舒展的葡萄藤,描得跟铁丝一样硬,什么生命力、美感都没有。
他盯着那些藤蔓,摇了摇头,真是白教了。
李中原转身出来,又在客厅里站了会儿。
也只能站,唯一一张窄沙发上,放满了快发霉的书,连下脚的地儿没有。
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已经冷透了,表面落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火烬,指腹沾上细细的灰,又被随手捻掉。
半个小时后,李中原才从屋子里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下台阶,吩咐人:“把门给她关上。”
潘峻跟上来问:“要在这儿等傅小姐吗?”
“不用,”李中原径直上了车,“先回巴黎。”
怪餐桌上太热闹,又有几个高鼻深目的金发帅哥,祖佳喝了很多酒。
她什么都要尝,最后抱着阿姨自己酿的单宁,说这个柔,入口顺得很,有黑莓的味道。
傅宛青只抿了两口,就一直坐着,听玛丽阿姨絮叨庄园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隔壁老雅克又和老婆吵架,说镇上面包店换了新师傅,可颂不如以前好吃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她要帮忙收拾碗筷,玛丽硬把她推了出去:“快回去,天黑了,路上小心。”
傅宛青穿上外套,跟他们道了晚安,带着祖佳回去了。
弄完酒鬼,下楼时,傅宛青顺手按了灯,暖黄的光亮起来,所有东西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有点不对劲。
她慢慢走回书房,环顾四周。
傅宛青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块鹅卵石上,她最后,是放在这个位置了吗?
记不清了。
她脱下衣服,摇摇头,进了浴室洗澡。
她们挑了个晴朗的天,到圣日耳曼区去看店铺。
到的时候快下午,阳光很好,祖佳站在临街的门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位置确实不错,就在地铁站出口不远,两边都是咖啡馆,人流很足。
“你眼光好唉,”祖佳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橱窗,多大啊,我们可以做季节性陈列。”
“好,我约了店主,她已经在等了,和她聊聊。”傅宛青拉着她进去。
里面比看起来的要宽敞,挑高也够,原本的装修还算体面,浅色的木地板,雪白的墙,几盏吊灯垂下来,简洁大方,给她们发挥的空间也足。
祖佳从走进去起,就在心里盘算,货架要怎么摆,试衣间放在哪儿。
但傅宛青已经用法语和店主聊起来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一头卷曲的短发。
“这个租金太贵了,”傅宛青说,“能不能再少点儿?”
女人礼貌但坚定的口吻:“是贵,但你们的店我听说过,我相信很快就能赚回来,巴黎的购买力很高的,何况这里位置好,客群非常稳定,你可以再去问问。”
祖佳也坐下了,一块儿谈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租金谈到租期,从装修条款到提前解约的赔偿,最后敲定了押二付一,可以提前一个月进场装修。
走出店面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松了口气。
“搞定了,明天就可以签合同,”祖佳笑着说,“今天晚上得庆祝一下。”
很久没出远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傅宛青揉了揉腰:“先回酒店休息会儿吧,累死了。”
为了款待初次来巴黎的祖小姐,她咬咬牙订了丽兹。
从进大堂,还在公区里,她沉浸在扑面而来的老钱风里,持续不断地哇哦了十几声,穿过小花园,各种高定珠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祖佳说:“我以为你会带我去住杨家的酒店。”
“噢,那儿我不会再去的,”傅宛青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一个合格的前员工,就该永远地消失,像没出现过一样。”
走进房间,祖佳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客房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旺多姆广场,她躺下来,在柔软的埃及长绒棉里翻了个滚后,凌乱着头发,仰起脖子:“要不是我生病,等着用钱,你也不会认识他,就没这么多事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傅宛青把包放下,也躺在了沙发上,她倒没想这么多,“所有必须发生的事,它想方设法也要发生,时机到了,老天就会把你送过去。”
比如她被卖的路上,无故冒出来的橘子林;比如那个燠热的夏天,短暂停在胡同口的车;比如风雪夜里,她忽然横生出的,遍体鳞伤也要上山,也要见到他的决心。
傅宛青眯上眼:“休息会儿,晚上我订了Le Cinq,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远吗?怎么不在这儿吃。”祖佳问。
傅宛青说:“当然是又贵又不好吃。”
Le Cinq在乔治五世大道上,离丽兹不算近。
她们是坐车过去的,傅宛青提前预定了窗边的位置,侍者很客气地领她们入座。
这里装潢得像宫殿,水晶吊灯,壁画,鲜花插得到处都是。
她们各自点了餐,又要了一支白葡萄酒,很清爽,带着柑橘和矿物质的味道。
祖佳说了很多话,一直在谈对店面的设想,要找什么样的设计师,第一批进什么货,网页要如何变动。
不知道是不是提坏了杨总,她总觉得宛青虽然在听,但兴致不如下午高了,时不时应一声,喝了一口又一口的酒。
窗外就是香榭丽舍大道,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祖佳瞄了一眼,有点像那天在田边看见的,但又转念一想,宾利不都长一个样吗?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李中原坐在后座,手肘撑在策划窗边,手里夹了支没点的烟。
他侧着头,眼睛盯着餐厅的某个位置,远远地看着她笑,看着她举杯,看她一边喝酒,一边娇媚而风情的,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拨。
“先生,现在下车吗?”司机问。
李中原仍注视着那头。
她穿了件黑色紧身针织衫,将身体贴得浑圆凸翘,已经快到腰上的头发披下来,流苏耳环在灯下晃来晃去。
“不用,”李中原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等着。”
玻璃后的餐厅里,傅宛青已经开始头晕了。
她酒量很差,就算在酒庄里住着,也是几杯就昏头,从来不敢多喝。
祖佳还算清醒,看她脸都红了,笑说:“行了,别喝了,一会儿走不了路。”
“本来就不走路啊。”傅宛青吐字不清地笑。
她又把剩下的半杯喝了,终于觉得头有点重。
主菜上来的时候,傅宛青已经趴在了桌上。
“唉,宛青。”祖佳叫着她,有点慌,正要坐过去看看,已经有个男人快步过来。
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很高,面容沉峻,肩上还沾着外面的夜露,周身一道冷冽的气味。
祖佳站起来,看着他走到宛青身边。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一口吃下去。
她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你说呢。”
也没等祖佳回答,李中原直接俯身,把傅宛青抱了起来。
他低头给她裹上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的影子都罩在她身上。
祖佳眼看他的手碰在她脖子上,动作很慢,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宛青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祖佳拦住他:“不行,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能把她带走。”
话音刚落,潘峻替她们结完账,从后面上来,解释说:“祖小姐,我们李总,是傅小姐的男朋友,你可以放心。”
“不放心,”祖佳拿上包,“我们住丽兹,我跟你一起走,看着你送她回去。”
“可以,”潘秘书说,“你上我的车,请跟我来。”
祖佳还要说什么,李中原已经抱着傅宛青走出去,脚步很稳。
车开到门口,司机把车门拉开,他抱了人,弯腰坐上去。
车子驶入夜色,隔绝了外面全部的声响。
傅宛青靠在他身上,头晕得要命,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长骨头。
李中原低头看她,酒劲已经开始发散,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弥漫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好热。”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手也不太听使唤,说着热,摸索了半天,竟然摁上了李中原的扣子,试图解了半晌,扣子还是扣着。
傅宛青有点急了,蹙起眉,嘴唇微微地撅起来,那副认真又无措的模样,像个孩子。
但哪有这么狠心,还讲得了法语,一跑不见影的孩子啊。
李中原看她快出汗了,才握上她的手,把她的外衣除掉了,等她再靠上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司机往后看了眼,车厢内的空间本来不算小,可李总坐在那儿,肩膀宽得撑满了座椅,哪怕安安静静坐着,也让人觉得逼仄。
尤其怀里抱了个姑娘,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光是扣在她腰上,什么也没做,都让人脸红不已。他又赶紧收回视线。
傅宛青扯了扯针织衫,扭了两下。
“别动。”李中原声音很低,带着天生的命令意味。
他圈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压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傅宛青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呓语了声:“佳佳,你力气真大。”
祖佳不理她。
她睁眼,车里光线暗,她眼前的人身形挺拔,把她的视线遮得更暗。
傅宛青只看见一段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有喉结。
她把目光往上移,男人浓廓深影,五官深刻,哪怕面无表情,也让整个车厢的气氛变得沉重,压得她有点紧张,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又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傅宛青醉眼朦胧的,一时都搞不清她是喝多了,还是在做梦,鬼压床一样地梦见李中原。还不仅是模样,就连这道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闻起来都很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句也没出口,就脖子一歪,软在了他胸口。
李中原身体一僵,肌肉绷紧了,最后,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把她固定住。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红光照进来,落在他下巴上,他盯着她,一瞬不瞬。
这阵子过得不错,不用操劳管杨家的杂事,抱在手里还沉了点儿。
车子拐进广场,停在了丽兹酒店门口。
门僮上来开车门,李中原一手托了她的背,一手扣在她膝弯下,从容地走出来。
大堂内的人见了,走上前,毕恭毕敬。
用英语询问他:“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径直走向电梯,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镜面墙壁里倒映出他的样子。
李中原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人,眼神柔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硬朗。
第46章 46 枯枝:“说错什么了。”
傅宛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
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外面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坐起来愣了一阵,才想起这是丽兹的房间。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更疼了,太阳穴一下下地跳。
傅宛青摸索着下床,叫了两声:“佳佳,佳佳?”
没人应。
她穿上鞋,踩过地毯,推开了浴室虚掩的门。
里面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才走进去。
傅宛青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深夜格外响。
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刺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水珠顺着脸颊下流,滴在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傅宛青顺便漱了个口,然后抬起头,伸手去拿架上的毛巾。
掀起眼皮的那一刻,她蓦地看见了镜子里的另外一张脸。
在她之外,多出来的一张脸,眉骨高挺,鼻梁修直,唇线绷得紧紧的。
他就站在她身后,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傅宛青手一抖,毛巾掉进水池里,发出啪嗒一声。
她猛地转身,背抵在洗手台上,想退也退不了。
“我”傅宛青仰着头,声音颤得厉害,“你李中原。”
“嗯,”李中原语气清淡,“还好,没忘了我叫什么。”
他又走近了一步,在快贴上她的时候停住,居高临下地看她。
太近了。
傅宛青必须得把脖子仰得更高,才能看清他。
她细微地咽了一下:“我的房间,你怎么进来的?我朋友呢。”
“这是我的房间,”李中原抬起手背,挨上她的额头后,一路划下来,“看你喝多了,把床让给了你睡。”
“好,谢谢。”
极度紧张之下,傅宛青连语言功能都开始紊乱,呼吸变得急促。
“别客气,”李中原真被她逗笑了下,“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有,你先别动,”傅宛青胸口起伏着,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洗手台的边缘,“有话说。”
李中原收回了手,可眼睛盯紧了她,蓄着危险的意味。
他点头,像是生出了长足的耐心:“不着急,好好编一个理由,能唬住我的。”
傅宛青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块凸起的喉结处,他说话时,就在她眼前上下滚动,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我是因为,”傅宛青停顿了几秒,喘了几口气,“因为,还是想争取一下剑桥的博士,所以就”
“理解,”李中原点头,可胳膊却横了过来,撑在了她身侧,把她困在原地,“那我请问,博士申请得怎么样了?”
她的背紧紧贴着洗手台,大理石边缘硌得腰有点疼。
可傅宛青不敢动,连喘息都短而快:“还没有结果,在等通知。”
“在这儿也是等结果,在国内也是等结果,”李中原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连笑都算不上,“就非得走啊,那么愿听你姑姑,听李富强安排,他们对你很好,还是给你灌了什么药,一接你就走。”
“不是,”傅宛青怕他又迁怒别人,“是我自己觉得,我在你身边,会影响你很多,你看你叔叔,他们都挺担心的。”
李中原的笑里一丝玩味:“你心里装的人真是多啊,那我呢,永远不在你考虑范围内,是不是!”
“也考虑,你别发这么大脾气,”傅宛青慢慢抬起手,在他手臂上摸了一下,“李中原,你身体怎么样了?”
墙上灯光明亮,照在他额头上,把那双眼睛打得更幽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李中原就那么望着她:“你看呢。”
他还是好生气,但又一直竭力压制住情绪,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凶险。
傅宛青喉咙发紧,脸色更白:“我看还好,是真的还好吗?”
他只是瘦了点,但还是很英俊,不说话时,更深沉几分。
没等到他的回答。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直到他的手再一次伸到面前,扣住她的下巴。
那只手大而有力,轻易就能捏碎她。
可他没有用力,只有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动作可称温柔。
她被迫和他对视,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李中原没再说话。
他偏下头,严厉沉默地吻上她,一股子急切,急切中又带着骨子里的狠劲,很快把她吻得喘不上来气,因为忍了太久,佯装镇定地和她说话,真正含上她湿软的舌尖时,喉结不住地滚动。
傅宛青并没有推拒他,反而柔顺地张开嘴,尽管如此,李中原的重量和力气,还是压得她呼吸困难,把眼角都逼出了泪意,眼皮泛红。
怕她真喘不上气,李中原慢下来,手掌着她的后脑,吻流连在她的唇上,久久不肯停,闭着眼,鼻息浓郁滚烫地倾洒。
终于肯放过她了,他的手又箍上她的背,用了很大的力,几乎把她的骨头勒断。
李中原低下头,蹭着她的脸,唇潮热地挨上她的耳廓:“没有还好,是精神非常差,因为你又骗我。没办法,傅宛青,我真没办法了。”
像处在抑郁期,他低哑而软弱的嗓音,一下下敲进她耳道里。
傅宛青鼻子一皱,眼泪几乎立刻就掉下来,悄悄地,顺着脸颊往下滑。
“没有,”傅宛青窸窣地,无比心软地摸上他的后背,“我这次其实不想的,李中原,我一直都记挂你的病,但我做过什么,你也都知道,富强叔叔不会让”
她说记挂他。
不管记挂的是什么,都先把他被揉成一团的心的熨平了。
李中原失笑地打断她:“你到底做过什么?就你那点能耐,连盆花你都要救活,吃下一碗饭都费劲,能做得了什么?”
“我说车子出事,不是花啊饭的。”傅宛青的调子软下去,擦起哭腔。
李中原松开手,看着她,眼神忽然柔下来,拇指往上移,揩了下她的眼尾:“你才开几天车,嗯?知道怎么放刹车油,来,现在下楼给我演示一遍,放好了,我把这酒店买下来奖给你。”
他说着,一只手沉稳地抱起她,掀了门大步往外走。
“不要,我不去,”傅宛青扑腾了两下,赶紧抱住他的肩膀,“外面好冷。”
李中原也没打算出去,抱着她坐回了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傅宛青低头,在他肩上蹭了下眼睛,又仰起脸看他。
像听了个无稽之谈,他哼笑了声:“我从来就不认为,这件事会是你做的。”
傅宛青小声说:“可能是我姑姑”
“你姑姑能跟你似的,替人顶包?”李中原疑惑地皱眉。
她摇头:“没有,离开你以后,我专程去问过她,她说不是,但我那时候心里很乱,分不出真的假的。”
“为什么心里很乱?”李中原侧过一点身子,垂眸看她,“不是离开我了吗?都跑到美利坚去自立门户了,这么大胆子也会乱吗?”
傅宛青眨了两下眼,一股酸楚:“不对啊,你不觉得是我做的,那你一进门就就,你为什么要审问我?”
李中原开门见山:“我怕李继开对你不利。还躺在医院的时候,他有他的目的,所以一力逼我相信,车祸是你和你姑姑策划,我顺着他的意思,他才放松了在我这儿的戒备。我担心,你留在我身边不安全,只能把你送走。”
“当年,真的是你要把我送走。”傅宛青瞪大眼,重复了一遍。
他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否则还能有谁,我想,你不听我的,也不肯相信我,总该信文钦吧,他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那个傍晚,他们争执完,从小楼里出来,黄秘书扶着他,问他怎么样。
李中原没答,阖着眼靠在后座上,给谢寒声打电话:“来趟医院,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有新的修改意见。”
“好。”
老谢到的时候,李中原靠在床边输液,身后垫着几个枕头,像是精神消耗光了,面色惨白。
谢寒声关上门,紧走了几步,小声问:“中原,就这样还出院了?”
“非出不可,”李中原也压着嗓子,“不知道下次跟她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谢寒声叹气:“怎么说,还是把她送英国去?”
“对,”李中原点头,“你不要去,她脾气倔,现在连我也讨厌上了,你更说不动她,但文钦可以。”
那还有什么说的。
平时最忌讳他俩见面了,这会儿都能支派上,可见到了什么要紧关口。
谢寒声说:“好,反正警卫你会调开,我安排司机让文钦去,要跟她说什么吗?”
“没有,想说也说不了。”李中原虚弱地笑了下。
怕他忧虑太重,谢寒声还促狭了句:“舍身成仁呐,也该叫小姑娘知道。”
“什么都不用对她说,”李中原摆了摆手,“她最怕承人家的情,你告诉她这些,她哪里还肯走哇,白吵一伤心架了。”
谢寒声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养。”
想到文钦招的那些笑,傅宛青没忍住,扑哧了一下,眼泪花跟着飞出去。
她抬手替他擦下巴:“对不起。”
李中原把她的手握住,用力揉捏着她的指头,严肃地说:“好笑吗?我躺在医院等了两天,等来的消息就是,一个大活人不翼而飞了。”
“我没去伦敦,从姑姑家出来以后,”傅宛青敛了神情,低着头,“我我就去纽约了,和祖佳住在一起。我想,既然要走,不如走得彻底一点。”
李中原问:“一整年都躲在那里?”
“嗯,每天刷盘子,烤面包,打点零工,”傅宛青数给他听,又把手掌抬起来,对着灯,“看这儿,有一道浅浅的疤,不小心被烫的,不过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李中原哪敢仔细看,他倒吸了一口气,闷进胸腔里左冲右撞,又硬生生被咽下去。他说:“身上的钱呢。”
“给了我姑姑,”傅宛青说,在狂风暴雨到来前,试图摁住他的肩,“我那会儿真的以为是她做的,就想用你的钱来勾销她的愤怒。”
“好,最后销了吗?”李中原的火气窜起来,又被心疼压下去,末了,全堵在喉咙里,“她现在看见我,能有好脸色吗?”
不能,她管你叫狗东西。
傅宛青跟他讲实话:“收效甚微,只能这么说。”
“是啊,”李中原咬着牙说,“结果就是你白吃了苦头,也没让她对我有所改观,划算吗?”
傅宛青想低头,又被他捏着下巴抬起脸,气恼地,眼里沉得能滴出墨来:“得亏你活得好好儿的,不然我就是进了棺材,也得爬出来过问一遍。”
“又吓人,”傅宛青把脸一撇,垂着眼,“也不只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说。”李中原没有吼,但牙关松了又紧。
傅宛青不想再声张那一段。
她现在知道了,既然对峙是假的,后面的过头话,又怎么真的起来,所以她不想问了。
当时她的脚下,李中原的脚下,都只踩着一块石头,硌得疼是真的,茫然、无措也都是真的。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以为这就是整座山的全貌,崎岖坑洼,遍地狼烟。
重重迷雾里,两个各行其是的人,都觉得能用一点有限的认知,丈量出无限的因果。
误会至今,他们才在情感的剧烈碰撞里,拼凑出了更接近完整的图景。
幸好还有爱。
幸好他们还有爱。
可李中原已经猜到了:“我说你不是傅宛青,是吧?”
她错愕地抬眼,交错纵深的思考机制停止运作。
隔了片刻,明明白白地点头:“是,那个钱是给傅宛青的,我不敢用。”
“我不认识什么傅宛青。”
一盆冷水淋下来,李中原那点火气到最后,只剩滋滋作响的后悔,他说:“我就认你,注意到你的时候,她早就睡盒儿里了,我知道她是谁,名字几笔几画啊。”
傅宛青本来还在忍着。
就这一句,就这么不屑一顾,又透着不耐烦的,标准李中原式的一句话,让眼泪在她眶里转动。
她的睫毛湿了,可还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像终于有人把心上的石头抬开,忽然空了,能呼吸了。
可这种突如其来的轻松,反而让人想哭。
傅宛青细细地哽咽,她捂着脸,指缝里都是泪水。
李中原先是一怔,那双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想到一句话引出要地震的阵仗,可到底历练多年,那惊讶蜻蜓点水掠过眼底后,又被更深的情感取代。
他拨开她的手,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覆在她后颈上,慢慢地揉:“怎么了,说句话哭成这样。”
傅宛青摇头,她把脸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到他沉着的心跳,她所有凌乱的,潮湿的悲伤,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自责,都全数被揉碎,悄悄吸进布料里。
李中原沉默了会儿,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好了,”他的嗓子也又闷又哑,“我说错什么了。”
“你喜欢别人,”傅宛青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哭声顿了一下,又更大声地,总结陈词般地喊了句,“我认为你喜欢的是别人。”
李中原哭笑不得地嚯了声,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只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只剩下细碎的抽泣。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哭得很红,鼻尖也红,一张小脸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李中原伸出手,拇指擦过她脸颊,把泪水抹掉。
他声音里带了点无奈:“那有关系吗?反正你又不爱我,还管我喜欢谁。”
“我就管,”傅宛青仰起头,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一点都不退让,“我二十岁就和你在一起了,我小小年纪,清白之身,你得对我负责,不然我就去写文章唾骂你,发十个八个媒体,让你们东建的声誉受损,股价大跌。”
这可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她被傅家那套陈迂的文人体系驯化得太好,太成功了,体面是甚至是超过了脸蛋的第一张社交面具,不管何时何地,即便盛装不再,自尊和骨气也该是摆在首位的。
她不知道,这番刁蛮不讲理的话对李中原而言,能掀起怎样一场歌舞升平的海啸,瞬间撕裂大脑皮层里的禁忌。
“去,天亮就去。”
这样的傅宛青更叫他来劲,李中原压抑着那股隐秘的兴奋,抬了抬下巴:“版面费我出,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大肆报道。这么大的消息,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损失。”
“你是昏君呐你。”傅宛青骂他。
“我是不是,你还不知道。”
李中原抱着她,眉眼覆压下来,呼吸近在咫尺时,傅宛青仓促间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味道,在室内坐久了,黑檀也被熏出暖意。
他一下下揉她的脸:“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公关手段是我想的,”傅宛青声音微弱,但明确地区分开,“小小年纪那个,是是咏笙说的,她让我那么求你,她说,她表哥是个责任心很强的男人,听了不会无动于衷。”
邓咏笙嘴里还有一句他的好话?
行,算没白给她那么多生意做。
“不容易,什么时候?”李中原整肃了表情问。
傅宛青回想了下:“刚回国,你不肯把项目给杨会常,我不是找她想办法去了吗?”
“怎么那么愿意给他找门路?”李中原手上用了三成力,把她的肩胛骨都捏痛了。
傅宛青哎唷着,缩了缩肩膀:“我当时是他员工,跟你说了,想早点回纽约啊。”
趁他更气之前,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停,不要说他了。”
李中原哼的一声,把她的手拿开:“是不是就那天在咏笙那儿,给我熬了粥。”
“你又没喝,”傅宛青撅起一点唇,“早知道不熬了,花了我三四个小时,原封不动撤回来。”
李中原朝她瞪眼:“哪个说我没喝?天可怜见,我喝到喝不下了才住口的,一气儿撑到了半夜。”
傅宛青告状:“你的小方秘书,他告诉咏笙的,难道他又看错了?”
“他那点眼界,就只能看到五步内的东西,要骗他太容易了,”李中原撑了撑额头,“你怎么还会信他的?”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傅宛青抿着唇:“是不能信,不过他对你没二心,眼里只有你一个人,这点难得,他连我欺负你都看不惯。”
“哦,你也知道,你经常给我气受啊?”李中原托着她的下巴问。
傅宛青把脸脱出来,伸手缠紧了他,大起胆子问:“给了,你要怎么样?”
李中原贴着她的脸,眉深目静:“不怎么,退开一点,吻不到。”
“嗯。”
她顶着一张湿润鲜红的脸,坐在他的怀里和他接吻。
两个人都吻得很轻,李中原的力气都在手上,干燥宽大,像要把她刻印进骨血里。
安静的吻似乎还更让人上瘾,才软绵绵地吻了一小会儿,她就听到李中原的轻喘,甚至胡乱揉上了她,舌尖伸进来,无休无止地追逐,润物无声地濡湿她的所有,她的唇,她的心,她单薄的底纱,他们倒在沙发上,四肢相抵,交换了一个连绵不断的吻。
像蛇行在壅塞的湿泥里,口齿所及,都是软而热的触感,李中原出了一背的薄汗,难耐地来蹭她的脸,低声说:“怎么一直抱着我不放,嗯?”
傅宛青头皮发麻,被吻得说不出话,又因为他浑身发烫,只能费力攀着他的肩,不让自己掉下来,一面控制不住地,在他耳边喘给他听,不住叫他的名字。
李中原吻着她的脸,柔声夸奖:“就这样叫我,再叫。”
他哄着她,换了个角度,复又大力地吻下去,一下接一下,含吮得傅宛青直抖,连发红的眼皮都一块儿颤,前前后后,不知央求了他多少次,李中原却总不肯放开,吻得越来越重。
套房内的窗帘没拉拢,街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变得模糊。
李中原洗完澡,赤脚穿着浴袍来拉上时,只看见满街的梧桐枯枝。
回到床边时,傅宛青又从小腹上揩出了一点属于他的赃证。
在强烈的设意来临前,李中原凭着最后残存的理智,迅速退了出来,贴着她这个地方,头埋在她颈窝里,闷哼了两声。所以她说:“你看,你洗得真马虎。”
“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李中原给她递水的时候,低头仔细看了眼,“要不再去洗一遍?”
“不要。”傅宛青接过来,果断摇头。
关了灯,李中原踢了鞋,躺上来。
她才转了个身,挤到了他怀里:“不是跟你说,今天是安全期的吗,其实不用”
“不行,风险太大,”李中原拥住她,喉咙仍有一点沙哑,“我还在吃药,而且这次吃了很长时间,那个药,它会影响”
傅宛青听懂了,她往上挪了挪,脸贴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她鼻音浓重地说:“别说了,我明白你意思了。”
“好,没事儿,”李中原拍了拍她,“睡吧。”
怎么可能没事。
傅宛青靠在他怀里,呼吸沉闷。
第47章 47 眉头:“我不说。”
巴黎的冬天,早上九点多了才算真亮。
傅宛青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睡着。
丽兹的窗帘很厚,房间里光线暗,淤塞着一股浑浊的淡腥。
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一点儿,外面是阴天,古旧的建筑灰扑扑的,广场上停驻着鸽子,有人牵着狗经过。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趿上鞋,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漱。
洗完,傅宛青又折回去找衣服。
昨天那件驼色大衣被他带回来了,搭在椅背上。
她穿上,系腰带的时候,看见写字台上的便签纸,于是揪了一张写:“我去签一下租赁合同,中午回来,早餐你自己叫room service.”
傅宛青把纸条放在床头,用他那块江诗丹顿压住了。
这时,李中原翻了一个身,但还没醒。
她原地蹲下去,低下头,挨了一下他的唇。
傅宛青从房间里出来,走廊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电梯下到大堂,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过,听内容像是要去开会。
她环视了一圈,看到祖佳和潘峻在喝咖啡。
傅宛青朝他们走过去,坐下说:“不好意思,等我吗?”
“对啊,我都要打电话给你了,”祖佳拉住她打量,从头看到脚,又小声问,“你那个前男友是昨晚来的,你没怎么样吧。”
傅宛青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她觉得挨这么近,撇开潘秘书不太好,笑了笑:“没有,就是睡晚了点儿,我们现在过去吗?”
潘峻说:“可以,法务已经看合同了,我开车送你们。”
“谁的法务?”傅宛青问。
他说:“我们集团的。”
傅宛青细想了下,连她吃晚餐都知道在什么地方,租店面的事肯定也瞒不过,说不定,早就去酒庄的屋子里参观过了,在她没察觉的时候。
她蹙了下眉,李中原爱人的方式,就是把她框在一个看得见的范围内,通过持续性的监视来确认她的行踪,确认她仍在视线之中。他的经历使得他不相信任何关系的稳定性,只信权力带来的掌控感。
他们走出去,外面冷,天空灰白,云层很低,看起来是要下雨。
坐上车时,傅宛青捏紧了手机。
她想,急不来的,李中原这种深层的不安全感和占有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也就不可能在短期内摇身一变。
法务都谈得差不多了,等他们一到,说了两句之后,很快把合同签完。
祖佳抱着那几页纸,在店铺里转了好几圈:“我巴不得现在就动工。”
傅宛青笑说:“那还是先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你房子都没找好呢,先别急着忙,等你语言班开了课,又要经营,有的你好乱的。”
“是啊,”祖佳又烦恼起来,“可你那儿太远了,我还是要在巴黎找房子。”
房东女士很会做生意,问了几句后,了解了她的租房需求,就说:“我那儿公寓也有,两位小姐要去看看吗?离这里不远的。”
“就我去吧,”祖佳自告奋勇,“宛青有住的地方就行,我要求比较高,而且她过段时间就去英国了,不常来的,我住的日子长。”
傅宛青拉过她:“你干嘛大包大揽,我可以陪你去看啊,你又不会说法语。”
“法务,何先生,他会,让他陪我就可以了,”祖佳指了下人家,又凑到她耳边说,“不是,那个李你前男友又来了。”
傅宛青都没看见,她抬起头,扫视了马路两边,还真停了辆宾利。
祖佳说:“他看起来好凶,完全沟通不了,昨晚你喝多了,他就那么闯进来,我问他是谁。”
“他肯定没回答,”傅宛青能想象得到,“搞不好还觉得你有义务知道,反问了一句。”
“就是!”祖佳大声喊出来,“我只是听你说过,看了一眼照片而已,那种情形下,哪能对得上号啊,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好了,你就快去吧,我怕他嫌我碍事,得罪不起。”
“其实他没”
傅宛青想解释都无从下嘴,又不能坦白他家教不好,语言表达也有很大问题。
罢了,某人的风评就该一生如此。
她点点头:“好,那让何律师同你看,你觉得满意就好。”
祖佳嗯了一声:“快去,快去。”
交代了几句何律师,又跟他说辛苦了之后,傅宛青才从店里出来,走向那台黑色的车子。
潘峻拉开门,让她上去。
“现在送你去机场吗?”傅宛青第一句话就问。
李中原坐在另一边,手搭在腿上。
他出声吩咐司机:“去酒庄。”
说完,又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就那么要我走啊。”
“没有,你来好几天了吧,”傅宛青朝他靠过去一点,“哪来这么多时间,我怕你耽误工作。”
李中原把她的手拉过来,沉沉看住她:“你怎么知道?”
“这辆车,”傅宛青指了指,“停在酒庄里过,那天晚上没警觉,现在想起来了。”
“如果警觉了呢?”李中原问,“是不是连夜就要跑了。”
“也不会,”傅宛青侧过身子靠着,小声说,“李总找上门了,敢把车光明正大地开来,就说明我没路可走了,何况法国的交通实在是不敢恭维。”
听完,李中原笑了下:“集团没什么事,我来这里之前,都加班处理好了。”
傅宛青点头:“潘峻说你几年都没休过假了,是得好好休息。”
“你还跟他打听这个?”李中原冷淡地往下探究。
傅宛青把头靠过去,挨在他手臂上:“关心你,担心你身体也不行吗?”
李中原没说话,手搭在她腰上,两根手指上下轻轻一抽,就把她系牢的带子抽松了。他皱了下眉:“脱了吧,没那么快到,车上热,你都出汗了。”
“哦。”傅宛青听话地扯下来,叠好放在了一边,又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脖子。
公路两边都是田野,褐色的土地,远处有村庄的教堂尖顶,偶尔经过葡萄园,冬天的藤蔓趴在地上,一排一排的。
傅宛青看了会儿,直到被人拦腰抱到了腿上。
“脱件衣服要那么久。”
李中原抬起手,从她的下颌上抹过去,把浓密的头发拨开了。
他的指腹也热,带着薄茧,蹭出一片潮红。
傅宛青抬起脸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沾到水吗?我想等皮肤干一点。”
李中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水?”
“知道一点,”傅宛青是听姑姑说的,“咏笙那个大姨,小时候总想害你。”
在她刚来没多久,傅佐文给她介绍李家的人时,着重讲了他们扭曲的家庭关系,姑姑说,你只管跟文钦那个傻小子玩,别的人,碰了面问个好,不要深交,还有最重要的,对邓长丽和她儿子,要跟对李中原一个态度,甭叫人看出偏颇。
傅宛青没搞明白:“这为什么?”
“李中原不是她亲生的,”傅佐文啧了一声,又谨慎地去关窗,“刚从外面接来的时候啊,他还住在邓长丽身边,表面挺和睦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李中原好端端的,掉进门海里去了,门海你知道吧,储水的那个太平缸。”
傅宛青在家见过,陶做的大缸子,点点头:“那不是要呛水了?”
“是啊,”傅佐文说,“他烧了三天,烧成肺炎住院了,差点救不回来,再往后,老爷子把他带走了。”
她那时还没见到他,只在姑姑的讲述和叹息里,记住了这段可怜的身世,记住了李中原这个人名。
傅宛青把他的头扳过来:“不是你自己掉进去的吧?”
“是被扔下去的。”李中原平淡地说。
失重的那一刻,耳朵里灌满了水声,闷沉沉地轰鸣着,他努力地瞪大眼,可眼前是浑浊的,摇晃的光影,水面上的天空是破碎的,隔得那么远。
李中原想张嘴呼吸,但呛进来的全是冰凉的水,一口接一口往肺里灌,他想挣扎,但上面有只大手一直摁着他,让他想动都动不了。
傅宛青说了句:“天哪,真下得去手。”
“还不知道是谁的手。”李中原哼了声,“到现在也没人认罪,人家一直喊冤枉,非说是我贪玩,自己爬上去的。”
傅宛青说:“那你后来学潜泳,长时间泡在水里,怎么克服得了啊。”
“克服不了也要克服,”李中原的目光看向远处,“被他们知道我不会游泳,还不卯足了劲儿算计。”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中原烦躁地拧眉,似乎很不愿谈及,摩挲了下她的手臂,“你昨天没休息好,睡会儿。”
但傅宛青不想睡,她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每次情绪快疏解出来的时候,又把它压回去。”
“我没事,”李中原一副毋庸置疑的口吻,语气淡淡的,“谁这么大了,还系念五六岁受过的伤,说出去都跌份子。”
“谁说的?”傅宛青坐正了看他,“谁发表这么高高在上的言论?人是长大了,但阴影抹不掉就是抹不掉,这跟强大还是弱小没关系,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健全的心理机制,都有自己独一份的,也许一辈子都疗愈不了的创伤,这并不影响面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讲先决条件的,要求大家都平稳包容,时刻当完人,当圣人,才是不知所谓的傲慢。”
“就别说完人了,我跟这俩字儿八竿子打不着,我”
李中原被她批得哑火,他顿了下,罕见地说了句心里话,只是声音很低,像很难讲出口,“我是说,我一来大你不少,性格也称不上和善,再加上情感障碍,简直没有可取之处,所以不想提这个。”
傅宛青哽在当场。
他这性子,许多事情上,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撑着冷淡自持的架子,仿佛天塌下来,抬手挡一挡就行了。
她明白,他的生长条件,身处的环境,都绝不容他软弱犹豫,乃至婆婆妈妈,大部分时候,都要果断迅速地下判断,做决定。很大程度上,李中原完全是东方式的父权人物代表,武断而刚愎,自以为是又缄默不言地奉献、付出。
说完,李中原喉结滚了下,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放屁,”傅宛青眼眶一热起来,不顾形象地骂了句,就立马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胸口,瓮声道,“你有钱有权啊,这你怎么不说。”
“哼,这两样要有用,还用等到现在?”
李中原把手伸进她长发里,揉了揉。
“有用,真的,”傅宛青用力抱着他的腰,“你不是完人,我也有相当肤浅的一面,你如果没长在李家,没有承当门庭的本事,没有前呼后拥的光环,在我眼里,你也没那么迷人了。”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年纪小的时候,谁都虚荣,她也逃不过,比起文钦和小豫这些男生,她就是不由自主地仰慕李中原,爱他在权力浸染下的强硬,漫不经心的语气,掀起眼皮看人时的孤傲,与人正面对峙的压迫感。
在智识支不起恋爱观的阶段,她就是轻而易举地被他迷住了,等到再大一点,观念和想法都趋于成熟,又被那份浓重的儿女情意围困,最后就是将一生都赔送。
迷人。
李中原很久没听过如此曼妙的字眼,以至于从头到脚的骨头都松了、软了。
还好腰上存了点力道,否则他能瘫在座椅上。
他深吸了口气,心跳都被这股愉悦浇快了。
李中原往前倾了倾,把她扶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这么不好使?”傅宛青的眼睛是湿的。
他也点头:“对,到了岁数就这样,记性也不好。”
“我不说,”傅宛青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没听清就算了。”
李中原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算了,什么都不问了,管过去真真假假,得到这两个字够了。
“李中原。”
隔了很久,他都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傅宛青又叫他。
他嗯了声,拨着她的脸颊问:“什么。”
“你今天多说了很多话。”傅宛青说。
且都是之前死活难宣于口的话。
李中原无奈地捏了下眉骨:“昨晚不就跟你说了吗,没听见啊。”
这段日子,自封为过来人的那两位,老付一个,老谢一个,强拽他去散心的间隙,不停在他耳边说教,吝啬言语和吝啬金钱,两样在爱情里都是重罪,要推上断头台,要作为优胜劣汰里的那个劣,被女人筛选掉的。
“什么?”傅宛青真想不起了。
他叹了口气:“没办法了,一点都没有了。”
叹完,确认事实般地要去吻她。
被傅宛青躲开了:“不要,会看到。”
最后这个吻落在了她发丝上。
到了酒庄后,傅宛青穿好衣服从车上下来,开门进去。
拔下钥匙,她抱怨了一句:“这锁好像松了点儿,我得叫人来换了。”
“老房子了。”李中原垂眼看着,心虚地说了句。
傅宛青哼的一声,都懒得问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罪魁祸首不会承认的。
她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丢:“李中原,屋子里冷,你去点壁炉。”
别说李中原,连身后的潘峻,还有一众随行的警卫,都愣了一下。
潘秘书有眼力见儿,上前一步:“我来吧,李总。”
李中原抬手,挥退了他:“你们都回去,去镇上的酒店里休息,不用在这儿。”
“您能行吗?”潘峻不放心地问。
看傅小姐的架势,语气像在使唤家里的佣人。
李中原点头:“去吧。”
“好,有事您叫我。”潘峻说。
隔着两扇窗,傅宛青在摆弄餐桌上的烛台,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潘峻带上门走了。
她把带来的鲜花插好,放到客厅:“干嘛,潘秘书不留下?”
“叫他走了,你这里也没地儿给人坐。”
李中原也除了大衣,把袖口挽起来,抱了堆柴火到壁炉前。
火光跳起来,映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了些,李中原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点“这样行吗”的询问意味。
“嗯,继续。”傅宛青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去翻冰箱,把牛排拿出来解冻,切配菜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又有点烦地往里添木头,等火烧旺了,那双平时养尊处优的手,沾满了灰。
李中原拍了几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让一下,我冲个手。”他对傅宛青说。
她侧了侧:“洗吧,肥皂挂在那儿,那串葡萄就是。”
看粗糙的卖相,李中原担心是三无产品:“能用吗?”
傅宛青说:“我学着做的羊油皂,还用葡萄果浆染了色呢,不爱用别用。”
他抬了抬唇,环顾了一眼四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儿劳动改造,合着什么都要自己动手,谁把你这个女高知下放了?”
“这是乐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傅宛青把菜放好,又解了围裙,“好了,晚餐的材料备好了,我得去休息一下。”
她也洗干净手,走到书房,熟稔地抽出一支线香点了,放在香插上。
很快室内就烧起一道雨后山林的清润。
傅宛青坐回桌边,把几本书收拾好,打开电脑检查邮箱。
“墙上这幅,”李中原负着手进来,抬起下巴点了点,“你画的?”
傅宛青往后看了眼:“对啊,李先生觉得怎么样?”
“李先生觉得,”李中原在她对面坐下,一板一眼地说,“糟蹋了纸和墨,它们罪不至此。”
就知道他会说不入流。
傅宛青无所谓地滚着鼠标:“那也没办法,我又不是搞艺术的,在不是自己专业的领域,失败就失败了吧。”
看完未读邮件,她又合上,身体倾过去一点:“李中原,我跟你商量两句话,你一定要听完。”
“说。”他往后靠着,手搭在膝上,把目光挪回来。
傅宛青觉得隔太远了,索性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自然又亲昵地坐进他怀里:“就是”
“你这是诚心商量的样子啊?”
李中原绷着下巴,对她的动机感到怀疑,在听到她的鬼主意之前,连搭在她胸侧的手都很克制,怕揉上去,两下里的气息交缠起来,就没有余地,就得言听计从了。
傅宛青迎上他冷厉压抑的眼眉,认真地说:“是商量,你也看见了,店铺要装修,过两个月我还得面试,就不和你回去了,好吗?”
窗外天色暗淡,酝酿了一整日的雨,到黄昏还未落下。
李中原语速缓慢地问:“哦,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傅宛青为难地抿抿唇,“就”
他抬了下手,把她的脸扶起来,对着自己:“就怎么样?当我这趟没来,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还是等天黑了,卷包袱走人。”
“来都来了,怎么当没来?而且这是我的地方,要走你走啊,”傅宛青说,“你实在不答应,我多”
“答应,”李中原轻声打断她,“我答应,不用你多飞几次,我来跑。”
“真的?”傅宛青来了精神,猛地摇了两下他的脖子,“你能让我留在这边。”
李中原晃得头晕,摁住了她:“留吧,反正自己家酒庄。”
“什么意思?”傅宛青给他介绍,“这酒庄是我姑姑一朋友的,她们合伙经营的。”
李中原轻描淡写:“哦,来之前,找了一下这个朋友,买下来了。”
“我姑姑知道吗?”傅宛青没由来地紧张。
李中原说:“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看她又抿住了娇润的红唇,一副思想激烈冲突的模样。
李中原了然地说:“看起来,你姑姑到现在,对我,对我们家,都有很大意见。”
“恐怕是的,”傅宛青点头,“也不用说她了,你家富强难道不是?”
李中原听得皱起眉:“你也跟着喊富强,他那名儿取的本来就有时代局限性,不起哄行不行?而且他对你没看法,你放心。”
“好吧,是叔叔,”傅宛青赧然一笑,“抱我去洗澡。”
“又洗澡啊,”李中原低头嗅了下她的脸,又去嗅被闷得粉红的颈侧,“这么香还洗。”
傅宛青难耐地摆着头:“洗,你来了以后,这屋子里好热,我出很多汗。”
“是吗?”李中原被她这副蔷喘微微的样子弄得忍不住,大力揉着她的后颈,“到底是暖气吹得热,还是别的地方热。”
傅宛青把身体侧向他胸口,气息短促:“都热,你抱我起来,好不好?”
浴室里水声淋漓,盖住了一双人影拥吻发出的声音。
傅宛青几乎站不住,完全是靠他的手臂在撑着,心跳毫无阻碍地贴向他精壮的胸膛,李中原托稳了她,四片唇湿而热地黏在一起,手指押着她的耳廓,惹得她颤抖着软下来,声音越来越娇,根本分不出是在什么境况下,一味地在他耳边说好热,
“那这样呢?”
李中原手势凌厉地,将她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摁在光洁的镜面上,贴上她后背的瞬间,把脸凑到颊边。
他如愿听见了短促而细弱的哭声。
傅宛青为了配合他的身高,微微踮起脚,他浑身的力气都很大,手臂牢牢地抱着她,不叫她软着瘫下去,又能一面吻上她的脸颊,吻着她的时候,傅宛青表现出难以言说的渴求,呜咽着,伏在镜前多索得更厉害,他的口齿滚烫得让她的身体发胀,胀到软烂,口里胡言乱语,叫先生,叫老公,说还可以吻,但才勉强吻了一会儿,一张脸被q欲染成潮红。
“别要了吧,”李中原缓缓地吻着,一手抬起她下巴,逼她去看自己娇媚虚弱的样子,粗粝的指腹重重抵上去,“你看你自己,可怜死了。”
傅宛青低下头,含住了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了口,咬得李中原几乎要忍不住,嗯了一声,大力将她摁下去。
一场澡洗得水漫金山,出来吹头发时,还积了一大汪在下水口,傅宛青看了眼,水里掺杂的东西可称浑浊,再抬起眼,镜上几道鲜明杂乱的掌印。
她关上门,见李中原已经换了件衬衫,正在系扣子。
傅宛青问他:“李中原,你带了几件衣服?”
李中原站在落地镜前,答非所问:“重叫。”
傅宛青:“?”
“刚才不是这么叫我的。”李中原说。
“”
第48章 48 飘雪:“千真万确?”
乡下的冬夜黑得彻底。
没有几盏路灯,也没车马声息,葡萄园就在窗外不远,但又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风,把窗扇压了一下。
李中原开酒时,只看到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浮动。
壁炉里火烧得正旺,不经意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溅了一下后,又灭了。
傅宛青没开大灯,整个餐厅就一盏落地,就着炉子里的光,暖得人影昏昏。
她把牛排端上桌的时候,看见李中原在拧海马刀,衬衫领口开了两个扣,是刚才胡闹完随手系的,没系全,连头发都有一缕松下来,搭在了额角,一股松松散散的倜傥。
“还有力气打开吗?李总。”傅宛青打他身边过,忽然问了句。
李中原猛地拔出木塞来:“你晚上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别下这种战书。”
她哼了声,又去柜子里取干净酒杯。
李中原开的是前年的酒,深红色,倒出来,在粗肚玻璃杯里晃了下,他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怎么样?”
傅宛青把她煮好的洋葱汤端上来,熬了两个钟头,表面浮着融化的格鲁耶尔起司,拉丝很长,她用汤匙搅断了。
李中原摇头:“相当一般的品质,卖不出什么好价。”
“哦,那你这笔生意够亏的,”傅宛青嘴角压着,只剩一点上扬的弧度,“谁要你买之前,不先来尝尝这儿的酒。”
他放下酒,坐正了看她:“做生意一定要挣钱吗?”
“不,投资是为了亏本,上学是为了退学。”傅宛青顺着他胡说。
两个人笑着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烛光里是琥珀色的,不说话,唇尾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这张脸生得太好,安静起来,有份不动声色的俊朗。
傅宛青把烛台朝他推近了,火苗歪了一下,又稳住。
“干什么?要烫死我。”李中原也把手伸过去,有意无意地碰了下她的指尖,几下后,裹进了掌心里。
傅宛青摇头:“想把你看清楚点儿。”
“那看清楚了吗?”李中原问。
她嗯了声:“看不清,这时候是一种样子,等性子上来,又是另一种样子,一点道理也不讲的。”
李中原松开,手指压在杯座上,眼睛越过杯沿看她。那种看法儿,傅宛青太熟了,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收进目光里,盯得她脸红心热。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中原还是那么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上是没扣好的衣衫,乱着的额发。
他说:“没性子了,天大的性子,也被你磨平了。”
“一个电话也没看你接,”傅宛青切了一块牛排,问他,“现在是谁在管事啊。”
李中原说:“乔岩,他跟了我七八年了,两三天还压得住。”
她点头,又说:“你明天就走吗?”
“下午吧,”李中原端起酒喝了一口,“学校那儿,几月能出结果?”
傅宛青说:“按历年的惯例是二月或三月,奖学金要晚一点,得到四月,Gates每年挤得头破血流,我都没抱什么希望。”
“奖学金不知道,但老太太会录取你的。”他说。
李中原的语气很平,都不像安慰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云淡风轻。
她都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把握。
傅宛青说:“你又不是评审,也不是导师。”
“我说会就会。”
她懒得和他争了,又叮嘱道:“你回去以后,不管多忙,十二点前都要睡觉,否则心脏受不了,药记得按时吃,别怕见医生,人家也不骂你。”
“好,还有吗?”李中原都应下来。
傅宛青说:“现在暂时没有,等我想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行,”李中原抬了抬唇,“我也混上越洋电话接了。”
傅宛青笑:“你两部手机呢,哪天不接海外分部的电话,像没接过一样。”
那能相提并论?
李中原说:“没接过女同志的。”
“吃吧,光顾着说话了。”傅宛青给他掰了片面包。
除了牛排,李中原吃不惯这一桌子。
他勉强咽了两口:“你平时就靠这点东西养活?”
“不好吃吗?”傅宛青惊讶地问,“这都是我拿手的,我还觉得挺好,准备收拾收拾,当美食博主。”
李中原诚恳地说:“这个赛道还是让给别人吧。”
傅宛青瞪了他一眼。
仰头喝酒时,又听见他说:“你要有空,就提前去剑桥那边,面试完了,看房子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免得缺东少西,还得一样样来办,读书本来就伤脑子。”
她哦了声:“什么时候有房子了,我打算住校的。”
“多年前备的,管家、司机都到了位,女主人跑了,”李中原把刀叉一放,“这叫什么,锣齐鼓不齐,晾场子。”
傅宛青心虚地点头,小声应:“我奶奶常说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白忙活一场。”
李中原听见了:“晚集也没叫我赶上,找了多久啊。”
“现在,”傅宛青朝他笑了下,“现在不是赶上了,我又没收摊,等着你呢。”
“等着我?”李中原嗤了声,“等成了姓杨的未婚妻,这名头我都没享用过,他福分是大!”
又来了。
对杨会常恨得后槽牙痒,这名字是在他家住下了。
傅宛青说:“哦哟,都说那是谋生计了,我又不喜欢他。”
“不说了,提起来就头痛,”手机震了两下,李中原拿在手里,“你慢慢吃,我去接个电话。”
乔岩这通电话打得久。
大概第一次代位,不敢没完没了地打,但也不敢自主主张,只有事无巨细地,汇总到了一天来请示。
傅宛青收拾完餐厅,出去时,他们已经快讲完了。
冷月挂在天边,李中原站在她书房的窗边,寒风鼓进来,夜色把他的背影衬得更深沉,手上的烟明明灭灭。
他吸了口烟,白雾在窗玻璃上晕开。
“好,董事会照常开,我会后翻记录,”李中原微微偏头,把剩下半截掐了,手机贴在耳边,“真是烧香引出鬼来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语气不重,还有几分轻谑,但傅宛青听得出,不是什么闲公务,否则李中原不会开骂。
她也没进去,就站在门边望着他。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愣了一秒,眉眼还算松弛:“吃完了。”
傅宛青点头:“被你贬得没心情吃。”
李中原笑:“我哪句说错了,你这手艺是成问题,给你找个厨子来?”
“不用,”傅宛青摆手,“我马上也要去巴黎,这儿偶尔来住一住。”
他说:“那就去巴黎照顾你,你在那儿不用吃饭?”
“随你吧,”傅宛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好累,我看会儿书,就要睡了。”
李中原坐在椅子上,手里回着消息,啧了声:“别说,这儿是比别处适合学习,一点夜生活没有。”
“让李总满意的点,才不在这儿呢。”傅宛青撑着头看他。
李中原虚摸了下鼻子:“那在哪儿?”
傅宛青说:“在没有金发碧眼的帅小伙,我安生读我的书,一件绯闻都没叫你查出来。”
他点点头:“嗯,这也是。”
“装什么无所谓。”
关了书房的灯,傅宛青换了睡裙,就躺上了床。
被子微微凉,她被冰得缩了下肩膀。
等李中原也上来时,房间彻底暗了。
她远远地,从窗帘缝隙里看了眼,夜色黑浓,连风也停了,似乎在下雪。
傅宛青耳朵尖,听见雪花打在窗沿的声音。
床垫微微陷下去,是李中原躺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又热又近。
被子里渐渐暖起来,晕开他身上的气息。
“床就这么点儿大啊?”
李中原侧过身,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小房子只能放小床的道理,傅宛青多余和资本家解释。
她仰起脸,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李中原低下头,额头先碰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梁上滑下去,然后才是嘴唇,轻轻地贴上来。
很慢,很轻,前奏又很长的一个吻。
傅宛青安静等着,手指攥住了他的领口,像在香山的那个夜晚一样,李中原没有急迫,没有用力,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指腹在她的发根处摩挲,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响起细微的口水声,她的唇在李中原的唇上辗转,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李中原几乎生出错觉,她的脸,她的身体,都滑腻软熟得仿佛是初夜,让他无从下手,不知道要从哪一步做起,但控制不住的剧烈反应,又逼着他强制粗暴差进去。
状得越来越凶的时候,傅宛青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红唇张张合合,免不了有嗯呜溢出来。
雪下了一整晚,四处白茫茫一片,把树和石墙都遮住。
天光晃眼,积雪反射出的白,从窗帘里透进来。
李中原收拾好箱子,坐到床沿,用手背拨开她耳边的头发,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得知傅宛青在勃艮第的那一天,京里难得出了太阳。
他正在签文件,白金笔尖顿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块。
然后抬起头:“千真万确?”
潘峻挂了电话,看向他:“没错,确认过了,傅小姐今天还出了门,在镇上买了东西,一路跟着她回去的,她没发现。”
李中原深吸口气,喉结动了两下,半天没吱声。
找了这么久,从夏天到冬天,从美国翻过法国,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连发邮件都隐蔽小心,每次以为是线索,但最后都落空。
他甚至做好了找不到的准备。
现在听见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潘峻叫了他一声:“李总。”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盯紧她,我把事情处理完,立马过去。”
潘峻觉得何必:“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不直接把傅小姐带回来吗?带回国再讨论别的。”
“不许惊动她,”李中原揉了揉眉心,“也别让人跟太紧,我自己去见她。”
这次居然不一样了。
潘峻点头,说了声是。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阵眼。
不行,不能再来硬的,他逼得越紧,傅宛青越是要走,叔叔说得对,一见了面就死啊活的,也不是长久过日子的兆头。
而人和人走散,又是这么轻易。
早晨又开始飘雪,零零星星的。
在他走出门的一刻,落在他的肩上。
李中原下了台阶,一身黑色大衣立在雪地里。
他把行李箱交给潘峻,又回头看了眼。
“傅小姐不一起走吗?”潘峻关上后备厢,他问。
李中原转过身,朝车边去:“不了,她还在睡。”
潘峻愣了下:“那要把警卫留下吗?”
他说:“留两个保证她的安全,别的都撤了。”
潘峻哎了一声,看来是洗心革面了。
车子发动后,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潘峻抱着文件坐在副驾驶,找到报表后,回头递给他:“李总,一早传过来的,您过目。”
车内开着暖气,把一切的味道放到最大。
一股很浓的香味,不像李中原平时用的须后水,是那种甜腻的果香,馥郁到都不用靠近就闻见了。
潘峻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他靠在后座上,神色如常地翻着,眼下一圈淡色青影,领口扣得整齐,衬衫袖子也一丝不苟,可那股香气明目张胆地飘出来,掩都掩不住,配上李中原一本正经的样子,多少违和。
一大早的,又洗澡了。
其实是一夜都没有睡吧。
潘峻转过身,看车窗外雪景掠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傅宛青摸了摸,李中原已不在床上,被子还是温的。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只看见两道车辙,快被雪盖住了。
傅宛青总算可以把国内的手机打开。
她连上网,给李中原发微信:「你没吃午餐就走了。」
李中原回过来:「在飞机上吃,你醒了。」
傅宛青:「醒了,腰酸。」
隔了一阵,李中原才说:「特殊时期,敏感字眼不要提。」
傅宛青没再发了,想象了一下他正襟危坐用餐,手上打出这一行字的表情,对着手机笑出声。
发完,她翻了一遍未读消息。
有祖佳的,咏笙、文钦,甚至杨会常。
咏笙在朋友圈里发了婚纱照。
她终于肯将头发盘起来,头纱被古堡的风吹到一侧,她反手拂了一下鬓边,冲着镜头,干净爽朗地大笑,把整齐的牙齿都露出来,手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动。
九张照片里,男方只露了一次脸,面容斯文。
配文也简单到不行:“Done.”
她完成了她人生的待办事项。
下面是各路人马在问东问西。
而咏笙只说了一句:“配套流程,能省则省。”
看来还是被逼无奈,走进了这套体系里,像考完试赶紧交卷,管它最后得几分。
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醒来以后,世界变了另一副样子。
傅宛青给她发了条语音:“我是不是错过你婚礼了。”
咏笙到了第二天才回,那时她已经在巴黎吃午饭,边和设计师谈室内装潢。
她点开的时候,听见一长串的尖叫:“啊啊啊啊啊,你活过来了。”
傅宛青觉得好笑:“什么话,我又没死。”
咏笙拨了电话回来,她说:“我婚礼在正月,他们姓孔的迷信到家了,要批八字,要算日子。我和孔东学才见几次,性情不和,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再正常不过了,凭什么怪到八字头上!”
“宁快勿慢,宁稳勿错,”傅宛青说,“要不你孔伯伯平步青云。”
咏笙问她:“选了正月初六,你现在在哪儿,能过来吗?”
傅宛青看着窗外的雪:“能,天上下刀子我也回去一趟。”
“你又不躲老李了,你俩现在到底什么状态?”咏笙问。
她看设计师还在等,只说了句:“我在巴黎,见了面再跟你细说吧,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她说了句抱歉,请继续。
设计师微笑了下:“没关系。”
晚上回了公寓,傅宛青累得瘫在沙发上。
这地方找得不错,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店铺。
老式的奥斯曼建筑,门口是雕花铁栏杆,楼梯是那种老派的旋转木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电梯也是古董款,铜制的拉门,得手动拉开关上。
房子不算大,八十平左右,够两个女孩子住了,格局也好。
玄关铺着浅色六角砖,墙上装了感应灯,一进门就亮,祖佳说先签了一年的合同,租金何律师抢着全付掉了。她问宛青,钱不少,要不然给李先生转回去,她知道,何律师肯定不会掏腰包,还不是问老板报账。
傅宛青说不用:“就当他赔给你的惊吓费。”
看她累成这样。
祖佳自觉上来给她捶腿:“我今天上课去了,明天装修,我一定亲自监工,你在家睡觉。”
傅宛青笑了下:“你学法语要紧,我现在等面试,监工也可以边看文献,没那么紧张。”
等洗漱完,她看了一眼时间,国内都凌晨四五点了,想了想,还是没给李中原打电话。
装修工程一动,她们两个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傅宛青不放心,每天戴着口罩帽子,盯着工人施工,实在气味大,她就躲出来歇会儿。
“来,喝杯咖啡吧。”祖佳从隔壁回来,和她一块儿站在树下。
傅宛青揭了口罩,抿了一下:“想到我们纽约那个店,随便布置两天就开张了,自己都没信心,准备走到哪儿算哪儿。”
“钱也凑不齐,还是你问杨总借了一点,”祖佳忽然又问,“咦,他现在,和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
傅宛青摇头:“不清楚,好像分手了。”
之前复习的时候,她无意间刷到戴芝玉的社媒,点进去看了一眼,她的ip已经换到中国香港,置顶的个人简介也变成了港大讲师,看来是不在纽约了。
“唉,又是被家里拆散的一对。”祖佳说。
傅宛青没作声,其实杨会常对戴小姐是有感情的,都不能叫浅薄,只不过这点子情,还不足以和他的家族和事业相较,别的不好批判,只能说,他是特定社会位置上的理性人,杨会常套在他所处的等级结构里,做了一场不能输的风险管控。
他还不算什么,李中原那个庞杂的权贵家庭,更忌讳势头向下流动,他们这个阶层,对于大厦倾颓的恐惧,远比更上一层楼的欲望,来得更为直接。
再讲得具体一点,一次不匹配的婚姻,就可能成为衰落的开端。
看文钦和咏笙两个,就能知道长辈们的真实意图了,不用管嘴上唱什么民主戏。
而李富强松口,有多大成分是顾虑侄子的病情,傅宛青也能猜到。
从这点上来说,他们目标一致。
她也是为了李中原的身体。
她们去吃晚餐,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冬日的街头,周围都是情侣、游客,还有卖花的小贩,公交站下露宿的流浪汉。
塞纳河边风很大,傅宛青裹紧了围巾,哈了口白气。
祖佳随口问了一句:“唉,你那位李先生,走了好几天了。”
“嗯,”傅宛青脚步顿了下,“他工作太忙了,不能久待。”
祖佳说:“那你还得读博呢,你俩就长期异地啊?”
“异地挺好的,他们家”傅宛青笑了笑,眼神很平静,打了个通俗的比方,“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啰嗦规矩,门槛没那么好迈,你明白吧?”
她太明白了,不住点头:“我都不用去他家,只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这是个作威作福惯了的公子哥儿,估计做人做事也全是看他心情来的,高兴么,由着你骑他头上,翻了脸,啧”
傅宛青笑:“也没那么两极化。”
“你会和他结婚吗?”祖佳忽然问。
风吹过来,傅宛青眯了眯眼。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佳佳,除了自己可以把握的人生,在其他的事情上,我已经过了非要结果不可的阶段了。”
第49章 49 桃木:“天呐,傅老师。”
年末的最后一场酒局,李中原去露了个面。
还是老地方,罗小豫请了不少人,清一色的熟面孔,主位始终给他空着。
下车后,李中原嘱咐司机等会儿。
他走到廊下,两盏老式的宫灯高悬着,透出雪亮的光,照在台阶上,照在墙角那棵银杏上,叶子快掉光了。
屋里烧了地暖,门窗都是老料子换的隔音玻璃,外头多冷都压得住,话音再高也传不出去。
一张圆桌上,围了一圈人,都是从小的交情,如今各自管着一摊事,到了这儿,话也就松了。
罗小豫亲自去开酒:“今晚喝这个,我哥从勃艮第带来的,尝尝。”
“你哥就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的周覆问了句。
说着又拿眼睛看谢寒声,老谢坐在圈椅上摆手,正要说不谈也罢,抬头就看见李中原了。
他说:“来了,你直接问事主。”
李中原把外套交给服务生。
他里头就剩了一件深藏青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个扣,往椅背上一靠:“问我什么?”
周覆给老谢使眼色:“问。”
“小傅还在法国?”谢寒声转过头去。
“在。”李中原点头。
“你先回来了。”
“对。”
罗小豫把酒搁下,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夏天的时候,你不还让她老实待着”
“是啊,”李中原看着他,多回了一句,“那她待了吗?”
罗小豫想到自己干了些什么,讪讪地说:“没待,没待。”
周覆打断道:“得了,你和你哥一辈子脑回路没统一过,别说了。”
李中原端起酒敬了他一下:“最近好吧,听说郑叔对你挺看重。”
“也就胜似半个儿吧。”周覆一本正经地说。
李中原点头:“行,那这一个半,也够他们家热闹的,天天有戏唱。”
桌上几个,包括他叔叔的人在内,都笑起来。
饭吃到一半,李中原的手机响了,是巴黎打过来的。
谢寒声瞅了一眼:“谁啊。”
“还能有谁。”李中原说。
谢寒声哦了句:“那别接,她这电话打得太不是时候了,你吃不吃饭了。”
“不接不行。”李中原拿起来。
“为什么?”谢寒声掀起眼皮,“别告诉我,你这样的人也惧内。”
李中原已经起身了:“我惧。”
外头气温低,西北风顺着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空气,吹在脸上有点剌。
“天黑了,在外面吃饭,”李中原长腿阔步地出来,“你不会睡到现在才醒吧?”
“怎么可能?”傅宛青一边把衣服挂上去,“还有那么轻省,马上就开张了,我在店里整理,做清扫呢。”
李中原问:“你不会请两个人做?”
傅宛青用肩膀夹着手机,一面整理丝巾:“请了,总还要帮点忙吧,真当甩手掌柜。你今天没加班,难得,还出去见人了,谁啊。”
以往这个点打给他,没有一次不在办公室,加上年末事多,不到九十点钟,也别想离开那张椅子。
李中原说:“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我说哪个。”
傅宛青自己都纳闷:“请问,我喜欢谁啊?”
“小周主任呐。”
李中原的唇角往下压着,“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他全校公认的好看吗?”
她恍然哦了声:“他啊,那确实”
“确实什么?”李中原多一秒都大度不下去。
傅宛青故意气他:“确实招人啊,他跟江雪表白的时候,我在宿舍楼上看着的,哀鸿遍野啊那叫。”
李中原咬着牙问:“哦,您也一块儿哀了。”
“我没哀,他好看但没长在我审美上,”傅宛青赶紧说,“行了,李中原,没人把陈醋舀出来喝的,你早点睡啊,记得吃药,我忙了。”
谢寒声出来时,看见李中原在廊柱边站了,下颌角在白光里线条硬挺,神情是静的。
庭院里,那棵银杏的枝条在风里动了下,院墙上的月影也跟着晃了晃。
老谢正经问了声:“变化就这么大了,中原。”
“没变。”李中原说。
“没变能让她一个人住着。”
“她有她的事。”
谢寒声看他一眼:“以前你可不管她有什么事。”
李中原沉默了阵。
再开口,声音一贯的冷淡:“笼子关得越死,人跑得就越快,不敢关了。”
变是没变,但被打断了筋骨以后,开悟了。
谢寒声点头,看着他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身影直挺。
李中原没在这儿久待。
出来后,坐上车,径自吩咐:“去东山墅。”
司机从三环开进去,换了两次路,最后一段是山路,弯多,树密,深冬叶子落尽,两侧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站着,黑色迈巴赫穿过稀薄的雾气,长驱直入。
到了门口,李中原在黑夜里走下车。
他没提前打电话,李继开的人见到这家久未露面的老二,都吓了一跳。
李中原身高腿长,阔步走着,穿过一道道门。
这栋宅子买了很多年,占地不小,外头一道灰砖围墙,里面仿的是清末的建筑,飞檐回廊,院子里种了几棵松,冬天照样苍翠,着意做出来的沉稳气派。
韦秘书在院子里接了他,说董事长在书房。
李中原嗯了声,把外套递过去,径直往楼上走。
离开爷爷后,他就被接到了这栋房子里,每一块砖缝他都踩过。
也正因为如此,才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书房在西厢,推开门,暖气很足,泛来一股沉香味,是常年点着的,安静,但沾上了暮气。
李继开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倒了很久了,都不再有热气冒出来,他也没有喝,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来了,”他一早就听见了通报,“中原,有多久没上我这儿,看看爸爸了。”
李中原神色疲惫地进去,看住他。
他头发还没全白,一件深色对襟的居家线衫,扣子一粒粒系到胸口,乍一看,竟像个与世无争的老人。
他在心里冷笑,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抬了抬。
李中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样子值几个钱。
“坐,到自己家了,别站着。”李继开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李中原把手插进西裤里,在书桌前站定:“不用坐,我的话很短,说完就走。”
李继开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他一眼。
小儿子并不像他,更多的,像他那个刚烈母亲,只不过生成男相,中和了那副柔丽的眼眉,变成了轮廓深硬的面容。
他开口道:“那李总就说吧。”
李中原站在那儿,西装笔挺,眼神凉得骇人。
他说:“我不在京那几天,开了一次董事会,记录我看过了。”
李继开端起茶,吹开浮沫:“我只不过发表了一点意见。”
“你的意见,”李中原慢慢重复这四个字,“你的意见就是让三个独立董事在华北轨交项目上投了弃权票。三十七个亿的标的,知道我争取了多久,熬了多少个晚上,有多少部门为了它,拼了命地加班吗?因为这见鬼的三票,我们差点连汤都喝不上。”
李继开跟他解释:“中原,我认为华北这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是为了”
“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李中原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三个人,你是什么时候勾结的,我得空了会查明白。最后说一次,不要总想给老大留位置,我活着一天,集团绝没有他说话的份。”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沉香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浮着,院中的松树在风里动了动,枝头压着没完全融化的雪,沙沙一声,又静下来。
李继开默了很久,笑了一下:“别的你没学会,六亲不认这一点,真是青出于”
“快住声吧!”像耐心用尽,李中原抬手掀了角几上的一缸鱼,高声呵斥道,“他,还有你,算他妈的什么亲!”
缸里几道朱红的影子,就这么被掼到了地砖上,离开了水,它们惊慌地贴着地面,身体一张一拱。
李继开冷笑了声:“对,你就跟傅家的人亲,你是他家养大的。”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李中原上前一步,撑住了书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眼眸漆黑,“你中意的那个什么方,我不会娶,以后我再听到此类的话,就都从你身上来的,别怪我在外不给你留情面。”
李继开神色僵了下,面对这样的逼迫,可怜都不敢发威。
只因为他小儿子的脸,比外边天寒地冻的气儿还冷。
他还得好好儿劝:“中原,不要看谁都卖你面子,都跟你称兄道弟,就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了,方家现在是什么位置,集团手上压着多少项目是要审批,要拨款的,你心里应该比我”
真是话不投机,多说一句都觉得腻烦。
李中原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爹能当几届?等再换一个人上来,我是不就得换个太太?也只你这样的国贼禄鬼,不把人姑娘的终身当回事,才想得出这种缺德法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集团的项目,我有我的办法,不用去向岳家跪讨。”
被突兀直白地揭了短,李继开的平稳也难为继,他坐在椅子上,咻咻地喘着大气。
他也知道,李中原的话一向落地,他说不留面子,那必定要把天捅出窟窿。
窗外有鸟扑过去,从松树上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中原直起身,缓缓地说:“李继开,你最好把我的话记牢,免得闹太僵,底下人看着发笑,你不想连这里也住不安稳,要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父子俩怒视了几秒,还是李中原先移开眼,冷漠地转头走了。
廊中脚步越来越近,管家站在外面,等了会儿,才看见李中原出来,把外套交给他。
他穿上后,不快不慢地走进了院中,高直的身影消失在夜雾里。
这种决绝的背影,管家从他很小就领教过了。
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压不住他。
他赶紧小跑进书房,李继开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背塌了下去,再也撑不起那个惯常的姿势。
“董事长。”管家扶他起来,“我去给你倒杯茶吧。”
他没见过李继开这副样子。
早年跟着他,只知道常在会上拍桌,把一众秘书骂得噤若寒蝉,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李继开摇头,手摁在胸口上:“你把医生找来,被那小子吓了几句,心脏不太舒服。”
“好,我这就去。”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日。
巴黎还没从跨年的气氛里出来,橱窗里的圣诞装饰也没全撤掉,金色的星星挂在玻璃上。
开张第一天,傅宛青和祖佳一早就开始忙了。
外墙是没有修饰的,十九世纪的老建筑,两层,拱形窗,米白的墙皮剥落了几处,反而有种时间沉淀的质感。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傅宛青请李中原设计的,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动手,细而克制,远看像一行小诗。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橱窗里的陈设是昨晚反复商量过的,一件覆盆子色的羊绒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也是她们冬季主推的款,祖佳搭了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一只她自己设计的手袋。
十点开门,九点半外头就有人了。
几个女生裹着厚围巾,对着店门口在拍照,另外的男生背了个相机包,站得远一些。
傅宛青认出来了,男生是她IG上的常客,每一篇都会给她留言,用法语写评价,总是说得很认真。
机缘巧合,她们店的账号是傅宛青读研时随手开的。
起初不过是把自己探店的经验,在跳蚤市场淘东西的照片发上去,也没有刻意经营,慢慢地就有人来看,有人来问,这件在哪儿买,那双鞋是什么牌子,她一一回,后来回不过来了,就改成每周发一篇详细的购物清单,附上产地、设计师背景,以及选这件搭配的理由,粉丝就这样慢慢涨起来,现在成了官方运营账号,有将近二十万的关注。
开张的时间,还有新店的地址,祖佳都提前发了。
底下的留言一整天都没停,都是兴致高昂要来打卡的。
十点整,她们把店门打开。
冷空气随第一批的客人进来,带着一月巴黎的气息,寒风,远处咖啡馆飘来的黄油可颂香气,混在一起。
傅宛青站在门口,对他们点头,说:“欢迎,进来看看,找位置坐。”
人越来越多,走廊里开始有点挤,两个店员在里头忙,理顺衣架,给人找尺寸,回答问题,偶尔有小姑娘拿起一件羊绒衫,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傅宛青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也不上前。
她不喜欢促成客户消费,放不下文人清高的架子,有时候反而劝拿不准的人,没考虑好就再想几天,拍下照片回家琢磨,省得买到手了又后悔,货比三家总是没错的。
为此,祖佳老是数落她,你这样怎么做生意,我们要喝西北风的,还是去写公众号得了,客人进了店我来招待,我绝不让她空手而归,不买衣服也得买件配饰。
快到傍晚,客人都陆续离开。
傅宛青站在收银台后,抬起头,看见一位阿姨站在橱窗前,淡黄的光线斜照在她身上,黑色大衣下,裹着清瘦的身体,颈间系着小小的钻石吊坠。
她在看那件覆盆子色的大衣,驻足的样子,像站在舞台上等开场的芭蕾舞演员,气质高雅出众。
傅宛青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她笑了下,用英语询问她:“阿姨你好,请问,是中国人吗?”
阿姨说中文,嗓音带着细微的哑:“是,你怎么知道?”
“神韵吧,您头上这根桃心木簪也很特别。”傅宛青说。
她微笑:“很多年前买的了,在京都,清水寺。”
傅宛青哦了一句:“去过,很古老的寺院,外面冷,您要进来坐坐吗?不买没关系的,我给您倒杯热水,去去寒气。”
“好啊。”
阿姨跟着她进了店,指了指一条针织裙:“麻烦把那条给我看看,适合我这样的老太太吗?”
傅宛青笑:“您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她也跟着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折扇收拢时的细痕,那双眼睛里,竟还有一份与年纪不符的纯澈。
祖佳把裙子递给她:“看上去很适合您,那边有试衣间。”
“好,”阿姨站起来,“我去试试。”
她走路时,脊背挺直,锁骨平展,下颌与脖颈始终构出优雅的角度,不像刻意端出来的姿态,祖佳看着,赞叹说:“阿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傅宛青点头。
阿姨换了衣服出来,站到镜子前。
“挺合适的。”傅宛青的视线从肩挪到腰。
她也嗯了声,端详着傅宛青:“你多大了,小姑娘。”
“二十六,”傅宛青停顿了下,“过了年,算二十七了。”
阿姨又问:“这家店,你是老板?”
“我和朋友合开的,”傅宛青拨了下头发,“日常由她主理,她比我能干,我打配合。”
阿姨似乎问题很多:“那你们网页上的介绍,是谁写的?”
“是她,”祖佳凑上来说,“我这搭档学中文的,马上还要去剑桥读博。”
“不错,”阿姨赞许地看着她,“样貌好,性格也温柔,气质学识,样样不差。”
夸得宛青都不好意思:“您真是太过奖了。”
阿姨买完,拎上纸袋就走了。
她们关门时,路灯把街道渲染得像一张旧明信片。
祖佳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该多进点货的。”
“晚上回去订,我陪你一块儿选,”傅宛青朝手上哈了口气,“佳佳,春节我得回趟国,要参加朋友的婚礼,你呢?”
祖佳摇头:“我不去了,我想把我妈接巴黎来,她还没出过国。”
“那好啊,正好我不在,阿姨可以睡我房间。”傅宛青也替她高兴。
祖佳笑嘻嘻地看她:“就等你发话,我不好意开口,谢谢。”
“没事,就是过年要辛苦你了。”
祖佳制止她说:“别来这个,你不在店里,还少了帮倒忙的呢,我可不劝人斟酌,巴不得他们马上掏钱。”
傅宛青笑她可爱:“走,我请你吃饭。归你点菜,全程都由你和服务生交流,我看你法语练得怎么样了。”
“天呐,傅老师,”祖佳往她身上一靠,“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靠着低下的智商和奇差的记忆在应付学习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回国之前,傅宛青先去了趟剑桥。
打着过年的旗号,提前拜访了一下导师,和她聊了几个小时。
她先到的伦敦,火车一小时多些,窗外的天色就换了一副样子,少了城中打头的灰白,田野平而空旷,偶尔有一两棵老树,出了站,司机来接她。
他是个中年英国人,深色西装,说了句带口音的您好,然后才换成英文,说李先生交代过。
傅宛青对他说:“我和教授约了下午三点。”
“好,我现在送你过去。”司机说。
她们在英文系附近一家咖啡馆碰头,她在邮件里说:“你熟悉了剑桥,就会熟悉这家咖啡馆,它不起眼,但大家都很爱去。”
傅宛青提前十分钟到了。
店里六七张桌子,墙上钉着几张老海报,她扫了一眼,其中一张是七十年代的文学讲座,纸张已经泛黄了。
特蕾西是准时到的,傅宛青抬起头,认出了她,跟学院网站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五十五上下,短发黑亮卷曲,戴金丝眼镜,穿格子呢的外套,看着很精神,还能为文学事业奋斗二十年。
“傅,宛青。”她的中文发音很标准,像提前为她学过。
她站起来:“教授您好。”
“叫我特蕾西,”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学生们都这么叫,叫我教授,我感觉有大事发生。”
特蕾西喝黑咖啡,她要了杯红茶,也没有多少客套,两个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交谈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像两个早就认识的人,继续邮件里的内容。
她问宛青,论文的框架想到哪里了,傅宛青说,香港五六十年代的材料找了一些,但还有几份档案,目前查询到是存放在香港大学,如果能被录取的话,她打算开学以后,再以博士生的身份去一趟。
特蕾西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你的方向我很感兴趣,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做这项研究,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必须同时处理两套文学传统,一套是英国现代主义,一套是汉语现代性,这两套有交叉,但总的来说不是一回事。”
傅宛青听着,想了会儿:“我觉得是渗透,不能算比较,也不完全是互文,是一种文学观念越过语言边界后,在另一套传统里生根的过程。”
“这个说法我喜欢,”特蕾西眼前一亮,“你把这句话写进去。”
“好。”傅宛青拿出随身的本子,低头写了几行英文记录。
她们谈了将近一个下午,说伍尔芙,说张爱玲,说曼斯菲尔德在殖民地经验里那种永远的异乡感,最后聊回她的研究方向,特蕾西说这是好事,也是难事,难在要同时说服做英国文学和做汉语文学的人,现状是两边都挑剔。
送走教授的时候,天快暗了。
司机问她要不要去住一晚,莫里森太太正在张罗晚餐。
傅宛青点头:“走吧。”
她坐回车子里,给李中原发消息:「我到剑桥了,见了导师,明天就回国,年底忙,你不用赶过来。」
风细细的,从康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味。
远处有钟声,低沉悠长,从某个学院的塔楼传出,在冬天的暮色里漾开。
第50章 50 喜酒:“没准儿。”
飞回京的时候,中途出了一段小波折,抵达时间晚了点。
傅宛青匆匆出了闸门,在出口找到那辆黑色加长的迈巴赫后,自己打开车门。
她几乎半跪着上去,先发制人地坐在李中原身上:“嘘,不要怪我,航空公司的问题,不是故意耽误你。”
李中原不动声色,随意把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腰上,还没用力,就因为太过克制,手背上偾张出几道青筋,司机哪还好意思看,忙把中间的挡板升上去。
他抬了抬唇:“我说怪你了吗?”
“说了,”傅宛青指他的脸,“这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说了。”
李中原板着脸,一只手在把她向下压了压,傅宛青懂了,听话地垂下头吻他,几根手指跟着不安分地,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李中原被她吻得微抬起脸,眼闭了闭,眉心微蹙。
不知道他在考验谁的定力,最后又失败了,逞凶般地吻回去,把她一双手都折在了身后。
“唔”傅宛青轻喘着抗议,“你下手好重,又弄痛我了,李中原。”
“说你想我。”李中原像没听见,唇还在挨着她,不舍的,流连的。
“我想你。”
李中原把她抱牢了,被吻出哑声:“待几天回去?”
傅宛青也不确定:“等咏笙婚礼完吧,初八,初九?”
“在剑桥住了一晚上,还满意吗?”李中原问。
她点头,伏在他身上微微地喘:“挺好的。”
看来他的确待了很久,车内都萦绕着他的气息,和在他胸口闻到的一样。
一下子谁也没说话,傅宛青转过脸看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上了高速后,四下暗沉,京里夜幕降临。
她看着远山几点豆大的光:“董事会没出什么事吧。”
“你怎么知道董事会的事?”李中原摸着她的头发问。
傅宛青抿了下嘴:“那天在酒庄,我听见你打电话。”
李中原把她下巴抬起来:“担心了这么久哇。”
车厢里很暗,偶尔擦过的灯把他的侧脸照亮。
傅宛青仰头看着他,线条还是很硬,但因为语气轻柔,没了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她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
他很高,坐在车里也是,往前一倾,整个人的重量也压下来,几乎将她全部笼住了,吻再次落下的时候,她都来不及闭眼,温热的,手在她背上掐出一点力道,让她娇声起来。
吻得久了,又不方便真做什么,只有心脏一阵阵发紧。
李中原渐渐停了,把早就吃不消的人捞稳了:“别掉下去。”
“嗯,我们现在去哪儿。”傅宛青小声问。
他说:“你饿不饿?”
她摇头:“不吃,我想睡觉,飞机上都没睡好。”
“那我不吵你了,现在就睡。”李中原说。
“嗯。”
车子开进市区,特意往前门绕了一下。
谢寒声等在路边,要问李中原拿一样东西。
路上傅宛青已经睡熟了。
车停下后,挡板上升,他一手托了人,轻声吩咐:“把副驾驶上的档案袋拿来。”
司机递给了他。
李中原把车窗降下,伸出去:“你要的都在这儿了。”
“唷,抱上了,”谢寒声接过,顺便朝里看了眼,只看见长发堆中埋着的半张脸,深陷在李中原肩窝里,“我说您亲自上机场嘛去了,敢情是接小傅。”
“小点声,她睡了,”李中原侧着头和他说话,“还有事?”
“没事,就觉得小傅手段可以。”谢寒声说。
李中原:“她有什么手段?”
“至少把狼训成狗了。”
“滚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停在了门口,李中原把她抱了下来,走上楼,放在了床上。
卧室没开大灯,只有昏暗的一盏。
傅宛青陷在柔软的床单里,长途飞行加时差压下来,她沉进了一个黑甜的梦里。
去而复返的李中原坐到了床边。
他把条睡裙放下,低头看她:“换了衣服再睡。”
“不换了,”傅宛青撅起唇说,“不脏。”
李中原失笑一下:“不是脏,是睡得不舒服,你看你裤子多紧,我都拽不动。”
哦,在车上的时候,他解了好久。
解出一头薄汗,硬是没拉动这条牛仔裤。
傅宛青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她张开手:“换吧。”
“我来给你脱?”李中原在商言商的口吻,“是认真的,深思熟虑的吗?”
“不是,”傅宛青清醒了一些,气势立刻软下去,“我自己换。”
李中原一本正经:“好,换好了躺被子里。”
“嗯。”
她睡得很安静,呼吸轻而匀,眉头是松的。
李中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搭在膝上看她。
他手边放了一叠文件,是潘秘书刚拿过来的,华北项目的进展报告,还有一份下周开会的议程,下午他去机场了,没时间看。
窗玻璃上擦着的树枝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拍了一下,响了一声。
傅宛青动了下,没醒,只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点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旁边,什么都没有摸到,失望地撅起唇,又睡了。
李中原起身解扣子,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以后,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摸到傅宛青的手。
“怎么了?”也许力气用大了,她迷糊地问了句。
李中原说:“你不是在找我吗?”
以为她会嘲笑一句自作多情。
但傅宛青嗯了声,黏到了他怀里:“抱,抱着睡舒服。”
她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檀木气味。
又问了句:“那么多文件,你看完了。”
“没看,先陪你,”李中原吻了下她额头,“睡吧,别管了。”
除夕前,傅宛青时差刚倒过来,先出门和咏笙见了面。
她们一同去文钦儿子的满月宴。
李家住的这个院子,靠近府右街这边,冷风拐了几道弯儿,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
下了车,宛青和咏笙抄着手,脸埋在围巾里。
宛青问她:“怎么这么快满月?我走之前,不是才刚有吗?”
“早产,”咏笙小声说,她的皮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我到医院的时候,站在走廊里,隐约听见宜德在惨叫,文钦吓得脸都白了。”
傅宛青不解地问:“为什么?”
“说出来你别吃心,为了你的那盆翡翠兰。”咏笙说。
她更疑惑了:“跟我的花有什么关系。”
咏笙说:“怪我,你出国以后,我哥不是住了次院吗?出来以后,我就去看他,那翡翠兰放在窗台了吧,你之前费心换过盆的,我看又快蔫了,就把它抱回来家养着。”
“等一下,李中原又住什么院?”傅宛青一时觉得信息量太大,蹙起眉问。
咏笙不大清楚,问也问不到:“说是应酬伤身,别的传闻没听见啊,我猜,喝猛了酒吧。”
傅宛青不信:“他没这么差酒量,除非是假酒。”
“那你回家再审他,”咏笙不掺和他们的官司,“说兰花的事儿,好端端放院子里搁着,那天文钦来了,我说这花是你侍弄过的,这大爷直眉愣眼的,硬给搬家里去了。听说养了几天以后,宜德挺着大肚子问他,花哪来的,他支支吾吾的,一下就把人给气着了。”
“作孽,”傅宛青拍拍心口,听得心惊肉跳,“他都多大了,怎么老有这种不贴谱的事儿啊,还把太太孩子牵扯上。”
“别提了,他爹已经骂过了。”咏笙说。
门是半掩着的,里头幽幽地亮着灯,混合着炭火气,还有淡淡酒菜香。
推门进去,院子当间拉了几道铁丝,上头挂了成串的小红灯笼,算是唯一的一抹亮色,既低调又喜兴。
傅宛青抬头看了眼:“富强叔叔还是那样,不给人曲解放大的机会。”
“防话柄,避山头,看也看会了,人偏选在晚上,就这么悄没声儿的,只请了几家人,”咏笙和她一道往前走,一道问,“唉,我哥怎么没来?”
“出差去了,”傅宛青说,“就在附近,今天就能回来。”
咏笙好奇:“你俩这是和好了,这些年的恩怨,怎么一下子说开了。”
傅宛青叹了口气:“其实没有怨,怪阴差阳错太多,他那个人又不肯好好讲话,我呢,在意这个,在意那个,就是没怎么在意过他。”
咏笙哦了声:“现在开始在意了,不和他吵了。”
傅宛青模糊不清地答:“动不动就住院,谁还敢跟他吵啊,我现在处处让他。”
“行,老李还挺受重视。”
正对着暖阁的影壁前,摆了两盆一人多高的金桔树,果子结得密密实实的,窗玻璃上贴了几张剪纸,透着拙朴的喜气。
进了屋子,她们俩除了这一身的御寒行头,清清爽爽地往里进。
宜德还没出月子,但也打扮得庄重精神,坐在沙发上,看保姆逗孩子开心。
来看她的人不少,连方予馨都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喝茶,互相致意过后,咏笙介绍了句:“那是我未婚夫的表弟,叫刘硕。”
李中原待见孔家,傅宛青对关系门儿清,小声说:“哦,他爸和方小姐她爸一个部门,二把手。”
见她们来,宜德淡笑了下,说坐吧,难为费心想着。
绕过屏风,宛青把贺礼放下,说:“他二伯有事,这是一套金项圈,送给孩子的,恭喜你啊宜德。”
她转了个弯,才想起来该怎么称呼李中原。
宜德一听意思就明白了。
那看来从今以后,就说不得傅小姐了,她不反过来教训自己,就算她好相与了。
她摸了摸盒子,笑说:“一看就是好东西,谢谢。”
今夜透着诡异,文钦不知被施了什么咒,一直站在窗边。
清癯的身影钉在厚地毯上,担心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也不是朝傅宛青去的,是在打量宜德。
咏笙也笑:“相比之下,我们的就拿不出手咯,不过还是向你们道喜,宜德,你要好好保养身体。”
“那要看你的好表弟,肯不肯让我好好的。”轮到她说话,宜德才发了一句威。
李文钦躲不下去了,走过来说:“会的,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我”
“别说以后,谁稀罕你的以后,都不是外人,甚至还有当事人,”宜德深看了眼傅宛青,她说,“我跟你说过了,李文钦,你要嫌我们娘俩儿碍事,出了月子我就走,反正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大人不会再拿你作筏子了,你去养你的花吧。”
李文钦低垂着头,叹了声气。
傅宛青看着他,以为又回到了小学课堂上,老班一进来就骂人,让昨天没参加课外劳动的站起来,又说:“劳动老师没点名,我希望有些同学自觉一点,知道你们都不一般,在家里被伺候惯了,但这是学校,不是让你们摆公子小姐身份的地方。”
老班那时刚毕业,还是个不肯摧眉折腰的性情人物,一副没人承认就全班受罚的口吻。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常年忤逆实践课老师的,也就那么几个刺头,其他同学都老实起立后,一时纷纷看向傅宛青。
她正要站起来,后排的文钦把她摁了下去,自己大声说了句:“老师,还有我。”
隔着条窄窄的过道,旁边宜德哼了一声,哼的全班都听见了。
那时候,宛青猝然转过头,他也是这么站在她面前,像站在一条流动的河里,最终流向他们各自的人生。
十多年过去,文钦还是这副样子,淡泊无害,眼神温和,像个安静的器皿,能接下所有人的情绪,哪怕是负面的。
傅宛青抿了抿唇,没敢插话。
人家的家务事,她凭什么动嘴皮子。
咏笙劝了一句,她揉着宜德的肩膀:“看,知道错了,那花是我给他的,不干其他人的事,你要不就怪我吧,千万别气坏身子。”
宜德仿佛看透了,这回是软硬不吃:“咏笙,大家认识了十几年,你也不用说了,世上只有嫡亲的弟弟,哪有嫡亲的弟妹啊。”
“对对对,”考虑她才刚生完孩子,咏笙没忍心回她的嘴,“你们好好说啊,我先和宛青出去。”
她赶紧拉着傅宛青走了。
到了屏风后,坐在两把空椅子上喝茶。
咏笙长吁了口气,轻声说:“怎么回事?之前不这个态度,她嫁过来就知道,文钦是个三心二意的,因为一盆花闹得这样。”
“不会是有感情了吧?”傅宛青也压低了音量。
咏笙撇撇唇:“没准儿。”
话音刚落,那头她未婚夫的表弟就叫了声:“嫂子。”
“唉,没注意,你还在这儿。”咏笙客套地说。
刘硕望着傅宛青,意味不明:“理解,身边人太打眼了,哪看得着我们呐。”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
他俩还是第一次见面,针对宛青干什么?
傅宛青好笑地回:“就算看见了,也得先去问候主人,这是基本的礼数。”
刘硕的下一句更阴阳怪气:“您长得这么漂亮,还懂礼数,是不打算给其他人活路了,馨馨,难怪你被比下去,难怪人家退了婚就能傍上李中原,这一把你输得不冤枉。”
噢,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她,是来给方小姐出头的,毕竟父亲是同僚,他们同仇敌忾,一个鼻孔出气,也好理解。
傅宛青这才反应过来。
她端起茶,不动声色呷了口,又对咏笙说:“这茶叶看着挺新鲜的,一股烂掉渣的味,你就别喝了,免得过了这气味,还得去漱口。”
咏笙听出来她的话外音。
是警醒,也是生气地朝刘硕道:“嘿,没事儿吧,喝了酒就去挺尸,你能耐很大吗?充什么话事人,轮得到你表态吗?”
刘硕被怼得没言语了。
但门口响起个女声:“那我是馨馨的妈妈,总可以在这儿说话了吧,邓小姐。”
帘子掀开,走进来个鹅蛋脸的中年女人。
既然自称方予馨的母亲,那么只能是方夫人闵阑了。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傅宛青和邓咏笙还站起来问了个好。
闵阑点头,也没有叫她们坐的意思。
倒是方予馨说:“妈,你怎么来了。”
闵阑说:“我在前头喝了杯喜酒,顺便来看看,让你未婚夫沾上就神志不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别看了,”方予馨把她母亲往外推,“没什么好看的,回家。”
“你就是这么没用,所以到哪儿都被人压一头!”
闵阑许是酒劲上来,许是真心觉得女儿软弱无能,而面前的年轻女人,又妩媚夺目到了尖锐的地步,大声喝道,“问李中原你不敢,她才比你大多少,跟她说话你也不敢。”
邓咏笙靠在椅子上:“阿姨,我说句不好听的,中原是咱爷爷取的,他跟您非亲非故,这名儿还轮不到您来喊。”
傅宛青也蹙眉看着这场没由来的刁难。
方小姐看着温柔腼腆,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妈。
坐下后,她冷淡看着这一圈人,也笑了笑:“阿姨也是有身份的人,为了一门没谈成的儿女婚事,真犯不上在这儿牵三挂四地撒泼,难看就不说了,莫非谈婚论嫁靠谁嗓门大?”
有时傅宛青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受李中原的狗脾气影响挺深的,就是在面对讨厌她的人时,她总能知道摆出什么姿态来,好让人更加讨厌。
“好会说话的一张嘴,”闵阑气性上来,更扯断了女儿的手,“但满屋子,数你没资格讲话,要不是你,她的婚事早成了。”
“是吗?”窗外蓦地响起饱满爽利的一声问,调子起得有点尖。
引得所有人都朝门边瞧。
在齐齐注视下,傅佐文跨过了门槛,环视了一圈后,把目光定在闵阑身上。
她骄矜地笑了声:“是你在说话吧。”
“姑姑。”傅宛青和咏笙都喊了句,异口同声。
闵阑愣了下,不觉慌了心神,眼前人与她年纪相仿,但容貌不是自己能比的,且一看就不是个善茬,连眉梢都写着精明厉害。
傅佐文没理她们,又朝闵阑进了一步:“我在问你话,哑巴了?”
“你又是谁?”闵阑退了退,上下扫视着她。
傅佐文瞪着她:“你为难我侄女,不知道我是谁?听口气,你像是他们李家的姻亲,座上宾,所以才能在这儿大呼小叫,是不是啊?”
姻亲还不敢当,连李继开都闭口不谈婚事了,老方在家唉声叹气,闵阑也是实在气不过,在席间又听人说,李中原金屋里藏着的那个娇,今天正好来了,就在暖阁里说话,她这才拼着口气走一遭,死也死个明白,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这么羞辱她女儿。
但势派不能输了。
闵阑高抬着下巴说:“我说是,你拿我怎么样。”
“好,都听见了,”傅佐文扭过头,高声吩咐,“咏笙,给李中原打电话,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不管他在签几个亿的合同,让他立马给我站到这儿来,我倒要当着他的面问问,如果他金口玉牙,说这正是他过了定的岳母,我们立刻就走。下半辈子,他休想再见我侄女的面。”
风平浪静了太久,咏笙连拿手机都哆嗦。
她眼睛不停往外看,邓女士呢,李富强呢,来个人行吗,好歹把姑姑劝住。
傅宛青用眼神制止她,摇摇头,让她别打。
“啊?”咏笙接收到了,为难地僵在那儿。
傅佐文看见她俩的小动作,又喊了句:“打!”
“哎,我打,”咏笙低下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找我哥号码。”
里头宜德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文钦跟在后面搀着她,让她慢点儿。
宜德挥开了:“我会走,不要你假惺惺。”
正乱着,李富强的步子到了廊下。
听声儿就觉得不好,他吩咐身边人:“小唐,今天辛苦了,先回去。”
“好,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又招手叫来警卫:“去跟夫人说,把前头的宾客照顾好,后面出了点事,我在料理。”
警卫去了以后,他才自己推了门进去。
李富强一到,一屋子大的小的,都噤了声。
傅佐文回头看了他一眼,仍站在正中,一点要让他的意思也没有。
“大喜的日子,”李富强往前站了一步,堪堪站在了傅佐文肩旁,沉声发问,“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这样沸反盈天的。”
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首头一个不敢作声。
看这站位,李富强也不能向着她,八成也要顾着小妖精。
闵阑怯怯地朝后靠,被女儿扶住了。
“妈,你说你干什么。”方予馨也怪上了她。
傅佐文用力哼了声:“那你要问你的亲家母啊,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都吆三喝四到我侄女脸上了。听说这是你的至亲呐,李富强,怪不得眼里没人了。一家子都仗着你欺男霸女,你还做梦呢!”
闵阑惊讶地抬头。
老方都不敢这么说话,对着李富强,总是诚惶诚恐,她居然直呼他的大名,可丁可卯地说教。
李富强的眼皮垂了下来,不怒自威。
吓得闵阑连忙解释:“没有,我没这么说过。”
他指了个中间方,利益不相关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咏笙来说。”
“是这个阿姨进来就说,要看宛青。”咏笙也犯难。
李富强说:“看宛青干什么?”
省得再牵连人,方予馨站了出来:“是我妈妈不对,李伯伯,她喝了两杯酒,想替我打抱不平,其实哪里来的不平呢,中原哥本来也没答应我什么,给您添麻烦了。”
咏笙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富强点头:“你是好孩子,既然你妈妈醉了,就带她先回去。”
“对不住,”方予馨朝他欠了欠身,“我们先走了。”
看母女俩这么轻易出门,傅佐文扭头便要追上去,被李富强拉住了。
她回身问道:“干什么。”
李富强低声提醒她:“适可而止,佐文,人家也不是等闲门户了,留几分相见的余地,何况她在你这里,也没饶到一钱便宜,我看算了。”
“是啊,我们家的便宜都被你们占尽了,哪轮得上别人呐。”
傅佐文瞪了他一眼,又朝宛青:“还不走,站在这里干什么?”
“哦。”宛青轻眨了两下眼,跟咏笙告辞,“先过去了。”
傅佐文拉上她,最后点了一句李富强:“告诉你那赫赫威风的大侄子,这点家务官司他要都断不明白,也不用谈什么以后了。”
李富强明知中原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拦了下,想好歹先留住人:“佐文,你看你回了京,酒也不喝一杯,去前面坐坐吧。”
“不必了,”傅佐文冷脸向他,“不是来找宛青,我连你的门都不会进,用不着你献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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