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 极光:“和我结婚。”
英国的雨下起来很安静。
来到剑桥以后,傅宛青习惯了两件事,一是每天出门带伞,二是观察国王学院门口,那棵板栗树。
刚入学的时候,它还绿得发亮,绿得沉静,就在这个月的某个早晨,宛青路过,发现叶子的边缘镀了黄,从外沿往里烧。
等到十月过去,她抬头,整棵树都红透了。
导师特蕾西的办公室,在一栋砖红色的楼里,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轻响,每一格响的声音,还很不一样。她的窗户朝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树,树底下那两张石凳永远没人坐,它们长年是湿的。
周六天气好,宛青从小楼里出来,也没上图书馆,她被吉他和水声吸引,到了河边,又叫几个乱哄哄的,从柳树后冒出来的人挤上船,船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尖叫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十一月的康河水是深绿的,流淌出英伦式的漫不经心。
平底船在水面缓缓地移动,撑蒿的男生站在船尾,一杆插进水里,轻轻一借力,船便往前滑出去老长一段,动作懒散又精准,最主要是那张脸,英俊得让人无话可说。
尤其船从石桥底下出来时,如果有镜头在这里推进去,推到他的脸上,大概是个很慢很慢的长镜。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水面上全是细碎的金。
吉他的声音飘过来,是《The Scientist》,弹得很随意,中途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比原版慢了半拍。
傅宛青坐在船头,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她是当天上午发的,而咏笙隔着时差,在黄昏里点开。
反复欣赏了十来遍逆天的颜值之后,她热得喝了口酒。
“还没够吗?”文钦坐在她身边,问了句。
咏笙这才抬头:“什么?我看很久了吗?”
李文钦说:“起码三分钟,脸上是非常诡异的笑容,嘴角就没下去。”
“帅得太突出了,而且毫无技巧,就是硬帅,”咏笙拿他当姐妹分享,“康桥这地方有点说法,难怪要一别再别呢,而且我跟你说,傅宛青这人能处,有帅哥从不藏着掖着,一定会让我饱眼福。”
“你觉得,”头顶忽然传来道男声,“他帅在哪儿?”
吓得咏笙差点没抓稳。
她小心地抬头,对上李中原阴沉的目光。
咏笙干笑了两声:“没哪儿,没哪儿。”
悄没声地出现,等她装老实的工夫,李中原又走了,进了屋子,跟李富强说话。
她呼了口气,赶紧低头给宛青发:“你完了,我被我哥逮个正着。”
“那是你完了,”傅宛青回了语音过来,听上去正在走路,还有风声,“天高男朋友远,他管不到我。”
“行,狂三作四吧你就。”咏笙把手机扔在一边。
花厅的窗子大开着,纱缝里透着些微桂花香气,从院子的角落幽幽飘出来,和着屋子里暖烘烘的人气,混成一种安适的、微醉的情调。
今天是他婶婶的生日。
李中原坐在乌木椅上,看文钦恭敬地给父母倒茶,也不小了,和宛青一辈儿大,如今在一个顶清闲的衙门里,当了爹以后,人不像以前那么清瘦了,穿一身还没换下的制服,也算撑得住。
他想起小时候,那会儿还住在西山,犯了错,和李富强争得不可开交,气得叔叔把他关进阁楼里,让他认真悔过了再吃饭。
这楼里以前拿来放旧东西,玻璃上糊满了经年的尘土,枯死的青苔,连夏天的大太阳都滤得半死不活,病恹恹地射进来。
李中原没有认错的打算,在里面硬捱了一个白天,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到了晚上,雷声滚滚,眼看就要落大雨,楼梯上传来响动。
他以为是待他好的警卫,结果是文钦。
小男孩端了餐盒在手,悄悄溜进来:“哥,我从厨房给你拿了吃的,还热着。”
当时,李中原年纪也小,但已性子冷淡:“我不饿,你拿回去。”
文钦给他打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放心,我身子骨弱,他们就算要打我,也下不去手。”
他把筷子塞李中原手里:“快点儿,凉了不好吃了。”
李中原咽了一下,沉默地吃起来。
还没吃完,一道雷劈在窗前,吓得文钦靠拢了他:“哥,这儿不会有鬼吧?”
“没有鬼,不用怕鬼,”李中原没推开,“要怕的是人。”
“嗯。”文钦说,“咱爸不是怪你,他怕你太恨大伯他们,总表露在脸上,惹得他们变本加厉,要来对付你,还是先忍一忍。”
李中原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文钦小声问他,“你知道,怎么还把大妈的狗杀了?”
“没杀,”李中原噎得喝了口茶,“她的狗好好儿的,送宠物站了,她喝的那个汤,是我让厨子买的狗肉,没那么多闲功夫。”
“哦,”文钦笑了,“那快吃吧。”
正出着神,李富强叫了他一句:“中原,过来吃饭了。”
“哦,走。”李中原说。
他放下茶,往餐桌边去。
席上没多少人,连同咏笙在内,也坐不满一桌。
文钦抱了孩子在腿上,宜德反复叮嘱:“别颠着他了,轻点。”
“没动。”
“我先提醒你。”
咏笙笑了一句:“我以前觉得生孩子好烦,现在看你们,又好像挺有意思的。”
寿星坐了上首,罗书兰认真地说:“你看别人当爹妈有意思,自己就未必有意思了,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你能有这个想法,茳丽应该会高兴。”
咏笙说:“哎呀,婶婶,您在家说话,别跟作报告似的,成吗?”
李富强嘉许地看她一眼:“你听,孩子说得多中肯。老罗同志,你这个架子和担子,偶尔可以放放,这是家宴。”
“就是啊,姑妈,”连罗小豫都说,“轻闲一天不好吗?每天管那么多事!”
“但我还是要问,”罗书兰又转向在座唯一单身的,“中原,三十多了,婚事什么时候办?”
“噢,”李中原没想到朝他开火了,他撑着桌子,想了想,“宛青她还在上学,晚两年吧。”
“读博和结婚不冲突,”罗书兰说,“我跟你叔叔结婚的时候,他在下放,我也是,后来政策下来,回京以后,也各干各的事业,互不影响。我的意见,既然彼此有意,就别老拖着了,对谁都不负责。”
咏笙笑着看她哥,换个角度听这番话,轻松多了。
终于不再是她单枪匹马,被老一套的传统观念攻击了。
李中原点了下头:“好,婶婶,我抓紧。”
“你是得抓紧,老大不小了,一桌子弟弟妹妹,个个都赶在你前头!”
李富强又转向夫人:“就是跟这个傅家提”
罗书兰冷清地瞥他一眼,打断他:“那你放心好了,要跟佐邦还是佐文谈,不管他们提什么看法、要求,我都会妥善处理的,总之要让各方面都满意,家里就一个孩子了,操办也是这一回。”
李富强说:“好,辛苦你了。”
“不是为你,你犯不着谢,”罗书兰说,“是看中原的面子。”
罗小豫接茬道:“可不,您今天过生日,我哥给准备那礼,厚得呀”
“不值什么,吃饭。”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一直没说话的宜德问了句:“咏笙,你老公怎么没来?”
“哦,他今天当司机,陪他岳母去北戴河接人了,我大姨。”咏笙说。
罗书兰得了消息:“邓长丽的病好点了,是吧?”
“对,基本恢复正常了,”咏笙点点头,“我妈打算把她接家来照顾。”
罗书兰放下碗,叹气:“到最后,还是只有亲妹妹靠得住。”
“大伯他,”李文钦接了一句,“上星期又进了次抢救室,我看他那个样子,大概也活不长了。见到我,歪着的嘴巴动了两下,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我都怕他被口水呛住。”
“那是他的报应,”罗书兰说,“也好,省得你爸老因为这个大哥,被人在民主生活会上挑刺儿,次次免不了提家风、私德的事儿。”
李富强唉了一声,皱眉道:“不说不说,吃饭。”
接到视频通话前,傅宛青骑车回了家,她把单车斜放在门口的铁栏上,推开黑漆木门进去。
秋天开始变潮,风卷起河边的水汽,贴着脖子往里钻。
她进门后,莫里森太太迎上来,接了她的风衣,顺带说今天炖了松茸鸡汤,问她要几点用餐。
宛青说不饿,她刚从导师那儿回来,要改一下论文。
这是幢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宅,书房在二楼,朝南,光线说亮不亮,是英国惯常的那种,灰蒙蒙的白。
天花板很高,石膏线沿着墙角绕了一圈,正中间一朵浅浮雕的花盘,灯从那里垂下来,黄铜杆,白天也得开着。
北墙整面都是书架,为了找书方便,旁边架了一把木梯,一条宝石蓝丝巾挂在梯子顶上,还是上次回来,宛青匆忙翻书的时候留在那儿的,现在也没摘下来。
窗边那张书桌是老安妮女王式的,四角稍细,桌面镶着深绿皮革,为了交初稿,傅宛青有日子没理了,书夹、便利贴、影印的文献稿,什么都往上堆,也没有人敢动她的。
莫里森太太这几天总提醒她,小姐,你的桌子要没地方放咖啡了。
她直接端过来,仰头一口灌掉:“好了,现在喝完了,不用放。”
“你真是不怕烫舌头。”她瞠目结舌地走了。
坐下时,窗外老橡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刚转过头,手机嗡嗡嗡地震。
宛青若无其事地接了,转头去看电脑屏幕:“你从你叔叔家回来了?”
“回来了,”李中原在卧室里走动,看样子刚洗过澡,上身什么都没穿,“吃午饭没有?”
“没呢。”
傅宛青说:“我改完这一段,马上下去吃。”
李中原装糊涂:“这不挺重视学业的吗?废寝忘食了都。”
宛青反问:“我什么时候不重视学业了?”
那头稍微加重了语气:“白天跑去划船,大肆传播污秽视频,这能叫重视吗?”
她的手在鼻子边挥了挥:“好酸呐,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是看见小伙子年轻,心里不受用了吧,就往人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他比我还小呢,二十一。”
李中原只觉得这个动作可爱。
他都忘了在生气,笑着问:“你闻到什么了,那么大反应?”
“你的身体,”宛青指着他说,“已经是第五次,光着出现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衣服穿不好了吗?”
“记那么仔细。”李中原边说,边往身上套了件运动服。
宛青说:“因为我每次看见,就会想起你上次来”
李中原已经在往外走:“来什么?”
来剑桥送她上学的时候。
两天都没出屋子,那会儿天气热,两个人都穿得很少,傅宛青坐在他怀里,在湿黏而潮热的气氛里z了一次又一次,下面的红肿不输上面。记得莫里森太太来送早餐,是傅宛青去接的。
她穿着李中原的衬衫,扣子都没系牢,衣摆刚好遮住满是红痕的大腿,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没必要在她面前装淑女了。
傅宛青红了下脸,换了个话题:“没什么,你很久没来看我了,李中原。”
“最近没空,”李中原下了楼,坐上车,“下个月,我去欧洲的时候,再去找你。”
傅宛青看环境都暗下来:“那你现在去哪儿?”
“健身房,练一会儿就回来,要不然睡不着。”李中原说。
她当然知道是哪种睡不着。
傅宛青哦了声:“去吧,我写论文了。”
“好。”
谢寒声比他到得早,也比他更快完成运动量,湿着两只膀子,在旁边等了他一会儿。
但李中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连健身教练都看出端倪,笑着说:“李总,其实要分担多余的精力,光靠练作用不大,得找其他的发泄途径。”
“更没用!”老谢喝了口矿泉水,“他的途径在国外,这叫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多废话啊,”耳边叽叽喳喳的,吵得李中原终于肯放下,他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架着老谢说,“来来来,你推一个,我验收一下成果。”
“兄弟,好兄弟,当我没说。”谢寒声摆了摆手。
月底的一个下午。
傅宛青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叠书。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看见李中原站在街口,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她走过来,也没动,就那么等着。
路上有观光的游客,骑车的学生,人来人往的注视下,傅宛青朝他跑过去。
“慢点儿。”李中原稳稳地抱住了她。
傅宛青仰起头看他:“怎么不打招呼,你不是说,要下个月才来的吗?”
李中原说:“打了招呼,你把小男孩子藏起来,我不就见不到了?”
“根本就没有!”傅宛青把书往他怀里一塞,“我喜欢小男生,你早就出局了。”
李中原接住,拿在手里,抬了下唇,没发表意见,侧身陪着她走。
他牵住她的手:“司机很省事啊,听说你除了去伦敦,都自己骑车上学。”
“近嘛,这也是我每天唯一的锻炼,你看我,”傅宛青试图举起手臂给他展示,“肌肉都出来了。”
“放下吧,”李中原瞥了一眼,“比猫爪子不强多少,一共没二两肉。”
河风吹拂,国王学院的礼拜堂顶着灰色的天,白鸟停在草坪上一动不动。
李中原远远看了眼:“那些鸟是雕塑?”
傅宛青说:“是懒得没样子了,不用管。”
“那管什么?”李中原问。
她扭过头,盯着他:“管你,管你为什么老去健身,老隔空给我看你的身体,你心眼子真是不少啊,李总,想干嘛?让我日也想你,夜也想你,脑子里都是你,自动播放你的幻灯片,对吧?”
“不用日夜,”李中原松开牵她的手,把她摁到怀里,“有那么一两刻想就够了,有吗?”
傅宛青看了下左右:“晚一点告诉你。”
而她的告诉,就是一回到家里,趁莫里森太太还在厨房,把李中原拉上楼,反锁门,关紧了窗帘。
“那么急啊,”李中原放下她的书,假模假式地说,“我还没和人打招呼,多失礼啊。”
傅宛青气喘吁吁地,走到他身边:“先生,你都没礼貌几十年了,还差这一会儿。”
“不是一会儿。”李中原把她抱起来,托住了她的屁股。
傅宛青环上他的脖颈,黏糊糊地要来吻他:“那是多久?”
“一晚。”
屋子没开灯,他们在黑暗中滋生出成倍的渴望,不加掩饰地接吻,紧贴,像被情yu操纵的小动物一样,拼命缠抱在一起,互相舔舐湿哒哒的腿心,反复含住对方,用舌面一阵阵地压磨,又在难耐的边缘,李中原粗喘着翻上来,压住她的一双腿,坚硬地、粗暴地进入她,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忽然落地的硬实感撑得她直哼,舒服得不停在他胯间扭动,偏偏李中原次次到顶,c得她抽噎着,很快就哭出了声,央求他轻一点,但李中原俯身下来,贴在她耳边说的是:“你早就湿透了,早就被我含到高潮了,还会觉得重吗?应该让我再重一点才对。”
中途,莫里森太太觉得不对劲,明明李先生的车停在门口,但怎么两个人都不见下来,于是上来请了一次。
那会儿李中原正在兴头上,站在床边,肩上还架了傅宛青一只腿,身上被压出折痕的衬衫没脱,他抄起床边的古董花瓶,往门边砸过去,算是回答。
莫里森太太吓得一震。
她拍拍胸口,没再叫了。
到了半夜,宛青扶着浴室的门出来,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穿起睡裙下楼。
李中原和她一块儿,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看找些什么吃的。
忽然大灯一开,是起夜的莫里森太太。
大晚上的,她还是穿戴得十分整齐,毕竟要见老板。
在两口子略带歉疚的注视下。
她对李中原说:“请到餐厅坐吧,很快就好。”
“谢谢。”傅宛青抿着嘴笑了笑,把李中原推了出去。
后来躺回床上,李中原说要带她去冰岛。
傅宛青问为什么是那儿,他手里还缠着她的头发,说就想去,你有没有空。
她觉得不对劲:“你上次来,好像去了挪威吧。”
“那是出差,办正经事儿,”他说,“这次是和你去,不一样。”
傅宛青想了想:“我论文还有”
“带电脑去。”
“好吧。”
李中原又把她抱紧了一点:“最近还去巴黎吗?”
“当然要去,我刚回来好不好?”傅宛青说,“换季了,我们办了一次活动,结结实实地忙了三天。”
他像听小孩子的生意经:“不容易,又要读书,又要开店。”
宛青说:“不过我听我姑姑的,找了个靠谱的店长,现在正在慢慢培养她,等她上手后,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了。如果这个模式可行,那店也可以多开几家。”
“哦,姑姑说就听,”李中原心里一动,失落地说,“我提建议就驳回来,明白了。”
宛青在他背上揪了下:“不要倒哀怨口,你的病已经好了。”
“旧的好了,又害了别的。”李中原说。
“什么?”
“不知道。老谢说叫相思痨。”
“”
在剑桥只住了一晚,他们就从伦敦飞去了冰岛。
从雷克雅未克机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冰岛深秋的日头早斜了,薄薄地压在地平线上,像一盏快灭的灯。
酒店订的是Hotel Rangá,位于冰岛南部,赫拉小镇附近,位置僻静,酒店有内部观星台,每个房间都提供极光提醒服务,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路过塞里雅兰瀑布的时候,傅宛青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李中原靠过来,压在她的背上问:“看什么?”
“瀑布被冻了一半,冰和水搅在一起往下坠,天地间好像就这点声音。”
她形容得相当有文学性,可惜李中原说:“在飞机上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
傅宛青瞪了他一下,算了。
跟个资本家较什么真,何况还在关心她。
到Hotel Rang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酒店是木质外墙,暖色的灯光,停车坪上好几辆越野车,门口是猎鹿头的装饰,像进了一座体面的北欧猎人小屋。
前台的女孩儿英文很好,帮他们办入住时,高兴地对傅宛青说,今晚极光预报指数是五,概率很高,如果半夜出现的话,会给他们打电话。
宛青道了谢,他们住的是Rangá Suite,面朝河流。
进房间后,她站在落地窗外往前看了会儿。
河在远处,看不太清,天色完全沉下去了,星星露出一两颗。
宛青指给他看:“好亮。”
李中原点头,这回说了句中肯的话:“没被城市光污染过的那种亮。”
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生好了,暗红色的毛皮地毯,床头是原木的,厚实、稳重。
“去吃饭吧。”宛青说。
李中原哼了声:“我在路上问你饿不饿,你瞪了我。”
“那是因为”她停顿了下。
李中原说:“没接上女文人的话茬,被视为满身铜臭的商人。”
“没那么严重。”
餐厅在主楼,当晚的主菜是冰岛羊排。
李中原要了瓶看得过去的红酒,玻璃映衬着室内的烛光。
他跟傅宛青说话,聊在江城谈的一个地产项目。
听得她停下来:“盖那么多房子,以后卖不出怎么办?”
“有可能,”李中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趁现在行情还好,集团在往能源方面转型,但又不能一气呵成,得慢慢来。”
“嗯,”宛青点头,“你叔叔他们还好吧?”
李中原说:“都好,就是李继开不行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了。
吃到一半,服务生端了一碟子鲨鱼肉上来。
李中原用牙签尝了一块,没什么表情地咽下去。
“好吃吗?”傅宛青伸过脖子问他,欲欲跃试。
他喝了口酒,点头:“好吃得我都说不出话。”
不会吧。
宛青怀疑,李总什么没尝过。
“那么邪门啊?”她也拿起一块送嘴里。
她嚼了两下,慌不择路地呕在了纸巾上,太他么难吃了。
宛青也赶紧用酒把这股味儿冲下去:“你骗我,害我差点见着我太奶了!”
“什么感觉?”李中原被她逗笑。
她捂着半边脸:“像谁尿在了我嘴里。”
李中原朗声大笑起来。
他往后仰了仰,边笑边说:“也没错,鲨鱼是没有肾脏过滤系统的。”
“”
到夜里十一点,电话响了。
李中原接了,是前台,说极光出来了。
傅宛青找出最厚的羽绒服套上。
还是不放心,李中原给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外面冷。”
他们走到木栈道,离建筑物远了,灯光淡下去,眼睛开始适应黑暗。
宛青抬起头,绿色的一道,从地平线那边漫上来,像谁随手用颜料抹了一笔,接着,第二道又出来了,第三道,它们开始动,像流水,像某种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生物,在天空缓慢地释放呼吸。
她哇了好几声。
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好看吗?”李中原站在她身边,看看极光,又看看她。
宛青仰着脖子,不知道站了多久,脚已经发木,还是不想离开。
她连拍照都忘了:“好看,特别好看,我第一次看。”
李中原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
小小的,深蓝色的绒面,他打开,递到了她面前:“这个好看吗?”
“什么?”
宛青低下头,扫了一眼,比看见极光时,眼睛瞪得还大。
戒圈是铂金的,椭圆形的主钻,大约有五克拉,她一时眼花缭乱,只看见极光的绿倒映在石头上,活水一样流动。
她还木讷着,李中原已经开口了:“跟我结婚。”
傅宛青这下醒了,她揩了下潮湿的眼尾,气得骂他:“你为什么会用陈述句求婚!大家都用问句的。”
“那是大家,”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半跪下去,“看好了,这是我的方式。”
“神经吧李中原,”宛青真的想咬他一口,“能不能别说得跟挑衅一样。”
“宛青,和我结婚,我求你。”
他第二遍还是这么说,只不过,这一次声音低了很多。
真的是求婚最字面的意思了。
冷风把她眼眶吹酸,傅宛青哭哭笑笑的,无奈地伸出手,也怪腔怪调地回:“好,宛青答应你。”
他把她的手握住,唯一暴露出他紧张的,是指尖颤抖,推了半天都推不进。
还是傅宛青先扶起他,她说:“抖什么,看准了戴。”
“激动,”李中原连声带都颤地不正常了,“要娶媳妇儿了,没经过这么大场面,高兴。”
“说得好像您娶不上。”宛青抬头看他。
好不容易戴好了,李中原握着她的掌尖,不住地看,看完了,又放到唇边吻了吻:“正合适,好看。”
他的手很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外头这个温度,他的手还有余热。
风从河那边吹来,把她一缕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宛青没有拨,李中原伸手替她拨了,从她脸侧划过去,停在耳后,久久没动。
她一直在看着他。
昏暗里,他的眉眼是黑沉的,极光把他的侧脸描了一层淡绿,她看了很久,边看边想,他为什么突然求婚,又觉得为什么不呢,他们结婚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她从那么早开始,就想过怎么布置他们的新家,选什么家具。
看的久了,一时有点不知道把眼神放哪里,就想偏过去。
但李中原压低了头,没让她偏成。
他捧起她的脸,吻上她。
宛青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脚跟在碎石地上没站稳,像早有预料,李中原的另一只手已经跟过来,扣在她腰上,把她稳住。
(正文完。)
第61章 李鬼视角(1):「一条等着上钩的鱼。」
番外一
李中原的生日在十一月下旬。
听咏笙那帮女孩子说,他是天蝎座,这个星座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渴望高强度的情感交换。
观察敏不敏锐另说,这个高强度的交换,就很不知所云。
长这么大,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情感劳动最小化策略的执行者,甚至拒绝为许多事支付情绪成本,能发火则发火,该上的脸子一个都不少。
当晚,叔叔把他叫去,单独喝了杯酒。
那时节,院里的银杏树早就黄透了,风一过,叶子成片地落,踩上去,发出闷哑的断裂声。
李中原早到了,站在门廊下,刚要点烟,婶婶把他的夺走了:“少抽,二十啷当的,哪有那么多烦心事,你叔叔回来了,在厅里等你。”
他笑了下:“好。”
进去时,李富强刚脱了外套,夹克换成了家居的对襟,头发比上次见他,好像又多白了一片。
桌上六七道菜,每道都工序复杂,显然是早备下的。
叔叔夹了一筷子给他:“最近怎么样,刚竞聘上岗了,压力不小吧。”
“压力是一方面,”李中原说,“也是没想到,董事会那么多人支持我,我以为都会选老大。”
“大家眼睛不瞎,能力摆在那儿是事实,总是盼着东建越来越好。”
李富强又放下筷子,慢慢靠回椅背:“你知道,你叔叔这一辈子,起落就那么一次,是被你爷爷的事连累,后来他昭雪了,我也一步一步走了上来,我跟你说一句实心话,要想建功立业,就是做事,做好眼前的每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打量侄子。
最后说:“我见过很多人,头天受访问,大谈民心所向,第二天就出了事。中原,聪明的,有才的人,最后走歪,往往不是因为蠢,是管不住自己。”
李中原的手指碰了下杯沿,没说话。
见他听进去了,李富强又加重了语气:“名不到,位不到的时候,把自己管住,把心思都藏好了,不要做无谓的举动,知道吗?”
“我明白。”李中原知道他指什么,点头。
他们说了很长时间,走的时候快八点。
李富强送他出去,经过长廊时,看见文钦鬼鬼祟祟,穿戴好了,从自己房里出来,拿着车钥匙,往门外走。
“又干什么去?”李富强叫住他。
黑灯瞎火的,吓得文钦站住。
他看清了人以后:“爸,哥。”
李中原点了个头,说:“晚上开车多当心,要去哪儿。”
“不、不去哪儿,接个人,”文钦支支吾吾的,“爸,我真赶时间,先走了啊,今天一定早回家。”
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李富强哼了声:“打从傅家的丫头回来,他就在家待不住了。”
“叫宛青是吧?”李中原回想了下,“不怪他,一起长大的情分。”
李富强送他到车边,嘱咐他:“好了,你喝了酒,早点回去休息,我也去躺躺。”
“好。”
李中原上车时,文钦那点子技术,才刚把车倒出来。
潘峻问他去哪儿。
他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揉了下眉骨:“跟着文钦开,跟远点儿,别叫他发现了。”
“放心吧,你弟弟看路还看不过来,发现不了。”潘峻笑着说。
李中原也跟着抬了抬唇:“可不,就这样还要去接,他得多喜欢。”
潘峻不知道他在说谁,也没敢问。
他一路小心地开,最后看文钦停在了一个别墅区门口。
于是隔开一段距离靠边,没熄火。
后座被挡住,视线不好。
李中原径自下了车,拉开前排的门,坐了上去。
潘峻:“?”
一下子窥探欲这么强了吗。
保安亭里亮着灯,照出来一小圈光。
夜风把路边的叶子扫落了些,才看见一个姑娘走出来。
如今长开了,五官轮廓清晰,皮肤在阴天也白得刺眼,带着一点微冷的质感。
这两天降温,她却没穿多少衣服,一件针织衫下面,压了条深蓝的半裙,裙摆刚过膝盖,白色长筒袜,鞋跟踩在路砖上,一声一声地响。
看见文钦,她转过头,并没有露出高兴,或者期待的神色。
她反而犹犹豫豫的,隔着车窗,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两个人来回磋商了好久,才拉开车门。
“他们走了。”潘峻提醒他。
李中原点头:“好,回吧。”
到了门口,他才淡声吩咐:“去查一下,傅宛青在那里干什么。”
潘峻愣了几秒。
仿佛一路都不说话,就在斟酌这道简单不过的吩咐,还是别的什么?
叔叔的酒入口醇,但后劲足。
李中原回了家,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微眯的视线里,看天花板变成起伏的河水。
得知傅家落难后,李中原曾去看过她一次。
傅家的老房子很旧,门板上贴着一幅年画,廊顶上晾了衣裳。
宛青不在,傅佐邦坐在天井里抽烟,抽一口,埋头看一阵图纸,烟灰落下来,又被他伸手掸开。从京里的一把手落到小小的设计院,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感想。过去管建筑的人,到现在只剩改图糊口的份,饶是李中原这样冷的人看了,也觉得心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趁傅佐邦去喝水的间隙,放了一大包现金在他椅子上,然后就走了。
李中原沿着河走,是到了上游才看见宛青的。
她在洗衣服,旁边围了两三个男孩子,听声音,像是在奚落她,问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啊,妈妈不做家务吗?
他正要过去的时候,小公主发怒了。
她扔下衣服,往他们身上使劲儿浇水:“关你们什么事,谁规定了洗衣服就是妈妈的活儿,你没长手,你们爸爸也没长手吗?走开,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男孩们一哄而散。
李中原站在岸边笑了下,他放了心。
傅小姐始终是傅小姐,落难了也是。
过了两天,他坐在办公室,潘峻跟他说,查到了,宛青在给一个美术生补习文化课,是咏笙介绍的,看在邓小姐的面子上,她也教得好,因此报酬很高,就是经常上课到很晚,所以文钦会去接她。
李中原翻着手里的项目书:“她要文钦接吗?”
“好像不愿意,”潘峻说,“跟门卫打听了一下,说两人老为这个事儿争执不下,傅小姐的意思,她算好了时间的,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学校,不用这么麻烦,如果来挣点钱还要车接车送,那何必兼职呢。”
“噢,”李中原牵动了下唇,“她还挺有原则。”
“还有,”潘峻递了份文件给他,“有人交到我这里的,说直接给你。”
李中原扫了眼:“放下吧,先出去。”
听见门锁声,他才慢条斯理地拆开。
里面的几张纸,是他让人去找的,关于傅宛青的真实身份,的确调到了一份领养手续。
李中原的脸色不见多大变化。
他抽出复印件,看了眼签名和时间,那么早,是傅佐文去办的。
看来是真的。
难怪听说她妈妈偶尔犯糊涂,会把她赶出门。
傅宛青早过世了,现在的,也就是出面维护他的这个,是傅佐文寻来的。
不是他说死人的长短,原先那个傅小姐,就不可能瞧得起他。
小丫头出生、长大的那几年,傅家如日中天,她难免被养得高高在上,傲慢跋扈,被她爷爷抱在手上,看人的时候,眼皮习惯性地下压,漆黑的瞳仁只露出一半。
他这样的身份,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入流。
他想起那次被叔叔带去北戴河。
傅小姐要下海,李中原和谢寒声站在一块儿,那时他们也才十来岁,看小女孩子莽撞不知深浅,好心拦了句:“现在浪高,马上又要起风了,还是别下去。”
她冷冷地看了眼自己,仿佛在嫌他多管闲事。
末了,也只跟谢寒声打了个招呼,说寒声哥好。
然后就翘着无形的尾巴走了。
李中原当然不会跟个女孩子计较。
但无论她再怎么出入李家,也一次都没搭理过她,一个已经判定他不合格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没必要。
所以那年春节,傅宛青忽然叫他,又赶来说了那么两句话,一下子就把他说懵了。
李中原盯着她出神,他在猜,这小傅是长大了,懂事了?蜕变得也太厉害了点,都脱了形儿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能看见他这个人,肯共情他处境的,是另一个宛青。
他负着手,在窗边站了很久,风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把黑色衬衫吹鼓。
过了年,春日里的一个周六,老谢约他高尔夫。
偌大球场,就那么几个人,球僮站在三步开外,身体线条绷得非常紧。
倒不是李中原脾气坏,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而是他不说话,不管打不打,都一座山似的杵着,弄得身边人也不敢动,只能这么僵着。
但事实上,李总打球比一般人还文明,至少不骂人,也不摔杆。
他一米八八往上的个子,穿了件深黑的立领长袖,料子的垂感很好,袖口卷上去一截,腕骨露出来,底下是同色调的直筒裤,天生骨架大,整个人从肩到腿,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
老谢站在旁边开玩笑:“看李总握杆就知道,稳,准,绝不多打一杆,要的没一样漏掉的。”
“那也不一定。”李中原出完杆,直起腰说。
谢寒声问:“那你说,什么给漏了。”
“不能算漏吧。”
李中原意有所指地说:“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硬去要的话,那得算抢。”
“噢,”谢寒声走到他身边,“不会是抢完你哥,又要打劫你弟了吧?”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说错了,”谢寒声笑道,“集团的事儿是这样,谁能耐谁上,但咱文钦,多少无辜。”
“你又知道了?”李中原说。
谢寒声扯了扯唇:“你最近老去学校干什么,重温旧梦还是想看谁?”
李中原哼了声,没认:“不知道,车子自己长了腿,非要过去,我拦了,没拦得住。”
“是你的心长腿了吧,护着你的小妹大了,生得明眸皓齿,一下子给你拿住了,啧,文钦知道得气死。”谢寒声说。
前面一串,李中原都没否了。
只问了最后这句:“你觉得她会喜欢文钦?”
“小时候也许吧,现在大了,姑娘家一年十八变,这谁料得准,但即便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你。”谢寒声说。
他倒没生气,暗自咬了下牙:“单凭李继开,够让人离远远儿的了,不偷摸扎个小人儿咒我,都算她涵养功夫好。”
谢寒声点头:“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接着打,别想这些没用的了。”
李中原还站在那儿没动。
手套没摘,太阳把他的影子拖在草地上,帽檐底下一双眼又黑又亮,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旁边陪打的合作方姓吴,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
这会儿正可劲儿地奉承,说李总上一杆漂亮。
李中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然后把手套取下,递给了球僮。
数不清第几次见傅宛青,但她真正走自己面前过,还是到了仲夏时分。
那个傍晚,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软的。
李中原下了车,步行往罗小豫的会所去。
这小子求了他两三天,让他务必赏个光,好歹全了他的脸面,说自己话都放出去了,说亲哥会来给他捧场,现在都等着看他洋相。
李中原听得头痛,说好,我去,车轱辘话别再来回说了。
他走了几步,视线刚从手机上收回来,抬头就看见傅宛青。
她穿了条鹅黄的裙子,背一个帆布包,和一个女同学在走路,像是要去咏笙家。
两个人的笑声从胡同那头漫过来,叠在一起,一个细,一个柔,柔得那个,尾音里收不住的江南调,是小周家的女朋友,姓程。
“你别说了,我都笑得不行了,”傅宛青喘匀了气,“那你评评理,《呼啸山庄》怎么能翻译成那个版本,你看希斯克利夫那段话译成什么了,一股疯劲儿全散了,像小小地怒了一下,还没什么作用。”
小程说:“但郝教授上课钦点的就是那个版本。”
“郝教授的审美我保留意见。”
“那你敢当面说吗?”
“不敢,我还要过他的期末。”
又是一阵笑,她棉麻的裙摆被风带起来一个角,走路没什么章法,两个人并排,把本就不宽的路占了一大半。
李中原停住了,停在伸出墙头的树枝底下。
槐树茂密的叶子,擦在他的肩膀上,绿得深浓。
“所以我说,那道翻译题我肯定丢分”傅宛青边说着,不小心撞了上来。
帆布袋蹭在他小臂上,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鞋,连李中原的模样都没看清,随手搭了下他的手臂,说了句:“对不起啊。”
李中原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把脸转过去,继续说:“我当时就写得很痛苦,一种主观上的痛苦,因为标准答案在我看来,并不是最好的,你觉得郝教授能给我分吗?”
“不能,”小程笑着吓她,“我看你要挂科了。”
傅宛青同意:“嗯,我要挂科了。”
李中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那一点她贴过来的幽微气味,也散在了槐树荫里。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这条胡同的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落在谁的手上,被谁抓住。
又吹来一阵柔和的风,沙沙地响。
傅宛青不认得他了。
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连印象都没留下。
李中原抿紧了唇,回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算了,他自己都踩在刀尖上,要交投名状,要笼络人心,要走一步看十步,要站队,算筹码,熟悉一套冷血的运行规则。
学校放了暑假,文钦不得不搬回家住,但仍每天往外跑。
连历来端庄审慎的婶婶都抱怨过一次,当着李中原。
她说:“又出门了,外头就有这么好。”
李中原也打哑谜:“也许是景致好。”
“我看是人好,”罗书兰拍了下椅子扶手,“送人去机场,当司机去了。”
她叹气,也没多说一句别的。
当天下午,李中原就知道了,傅宛青去机场,是要回临城,特意去见姑姑。
也不知姑侄俩商量了什么,听文钦说,宛青回来后,变得心事重重,都不接他电话,也不回消息了。
奈何他被妈妈逼着补功课,再不许出了门。
只有到处求人,求他日常能见到的,让咏笙照顾她,连李中原都被拜托过一次。
李中原严肃地说:“人家看起来比你历练多了,不用你管,好好考试。”
又过了一阵子,天气越来越热。
那天晚上,他去胡同口送一个客,送完了,坐上车,烟刚点上,老远就听见追逐的动静。
昏暗中,李中原指间红星明灭。
他转过头,眼睁睁地,看见道人影扑过来。
一双手蓦地出现在他车窗前。
她不停地拍着,面容与他梦里悬悬而望的那张,骤然吻合。
之前那么多次,李中原见她,都是潦草一眼,从没有离得这么近,带给他强烈的冲击。
他忍耐着、压抑着,使自己看起来平淡如初,开口吩咐:“给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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