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烟尘:“好,姑姑。”
傅宛青又急着开车回去。
到家后,一路是小跑着上楼的。
佩蒂已经在她房间里,刚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澡,看见她站在门口,甜甜地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齿:“舅妈。”
她快步朝她走过去,蹲下来,亲了亲佩蒂的脸:“谢天谢地,你没事。”
“我去同学家玩了呀,”佩蒂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反而很高兴,“军军家好大,玩具好多,他平时就很喜欢和我玩的。”
“好,你玩得开心就好。”傅宛青也没说那么多。
佩蒂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舅妈,你哭了。”
她点头:“嗯,佩蒂不见了,舅妈好害怕,怕你经历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所以哭了。”
“为什么?”佩蒂抱住了她,“那个叔叔不是说,他认识我舅舅和舅妈,会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吗?他没说吗?”
她摇头:“可能忘了。不怪你,是别人不好。不过你以后要记住,就算舅妈不在你身边了,不管什么状况下,警惕心要重一点,不可以什么人都相信,知道吗?”
佩蒂懵懂地问:“舅妈,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傅宛青摇头。
她把佩蒂交给佣人:“照顾好她,洗完澡,早点哄她睡觉。”
“好的。”
宛青又下了楼,司机和接她的阿姨还站在客厅里,等着给她解释经过。
她看了眼他们两个,小声说:“都回去休息吧,不是你们的错。我会跟杨总说,这个月多付一倍工资,今天受惊了。”
司机说:“唉,车开到半路就被拦下了,我们到了罗家以后,连手机都被他们收走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
“好,不用说了,”宛青点头,这招数她太熟了,“你们都是当心的人,辛苦了。”
阿姨跟司机一道走了。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手边一盏大开的流苏灯,亮如白昼。
傅宛青抬头看了眼窗外,夜又黑又深。
还是春天,梧桐还没开始落叶,但气温已经高了不少。
她和父母失散的时候,也是热得只穿一条裙子。
那年她才两岁,连话都说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年岁又久远,对很多事都只剩一个朦胧的印象。
她记得爸爸很高,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伸手能摸到路边的花灯,那些花灯真漂亮,姐姐走在妈妈身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声。
后来呢,后来她一点都记不起了,爸爸好像是碰到了熟人,站在路边和他说话,她就坐在台阶上等,居然等得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一辆颠簸的车上。
车是一直往山上开的。
宛青所在后排角落,旁边坐着个模样很亲和,但说话很凶,一直用她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的女人。
她心里很害怕,但不敢哭也不敢闹,只把眼睛瞪大,试图把窗外的路都记下来,可两岁大的人能记得什么,什么也记不住。
颠了很久之后,车停了,有人抱着她下了车,脚一落地,踩到的,不再是灯会上厚实的地毯,而是湿重的泥巴。
她被卖到的那户人家很穷,三面是土墙,一面是山,墙角堆着柴火,旁边是灶台,不知道卖她的人和户主商量了什么,她被留在了这里。
这家夫妻生不出孩子,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
女人身体很差,常年要喝草药,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中药味儿,混杂着猪圈里的臭,还有油腻灶台上焦糊的气味。
这些味道像一只脏手,一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就是五年。
所以后来傅宛青从不吃生巧。
她只尝到满嘴的苦,咽下去以后,那股药味又会顺着食管,死扒着喉咙爬上来,堵得她作呕。
她很少说话,七岁了都没去上学,男人怕老师问她来历,只要出门,就把她和女人锁在一起,宛青闷在屋子里,像泡进了密闭的药罐,快呼吸不上来。
吃了那么多药,女人还是没活下来。
她死后,男人打算进城打工,不可能带着个拖累,反正这孩子是个犟种,怎么都养不熟,除了想吃饭的时候会叫句爸妈,跟他们都不亲近。
他联系了几天,在对面山沟里找到户买主,定好了价码后,预备连夜送走宛青。
宛青虽然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哪儿,但肯定不会是正大光明的勾当,否则何必等天黑才赶路。
临走前,她趁男人不注意,在家里摸了把剪刀,和一个打火机。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骑着自行车,不停地往前赶,等他蹬累了,停在了一处橘子林附近,问保安室的大爷要了杯水喝。
大爷是个热心肠,见小姑娘怯生生的,怪可怜。
他给了宛青一个新摘的橘子:“你吃吧,甜的。”
“爷爷,”宛青抱着橘子开口,“你们这儿厕所在哪儿?”
男人放下碗,直接抹了抹嘴:“上什么厕所,再有几里路就到了,憋着!”
“哎,你怎么当爸的,厕所也不让孩子上,”大爷给她指了指后面,“就在那儿,去吧,拿着这个手电筒,别摔了。”
傅宛青说:“谢谢。”
男人不好直接警告,只说:“你快点回来,我可在这里等你,这山我比你熟。”
宛青往里走,橘园很大,是依山开的,一层一层往上叠,夜色压在她的身上,泥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越走越深,但也知道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男人不会放过她,很快就会进来,哪怕把山头翻个个儿,也会把她揪出来,再卖到别家去。
但不跑更没有活路。
宛青飞快地穿过林子,眼前冒出一个茅草屋时,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没迟疑,捡起一堆干草,用袖口里藏着的打火机点燃了,奋力一丢,扔在了墙面上,草屋轰的一声,亮了一大片。
宛青退了三步,眼看着火把墙缝里的干草都烧起来,又攀上屋顶,那些木头被几十年的日光晒透了,几乎是一沾上火星就烧起来。
火光登时照亮了整片山坡,很快蔓延到橘子园,热浪扑到宛青的脸上,她几乎闻到了头发的焦味。
宛青又抱着几团草跑了。
她一边点,一边往果林各处扔,东边一团,西边一团。
山上已经两个月没下雨,枯得发脆,火苗落上去,跟摔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火在风里跑了起来,比她跑得还快。
宛青站在火光中间,仰起头,看浓烟从她头顶升上去,橘树的叶子被火舌一吐就焦了,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往上飘。
“哪儿着火了!”大爷跑了过来,“哪儿着火了!”
宛青一动不动,她一张脸脏兮兮的,交错着炭痕。
但语气镇定,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是我放的火,您报警吧爷爷,把我抓起来。”
“哎唷!你怎么敢放火,这是要坐牢的!”大爷赶紧去拿灭火器,“你给我站在这里,不许走!”
男人生怕被连累,到时候要他这个当爸的来赔款,更担心警察追究他拐卖儿童的事,撒腿跑了。
做完这些,傅宛青又累又怕的,手腕剧烈抖着,瘫坐在了地上,风把灰烬吹到她脸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消防和警察来得很快,火势还没烧到山顶就被灭了。
宛青被带回了当地派出所,她洗干净脸,换了套合身的衣服,瞳仁乌黑,脸庞稚嫩地坐在两个穿制服的阿姨面前,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经过。
她没上过学,也不识字,仅有的一点语言组织能力,都是坐在田埂边,听隔壁家的小孩说话学来的。五年来,她都在想着怎么逃脱,想了很多种办法,每一种都在脑子里实施过无数遍,所以放火也淡定,她口袋里还有剪刀,是随时准备刺伤路人,让人把她带走的。
没有人会管闲事,可一旦关系到切身利益就不同了。
警察问清了原由,她才七岁,属于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但即便已经达到刑事年龄,她这种行为,也会因为成立紧急避险而不构成犯罪。
至于果园的损失,得找到她的监护人以后,才能和老板调解赔偿。
除了年龄,被买她回来的男女告诉过之外,傅宛青什么都不清楚,姓名,家庭住址,父母单位,她一样也答不上来。
工作人员正犯愁,每年走失的儿童那么多,DNA对比一下子也出不来,商量是不是把她交给民政机关的时候,果园的主人开口了。
傅佐文说:“算了,她也是没办法,孩子可怜,几百颗树而已,赔偿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都说:“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傅佐文又问她:“小朋友,你愿不愿跟我回去?我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你放心,我不是人贩子,我会供你上学,抚养你长大。”
那是个年轻女人,鹅蛋脸,削肩细腰,穿戴都不普通,谈吐亦不俗。
宛青看了她几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直觉,她认为这个阿姨稳妥、可靠。
也许是她说话温柔,她听着舒心,在七岁的她的简单印象中,坏人都粗声大气,又或许是觉得,她连放火烧了橘园都不计较,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而更重要的,她不想被送去福利院,她想读书,想待在这样一个高知女性身边。宛青点了头:“愿意。”
傅佐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办完领养手续,她就带着宛青回了京。
宛青没坐过飞机,她穿着新买的公主裙,一路上都紧跟着傅佐文,小心翼翼地说:“阿姨,你等等我。”
傅佐文停下来,她郑重地说:“叫我姑姑,以后我是你姑姑。”
“好,姑姑。”
傅佐文带她进了条胡同,穿过两重小院,最先见到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傅佐文让她先站在廊下等,宛青嗯了声。
这几天,她已经被打扮成一个公主,头发梳成两股,辫梢用黑色缎带扎着,皮肤也护理得洁白透亮,身上的裙子很华丽,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白珠。
宛青等在外面,看见姑姑跨过门槛进去,叫了一句妈。
宋佩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哦,从临城回来了,宛青的骨灰安葬好了吧?”
前阵子刚没了孙女,宋佩珍伤心过度,深觉愧对在地方任职的儿子和儿媳妇,考虑再三,还是和丈夫一起,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只说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暂时无法主持工作,要请假休养,实在有要紧的事请示,一律都送到家来。
傅佐文自己倒了杯水喝,她说:“都办好了,全都按您的要求,碑上没有刻字,寺里的住持超度了三夜,我在山上住满了七天,一回来就来看您,还给你带了个人。”
“我现在没心思见人,”宋佩珍叹气,摘了老花眼镜后,又流下泪来,“宛青这孩子命短,我开个会,她下个水的功夫佐邦现在责任重大,他肩上担子重,我不敢分他的心,可能瞒得了多久,等他们两口子回来,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
傅佐文上前握着她的手:“妈,这事儿不能全怪您,宛青比文钦这些男孩子还野,连我都跟她说过多次,上了香山的话,不许自个儿偷偷爬树、玩水,她听吗?还不是背着您,背着警卫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什么。”
宋佩珍犹自自责,絮絮地说着:“是我的错,我不去开那个会,不让她一个人午睡就好了,都怪我,我”
傅佐文在心里说,不是不该开那个会,是不该从小惯坏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越不让做什么,越要做什么。
用手帕擦泪的间隙,宋佩珍瞥到了门前站着的小女孩。
她愣住了,惊得又揩了下眼睛,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宛青宛青”
傅佐文也跟了出来。
眼看着母亲抱住女孩子打量,又老泪纵横地问她:“你要给我见的人,就是她?”
“很像吧?”傅佐文也伤感地说,“年岁、身量,除了眼神比咱们家宛青怯,没她那么盛气凌人外,简直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她是哪儿来的?”宋佩珍急切地问。
傅佐文说:“不知道,人贩子要把她卖了,她半路逃跑,为了自救,烧了我的橘园,老柴报了警,妈,这股聪明劲儿倒是就算是老天开眼,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吧。”
宛青没听她们对话,她只觉得奶奶哭得可怜,伸手给她擦了擦:“您别哭了,哭久了眼睛会痛的。”
“好,奶奶不哭了,”宋佩珍抱着她问,“以后,你愿意留在我家吗?”
宛青点头:“愿意,姑姑救了我,我愿意。”
“好姑娘,跟奶奶进去。”
傅佐文笑:“妈,我就猜到您会留下她的。”
“你不知道,”宋佩珍愁容满面地说,“你大嫂采访忙,自打二胎累得流掉了以后,她整天郁郁寡欢,都快精神失常了,你说怪不怪,像心有灵犀似的,这几天一直打电话问我宛青,我都说她去李家玩儿了。你说,这事儿被她知道,还活得了吗?”
“可她会认出来吗?毕竟是母女啊。”傅佐文担心。
宋佩珍摸了下宛青的辫子,笃定地说:“她陪佐邦在西北待了四年,对女儿能有多熟悉?要是实在瞒不住哎,到时再说吧。”
从此,宛青住进了三十四号院。
院子很静,槐树荫里,凉意也是悄悄的,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她时常坐在书房里,被典雅古朴的摆设包围,连猫走过瓦檐,那一点软软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里有很多书可以看,看不懂,随时都能去问姑姑,她学识渊博,会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奶奶很抱歉地说,不能给她取新名字了,问她愿不愿叫傅宛青。
她点头:“您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愿意。”
宋佩珍教她认字,读书,认清班上的同学,和家里的每个人,爸爸叫傅佐邦,妈妈是何薇,姑姑是佐文,爷爷很忙,常睡在办公室里指挥,见到他不可以吵闹,要听话。
傅宛青聪明、好学又上进,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一样,吸取一切需要牢记的规矩、知识,把自己的脑子填得满当当。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傅家的权力筑起高高的围栏,为她阻隔了一切的烦恼,傅宛青跟在奶奶身边,宋佩珍甚至连声音都不需要自己递出去,自有秘书、警卫和司机层层转达,随着一重重的门帘垂下来,到外面只剩一句,上头已经给这件事定调了,请回吧。
声场即疆界,古来如此。
权贵阶层静在一条独僻出来的通道,而底层人的生存摩擦都带着巨响。
在家住了三个月后,宋佩珍仔细观察了她几天,她学得很到位,举止、仪态都彰显着教养高贵,连语调里不经意透出的娇气,些微让人不适意的目中无人,还有被冒犯时的高高在上,都像极了自己的亲孙女。
教得差不多以后,宋佩珍把她送回学校,交代老师,说宛青大病初愈,要多照顾她,学习上落下的进度不急,别逼得太紧。
宛青喜欢上学,虽然跟不上班里的节奏,但老师和同学的关怀让她感到安心,每天早上,司机送她到校门口,等在操场上的文钦就会跑过来,给她塞各种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手工艺制品,变着法子哄她高兴。
她也问他:“你对我也太好了。”
文钦反而惊讶:“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对你吗?你病了几个月,不会是脑子烧坏了,把我给忘了吧。”
“是有点儿,对不起。”宛青自悔失言,下意识的道歉。
文钦的表情更怪了:“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你还是傅宛青吗?”
“以前不懂事,”宛青应变能力也强,“我奶奶都批评我了,说我不能这么没礼貌。”
文钦点头,小男生也没再怀疑:“那还是有礼貌好,你的声音也变轻柔了好多,以前可能扯着喉咙喊,可凶了。”
“病了一场,没力气大声说话了。”宛青反问,“难道你喜欢我凶你?”
文钦小小声提意见:“我说错了,你以前也、也不能叫凶,宛青,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样儿,对我呼来喝去的,现在……有点像变了个人。”
当天放了学,回到家,宛青捧着饭碗,半天都没动筷子。
宋佩珍把一片肉夹到她碟子里:“怎么了,又在学校和邓家的丫头吵架了?”
“没有,”傅宛青赶紧摇头,“她挺好的,看我病了这么久,人也打不起精神,还问候了我两句呢。是文钦,他觉得我不像他的朋友了。奶奶,我真的很怕我当不好,辜负你和姑姑对我的期望。”
“你做得很好,”宋佩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经历得比她多,更懂事,言语更讨人喜欢。”
“嗯,我会继续让每个人喜欢我的。”小宛青说。
宋佩珍放下碗,摆了摆手:“不要,宛青,永远不要有这种想法。”
宛青问:“那应该怎么想?”
“不会人人都喜欢你的,要早点放弃这个想法,”宋佩珍语重心长,“你最应该做的,是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举足轻重的人,让大家都尊敬你。尊敬比喜欢管用多了。答应我,以后当不好这种事,不可以再说,文钦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从现在开始,咽下你的难处,停止你的诉苦,因为你就是宛青。宛青不会想让人人都喜欢她,她骄傲又任性,她只会想,自己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她想了想,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宛青真乖,”宋佩珍拍拍她的脸,“快吃饭,你上次问我托尔斯泰,奶奶今天有空,带你读原版的俄文名著。”
“好。”
养育她越久,宋佩珍越感觉,这孩子只有跟宛青长得像而已,她身上有种和同龄人不符的静气。
她喜欢读书,不是摆出来的样子,她看过的那些原著,都有折角,有划线,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字,字很小,不会写的都用拼音标记了,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话。
宋佩珍问她为什么写了又划掉,她竟然说:“哦,我读第二遍的时候,不同意那个看法了。”
宋佩珍没那么多时间,又觉得孙女实在很有文学天分,索性请了个中文系的老师陪着她,方便随时解答她的问题。
那些年,宛青连脚步都轻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天宫的云里。
她享用着傅小姐的名号带来的特权,身边的同学朋友没几个不看她眼色行事,任何人对着她都只有挖空心思赞美,哪怕是找出她根本不存在的优点。
她倒不是多么爱这些奉承,最让她舒服的,是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明确拒绝不喜欢的事,奶奶和姑姑都很民主,也都很疼她。
直到傅佐邦升任回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何薇见了她,跟她说了几句话以后,一口咬死她不是傅宛青,她掐着她的脖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冒充我女儿,快说!”
快被掐得断气时,傅佐文出来护下了她:“干什么啊大嫂,你都吓到孩子了。”
宛青往奶奶身后躲,但何薇不依不饶地,还要去揪这个赝品出来,把她赶走。宛青苍白地摇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宋佩珍劝她:“你都多少年没见宛青了,她有变化也很正常,这样吧,孩子就继续放在我这儿,你们也累了,佐邦,带你媳妇儿回家,好好安抚她。”
傅佐邦歉疚地说:“妈,何薇现在越来越敏感,您多体谅。这几年您照顾宛青,受累了。”
她被丈夫带走了,走前还在自言自语:“你们把宛青藏起来了,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
傅佐文也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她怎么看出来的?知道内情的,不都被您打发回老家了么,家里一直是一条舌头哇。”
“我哪儿知道?”宋佩珍也疑惑,“她说是味道不对,宛青身上也没胎记啊。”
傅佐文说:“那么玄乎,我看大嫂已经得神经病了。”
“别胡说,”宋佩珍低声呵斥,“总归是我对不起她,唉。”
父母的归来也没掀起多大波澜,真正再一次改变她生活轨迹的,是傅家的败落。
在她当傅宛青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读遍了奶奶房里的藏书,能弹一手好曲子,写一笔风神骨秀的字,越来越像一个出身正统的闺秀,认为绚丽人生尽可以手到擒来的时候,老天又往悬崖边推了她一把。
某天清早,奶奶被几个人带走,爷爷也回不来了,据说爸爸也在接受审查,只有赋闲的姑姑陪着她。
姑侄俩站在朱红小楼前,看着山脚下的煌煌灯火,都不说话。
傅佐文握着阑干,知道大势已去,凄声说:“宛青,再好好地多看几眼吧,以后,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连进也进不来了。”
过了三四天,奶奶在一个深夜被送回家,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全没了往日的风采,姑姑忍着悲痛给她梳洗,守在她身边安慰。
可没等宛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奶奶已经死了。
是自杀,不知道她那几天是被如何对待,竟把她生存下去的意志都磨灭了。
那样一个体面人物,身后事办得潦草匆忙,连来吊唁的都没几个。
倒是邓姥姥来了一趟,痛哭了一场,说老街坊,你脾气也太急了,就这么走在我前面,放心,儿子我们几个替你保住了,女儿也没事,你们老两口,在天上多庇佑他们吧。
姑姑跪在灵堂里,一边烧纸,一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宛青知道,她一直恨着李家,在只身赴美闯荡之前,不断地在宛青耳边说,她会回来找李继开算账,也不许小侄女忘了这一笔,姓李的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们的仇人,永远不许给他们好脸色,听到没有。
宛青红肿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臂上的黑袖章还没摘,她就跟父母到了临城老家。
何薇身体弱,病情又反反复复,精神差的时候,连丈夫都打。
傅佐邦借酒浇愁,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门,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宛青在照顾养父母,笨拙地给他们做饭,每天写完了作业,就打扫屋子,拿一把扫帚,猫着身子,把傅佐邦的酒瓶一个个从床底扫出来,再去把他的臭衣服洗干净。
不会洗,她就抱着盆子走到隔壁,去问那个勤快能干的嬢嬢。
嬢嬢人很好,邻里邻居地住着,也常看见她妈发疯,不由地更同情宛青,她问什么,都一样样告诉她,也时不时留她在家吃饭,慢慢她什么都会做了,切菜炒菜,叠被铺床,学习也一天没落下。
之前都好,傅佐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
真正的宛青,不可能有这么坚韧的心性,她一点儿苦也吃不了,平时受了芝麻大的委屈,都能吵着她奶奶去评理,从三十四号落到这个平板房里,她该日日夜夜地哭,闹着要回京才对。
可她太静定了,不哭不骂,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认真做完家里的事,就搬一把竹椅子,坐到外面的长街上,借着一点光亮看书,连托着腮翻页的动作,都娴雅得好似还在香山的园子里。
家里什么都没了,一夜之间被抄捡完了,就这么几箱子旧书还保存完好,能让她看个够。
宛青的想法很简单,左不过是一朝失足,又从美梦里跌了出来,重返清贫罢了。
比七岁时更幸运的是,她已经长大,不会再被谁卖来卖去,读了很多书,见过很多场面,对世界已有主张,坚信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等到春暖花开。
一场险些丧命的大火,为她挣回了六年公主般的日子,也值了。
但在不安的时候,宛青总还会梦到那场火,烈焰燎原,熊熊冲天。
而她木讷地站在火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什么也做不了。
她后来才想通,从她放火烧了橘园开始,她和李中原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那是她走进傅家的开端,也是命运为她的爱情预定下的坟场。
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是圆的,打在傅宛青手背上,把几根细细的青筋照得分明。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回想了一遍她锦绣烟尘的前生。
她一只膝盖拢在胸前,一只脚踩着沙发垫,姿势很像小时候,又不完全像,过去这么坐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富贵骄矜,现在想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
多年以前。
四个字说来轻巧,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份量,道不尽的苦,和道不尽的恨。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悲剧,她真实的自我,在这场紧绷的表演里不断稀释,无处安放。也对,一个被选中的祭品,要什么自我。
以至于长大以后,还是习惯性地当傅宛青,说一些尖酸的话,做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情。
唯一没有变过的,是她的不信命。
她从没停止过自救,她不接受更次一等的人生,从水里,从火里,只要能活着上岸,她有勇气和决心做任何事。
可最后就连她不肯认命,也成了她和李中原的宿命纠葛里,提早写好的一劫。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都太徒劳。
想到这里,傅宛青轻蔑地扬了扬唇。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这地方不能留了,从知道楼盘叫江水平开始,她就明白,再不走来不及了。
李中原所谓的恨底下,揭开来,是他挤挤挨挨的委屈和不甘,她被他凶恶的表象吓住了,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不只是恨她那么简单,是夹在爱的缝隙里恨她,所以次次有惊无险。
他恨她对他那么真,居然也想要他的命;恨自己本来不想爱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偏偏一动心又爱错了;恨有关她的一切,最恨的,也许是看清了她的面目之后,还不能立刻停止爱她。
看起来,他还要把过去的闹剧重演一遍。
一出烂尾的闹剧再来一遍,就只能成悲剧了。
明天,明天她就和杨会常谈,等不到东建注资了,她必须提前终止合约,也不好再回纽约,她得换过一个地方。李中原把集团料理好了,说不定会有心情跟她捉迷藏,看她还能藏到哪儿去。
她会藏好的,就算把这条路走到黑,走到头。
第32章 32 风筝:“要去哪里。”
当晚杨会常醉得不轻,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看见几个未接来电,有傅宛青的,也有戴芝玉的。
杨会常先给宛青拨了过去。
他知道,没有急事她绝不会给他打电话。
傅宛青没去酒店,就在家里收拾行李,她说:“杨总,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我有事要当面和你说。”
“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杨会常把领带扯下来,“马上回去。”
“好。”
他走到洗手间,冲了把脸,从办公室里拿了件新衬衫换上,走出了公司。
回到家,佣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是勉强点个头,径直往楼上去。
推开卧室门,行李箱摆在地毯上。
银灰色的,傅宛青回国就带了这几只大号的。
梳妆台上少了很多瓶罐,她的面霜香水都不见了,只剩几只唇膏。
她难道事先知道了?
杨会常又去衣帽间找她,已经是中午了,光线斜斜扑进窗户,傅宛青蹲在地上,周围还散了几叠衣物,分门别类。
“宛青,要出远门吗?”他站在门边问。
她声音跟往常一样,手上动作没停:“嗯,店里出了点事,得走了。所以我想跟你说,合同能不能提前一点结束,哪怕少付百分之三十。”
她心里考虑的始终只有生意。
杨会常无奈地笑了下:“不用,算得没那么精,今天下午,钱就会到你账上。”
“好,”傅宛青抱着衣服起身,“你要跟我说什么?”
杨会常说:“也是说这个,我想让你先回去,我们的合作,就到今天为止。我觉得,这里不是很安全。”
他畏惧李中原的权势,不敢明确说出他的意图。
都是男人,杨会常能预想到,等搬出这里以后,李中原会怎么发难孤身一人的宛青,因此特意咬重了安全两个字。他不能帮她离开,只能用委婉的方式,提这么一点小醒。
傅宛青停下手里整理的动作。
她回头,用力地看了杨会常一眼,点点头:“谢谢。”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傅宛青收拾得更快了,指尖微微抖起来。
“不客气,酒店不用再去了,我会安排好。”
杨会常垂眸看她,喉结动了一下,眉眼里压着的那些情绪,一丝也不敢表露。
最后也只是动了动唇:“到了纽约,给我报个平安。”
“嗯。”傅宛青嘴里应着,“一定。”
但她是不可能再回纽约的了。
杨会常没再打扰她,手里拎着件西装外套,慢慢转了个身,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以为自己会用力带上,但没有,手松开内把的时候,门就自己合上了,轻飘飘的,像一段本来就不牢靠的关系,一段隐秘的、无处声张的喜欢,体面而遗憾地结束了。不知道回了纽约以后,妈妈见不到宛青,问他要人,他要怎么才能平息争端,想到这里,杨会常就觉得心烦。
“我出来了,你再等一下。”杨会常低头看了眼手机,给芝玉回了条语音。
戴芝玉坐在咖啡店内看文献,听了听,又放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顺势在平板上划了一道,翻过两页。
“戴小姐,你好。”
一身通勤装扮的陌生女人坐到了她对面,笑着问:“我是杨总的助理,也是您的书粉,您的视频我都看过,讲得太好了。”
“会常的助理?”戴芝玉提防地看着她,“我没见过你。”
女人说:“哦,是在京里招的,我还没上多久班呢,您没见过也正常。”
戴芝玉问:“噢,什么事?”
“是这样,杨总回家了,他怕您等久了着急,让我来陪您坐会儿,聊聊天。”女人瞄了眼她的平板,“您今天没去开会啊。”
知道她是来开会的,那应该是会常说的。
戴芝玉放松了些:“上午开完了,下午休息。”
女人哦了声:“杨总对您挺上心的,在公司也牵挂着,如果不是他太太,还有他家里”
“还没结婚,不能叫太太吧。”戴芝玉捏紧了触控笔,打断她。
女人啊的一下,惊讶地说:“还没结婚啊,杨总自己太太、太太的放嘴边,我以为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
戴芝玉哼了声:“是吗。他这样叫。”
“其实我觉得吧,”女人仔细地端详她,“您比傅小姐适合当杨太太,她看起来也没多关心杨总,跟假夫妻似的。”
“她本来就不适合。”戴芝玉把脸一扬,“我和会常大学就认识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不是他妈妈极力反对,我们早就结婚了,不过我们会结婚的,就快了,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
她讲得太快,一下子没有收住,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戴芝玉抿抿唇,不说了,继续写她的笔记。
女人也没问而什么,她笑:“您坐,我去看看点些什么喝的。”
“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会常就快到了。”戴芝玉说。
“好的。”
女人拿上包走了。
她买了杯咖啡以后,快步下了台阶,走到对面路口,树下停着的一台迈巴赫边,把录音笔交给了车内的人。
她说:“乔总,好了。”
乔岩接了,拿了个信封给她,嘱咐她守口如瓶。
他摁了播放键,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方便后面闭目养神的李中原听到。
前面都没什么反应,李中原皱着眉,隐隐一丝不耐烦,嫌铺垫太长。
到那句“就快了,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李中原蓦地睁开了眼。
他盯紧了乔岩:“把这句话再回放一遍。”
乔岩听命,又往前倒了一点。
放完,他说:“想不到,杨会常居然这样瞒天过海,雇个太太来对付家里,外面和旧情人再续前缘,看起来还是个对父母唯命”
他的嘴张张合合,李中原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愣在了那儿,后面的听不清了。他的眼珠子定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连火都忘了怎么发。
乔岩还在等他回神。
过了会儿,李中原的嘴角难以置信地往上牵了牵,牵得很慢,嘴唇微张,颊边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嚯,又是骗他的。
嘴里说得情深义重,到头来是一纸合约。
为了摆脱他,为了不再和他扯上关系,为了叫他知难而退,演得那么真切。
就知道,以傅宛青的脾气,她那份庞大的自尊心,碰上这种窝火的事,爱上了也忍不了哇。
但装得真是像啊,怄他、气他的功力一点没退,还更炉火纯青了。
乔岩扳着座椅,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还有残余的错愕没散干净,底下却浮上来一点亮,幽幽的,像深井底下的水光。
他看不懂,只觉得他这副样子让人心里发毛。
乔岩叫了一句:“李总?”
“哦,”李中原清醒过来,手掌从下巴上刮过去,“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
第一个还咬着牙呢,第二个就软下去了,软中带了一点别样的情绪,像一头饿昏了的雪豹,踏遍了山岭都没找到猎物,正要死心,忽然又看见了雪地上新鲜的细小爪印。
乔岩和潘秘书面面相觑。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好什么,有谁问他了。
潘秘书这才说了句:“李总,下午您约了中南的付总,你们”
“乔岩,你去见老付,”李中原用手机指了下他,“具体的你都知道,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给你签字的。”
乔岩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好。”
等他下了车,潘秘书问:“那李总,我送您去哪儿。”
“我想想。”
李中原的腿交叠放着,他靠在后座上,不紧不慢地抽着一支烟。
他得好好想想。
傅宛青订的是晚上的航班。
国际航班托运队伍都排得很长,又怕中途出岔子,她提早了四个小时出门。
从杨家出来时,佩蒂还没放学,她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换上再普通不过的装束,压低了鸭舌帽,悄无声息地上了车。
她其实很怕送别这种事。
但看着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拖成一条黄绿相间的缎带,她才真的觉出来,在杨家的一切都结束了。
就工作场所而言,她并没有多念想这里,她这个人,天生亲缘就薄,和任何人都没什么引力。
何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互动形式,并非某种永恒的实体,它是流动的,随条件生灭。她和李中原曾互动过,互动得很深,很用力,但走到了边界,说结束也结束了,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正是下班的点,车在三环上堵了一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这女人戴着黑色棒球帽,黑色的衬衫,口罩遮着鼻梁,只有一双眼睛露着,连肩上的大蝴蝶结都苦楚,像要去参加葬礼。
到机场已经七点多了,宛青推着箱子,东张西望后,快步走着,轮子在地上滚出一路细响。
等托运的队伍不短,宛青前面有一大家子人,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摊了一地,要把家都搬去美国似的。
她等在人群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航班信息。
时间是够的,可傅宛青总是紧张不安,头皮微微麻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追上来,越来越近。
托运柜台的地勤接过她的护照时,宛青递出去的手缩得飞快,怕被抓住似的。
行李终于进了传送带,她手里只剩下一只随身的包,安检口就在前面,只要过了那道门,再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她就可以坐在登机口等。
往安检走去时,她终于松了口气,甚至已经想好了,落地第一时间要给祖佳打电话,说不用她一个人忙买手店了,等自己先避一阵风头,她们可以到巴黎会和。
候机厅的灯光亮得刺眼,傅宛青走得很快,她低垂着视线,只看得见自己脚尖前那一小方地面。
可转过一个角,她直直地撞上了一个男人。
那一下谁都没注意,结结实实,她的额头磕在对方胸口的扣子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宛青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黑檀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熟悉得将她一路的担心、不安都催到了喉咙口。
傅宛青猛地抬头,帽子掉了,口罩还挂在脸上,但对上那双俯视她的眼睛时,她心里一凉,再严实的遮挡都没用了,她就算烧成灰,眼前的男人都认得她,要把她扬了。
李中原的眼神很平静。
看她像看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雀,瞳孔骤然放大,连挣扎都忘了,身体硬直在那里。
他到得很早,车就停站在航站楼外,她的航班是几点几分,走哪一扇门进来,李中原全都有数,他夹了支烟在手里,慢慢地等。
等待的时候,他就靠在椅背上,看玻璃门一开一合,吞吐一拨又一拨旅客。有人站在门口眺望,有人碰上了,拥抱,拍肩膀,接过去手里的行李。
李中原看着那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看一卷和自己无关的录像带。
从五岁和妈妈分开,他的情感系统就像被重置过,负责和世界产生联结的生理回路,早就被他人为地扯断了。
为了不再被任何人抛弃,他先从心理上抛弃了所有人。
他活在一个由创伤打造的,坚不可摧的自我寓言里,直到傅宛青闯了进来。
傅宛青大概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混在人群里,可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李中原把烟从手里取下,放回烟盒里。
他推开门,单手插在裤袋里,缓慢地朝大厅去,她不知道他带着人跟在后面,还是那样急急地走,一次都没回头。
他停在了转角的地方。
等了会儿,就听见她的鞋跟过来,又急又碎。
撞的那一下力道不小,整个人几乎是弹进他怀里。
“李中原。”傅宛青摘了口罩,起伏着胸口。
他低头看她,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按上她的肩膀,不重,但指节扣进了她肩窝的位置,是她挣不脱的力道。
“跑这么急,”李中原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温温的,“要去哪里。”
傅宛青的腿一下软了。
周遭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一眼,大约以为是情侣间的小别扭。
李中原抽走了她的登机牌。
他看了一眼,说:“洛杉矶,你又去西海岸干什么。”
“和你没关系。”傅宛青说,又伸手去抢,“还给我。”
李中原几下撕碎了,全丢进她的包里:“还你了。”
“你有病,李中原。”傅宛青瞪着他。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中原一脸被辜负狠了的样子,皱着眉:“昨天还说给我赔礼,怎么赔都可以,今天又出现在机场,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啊。”
广播响起来,念着一个飞往东京的航班开始登机,女声标准而专业,报着登机口号码。傅宛青看了下周围,都是他的人,跑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忽然觉得可笑,仰起脸:“李中原,你想怎么样。”
“我们有这么多没了的事,你不得跟我好好聊聊吗?”李中原的手箍在她腕骨的位置,皮肤贴着皮肤,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热的。
但傅宛青在发抖,她觉得好冷:“比如呢?”
“比如你和杨会常的合同,”谈起这些,李中原一下子又变了神情,拽过她,“走,回去。”
还是被他知道了。
戴芝玉一来,确实也很难再瞒住。
不用说,他一定觉得她为了骗他,为了顺利地回到纽约,无所不用其极。
气得都来机场逮她了。
傅宛青被他牵着往大厅外,他力气太大了,不跟也得跟,她脚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像一只被扯住了线的风筝。
拐弯时,她又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门还在那儿,灯光照着,仿佛一个还没开始做,就被打断的梦。
傅宛青被带到了车边。
“上去。”李中原拉开门,对她说。
她仰视着他,也没多少慌乱,声音很轻:“我的行李。”
落进李中原耳朵里,差点以为她在撒娇。
他也放低了音量:“有人会给你拿。”
“哦。”
傅宛青坐在后面,车子驶离机场高速的时候,天上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划过,一闪一闪的,她一直盯着那个光点,直到它融进深黑色的夜空里,再也找不到了。
“好看吗。”李中原看着她的眼睛,问。
傅宛青收回视线:“还可以,比你那张臭脸好看。”
潘秘书紧张起来。
但李中原只是哂笑了下:“不爱看我了,那以前都是谁说看不够来着,不让她抱,还是整晚地抱上来。”
这就更吓人了。
潘秘书不由地坐正了,情愿变成聋子。
是她说的。
傅宛青也不想否认过去,什么骗局都已经被他拆穿了,再否认也没有意义。
想来想去,她用一只手虚掩住了嘴,懊悔地自言自语:“烦死,我早点走就好了。”
李中原听清了,哼了声:“潘秘书,你受累跟她说。”
“没用,傅小姐,别怪自己,”潘秘书小心接了她这一句话,“从你回国起,航班信息就被监控了,是一样的。其实更早,杨”
李中原忽然清了清嗓子。
潘秘书又闭上嘴,让他说,又不让他说太多。
原来是这样。
傅宛青自嘲地笑起来:“那是我不该回来,我以为过了四年,你应该能消气了。”
李中原望着她:“不,还不是错在这里。”
傅宛青倒想听他的看法:“那是什么?我从哪一步开始错了,你说。”
“打一进傅家。”
这么说也没问题。
她扭过头问李中原:“你早就打算把我关起来,是吗?”
“我哪一次关过你?”李中原的手伸过去,扣着她的后颈,把她扯到了近前,“不都是你不听话,我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只能出此下策,你以为大人那么好当。”
傅宛青被带的栽了一下,下巴磕到了他的肩,手没处放,只能撑在他的胸前。
她抬起脸:“李中原,你不是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吧?”
他贴近了她,挨着她的鼻尖,很轻地嘘了一声:“安静,我们之间的账太多了,等你清醒了,不再想去什么洛杉矶了,再来谈。”
“我现在就不想去了,”傅宛青抬起手,柔柔地攀上他的肩膀,“真的。”
李中原拢着她的腰:“你要反口也不是这么快,虽然声音听上去很可怜,相当有欺骗性。”
傅宛青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你放开我。”
李中原听而不闻:“说说,杨会常给了你多少钱,你愿意给他演这个未婚妻,骗我骗得那么卖力。”
傅宛青拿他的话堵他:“你现在不想谈,我还没清醒呢。”
李中原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问你你就说。”
“嘶,五百万。”
还以为一笔巨款。
李中原冷冷地嗤了声:“五百万就把你收买了?”
“别何不食肉糜了,李总,”傅宛青说,“多少人十年都挣不到五百万,我去工作也没这个价码开给我,研究生一抓一大把。”
李中原依旧愤懑地说:“你去工作也不用和他睡一个房间。”
“你好在意,”傅宛青看着他的眼睛,存心气他,“吃醋吃得好厉害,这么爱我。”
李中原用力掐着她的脖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有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她真敢说。
潘秘书抬头瞄了一眼后视镜。
他错愕了下,光听动静以为在吵架,实则抱得非常紧。
第33章 33 纱灯:“这也能忘。”
傅宛青又回了那座青灰小楼里。
离颐和园东墙头不远,楼前两棵槐树,一左一右,合抱那么粗。
这是李中原最常待的住所,他爷爷留给他的。
附近一带,最早是清朝廷内务府一位大臣的私宅,打开二楼卧房的门,能闻见昆明湖漫过来的水汽。
傅宛青有一阵受他影响,成了半吊子建筑史迷,问过他,到底是不是。
事后的男人,话音都是懒的,却很有耐心,抱着她说:“什么大臣,就是一破管园子的,后来革命了,这宅子几经转手,又到了一位驻外使节手里,老先生在欧洲住得太久,就在原来的宅基上,盖了这座小楼起来。”
“然后呢?”
“五十年代初,城里重新划地,这一片划进了老爷子他们的生活区,他就住进来了。”
傅宛青又重新站在这座楼前,对着一堵虎皮石墙,墙头上爬着几根凌霄花的藤,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已经密密的了,把墙遮得若隐若现。
她抬头看门楹,默了一阵。
“看什么,进去。”李中原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傅宛青回过头:“我不敢。”
李中原说:“都到这儿了,别跟我耍花招,傅宛青。”
“是真的不敢,”傅宛青说,“万一你未婚妻在里面呢。”
李中原像听了件匪夷所思的新闻。
他侧了侧身,半边脸靠过来:“什么东西在里面?”
“你们不是住一起了吗?”
傅宛青站开两步,“哦,你没事儿就住在她家,入赘了是吧。”
这更他么扯淡。
李中原也跟着近了一步:“你说的是谁?什么住她家,讲清楚。”
“教谁打牌就是谁。”她低下头,小声说。
李中原回忆了下:“有吗?”
想不太起来了,那天晚上去乔岩家,光顾着坐对面好看她了,都没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就那么坐了下去,何况他哪知道打哪张,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当时一门心思,就是要堵她。看她迎头照面的,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叫他李总,一口一句,听得他想吐血。
“少来,”傅宛青瞪大了眼,“有言在先,我可不背第三者这种不成器的名头,我奶奶能气得半夜飘过来掐死我。”
简直比请祖宗进门还难。
李中原把手机拿出来,半天才问乔岩要到方予馨的号码,打了过去,开了外音。
这么晚了,方予馨都打算睡了,懒倦地抱了猫,靠在床上。
手机在旁边响,她看了一眼,看清是李中原,狐疑又欣喜地接了:“中原哥?”
那头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问她:“我今天在外面,听见有人说你是我未婚妻,你是吗?”
急头白脸地来上一句,是不是谁跟他告状了。
方予馨赶紧否认,慌得声线都有点抖:“不是啊,当然不是,我们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父母口头上说的场面话,不能作数的。”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李中原难得礼貌了句:“好,打扰你休息,再见。”
“再见,你也早点睡。”
“听见了?”李中原挂断后,抬起傅宛青的下巴问。
她对上他那双眼,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她说:“哦。”
李中原笑:“就哦一句就完了,谁在外面造我的谣?说她住我这儿。我这里是酒店,谁都能来住?”
“没谁,我自己瞎猜的。”傅宛青说。
听起来,方小姐快怕死他了,李中原的口吻再重一点,她就要吓得哭出来。
大概也家里逼得太狠,想尽快催成这桩婚事,可又不敢赶李中原的进度,只能让自己女儿努把力,所以她才拿了件衣服来试探,看她和李中原有没有关系。
要是傅宛青讲出去,以李中原这么狭窄的心胸,下次见了,不当场找她算账才怪。
算了,都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可怜人。
李中原站上台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不放心,就自己进去检查,看有没有藏女人。”
“好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嘛不放心。”
站在这个地方,再一次陷入他浓郁的气息里,傅宛青并没有不冷静,反而因为太冷静,生出一种让人晕眩的糊涂。
房子本身就是时间的容器,人站在特定的光影里,很容易模糊现在和过去的界限,她被困在中间,既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可又不找不到往后的自己。
就像她和李中原的糊涂账,两讫不成,反倒越算越乱。
院外槐树枝伸进来一点影子,在地上画了几道。
“我不管你什么人,”李中原的身形压下来,严峻的神色掩在灯影里,不容置喙的语气,“就算是鬼,也得给我待在这儿,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傅宛青推开他,自己往里进。
几个警卫这才敢上前,要把箱子搬进去:“李总,这些放哪里?”
“送二楼,”李中原的手搭在胯上,撇了撇脸,“另外,把这儿给我看好了,谁都不许放进来,尤其是李家的人。”
“明白。”
进了那扇朱红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嵌着一方砖雕,雕得是松鹤延年,时间太久了,鹤的腿脚上生了薄薄的青苔,像陷在了碧绿的草里,这辈子都飞不走了似的。
跟前门一样,东墙角下也是一口荷花缸,缸里的水绿汪汪的。
屋檐是起翘的,点到为止,苏式小楼的骨架上,嫁接了一点中古的心思,很自然,看不出生硬的缝,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楼的正门是四面槅扇门,门上的雕花极细。
傅宛青走进去,一股年深日久的木质味,很像李中原身上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颜体,写的是“静以修身”,装裱很旧了,有一点淡黄,但老爷子的字是沉的,能压住这间屋子的气派,让人进到里头,话语和脚步都轻了。
在外面站久了,她腿有点酸,攥着扶手坐下。
老房子里又稠又凉,窗外有鸟在叫,猝不及防地啾一声,隔一会儿,又啾一声。
院子的灯没开,李中原进去前,在门廊下站了会儿,看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里空空的,唇咬紧了又松开,一截小臂露在灯光下,雪白得发翠。
“在想什么。”他半天才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傅宛青转头看窗台,上面铺着一条藕荷色的垫子,就是奇怪,原先的瓷器都消失不见了。
她说:“这儿东西怎么少了那么多?”
“我让人收起来了。”李中原说。
傅宛青立马问:“为什么?”
他说:“怕你不愿回来,回来了也跟我大吵大闹,乱砸东西。我爷爷留的东西没几样了,别给我败光了。”
傅宛青盯着他的脸看:“哦,我随便砸两样值钱物件儿,你就会让我走了?”
“你觉得呢?”李中原反问。
她看他总这么直勾勾的,不知是不是穿多了衣服,他被她盯得有点热,可身上的西装早脱掉了。
傅宛青摊了下手:“那就是了,我为什么要砸。”
李中原无奈地哂了下:“您的大小姐脾气,我哪说得准呐。”
以前闹腾起来,胡打海摔的,能把卧室掀个底朝天,东西的价值不去提了,他光是摁住她,就得出上一身汗。
“我是不是大小姐,别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吗?”傅宛青在圈椅上侧了身子,不看他了,“我就是我姑姑领回家顶缸的赝品,现在还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呢,可能他们也不想找我了。”
李中原却站了起来,伸手抬起她的脸:“谁说非得当他傅家的大小姐了?他家如今还有什么?”
傅宛青把他的手拨开:“哼,不当他家的,当你家的。”
李中原又固执地牵她起来:“说的你没当过似的,那两年白养你了?白疼你了?”
“干什么,累。”
傅宛青勉强站到了他面前,站得歪歪扭扭。
因为靠得太近,看起来几乎贴在了一起,像下一秒就要吻上。
方桦听命赶来,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这一幕。
不好说两个人黏在一起又要做什么,赶紧转过身去。
但李中原只拽着她往餐厅去:“累也要吃饭。”
傅宛青饿了,但实在也吃不下多少东西,就紧着那道清炒虾仁,蘸着米醋咬了几个,虾仁一般大小,粒粒都是拣过的,炒得又白又嫩。
她安静,李中原也不说话,饭厅里只有叮一声,不时再咣一下,筷子碰上碗沿。
橘黄的灯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来,软绵一团。
李中原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既然跟杨会常是假的,为什么一直骗我。”
傅宛青夹了片水晶糕:“我骗你那么多事,为什么总问他啊。”
李中原最不喜欢人家反问,目光晦暗地看着她。
“哦,”傅宛青察觉到了,不敢惹他,老老实实地讲,“我以为你起码还有一点良知。”
他问:“什么良知。”
傅宛青含混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也算读书人,不至于公然拆散人家恩爱夫妻,但如果是生意,就不涉及什么道不道德了,要比财力,谁能比得过李中原呐。真到那一步,她更别想跑。
“吃吧。”李中原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没忍住嗤了声。
傅宛青放下碗:“不吃了,没胃口。”
李中原指着她吐骨碟里的残渣:“这叫没胃口?”
“这有多少啊,”傅宛青擦着嘴说,“我认真吃起来,一只鸡都吃得下。”
李中原好笑地反问:“那还不长肉?”
“因为我一年认真不了几次。”
“”
傅宛青擦了擦嘴:“我的箱子呢。”
“给你送卧室里去了。”李中原说。
她点头,径自上了楼。
李中原的卧房朝南,占了大半层,门是双开的,第一次进到这儿的人,总会先看见窗。
他的窗子太大,从墙这头开到了那头,窗格子是老式的,窗台上铺着软垫,可以往上头坐,也可以躺,或者就靠着窗框,看外头的槐树,和远远的一抹西山。
屋子的正中空了一大块地方,除了一块整铺的团花地毯,就是一把单人躺椅,李中原常在上面午睡,冬天的时候,日光从大开的窗子的扑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傅宛青往里走,墙角的花几上养了盆春兰,疏疏的几茎,花几旁边,是一只青花的瓷缸,缸里插着几轴字画。
她把箱子放倒,蹲下来,取了睡衣,还有今天要用的洗漱品,一样样摆在旁边。
李中原也跟了上来,靠在中门边看她:“你就这点东西?”
“够用就行了,”傅宛青说,“我睡这儿,你睡哪儿?”
“这是我的房间,我也睡这儿。”李中原说。
傅宛青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为什么要睡一起?”
李中原抱着臂道:“哦,你能为了合作伙伴跟我”
傅宛青打断他:“那也是为了早点远离你,我以为拿了项目就好走了。”
李中原放下手,站直了,朝里走了两步:“是,不是为了杨家的项目,一开始你碰到我,甚至都想装不认识。”
“是不是碰到你心里有数,不揭穿你了,我已经不习惯让人难堪。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傅宛青瞥了他一眼,又抱起瓶瓶罐罐,往浴室去。
要求放不放松不知道。
总之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以前是朵野生的花,脾气大,但毕竟年纪小,成不了气候,只会冷不丁扎他一手的刺。现在历练了,大了,知道争执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不争了,不闹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时不时来上两句诛心之论,让他自个儿去品。
竹布窗帘被分到左右两边,用两根湖色的绦子束着,晚风从窗缝里涌进来,绦子微微地动。
算了,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了。
去机场前,李中原还想,今晚谁都别想睡了,不让她出国,她能把屋顶给掀了。
他打开衣帽间的柜门时,她刚出来。
“你干什么?”傅宛青站在后面问。
他头也不回地说:“这是我的柜子,我拿换洗衣服。”
“哦,拿完快走吧。”
楼上本就只有两间卧房,又被李中原打通变成一间,他没地儿去,只能挤在书房的长榻上睡。
洗完澡,换了睡衣,他就枕在手臂上,连灯都没开,躺在一室漆黑里。
李中原盯着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外面起了风,把院里的槐树吹得轻轻晃,婆娑在窗子上。
隔壁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不知道傅宛青是不是睡了,还是也躺着,也和他一样盯着天花板看,琢磨怎么才能出得去。
大概还是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喜欢咬嘴唇,咬到唇色很深,像冬天花色艳靡的山茶,今天晚上憋着想骂他的时候,咬了好几次,但都给吞了回去。
更小一点儿的年纪,她可不会忍着。
李中原闭着眼,脑子随树影恍恍惚惚地,想起那年春节来。
那会儿他多大,十八吧,眼看就快高考了,二叔在西山设宴,招待平素交好的亲友。一摆酒,山上的车就多起来,黑的,蓝的,车门开开合合。
快到正月十五,山上起了灯,廊檐地下挂着一溜儿纱灯,红的,圆的,一个接一个,每盏灯后面都写着谜,把一道长廊照得透亮,地下的地砖都泛着油光。
李中原和他大哥一起,被李继开两口子带着,和各人打招呼。
都见过面了,他就躲了出来,躲开了那个拥满孩子的院落,到廊后来找点清净。
这儿也有个小孩子,站在灯影里,烛光照着她的脸,柔白巧丽,她在爬柱子,要伸手去够那个灯笼。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是傅家的野丫头,平时走在文钦前面,趾高气昂,神气活现,处处挑三拣四的。
他不想理这个事儿精,转身要走。
“哥哥,”傅宛青叫他,“二哥哥,你怎么假装没看见我啊?”
李中原顿住脚,回头问她:“叫我什么?”
“你不是文钦的二哥吗?”傅宛青站在廊椅上说。
也对。
李中原折回去:“有什么事?”
“那个,”傅宛青指了指上面,“你长得高,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灯笼摘下来,我想看看后面的字。”
李中原挑了一下眉:“大小姐,你还真是见人就使唤,知道它有多烫吗?”
傅宛青又说:“好吧,那你看得见吗?能不能帮我看看,最后一排小字?”
李中原抬手,沿着边翻动了一下,读给她。
傅宛青听了以后,琢磨着走远了,快走到长廊尽头,才想起来说谢谢。
但他已经没影儿了。
李中原还没出月洞门,迎面就碰上大哥李应珩。
他说:“躲这儿来了,到处找你。”
“找我干什么?”李中原把手插进风衣兜里。
李应珩说:“我听说,你打算报清大的建筑系,这就为进东建做准备了吗?”
李中原冷哼了声:“怎么,你很怕我进东建。何况我做不做准备的,轮不到你来管吧。”
李应珩用力捏了下他的肩:“唉,真是不识好人心。难怪没一个人喜欢你,你也进李家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是把你当外人,当野”
下一秒,李中原就挥开了他的手,照着他脸上来了一拳。
李应珩倒在地上,还挣扎着要起来,李中原一脚踩到了他手腕上,踩得他吱哇乱叫。
李中原俯下身,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脸:“管好你的嘴,你实在怕我比你强,可以现在就去死,因为我会一直比你强。”
这小子跟警卫学的格斗,出手稳,招式狠,李应珩自知打不过他,爬起来就走了。
等李中原再回去时,花厅里已经坐满了长辈,三堂会审的架势。李应珩坐在他母亲身边,脸上的淤肿还没消,嘴角上被打出的血痕仍在。
李继开和李富强并排坐着,脸色沉重。
“中原,”李富强先招手叫他,“到我这儿来。”
李中原抬腿走了过去,挺拔地站着。
李继开张口就是骂:“还有脸进来啊,你的拳脚功夫厉害,是用来殴打你大哥的,是吗?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个不孝子!”
“你养了吗?”李中原桀骜地反问。
“畜生,我今天”
李继开眼看就要起身,被李富强抬手拦下了。
他说:“好了,大哥,话还没问清楚,别动手。”
邓长丽也开口了,她说:“二弟,你有点太向着他了吧,我们都被打成这样了,这还叫没问清,非要等应珩死在他手上,你才肯把他交出来吗?”
“大嫂,中原不是胡来的人,”李富强稳稳握着侄子的手,“不能因为应珩受伤了,就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么断家务官司,也容易出冤假错案呐。”
“好,你断,我看你断出什么来。”邓长丽咬着牙说。
李富强问:“中原,你大哥脸上这伤,是”
“李伯伯,是这个大哥哥,先欺负中原哥的。”
花厅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姑娘,白衣黑发,她披了件纯白的短毛斗篷,像二月里还没化干净的树梢雪。
“宛青,”李富强把她招进来,“来,到里面来说。”
傅宛青在邓长丽不可思议的怒目下,直直地跨过了门槛。
她到了李富强身边,又指了一遍:“是他,他先找中原哥的麻烦,说全家人都不喜欢他,还说他是野种,哦,什么又是这个家的外人。富强叔叔,中原哥怎么是外人?”
“他不是,”李富强威严地看着大侄子,凉声道,“说出这样的话,是该打嘴。中原不打,我都要打了。不要忘了,咱们都姓李,一笔写不出两个来。得亏你爷爷不在这儿,他老人家要听见,你今天还出得了这园子?骨头不打断你的!”
“傅宛青,你是不是有”
李应珩捂着脸,刚想骂回去,被李继开凶恶的眼神吓住了。
他不敢说了,近来,李继开和傅家走动得很勤,东建有个很重要的工程,就等着傅佐邦下指示,他正竭力讨好他们一家子,不可能为了维护自己,功亏一篑。
李继开和蔼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好孩子,多亏你看见了,大伯一定好好罚他,怎么能这么骂亲弟弟,不像话。”
“嗯,”傅宛青点点头,“那我出去玩了,再见。”
“好好好,再见。”李富强微笑地说,“中原,送妹妹出去,她爸在对面。”
李中原还是那么站着,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知道他叔叔是想打发他离开是非之地。
傅宛青见状来拉他:“走吧,中原哥,我怕黑。”
李中原被她牵着走,缓慢地迈着步子。
他低头看着这个梳辫子,小姐脾气很重,娇得要命的小丫头,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没那么招人烦了。
身后邓长丽幽叹了声:“真厉害啊,人家又找到新的靠山了,我们母子只好吃这个亏。”
“你们是母子,中原可怜,连妈都没有,”李富强笑着喝了口茶,“我这个叔叔说两句公道话,还要被批评是非不分。”
李继开给两个儿子各打了五十大板。
他掸掸手:“好了好了,也不全是中原的错,应珩也该好好管教,都别说了。”
见没人站自己这边了,邓长丽也只能硬忍下去。
丈夫利字当头,靠不住,小叔又是头一个讲愚忠的,牢记父亲的遗言,曲直不明地护着那个贱胚子,她还能说什么。
过了月洞门,看不见花厅的门了,李中原才开口:“唉,我说”
“别唉唉的,麻烦叫我的名字。”傅宛青说。
李中原无奈地说:“傅宛青,你为什么帮我?”
“你刚不是帮我了吗?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傅宛青嫌弃地说,“而且,我回去找你的时候确实听见了,你那个大哥也太过分,哪有上来就这么骂人的。”
“走吧,送你去你爸那儿。”李中原说。
没几步,傅宛青就哎唷起来,说这石子路硌得她疼,要人背。
说完,还照着地上踢了两脚。
刚看她顺眼一点儿,又犯矫情了。
李中原没法子,转了个身,在她面前半蹲着说:“麻烦您垫垫脚,上来。”
傅宛青爬了上去,手圈住他的脖子:“好了,走吧。”
“你抓稳了,别掉下来。”李中原的手朝后放,向上托了她一把。
傅宛青趴在他肩头说:“中原哥,我觉得你不惹人讨厌。”
“这个时候还说讨厌,我就把你扔湖里去。”李中原好笑地说。
说着,李中原真的晃了她一下。
傅宛青死死地抱住了他,下意识地喊:“不要不要!我不会游泳!”
“你不是会游吗?”李中原怀疑,“那年大伙儿去北戴河过夏天,你不是游得挺好?”
傅宛青小声说:“噢,很久不游,忘了嘛。”
“这也能忘。”
夜深人静,园中亭台早已褪了白日的颜色,只剩黑沉的轮廓,像被墨色浸染的剪纸,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湖水也被夜色压住,没了声音,连波纹都荡不起,泛着幽暗的光。
偶尔有枯枝断裂,咔嚓一声脆响,传得很远,又被黑夜一口吃掉,不见回响。
傅宛青撇过脸不理他:“我说忘了就是忘了,少啰嗦。”
李中原扯起一点唇:“行,大小姐。”
那年傅佐邦刚升,身边围着不少人奉承,送她到门口的时候,没见到她爸,是傅佐文接她下来。
宛青叫了句姑姑,揉着眼睛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好困了。”
傅佐文笑说:“哦,难怪要人家中原背你回来,原来是想睡觉了。”
说着,她又朝李中原:“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宛青不懂事,麻烦你了。”
“我先走了。”李中原点了个头。
夜深了,墙角的虫鸣声渐渐呱噪起来,风也停了,月光终于围拢在了地上。
后来怎么样了呢,李中原翻了个身。
一年后,傅家倒了,老两口都死在那场风波中,亏了旧友力保,傅佐邦才幸免于难,带着妻女回了临城老家。
他当时在建筑系念大一,已经搬到清大外面住,很少回家了。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到底是不是外界传的那样,是李继开背义负信,在暗地里放冷枪。
他只是没由来地担心,傅宛青那么娇气,动不动就爱差遣人,到了临城她能适应吗?会不会一天到晚地哭,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哭瞎。
李中原坐起来,凭着一点月色穿上鞋,出了书房门,往卧室走。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推开门的一瞬,手不自觉地悬停了下。
没听见动静,他才慢慢进去,掩上门。
里头那间还亮着灯,橘黄色的一圈光晕,把她熟睡的侧脸框在里面。
傅宛青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机掉了下去。
敢情是看累了才睡过去的。
被子也只盖到腰,下摆皱成一团,露着一双小腿。
连窗子也没关好,夜风吹在背上,李中原凉得皱了下眉,转过身,把窗户关上,拉紧了窗帘。
他又走回床边,把那团被子抻开,慢慢往上拉,盖过了她的肩。
傅宛青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
但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床边的手收了回来,缩进了被子里,很短暂地蹙了下眉,又重新舒展开,滑进了更深的沉睡里。
李中原这才脱了鞋,慢慢地躺上去。
听着宛青的呼吸,匀称绵长,他试探性地把手搭上她的腰,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裹进了掌心里。
第34章 34 蝴蝶:“东西掉了。”
傅宛青住进来半个月后,在卧室外面空旷的房间里,安了一张楠木书桌。
她不想再用李中原的桌子,于是带着警卫开了仓库的门,从一大堆贴着封条的老木头里,看中了这一张。
她把要的资料和东西都列了个单子,让人去买。
楠木本身的纹路就是最好的底子,深深浅浅的褐,像大雨洗后的山色,手摸上去,滑润中有微微的凉意,傅宛青不舍得铺桌布,就这么用了。
书桌靠窗摆着,左上角摆了一只白瓷的小水盂,里头养了一枝细瘦的南天竹,红果子结了三四粒,是整张书桌上唯一的亮色。
当天下午,咏笙给她打电话,惊讶地说:“你猜我看见什么?”
“什么?”傅宛青问。
咏笙就差喊起来:“你未婚夫,他在机场,和另外一个女人!两个人挺亲热的。”
傅宛青翻了一页书:“哦,他不是我未婚夫了,有女人就有吧。”
“怪不得,我的天。”邓咏笙又一次佩服起表哥的效率。
傅宛青问:“什么怪不得?”
咏笙捂着听筒说:“我接了个朋友,身边人挺多的,见面聊。”
“见不了,我现在不能见人。”她说。
一说咏笙就懂了。
她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又这样!我过去找你。”
傅宛青说:“可以,但你不一定进得来。”
咏笙对她有信心:“那怕什么,你会帮我进去的。”
“行,给我带个小蛋糕,嘴里总是苦苦的。”
“唷,老李家的东西不甜啊?”
“不甜!臭的!”
为了方便听楼下的动静,傅宛青开了窗。
今天没出太阳,院内笼在浓重的树荫里,幽然冰冷。
方桦领着人在给树木松土,眼看土屑扬起来,都落在角落的翡翠兰上。
“方秘书,”傅宛青撑着窗子喊了一声,“你手下留点儿神好吗?”
他怎么不留神了?
方桦问:“傅小姐,你有什么事?”
算了,跟这个武夫说不清。
她把台灯拧灭,取了一条披肩,拢着下了楼。
傅宛青走到院子里,把那盆翡翠兰抱起来:“你的土,都弄到它身上了。”
“对不起,我没看见。”方桦说。
她把花抱到旁边的石桌上,用帕子仔细地给它擦了一遍,但擦完,叶子还是不怎么亮,边缘泛出焦黄,叶尖那儿开始,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
傅宛青用指尖托了托,软塌塌的,盆土表面干裂,可盆底的孔洞却有一丝潮气,她明白了,是积水闷根了。
翡翠兰这东西,说好养也好养,娇贵也真娇贵。
它怕干,更怕涝,不能晒,也要见光。
傅宛青把它的植株脱出来,用剪刀将烂根都剪了,换了只浅口的紫砂盆,重新将它端正地坐进去,四周填入新土,轻轻拍实。
做完这些,她又把它搬到了二楼窗台,能不能活的,她都已经尽力了。
裙子上沾了水,傅宛青脱下来,重新换了一条。
她的衣服也懒得挂,都还堆在行李箱里。
昨天吃饭的时候,李中原问,说为什么不让阿姨给你收拾。
傅宛青喝着汤,她说:“不用收拾,我还要想办法逃走,去读博呢。”
他气得丢下筷子,起身走了。
两只筷子分散摔在桌上,叮咣几声响,吓得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傅宛青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她的饭。
抬起头,瞥见方桦正盯着她看。
她说:“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说他就不知道吗?还不是严防死守。”
咏笙是和文钦一块儿来的,车停在了远处。
还没到门口,就被附近的人拦住了:“表小姐,你们不能进去。”
李文钦文弱归文弱,但在富贵权势的浸染下,气势还是有一两分。
他看了一眼过去:“你看清楚我是谁再说话。”
“看清了,”警卫点头,“这就是你哥的交代,姓李的除了他,一律不让进。”
“我不姓李,”咏笙笑着说,“我姓邓,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家里最近失了窃,”警卫说,“李总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许进去,否则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了?”傅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说,“咏笙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李中原没说蛋糕也不让我吃吧。实在不行,我就站在这儿,你们看着我吃。”
“对啊,没那么严,不会出事。”咏笙拍了下他的肩,溜了过去。
文钦也想跟着,还是被拦住了:“您是真不能进。”
“你回去吧,我晚一点找你。”咏笙转过头说。
傅宛青拉着她进去,坐在静谧的后院里。
她紧着拆那一只纸盒,好像眼里只看得到蛋糕,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儿。
“不是,”咏笙看着她,“你还挺安泰的,没跟我哥吵啊。”
傅宛青摇头:“我吵没有用,浪费口舌,他把我弄到这儿来,有的是人跟他吵,什么富强啊,继开啊,哪一个坐得住。”
“停停停,”咏笙快笑死了,“怎么跟我姥叫他们的语气一样,你成长辈了。”
傅宛青挖了一勺铺着杏仁碎的蛋糕,耸耸肩:“我可当不了你们家的长辈,你们家长辈讨厌死我了,巴不得我永远都别再出现。”
咏笙说:“但我哥又不是怕长辈的人。”
傅宛青点头:“但我也不是为了让我的爱人和我在一起,闹到众叛亲离的人。”
“是,大姨父就算了,”咏笙也小声说,“文钦他爸疼了他这么多年,为了他的事,早就跟我大姨翻脸了。谁不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老子呢,人家富强气急了,管他叫我的儿,你听点劝成不成。”
傅宛青嗯了声:“他本来就没人管,就这么一个打小关爱他的,还要因为我”
她放下勺子,说的又伤感起来:“他到底怎么才能明白,我们俩到此为止,不再纠缠,才是最好的收场,对他,对我,都是。”
“我明白,”咏笙都懂,“就算我哥有办法,就算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带过,你也不愿顶着这么大压力”
“不是压力,咏笙,”傅宛青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三转,才用力吐出来,“是敌对,仇视,两家的恩怨重到这个份上,都已经不是恨这么简单了。”
“你还是要走。”咏笙握住她的手说,“可你看外面这样,怎么走啊。”
傅宛青笑了下:“放心吧,不会有人把个违禁品一直放自己家。而且,过去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可能被一笔带过,带不过的。”
欺骗就是欺骗,背叛就是背叛,像一把刀插进心口,拔出来容易,可伤口就算长合了,阴天下雨,也还是会隐隐地疼。
咏笙走了,傅宛青还坐在四端四正的院子里。
暮色渐渐朝她围过来,她仰头看了看灰黑的天,说起来也真好笑,她连进入这一方天地的身份,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从她管那对买她回家的男女叫爸妈,就为了换一碗热饭填饱肚子开始,傅宛青就明白,世界上每个人对她的喜爱和关心,都是有成本,有条件的,她需要做出相应的牺牲,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姑姑,奶奶,她们供给她的一切资源,也建立在她必须扮演好傅宛青的基础上,她始终活在傅家人的摆布里,自己对自己的脾气、习性都没有发言权,傅宛青在七岁前是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尽管她从不觉得这会使她们的爱白壁蒙尘。
当谁都可以,咽着玉粒金莼过日子,她还是感激的不得了。
可对李中原,她对他一点用也没有,就连名字,幼年共同的经历,和那么一点吸引他的个性都是借来的,她只会跟他捣乱,也谈不上听话。
傅宛青有时抱着他,真想从肺腑里掏出点东西来给他,可她生下来就是烂泥一样的人,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又能给他什么?
她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拿不出,一直在骗他。
就命运来说,她只不过是个戏剧性的抗争者,酷似傅小姐的容貌给了她翻盘的机会,却最终将她推入不见底的深渊。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没别的办法,只有继续骗他。
傅宛青单手支着下巴,两眼望天,笑着笑着,眼角就酸胀了起来。
方桦隔了段距离站着,她们声音小,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坐了很久。
傍晚时,他给李中原打电话,说表小姐来过了。
李中原还在西山,今天得招待几个要紧的客,正陪着他叔叔。
他站在台阶上听完,掸了下烟灰,又往里间看了一眼:“好,让她按时吃饭,我晚点回去。”
“中原。”李富强叫了他一句。
李中原抛了手里的烟,踏灭了:“来了。”
他没回来,傅宛青一个人吃了晚饭。
也吃不下什么,就着几样小菜,喝了半碗鸡丝粥,就上楼看书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论文,是这几天打印出来的,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文原著,是学校门口二手书店里淘来的,她手里翻的那本《剑桥现代主义诗歌指南》,书脊已经裂了一道缝,上午她刚用透明胶粘好,书页间探出无数张绿色便签纸,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蝴蝶。
傅宛青喜欢读旧书,看着前人做过的笔记,像一场无声的思想交汇,能给她很多新的感触。
她写一会儿,又抬头看看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茂盛起来,白天一团浓绿,到了晚上,只剩黑黝黝的影子。
天气热了,小虫子也多起来,她伸手把纱帘拉拢一些,不让它们飞进来扑灯。
丢开其他不说,傅宛青已经很久没有一整段的时间都空下来,花在复习她的专业上了,杨家鸡零狗碎的事,酒店忙不完的业务,让她每天头昏脑涨,醒着的时候,清净一小时都算奢侈。
就是对不起祖佳,她给她发消息道歉,说有点事耽搁了,还是只能线上配合她。祖佳回她说没事,你搞到钱了就行,你是我衣食父母。
写到半夜,傅宛青的笔没水了,她去找墨水。
她放下书,出门拐进了李中原的书房。
这里和以前没什么分别,就是地上花砖的颜色淡了,可粉红和青灰交错的图案还辨得出来,边边角角都泛着一层哑光。
正中的书桌上,案上摆了一只胆瓶,瓶中插着几根孔雀翎,翎眼上的金绿色还微微发亮,墙上方挂了一幅中堂,画的是颐和园的景色,佛香阁、十七孔桥都在上面,笔法疏疏淡淡,意境悠远,一看就是李中原的手笔。
傅宛青蹲下去,凭印象拉开桌边第二个抽屉。
墨水没找到,她拿了一支新的钢笔。
抬眼时,发现头上的抽屉落了锁,还是把大锁。
这里面藏什么了,要这么保险。
她扯了扯,扯不动。
再要用力时,身前的光没了,压下来一段黑影,铺天盖地的,把她罩在里面。
傅宛青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笔都掉了。
“天哪!”她吓得叫起来,顺着桌子瘫了下去。
坐在地上,眼前人更高得离谱,窄腰宽肩,衬衫的领口还没扣,带着外面染上的夜风气息,一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李中原眉峰压着,眼神落在她脸上,又瞟了眼那把锁。
他牵动了下唇:“要帮忙吗?”
“不用。”傅宛青摇头。
李中原蹲下来看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东西掉了。”
傅宛青伸手去捡,捡到一半,手腕被他一把握住,很重,又很稳。
“我看看这是什么?”李中原抬起她的手。
傅宛青小声说:“你的笔,我借来用一下。”
“哦,所以摸那把锁,也是想借去用?”
李中原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酒后的松散。
傅宛青对上他那双眼睛,她说:“随便摸了一下,里面是什么?”
“不得了的罪证,”李中原又俯低了一点身子,凑到她脸颊边,“赶紧想办法打开,拿去交给你姑姑,就可以扳倒我们家了。报了仇,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神经。”傅宛青伸手去推他,没推动。
他身上有一点酒气,不浓,混着他本来的味道,沉得发烫,从他领口的皮肤往外散,傅宛青后背已经抵在椅子上,哪儿都去不了。
她只能把头一撇:“你喝酒了。”
“嗯,喝了。”
李中原应了一声,眼神沉沉的,比没喝酒的时候更暗几层,情绪都压在里面,压得很深。
他低下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很热,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味道,闻久了,她也跟着燥,吸一口气,全是他。
“李中原,”她叫他,没发现自己声音软了,“你走开一点,我要起来。”
李中原一把托稳了她的腰,抱着她站直了:“这不起来了吗?”
傅宛青坐在他的手臂上,手扶着他的肩:“你下次出现能不能提前吱个声,害我摔痛了。”
“摔痛了,”李中原本来觉得自己没喝多,眼下又觉得好像是多了,呼吸都又湿又热,他往她的脸上嗅,“哪儿?”
傅宛青躲了一下:“不是脸,我又不是脸着地。”
但李中原追了过去,伸手摸上她着地的地方:“这儿?我给你揉。”
“也不是。”
他根本不是在正经揉,手那么热,隔着睡裙,傅宛青都能感觉到他薄薄的茧,粗糙地抵在她皮肤上,她说:“放我下来。”
李中原像没听见,他狠掐住了她的后颈,迷离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要看清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迷惑性,让他一次次输给这张脸,这个名字,这句已经重复烂了的谎言。
他没解出来,只是越看越应。
“晚点再下来,”李中原抱着她往长榻边走,“闹了半个月了,今天该听点话了。”
听什么话?
傅宛青去看他的眼睛,暗得像风雪即将来临的冬夜。
她对视几秒,心一下子跳得很乱,正要转过头,后颈上的手松了,挪到了她的唇边。李中原的大拇指强硬地卡在了她嘴角,探进了一些,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唇,吻了上去。
“唔不”傅宛青整个人都在他的桎梏里,根本推拒不了,连仅剩的一点力道,都迅速塌陷在他滚烫的吻里。
李中原的手摁在她背上,而她被放在那张他这几天歇息的榻上,被他的味道上下夹击,她不受控制地在他手中抬起头,完全地贴向他,好让他再吻得深一点。
她口中吚吚呜呜的,手缠了上来,李中原太熟悉这种反应,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再加重点力气,就能把她吻到软绵绵的,然后哀声求他。
“这就是你的不啊。”李中原把她一双腿也带上去,“不得也太勉强了,心肝儿。”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再地俯低身体,将她含进了口中,舌尖在她的唇上研磨,嘴里是陌生又熟悉的鲜嫩气味。
“别叫我,”傅宛青扭动了两下,腿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一下子来得太凶,她连眼睛都湿了,“你别这样叫我。”
他只顾低头吻她,把那一段软乎乎的舌头吮成艳红,在他退出来的时候,也缠着他出来,胡乱、痴迷地碰在他的唇上。
等李中原再想起身,傅宛青不觉勾住了他,头大幅度地抬起来,和他接吻,黑发从发圈里掉出来,散落在枕上,李中原又把她吻回去,力气大得几乎把她的脸压在了榻上,连同手臂也折上去。
他们吻了很久,彼此都在这个过程表现出强烈的渴望。
吻到最后,昏聩光线里,李中原的视线被白茫茫地糊住,雪白的手,雪白的脸,雪白的脖子。傅宛青说不出话,在李中原含弄她耳垂的时候,只能把脸贴在他颈边,细细地喘,还没缓过神,又被他扯起来,抱到了身上继续。
快入夏了,草丛里、花盆底下开始有虫在叫,唧唧的,细细地从窗子里漫上来。
傅宛青躺在床上,闭着眼,渐渐听得意识模糊,快睡过去。
连李中原从后面抱上来,她都没力气推开。
她拱了下肩膀,嘟囔了一句:“腰酸,不要来了。”
“没说要来,睡觉。”
李中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也躺了进去。
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刚才胡闹太多次,嘴唇红肿,刚才洗澡的时候清理了很久,他的手摸上翕合的唇,反而让傅宛青呜呜咽咽起来,于是,他又在这个过程中,没忍住再c了她一遍。
傅宛青赶他:“你回隔壁睡啊。”
李中原说:“你有没有良心,刚才自己都嫌床板太硬,趴了一会儿就说受不了,就那么硬,我也睡了大半个月了,可以了。”
她说:“那我下去睡。”
“好,你去。”李中原松开了手。
但傅宛青动都没动,哼了声:“我是客人,要被礼待的,才不呢。”
“行,这位娇客,”李中原把鼻尖埋进她头发里,深嗅了一阵,“都做完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抖啊。”
“我抖我的,你别碰。”
傅宛青背对着他说。
李中原摸到她的手腕,揉在掌心里:“好了,不要再使性子了,睡觉。”
傅宛青小声说:“明明使性子的人是你。”
“什么?”李中原拨开她的头发,把脸到下颌边,“我使性子?”
她说:“不是吗?做事永远只凭你自己高兴。”
李中原又躺回枕头上,嗤了声:“我再高兴,又能做得了什么?不就只能坐在车上,等着你来骗。”
“睡吧,都快天亮了,”傅宛青心虚地说,“好困了。”
第35章 35 小命:“算了,开慢点。”
周日下午,窗边的竹帘子卷到半截,风从底下钻进来。
桌上一本书被吹得哗哗响,傅宛青一面看电脑,一面伸手按住了。
她手指细长,手背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只涂了一层淡粉的甲油。
摁了一会儿,她手酸了,这才挪开视线,拿了块水晶镇纸压住,转头再去看后台系统。
祖佳不喜欢分析数据,就爱拉着进店的贵妇小姐们东聊西扯,没事儿给她们发发问候,这些背后的细活儿,网页的维护都是宛青在做,她看得慢,几乎拿出了读文献的认真,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划一下,停很久,本子写两行总结,再划一下。
看久了,她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院里不知哪儿飞来了几只翠鸟,停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混在初夏树叶生发出的青涩气里。
她伸了个懒腰,抬手的时候,真丝袖子滑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等她再低头,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报错信息。
傅宛青试了试重启,这下还没来得及打开Excel,直接蓝屏了。
她只好打开手机,把错误代码输进去,查看是什么原因。
网上说法很多,有的说内存或硬盘读写故障,可能是ram松动,可能是系统性文件损坏总之没有一样是她能解决的。
傅宛青走到墙边,贴着听了一会儿,隔壁书房没声儿。
但她知道,李中原今天没出门。
她放下手机,抱着电脑过去,敲了敲门。
“没关。”李中原在写字,知道是她,头也没抬。
傅宛青跨过门槛,往里走:“我电脑开不了机了,你帮我看看。”
“我能看吗?”李中原没停笔,甚至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别看到什么申校材料,个人陈述,研究方向报告,或者某个女文人专门写来骂我的东西,那还怎么下台。”
“没有,我没大费周折地骂过你。”傅宛青直接放到了他面前。
李中原说:“哦,没大费周折地骂过,都是直接骂。”
“”
见李中原还在挥毫,也不管他写到哪儿了,她直接拔了他的笔:“快点儿,我这个重要。”
李中原看了看被洒上墨点的手心,又抬头看她。
没办法,他擦了擦手说:“转过来。”
傅宛青把电脑调了个儿。
李中原抿着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是你的开机问题,不关系统的事儿,没救了,里面的数据有没有备份?”
“有。”傅宛青点头。
李中原扬了扬下巴:“先用我的做,明天换个新的给你。”
“哦。”傅宛青合上电脑。
李中原看着她小跑出去。
穿了条烟青色的真丝裙,裙身的剪裁很克制,垂下来,是那种略宽松的直身廓形,浓密的黑发没扎没束,就披在肩上,一跑起来,裙摆内敛地涓涓流动着,幽草涧边生。
傅宛青把电脑放回了原处,又抱着笔记本过来。
李中原这把圈椅宽,但坐两个人,位置还是紧张。
“那个”傅宛青的手搭在桌上,她也知道不好开口,顿了一下,“你能先起来一下,让给我用吗?”
“不能。”李中原又蘸起墨,冷硬地回答,“你要克服不了就明天做。”
“好凶啊,不能就不能。”傅宛青去看电脑,转头时故意用了六成力,把头发甩到他脸上。
像早料到她会这样,李中原连身形都没动。
他看了眼她密密麻麻的数据:“还管这些事,请个人负责不行吗?”
“请人不要成本啊,”傅宛青说,“而且选什么品,销量、市场反馈怎么样,这么关键的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进错一次货,我们店就经营不了了。”
李中原淡道:“你当老板的,要学会放权,学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累够呛不说,走不远的。”
傅宛青又俯下身去写:“还没到那个规模呢,等有命到了再说吧。”
李中原说:“想扩大规模,好办啊,我给你”
“停。”傅宛青抬头看他,“我不需要,我说了,不会再要你的钱了,也不想欠你的。”
“那怎么就管姓杨的借?”李中原伸出手,拇指捻上她的下巴。
傅宛青说:“因为他既不恨我,也不爱我,我们随时可以两清,现在已经清了。”
李中原气得重重捏了下。
两清了好,一想到他那么长时间都睡在她房里,他就想把杨会常的手给剁了,谁知道那双贱蹄子会偷摸干什么!
“他很规矩的,别冤枉他,”傅宛青像猜到他的想法,她抬手去握他,轻轻柔柔,几乎没用力,但碰上他的手腕,李中原的力道就散了。
她说:“我们私下里相处,他不止眼睛从不乱看,手也没乱放过。”
“私下里相处,哼,”李中原反裹住她的手,“听着就够不规矩的了。”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来:“我解释过了,你要还不信,就自己瞎猜吧,你想的都是对的,别再问我了。”
“那就先坐直,”李中原没好气地抬起左手,朝上托了她一把,“没这样写字的。”
他烦不烦呐。
傅宛青拗不过他的力道,不得不端正起来。
“哥!”走廊上传来一声叫唤,“中原哥!”
陈佑年转过大开的花窗,就停住了脚。
窗中映着书房一角,里头的情形让他怔了怔,那个贴在李中原身边的人,怎么那么像傅宛青?是她,她连侧着身子,低头写字,都有股别样柔靡的妩媚,而李中原坐在后面,他们的手臂擦在一起,看上去相当沉迷其中。
他用拳头抵着唇,咳了声。
提醒屏风后头的那一双男女,他进来了。
免得撞见什么别的越界举动。
“什么事。”李中原抬头问他。
陈佑年的手撑上来,对着光洁的桌面,理了下额前掉下的一绺头发:“哦,哥,过两天超跑俱乐部有活动,借你那辆跑车我开开。”
李中原说:“问方桦拿钥匙,小心点儿。”
“放心,我不会蹭掉漆的。”陈佑年说。
李中原严肃地看着他:“让你仔细的不是车。”
这只小花孔雀显然没明白:“那是什么。”
“傻子,当然是你这条小命啊。”傅宛青都听不下去了。
陈佑年像刚看见,打量了眼她:“嚯,您又在这儿了,又能发号施令了。”
傅宛青也学着他的样儿,虚空拈了下额前的碎发:“对啊。”
陈佑年气得吸了口气,但对上冷淡寡默的李中原,又不得不沉下去。
这是他的心肝儿,谁也说不得。
他面色不佳:“我走了,哥。”
“慢走喔。”傅宛青笑着跟他挥手。
陈佑年转身,狠狠地刮了她一眼。
她转了下手里的笔:“真好命,二十好几了还长不大,还一天到晚车啊表的,浮夸自恋得要死。”
“谁说人家长不大,”李中原扯了下唇,“都当医生,拿手术刀了。”
傅宛青说:“心性和职业无关好不好。”
她看完最后一张表,把这些都汇总拍给了祖佳,合拢了本子。
傅宛青站起来:“走了,谢谢你的三分之一张椅子,还有电脑。”
李中原没理她,只把手架在桌上,拳头捏紧了,看着她走出去。
他不知道是愉快还是痛苦。
有种得不算得,失也不能叫失,但抓又抓不住的微妙。
她太平静了,没有给他的强势任何可以施展的地方。
她连骗都不再骗他,只是明了牌要走,独断专行地折磨他。
今天阳光很好,连窗外的鸟叫个不停,李中原都不觉得吵。
日头落在桌上,落在他刚写就的字帖上,就连刚才那一幕,看起来都很像从前,像某个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揭穿她的谎话,就会一直拥有的午后。
他阖拢眼,往后靠在圈椅上。
出事的那天晚上,山上雾很大,车灯只能打出去一段,两侧的树压下来,连下一个弯是左是右都看不清。
司机不敢开快,一开始只是跟他说,车有点沉,方向盘在微微发抖,抖得又不明显,像轮胎气压不足,也可能是刹车油漏了,毕竟开了这么长的路,之前都没问题。
“今天出远门,你都没检查过车子?”潘秘书问了一句。
司机说:“我是傅小姐交到我手里的,她一早开出去玩儿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揉了下眉心:“算了,开慢点,也不远了。”
速度到六十迈,前面路口就要拐弯的时候,司机踩了踩刹车。
不对,踩下去毫无扎实的阻力,是软的,像踩进了什么的空洞里,脚踏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车速几乎没有变化。
他吓得直冒冷汗,反射性地重踩,再踩,脚跟用力踩死,还是没用。
弯到就在前面,他看见了,但来不及,只能猛摁手刹,车身忽地一侧,后轮在山路上打了一个横,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震得虎口发麻。
一声“嘭”的钝响,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李中原还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重力在消失,又从另一个方向压回来,车窗外的树、夜空和山壁,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被甩向左边,又甩向右边,头撞上车门时,他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听见有东西飞出去,落在山石上。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往下坠的轰鸣。
李中原失去意识前,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消失了,就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虚弱又秾丽,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面上、手上伤痕累累,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还是朝他笑,叫他的名字。
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
还是被叔叔说中了,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疼了她两年,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揉不开她的愁眉。
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
她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他,连着他的集团一起,断送在她手里。
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
他就知道,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连妈妈都不要他。
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孤儿。
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也强到了不同寻常。
跟爱与不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事实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捏住了他的生死簿。
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事,是时时刻刻,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比如妈妈离开他。
但妈妈离开他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趴在她肩上睡觉时,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
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
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四年了,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
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李中原回过神,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
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
灯是方桦开的,他站在门边,敲了敲:“李总,到时间了。”
“哦,”李中原起身,“把车开到门口。”
他往卧室去,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但人已经进去了。
傅宛青横躺在床上,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看不动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
怕又吓到她,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
“听见了,”傅宛青懒散地说,“李中原,我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
“不想吃饭,想不想出去走走。”李中原绕到床边。
诈尸一样,傅宛青立刻坐直了:“我能出去走吗?”
李中原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不跑就不跑。”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我去换衣服。”
走到一半,她又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
“万和,”李中原说,“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去坐坐就回来。”
“哦,”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聂子珊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
傅宛青嗤笑了声:“他们家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这种老把戏,大人们就是玩不腻,你就直说,哪一个是目标人物?”
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
李中原抬了抬唇,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不清楚,郑家老大吧。”
“噢,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傅宛青说着,突然又站直了,把头发往后一拨,“完蛋,李中原,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
李中原把书放下,朝她走过来,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往衣帽间去。
“又、又干什么。”傅宛青被带得趔趄了下。
他把她带到岛台尽头,推开了对面最里的一个衣柜:“挑吧,你的衣服都在这儿。”
真的。
傅宛青一件件看过去,眼花缭乱,心里的情绪慢慢地涨起来,又往下沉。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酒红的Valentino晚礼服上,鲜亮得像今早才挂进去的,胸口别着一朵不属于这个品牌的山茶花,是她自己搭配的。
手指按在闪亮的钻石上,隐约还能闻到她过去常用的香水味。
她拂过那排羊绒开衫的衣袖,织物细软,像有人握了她一下,但她没敢握回去,只是把这条裙子取下来。
李中原已经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二楼回廊上,侧对了这边。
他一手搭在栏杆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间漫出来,在初夏的夜风里散开,细细的一缕,无声无息。
李中原偶尔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动作慢而笃定,有种漫不经心的倜傥。
栏杆外夜色浓稠,院里高高低低的树影铺下来,他就站在晦暗不清的地方,孤伶伶的,也没什么表情,高大,寂寥。
她忽然觉得心里收缩了一下。
傅宛青赶紧转过头,她不敢再看了。
她从小就怕看他这样。
怕他一个人坐着,怕没有人敢靠近他,怕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宛青换上裙子,重新梳了头发,拿好手机出去。
听见高跟鞋的响动,李中原转过身。
傅宛青笑着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瞬,像平静水面上掉入一片叶子,又被他压下去。
她走近了,才发现李中原只是平淡地垂眼看她,让她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
“不是还有很多项链吗?”他开口。
傅宛青摸了摸颈间,伸手挽上他:“不用,裙子够华贵了,再戴会喧宾夺主的,走了,你又不懂。”
出门时,方桦已经在车边,打开了门。
李中原先坐了上去。
但傅宛青也懒得绕了,她弯下腰,扶着车门:“过去点儿。”
方桦:“”
“行了吧。”李中原不耐烦地挪了挪。
傅宛青侧身进去,嘴里嘟囔了句:“这么大的车,就给我留这么点位置。”
李中原往后靠,手摁了摁太阳穴:“谁叫你非要和我挤这边儿。”
傅宛青说:“那你就不会让我吗?”
“再让,”李中原的手垂下来,很快又揽上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了身上,手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再让你要吃人了。”
“是吗?不都是你要吃了我吗?”傅宛青也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张着的一双腿,一只手都拢在连绵裙摆下。
李中原偏下脸,正逢她抬起下巴,对视了几秒后,分不清谁先有了动作,急急地吻在了一起。
她今晚很喜欢接吻,一直咬着他的舌头不放,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催促他吻得更深。
李中原抬手摁了下开关,将迈巴赫的挡板升起来,有分寸地控制着,将她揉得身体绵软的同时,又不至于让礼服看起来很乱,可傅宛青一直在压下腰,压住他急剧膨胀的欲望。
傅宛青如愿听见了他压抑的声音,一种很性感的低沉。
这声音对她来说,更是一剂强烈的c药,她险些隔着衣料濡湿他。
而下一秒,李中原就扶着她的脸,把她从唇边推开:“再这样我们就回去。”
“为什么?”傅宛青气喘吁吁地问。
李中原说:“你不要以为能从聂家走得了。”
“我真没以为,”傅宛青唉了声,娇柔地靠到了他肩上,“你别疑神疑鬼的。”
她要走,也是从他家大摇大摆地走。
李中原低喘着,闭上眼,用脸蹭了下她额头。
第36章 36 白鹭:“什么东西啊。”
傅宛青很多年都没进过万和。
车子一拐进林荫道,车马人声就被隔绝在外了。
聂家选了湖边的小楼,没有多张扬的排场,灰砖墙,红瓦顶,就那么两层,内敛地藏在几棵大油松后面。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十来辆黑色轿车,整齐地泊在那儿。
远处西山流过来的泉水,在园子里曲曲折折地淌着。
下车后,李中原牵着她慢慢走:“你好像也在这个楼里,过过一次生日。”
“嗯,”傅宛青安静回应,“十岁那年,姑姑张罗的,订了个八层的大蛋糕,远亲近邻都请来了,还有我们班上的同学,结果还是没吃完,她握着我的手切蛋糕的时候说,等我二十岁了,要再这样办一回。姑姑一辈子都没有成家,她把我当唯一的女儿看。”
“她人在洛杉矶?”他转头看她。
傅宛青睁大了眼:“李中原,你说了不找她算账的。”
李中原冷笑了一声:“阿弥陀佛,你看她肯饶了我们家吗。”
“噗,你别念佛。”傅宛青笑,在他手心里轻轻抓了下。
李中原忽然心痒,在一树海棠旁站定了,看她:“为什么?”
“你一念吧,我感觉你要开始暗算佛祖了。”傅宛青觑着他的脸色。
李中原捏紧了她的手,俯下一点身:“你一个神鬼都不信的人,怕什么佛祖。”
“我怕,你别那么说我,”傅宛青把手抽出来,抱住了他的腰,“我怕的东西可多了。”
李中原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睫毛轻扫过衬衫布料的那一下,细得像一把羽毛。
他的肌肉是僵着的,从肩膀一路绷到指尖,手掌微微蜷起来,指节压着西裤缝,试图用那一点点力气,压住所有要抬头的念想。
李中原的下颌收紧了,喉结动了一下,无声无息。
他身边人没一个不好奇,傅宛青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症结就在这里,比和她皮肤厮磨,整晚z爱还叫人上瘾。
每一次她无力地软进他怀里,都脆弱得让李中原觉得,仿佛再找不到第二个可供她停靠的地方,只有他,在这个世上,傅宛青只需要他。
别人面前她都很会装,装精明,装坚韧,装刀枪不入。
这才是他心里埋得最深,最难拔除的一根毒刺。
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的大脑真实地分泌出了能让他昏头的情愫,叫他立马忘了对自己的那些告诫,那些下不为例。
傅宛青还黏在他身上,呼吸轻轻的。
李中原抬了下手,搭在她背上:“好了,我不会拿你姑姑怎么样。”
“嗯,她也可怜。”傅宛青说。
李中原低头,严厉地捏起她的下巴:“撒够娇了吧,能进去了吗?”
“能。”
门一开,满屋子的目光都纷纷转了过来。
即便没察觉的,也被身边人提醒,看,李家的老二来了。
李中原都认识,傅宛青毕竟走了四年,并不是人人熟悉。
有后来的问:“唉,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还能有谁,再没有第二个,傅家的。”
“我怎么没听过。”
“她家早就落马了。”
“倒了灶还能跟着李中原?”
“不知道,手段高明呗。”
咏笙靠在二楼,她端着一杯香槟往下看。
傅宛青笑盈盈的,眼波流转,高抬下巴走在李中原身边,和每个熟人打招呼,像从未在这个圈子里消失过。
那个艳丽无匹的傅小姐又回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她看着他们笑,心里却在放声大哭。
晚风从窗子里涌进来,穿过满园的矮松,白杨,带着湖水微微的腥,还有若有若无的丁香气。
厅里的人声又嘈杂起来,几乎都在议论他们两个。
连角落里的方予馨都坐不住了,恨不得拿身上的披肩把头包住,早知道李中原会带傅宛青来,她就不出现了。
咏笙转了个身,专心看墙上那副出自宫廷画家之手的山水。
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老李又把这女的弄身边来了,多少年了还放不下。”
“要我说,中原哥还是太专注事业了,但凡他早年间多参与点儿吃喝嫖赌的活动,都不能对个女人这么上心。”
“不要怪李中原,要怪就怪傅小姐美得太让人有征服欲,太危险了。”
“嚯,那你是不知道,她家过去的那些事儿,比她的美还要危险。”
咏笙用力呸了一口,惹得那三个人扭头看她。
她把酒杯放下:“什么东西啊,难喝!”
她下了楼,去找傅宛青说话。
两个人在二楼的转角碰上,相视一笑。
傅宛青提起裙摆:“唉,我看你在楼上,正要找你。”
“我可没找你,我找老周他们。”咏笙说。
“不找算了,”傅宛青没什么所谓地笑,拉上她,“这里人太多,我们去湖边走走。”
“我哥肯让你出来了。”咏笙说。
她用手指了下小楼周围:“看见了吗?”
“哦。”
湖对岸的柳树绿得发暗,她们坐在长椅上,看朝湖面飞去的那几只白鹭。
咏笙摸了下她的头发:“你气色真好,我以为”
“以为我要闹绝食,要自尽,”傅宛青笑了下,“怎么可能,本人别的优点也许没有,赖活着可没谁比我强。”
“那也对,”咏笙说,“大风大浪里都过来了。”
傅宛青看着她:“你今天不太高兴,怎么了?”
“我妈要我结婚,我还在考虑。”咏笙说。
“谁啊,”傅宛青问,“看我认不认识,我帮你参考。”
咏笙打开手机,翻出照片来:“孔家的,喏。”
“挺周正的,”傅宛青看了一眼,“那么具体是哪方面让您犹豫。”
咏笙说:“你还不知道啊,就我们家这两位女性的婚姻状况,我真是怕了。”
“咦,你爸爸到哪儿去了?”傅宛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咏笙叹气:“不知道,离婚以后,他带着那个女学生离京了,好像在西南的大学任教,没问是哪一所,不管他。”
傅宛青唏嘘了一阵。
她说:“原来吸取了你大姨的教训,还是走不对这条路。”
咏笙也说:“是啊,我姥姥怕重蹈覆辙,给我妈挑了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既不做生意,也不走仕途,年轻的时候,人看着也是本本分分,一心钻研学问。她以为这样,她金贵的小女儿就能幸福一辈子了,到了还是闹得乌烟瘴气。还好她没看见我爸牵着那女的跪到我妈面前,求她放他们一条生路的下作样子,要不能活活儿气死。”
傅宛青小声猜测:“是不是弄出孩子来了?”
咏笙点头:“是啊,肚子都大了,哭着给我妈磕头,就怕邓小姐大发雷霆,把他俩后半辈子的学术路都给堵死,那不白忙活一场了么。”
“你妈善性儿,和你大姨不大一样。”傅宛青说。
咏笙抬头看天,踢着脚下的草堆:“那个混蛋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哼,要是我”
“要是你就干什么。”后面忽然冒出一句。
她俩双双回头,看向李文钦:“你怎么来了。”
文钦直接问傅宛青:“咏笙说你那天发烧,好了吗?”
“早就好了,成年人发烧能要多久。”
看他要坐过来,傅宛青往旁边让了让。
文钦说:“你跟我说,是不是还想去国外读博。”
“不是,我想留在李中原身边。”傅宛青答得很快。
嗯?这怎么跟他想的答案不一样。
文钦脱口而出:“你骗我。”
咏笙都嫌他不拐弯儿:“哟喂,就是不想再让你管的意思,还听不懂啊。”
李文钦说:“我听不懂,我哥就是”
“就是什么。”草地上,一串沉实的脚步越踩越近。
李中原负手站着,看向文钦:“说。”
文钦站起来:“哥,我正要跟你说,你不能再像四年前一样”
李中原耐心耗尽,打断他道:“还有空操心她,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料理妥当了,是吗?”
“没有。”李文钦低下头。
父母不叫他和大哥亲近,对他而言,李中原是长兄般的角色,训他两句,他脸上便悻悻地挂不住。
“你家哪来的小啊?我怎么不知道。”咏笙拉了拉他的袖子。
文钦甩开说:“没什么,就宜德应该是怀孕了。”
“好家伙。”咏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李文钦啊李文钦,你真是闷声不响办大事儿,孩子都给弄出来了,那你还管什么宛青啊。”
文钦说:“这不是一码事。”
李中原朝后撇了撇下巴:“回去照顾你媳妇儿,你的婚礼近在眼前,别出岔子。”
“哦。”
眼看文钦吓跑了,咏笙也说:“二哥,那我也走了。”
湖边的路灯只有一盏,光很薄。
黄黄地晕开了一圈,再往外就全黑了。
李中原站在树下,那一小圈光照不到他。
傅宛青瞥见他的鞋尖,一点裤腿,再往上就模糊了,只有一个暗色的轮廓,比夜更沉。
她拨开头顶的树枝,走过去:“我可没试图做什么,就说了两句话,李中原,你别不分青红皂白。”
他反问:“我有说你一句吗?”
大概被敬了太多杯酒,李中原觉得热,领带已经松垮下来。
“我先提醒你。”傅宛青凑近了他,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还顺手拍了拍他的领口。
这动作她做起来细心体贴。
李中原垂眸看着,忽然没什么办法地沉了口气。
他牵起她:“现在有胃口了吗?去吃点东西。”
“嗯。”
傅宛青进去后,又和周覆的太太坐到了一块儿,两个人是同学,本科都在文学院学习,加上很多年没见,一碰上,谈兴都很高。
月色里,梧桐叶子被吹得贴上了窗。
李中原靠在窗边出神,他的肩膀很宽,几乎占满了一整个窗框,不时往她那儿看一眼。
方予馨看着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谈笑风生的傅宛青。
连周主任的太太也和她交好,这满屋子的体面人,没有几个叫不出她的名字,子弟们提起她,脸上都有种秘而不宣的神采,哦,你说傅家的那个,是美人,更是妙人。
她的脚钉在地板上,一下子又不敢往前了,或许往前也没什么用。
还没等她的勇气鼓起来,李中原收回了目光,不经意从她身上带过,停留了一秒。
方予馨心跳快了,他站在那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有种由内而外的稳,高山一样压得她怕。
李中原那个表情,似乎又在回想她是谁。
他永远记不清她的名字,连她是否毕业了,如今在哪个部门上班,李中原都搞不明白。
算了。
方予馨转了个身,离开了这个让她进退两难的地方。
“今天把人带出来,几个意思。”谢寒声下了楼,往李中原身边走,拨了支烟给他。
李中原接了,夹在了食指和中间之间,松松的,像随时会掉,但又怎么都不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台边:“没什么,免得把她闷坏了。”
“今儿小方也来了,不怕你叔叔知道。”谢寒声问。
李中原垂着眼,看地面上的影子:“他早就知道了。”
这么兴师动众的,调了那么多人围住院子,二叔权威显赫,哪瞒得住他。
前段时间一起吃饭,也是在万和,席上服务生端错了一盘野菜,小心翼翼地道歉,李富强还安慰了他一句,说:“没事,只要食材健康,不是一些不干不净,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好。”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没作声。
但李富强偏偏点他:“中原,你也要当心身体,别仗着年轻,不把命不当回事儿。”
李中原点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谢寒声说:“那他没把当年没结清的账重算一遍。”
李中原:“他不想闹到那个份上,是希望我能自己醒悟。”
“李叔八成在心里想,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傅宛青手里还没受够罪,还要再来上一遍,”谢寒声看了眼他,叹口气,“不过我看你这样儿,受够了也难放手吧。”
李中原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拨,火苗升起来,他抬起手,略低了一点头,俯就过去,眼皮跟着压下来,眸色在那一点火光里,被照亮了一瞬。
火碰到烟的瞬间,他深吸了口,然后直起身子:“我放过一次了。”
四年的时间,说到底只是一间沉闷黑暗的地下室。
他在其间捶打、哀嚎、生病、发疯,以为自己只要走出去就能重生,可摸遍了身上都找不到钥匙。
但傅宛青一回来,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他抬头,发现她把门又打开了,他重新走出去,又见到了天光。
至于门后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一场幻觉。
重要的是,她不能再走,门不能再锁上。
客人都吃得差不多,生日蛋糕推进来,上面插着细细的蜡烛,火苗轻轻地跃动。
“快许愿。”旁边有人轻声催促了句。
傅宛青主动站到了外围,和咏笙。
她看了一会儿,眼神不自觉地去找李中原。
他站在窗边,正和谢寒声说话,侧着身子,厅里的灯光打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轮廓在那片暖光里高大而沉稳。
李中原也看了过来,她朝他笑了下。
但他没有要回应的意思,连唇线的弧度都很克制,不带任何情绪。
咏笙也回头看了眼:“我哥又因为文钦不高兴了?”
“没有,他挺高兴的。”傅宛青转过视线。
咏笙说:“那种样子能叫高兴?”
“你不懂,没开骂就是高兴。”
“行。”
他们没在这里久待,切了蛋糕就走了。
而更早回去的方予馨,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父亲书房,对他说:“爸,以后李伯伯再叫我,你就说我不舒服,不想去。”
“又怎么了?”方志华一听就不好,紧锁着眉,“是不是李中原说什么了。”
“他都不跟我说话,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能说什么?”方予馨坐到她爸面前,把委屈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我今天去万和了,他带了带了其他女人在身边。起先你还说,两位李伯伯能做得了他的主,他工作忙,加上性格阴郁,这才不发言,不表态的,我看他不是不懂哄人,就是单纯瞧不上我而已。”
“馨馨,别灭自己的志气,”方志华劝女儿,“他是干大事的男人,逢场作戏免不了的,你这点肚量也没有吗?”
“怎么叫我没肚量,”方予馨急得跺了跺脚,“你非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我的人,爸爸,这到底是爱我还是害我!”
“我害你?”方志华指了指窗外,“你去打听看看,有多少人想进李家的门,不是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讨他们家两位长辈的好儿,他能把我们当自己人看?”
方予馨小声说:“当自己人他还让我这么丢脸,下不来台。”
“好了,你也不要心思太重了,我会找机会问他叔叔,”方志华教导女儿,“你么,自己也要活一点,会来事,不能等着他来看见你,喜欢你,他是大忙人,眼里装不下男欢女爱的。你每天也没什么事,下了班,就不会常去他身边转转?哄他开心会不会?”
“你说得轻巧,”方予馨气得涨红了脸,“他是多难接近的一个人。”
“不要拎不清,我告诉你,李中原精明强干,他那样的家世,要是开了口说娶你,即便不喜欢你,也不会给你多少苦头吃,他是不会亏待女人的,明白吗?”方志华也不想听她抱怨了,“去吧,我这儿忙着呢,回房间睡觉。”
第37章 37 发丝:“那你招不招。”
夏天的云堆得松,隔着纱帘,浮在院中槐树的树冠上。
吃过午饭,傅宛青躺在那张藤椅上休息。
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腹上,头发本来就是随手绾的,枕头上磨两下就散开了,乌黑地垂下来,贴着颈侧,在绸面上铺开。
她闭着眼睛,听见楼下的座钟走到了整点,沉沉敲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荡开,碰上爬山虎的嫩叶,碰上槐树弯曲的树干,消散在一湖遥遥的水汽里。
风吹在脸上,傅宛青的睫毛跟着动了动。
她不知道在这里过了多少个半睡半醒的下午。
有时李中原怕她积住食,会躺下来陪她说会儿话。
大部分时候,讲着讲着,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烫,很快就要压下来接吻,把藤椅弄得轻轻晃动,吱呀的声响里,混合着女孩子情难自制的呜咽,也把她多余的精力一下下抽走,最后趴在他身上睡过去。
她还记得,李中原给她讲过一个她爷爷的故事。
说建国以后,爷爷一直在总政大院前的陶师傅那儿理发。
傅宛青当时懒在他怀里,快睡着了。
她想了想,细声道:“他图方便啊,下班就可以过去。”
“是,”李中原说,“有一次刮胡子,你爷忽然咳了一声,人小陶师傅手一抖,刀划破了他人中。”
“啊?”傅宛青睁开眼,“不要紧吧。”
“要紧,上了几天的药,吓得陶师傅半死。”李中原低头看她。
傅宛青说:“我怎么不知道,陶师傅手不是挺稳的,我只听见大家夸他。”
李中原揉了下她的脸:“那时候还是小陶,现在都老陶了。”
“那爷爷也不会怪他的,有一年在万和,服务生不小心把水洒了他一肩,他都笑笑,让小同志下次注意,”傅宛青往上蹭了一点,贴着他,“你这都哪儿听来的。”
李中原拍着她:“我昨天去理发,老陶跟我讲的。好了,离你吃完午饭也这么久了,可以睡了。”
傅宛青笑:“敢情你是哄我多说会儿话。”
“你要不想说就做点别的。”
“不行,我困了。”
那时傅宛青枕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红楼梦》里,宝玉为了不让黛玉伤身,缠着她编香玉玩笑那一段。
那一章叫什么,对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而他们情意绵长的那一年,傅宛青有时从他的喘息声里睁眼,目光迷离地看向墙上交缠跌宕的影子,李中原一贯的强硬、激烈,动作大到要把罗帐上的灰震下来。
她不止一次,虔诚卑微地在心里向老天祈祷,让李中原能晚一点发现她的秘密。
她太年轻了,根本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爱的人说再见,要怎么面对他知道一切后,再度看向她的目光。
直到姑姑出现。
那天下了课,傅宛青从学校出来,司机没来接,因为她晚上要看书,打算去外面解决一顿饭,就回图书馆。
她坐在窗边,点好了餐等着上,还在擦洗筷子时,有个女人坐在了她对面。
傅佐文把包放在一边,叫她:“宛青。”
“姑姑,”傅宛青下意识地看周围,“你怎么来了。”
傅佐文说:“我也离开很久了,来看看。”
不管后来如何落魄,出身是写在骨子里,洗不掉的。
她坐在傅宛青面前,鲜妍夺目,像一块打磨得越来越通透的玉,让人猜不出年纪。
傅佐文年轻时,是闻名京城的美人,又兼家世显耀,因此眼高于顶,对身边那些子弟,竟没一个看得上。但现在和那时又不同,那会儿的美是进攻性的,有股浑然不觉的锐气,现在把几十年的过往沉在了眉眼里,反而沉出别样的风致。
“好,”傅宛青问,“你吃饭了吗?”
傅佐文说:“我很多年不吃晚饭了,你还要看书,不吃注意力跟不上,吃吧。”
“那我给你拿瓶水。”
也许心里有鬼,傅宛青有些怕看姑姑的眼神,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傅佐文拦下她:“不用忙了,你吃你自己的,我就看看你。”
“我”傅宛青低着头,“我挺好的。”
“看出来了,”傅佐文朝她微笑,“和前两年比,神气模样大不相同,怎么样,李中原挺疼你的?”
傅宛青慌得赶忙抬眼:“没有,很一般,他脾气不好,没人劝得动他,很少回来,我也不太见得到”
“可我怎么听说,他如今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一句话,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顶用,”傅佐文打断她,“宛青,你连姑姑也骗啊。”
傅宛青眉尖微拧,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抿成细细一条。
傅佐文搭上她的手,一下下收紧了,眼神逐渐变得暗淡:“你疯了,不是叫你不要爱上他吗!你忘了爷爷奶奶怎么死的,是吗?”
“我没爱他,我不爱他。可那是他爸爸,又不是李中原做的,”傅宛青挣扎了下,“姑姑,你抓得我好痛啊。”
傅佐文一听这声儿,就啧了下:“你看看,我以为你在临城待了几年,天天灰头土脸,都忘了该怎么撒娇了,谁又把你的小性子养起来了?李中原么?”
“姑姑,我做不了,”傅宛青往后缩了缩,肩膀微微一侧,“你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也做不了,我不能不能害一个无辜的人。”
“是不能害你爱的人吧?”傅佐文说,她冷笑了声,“怪不得李家如日中天,人家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底线、原则,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不像我们家养出来的人,还没怎么样呢,先自己反省反思起来了,满嘴的仁义道德。”
傅佐文骂完,顿了顿:“好,我问你,你爷爷奶奶又做错了什么,要不得善终?”
“可这些都不关李中原的事。”傅宛青眉头皱了下,“他那么阴郁多疑,你知道为什么我靠近他,比别人要更容易吗?”
傅佐文不满地看着她:“还能为什么,因为你是我侄女,是我培养起来的,你比人漂亮,比人高雅有气质,口齿伶俐,这还用问吗!”
“都不是,李中原现在什么地位,他看的漂亮姑娘还少?”
傅宛青和姑姑据理力争,“是因为他和他爸爸不一样,他对李家的作为深深有愧,这才肯多看我几眼。其实,要说影响,他受他叔叔影响更大,虽然刻板冷漠,但他心肠不坏,甚至比一般的人还赤忱,真的。”
傅佐文好笑地反问:“李富强又是什么好人吗?当年他”
算了,她看出来了,宛青这丫头,已经指望不上。
女人一旦动了心,精明和理智就像头发丝落进火里,一卷就没了。
她自己也这么过来,恋爱里的姑娘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的,万事以爱为先,万事以爱人的利益为先。
傅宛青还等着她说话:“当年什么,姑姑。”
“没什么,”傅佐文的眼神刀刀见骨,每一个都仿佛在警告她,“宛青,我看你是太贪心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贪心的人要栽跟头的,你有多贪心,就会栽多大的跟头。”
是,她是太贪了。
贪到已经混淆了自己是谁,也忘了她是怎么到李中原身边的,她一味沉迷在和他的耳鬓厮磨里,以为只要她不提,他也不提,他们就能这么走下去。
但走不下去的,他们又不是一路人。
可她有什么错呢,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漂泊。
在李中原那里,她不需要活在谁赋予的角色中,对于她偶尔表现出的本真性情,比如胆怯多思,比如自我怀疑,他一丝一毫的反感也没有。
傅宛青庆幸终于在这场表演之外,找到了一个可以成为自己的缝隙,尽管她心里也清楚,这个缝隙很可能是她走向毁灭的通道。
见傅宛青低着眉,沮丧地说不出话。
傅佐文也换了副神色:“好了,我不该一来就说这些。”
“没有,”傅宛青狐疑地看着她,那口气也没松,“姑姑,我知道我错了,我没有听你的话,你别难过。”
傅佐文哼了声:“你没错。李中原拿这么大阵势来爱你,世上哪一个小姑娘能抵挡得住哇?你只是从小经历得比别人多,又没有清心寡欲到成了神仙。”
“你不要这么说,越说我心里越不好受。”傅宛青轻轻咬了下唇。
傅佐文叹气:“好了,姑姑也不能逼你去害人,女主角都叛变了,罢工了,我的计划也全泡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傅宛青从她脸上看不出异样。
这才稍稍安定,对她说:“姑姑住在哪儿,我明天去看你,好不好?”
“不用了,我还要见几个老朋友,”傅佐文看着她,“你自己自己当心点,等我走之前,你开车带我去趟香山吧,就咱们娘俩儿,我再和你奶奶说几句话。”
“好。”傅宛青点头。
姑姑走后,傅宛青看书看得心不在焉。
她木讷地翻页,扫了两行,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怀疑自己上一页是否看了,于是又翻回来。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多次后,她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白蜡树上掉下一片叶子。
傅宛青就这么目送它,从枝头落到地上。
当晚回家后,她洗了澡,穿着睡裙,披散着头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开着灯,坐在沙发上,把书摊在膝头。
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眼,没点开,又自己暗掉了。
姑姑失望的表情,话里欲言又止的寒心,一遍遍地她脑中重现,沾水的棉花一样淤塞在喉咙里,压得她呼吸越来越重。
“就这么看书,”李中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你也不怕瞎了你那对招子。”
他的手摸上墙边的开关,啪一下,把灯全打开了。
傅宛青抬起头:“李中原,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连起伏都没有,一潭死水。
李中原听了,眉头微微地拢了一下。
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搁在柜子上,走过来,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低头看她。
“怎么了?”他伸出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手背在她脸上轻轻带过。
有点凉,像是吹久了风。
那就是坐了不止一会儿了,这么重的心事。
傅宛青摇头:“没事,书看不懂,难受,觉得自己脑子好笨。”
“您可快打住吧,”李中原起了京腔逗她,“别明天又拿出首诗来,说自己天下第一有才。”
“是真的,看一晚上了都不明白。”傅宛青差点要笑。
李中原把她的书拎起来,丢到了一边:“真看不明白就别看了。”
傅宛青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短命的,即将陨灭的爱情。
一阵惊痛涌上心头,她的嘴唇嗫喏了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那团棉花越来越沉,沉得她眼眶发热。
她忽然撇开腿,从沙发上下来,双手拢上他的脖子,抱上他的瞬间,缠紧了他。压抑了很久的声音有点哑:“抱我,李中原,你昨天为什么没回来。”
李中原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秒,一只手绕过她的背,一只手把她的腿抬起来以后,扶住了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原来是在生这个气。
李中原在她上方低笑:“现在连审问我的花样都越来越多了,还要先郁闷一下。”
“嗯,”傅宛青的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疼得隔断了一下,又慢慢续上来,“那你招不招。”
她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熟悉的,温热的,闻了这么多次了,第一次闻到鼻腔发酸。
李中原的手收得很稳,下巴蹭在她头顶:“我昨天回来了,身上酒气重,洗了几遍都去不掉,就在外面睡了,怕吵到你。”
“哦。”傅宛青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像怕他忽然就走了,像怕这一刻下一秒就化为乌有,她必须得抓住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手指刮在他下巴上,李中原的皮肤很干净,但因为雄性激素分泌旺盛,早晨清理过的胡须,到了晚上,又密密地长出细小胡茬。
被她这么软弱又依赖地盯着,李中原手上还能竭尽克定,不胡乱地揉上她,但体内生出几近暴虐的欲望,要把她吻在身下。
他大力吞咽了下:“先下来,刚老谢站我身边抽了根烟,还有点味道。”
“没有,”傅宛青倾身吻上他,“我觉得很好闻,淡淡的。”
她浑身软得不像话,李中原抱着她,像抱了一块颤巍巍的粉红果冻在怀里,柔得无处下手。他把她抱回卧室里,难耐地吻着她,两个人的身体叠在一起,心也叠在一起。
那晚她主动而温驯,卧室里没有开灯,夜色中,李中原只摸到她柔滑的长发,柔滑的肩膀,柔滑的唇瓣,一切的感官对他而言,就剩下这两个字,满手的柔,满手的滑,蛛网一样紧致地束着他,缚着他。
傅宛青把他裹得密不透风,他抱着她,不自觉地挺动腰腹,摁着她的背拼命往里查,嘴唇贴在她滚烫的脸颊边,低低地询问她的感受,是不是太申了,有没有不舒服,然后摁着她的背,不断地吻上她,呼吸很急,大脑亢奋到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只记得宝宝、心肝地叫着。
直到最后,傅宛青渐渐止住了哭,转过头,在自己的头发里找到李中原的唇,她软绵绵地含上去,说:“你以后能别讨厌我吗。”
李中原只是喘息着,紧紧抱住她。
不知道听没听见,也许她的抽泣声盖过了原本的声音,也许因为哭太久,她的音节都含糊了。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傅宛青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其实想象过他们婚后的生活,连新家窗帘的颜色,露台上要种什么盆栽,都在脑中排演了一遍。
没用的。
就算听见了,有朝一日,他也会全盘否定她,他对她的印象,过往浓烈的爱意,都会在那一刻崩塌。
她会被贴上骗子的标签,他将排斥她、厌恶她,选择性地解读她的言行,哪怕她再说一万句真话,也会被认为,看,这次伪装得真好。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四周是闹的,树上的蝉开始大叫,这座院子,眼前拂动的槐树,都跟着她一块儿,从一场抱憾但缠绵的梦里,渐渐地醒了过来。
傅宛青坐起来,才发现后背被汗溻湿了,凉凉的。
她还没醒过神,旁边案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傅宛青轻喘着,拿起来看,是纽约的座机,杨家客厅里那部。
她接了:“喂?”
“舅妈。”佩蒂一开口就是哭,“舅妈,你为什么不回家了。”
“我”傅宛青也不好解释,“我和你舅舅分开了,佩蒂,对不起,没有提前告诉你。”
“你们为什么要分开?”佩蒂断断续续地问,“你们分开,你就不来看我了吗?还有姥姥,姥姥每天都在生气,骂舅舅,骂得好凶,好难听啊。”
“真的?那你舅舅还好吗?”傅宛青问。
佩蒂说:“他不好,他每天都在家,姥爷不让他去公司了,也不许去见那个阿姨,我不知道名字。”
傅宛青唉了声:“你不要担心大人的事,就好好上学,好好吃饭,他们的办法比你多,自己会解决问题的,好吗?”
“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佩蒂还是紧追不舍。
傅宛青刚要说不知道,电话被人夺走了,是杨会常:“宛青,我,不是成心打扰你的,佩蒂太想你了,我一直不让她打给你,这一大早的,她就溜了下来。”
“不要紧,杨会常,”合作结束了,傅宛青也换了称呼,“你都自顾不暇了。”
杨会常自嘲地嗤了声:“没事,在我父母眼里,我就是个必须言听计从的摆设,不能有丁点决断,不能违逆他们的主张。除非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出杨家的门。”
“其实,走出去也没那么可怕,你不要自己先吓自己,”傅宛青劝他,“你人脉那么广,学历也不低,如果你愿意为了戴小姐试试”
“算了,我已经试过了,把自己试得一团糟,没用的,”杨会常打断她,笑笑,“宛青,对不起,我一早知道了李中原和你的关系,却还是在利用你。现在项目拿到了,但你知道吗?董事会仍然没有我一席之地,东建那边以我能力太差为由,现在直接要求更换负责人。”
他停顿了下,又说:“我早该想到的,李中原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有仇必报,就冲我敢算计他。我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骂我不如我堂哥,根本不适合继承家业。白忙了一场,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他现在是人财两空了。
傅宛青哦了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说他活该,她难启齿,怎么说,杨会常曾帮助过她,可安慰也给不出。
“你没回纽约是吗?”杨会常又问,“我去你的买手店了,只有祖小姐在忙。”
傅宛青说:“没有,我还在国内,有点事”
她边说边转头,被门边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傅宛青甚至没等对面反应,直接掐掉:“我挂了,再见。”
李中原立在将退未退的黄昏光影里。
身上的西装还是早上出门那件,一丝不乱。
他看着她,淡淡开口:“跟谁打电话。”
傅宛青紧握着手机,看见他西裤的折线在快消失的光里一明一灭。
她心脏缩了一下:“佩蒂,我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学,孩子担心。”
“哦,孩子,”他走了进来,低垂着视线,“你怕我听你和孩子说话,所以一来就要挂。”
“因为你吓到我了。”傅宛青说。
李中原走到她面前,声音很平:“我再问一遍,刚才在和谁说话,谁。”
第38章 38 烟雾:“让她去。”
“我说了,就是佩蒂。”傅宛青仰起头看他。
李中原背朝了窗,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暗影沉闷地压到她身上。
不会是孩子。
只怕还是杨会常这个狗杂种。
在她身边躺了那么多天还不够,还敢打电话来,看来给他的教训还是轻了。
李中原忽然笑了,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拉到近前,小声问:“就这么爱和他说话,你们整夜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说完啊?”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看起来很松,但傅宛青根本动不了,她扭了扭,换来的是更紧的禁锢,“我出汗了,李中原,别弄到你手上。”
“就弄到手上,”李中原盯着她的脸,温柔的,病态的,扭曲的,“你的汗也好,血也好,眼泪也好,全都弄到我身上,但要滴到别人那儿,你看我不废了他。”
“你有病。”
傅宛青蹙着眉,他身上的侵略性太重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她问:“李中原,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她说着就要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但半路被李中原扣下来,他阴鸷地看住她:“他很爱你啊,爱得都不想娶别人了,你们两个都做什么了,让他这么念念不忘?”
“没有,”傅宛青摇头,“你别发疯了好不好,我什么都没做。”
李中原捞住了她的腰,鼻尖凑上来蹭她,声音沙哑:“是吗,你千万不要再骗我,也千万别做蠢事。”
“不会,我不会。”傅宛青左躲右闪,试图避开他的亲吻。
但李中原哪里有留白给她。
他不由分说地吻下来,把那两片红唇吮得鲜红,戾气重得像要抽走她的灵魂,她的意志。
傅宛青仰着脖子,被动地承受他蛮横的吻,红唇张张合合:“李李中原”
“嗯,”李中原专心致志地含弄,“再叫我。”
“李中原。”傅宛青喊出口时,双腿登时离了地。
他抱着她往里走,脚一踢,带上了里间的门。
傅宛青知道这是什么前兆。
被扔到床上的那一刻,她慌张地蜷起身体:“我现在不想,你别碰我。”
李中原粗重地喘着,撑在她的上方看她,声音已经染上情/欲。
他的眼睛看向她的手机:“好,不碰你,现在拨回去,我看谁接。”
傅宛青慢了几秒,犹豫着捏紧了,唇深抿着,半天都没动作。
“不敢打?”李中原伸手掐紧了她的脸,“又是骗我的,是吧?”
“没骗你,”傅宛青摸着他的手臂,口吻接近哀求,“我真的没骗你,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样说不清楚,你先让我起来好不好?”
“我来打。”
李中原把她的手机抢下来,逼着她解了锁,翻到最近通话,直接回了过去。
傅宛青侧着头,紧紧闭起眼。
等到接通的时候,屋内黑静得仿佛风雨即将来临的海面。
“宛青?”
杨会常用两个字,往李中原的火气上浇了一把油。
“这就是你说的孩子啊?”
李中原寒凉地笑,最后一点理智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她不可恨吗?她多可恨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习惯性地撒谎,下意识地骗他,如果下得去手,他真想把她掐死。
李中原丢了手机,下一秒,重重一扯,将她的睡裙肩带扯断了,整个人压了下来。
傅宛青瑟瑟看着他,眼底有疯狂而危险的东西浮上来。
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她的唇就被封住了,李中原野蛮地探进来,凶狠地搅动着,吮咬着,这根本不能叫接吻,完全是野兽本能的发泄,她甚至怀疑,他接下来会一口咬断她的舌头。
“我不要李中原”傅宛青抖着肩膀哭起来,含混地叫喊,“你放开我。”
“不要?”李中原的眼角因怒气而泛红,他伸手解开自己,“不要也得要。”
他现在就像个妒火中烧的现任,一心吃着她和她前夫的醋,中间还夹了个有感情牵扯的孩子,这畸形的伦理关系真叫人绝望。
那头还没挂断,杨会常听见这种紧促骇人的亲密动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反倒是佩蒂哭起来:“舅妈,你怎么了,舅妈。”
听见这两声,李中原一下子醒了。
他解皮带的动作顿住,傅宛青抹了抹眼泪,胸口伏动了几下,赶紧把手机拿过来挂掉。
李中原仍单手撑着床,身体僵在半空。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之后,他缓缓地、无力地松开手。
他翻身下床,走了几步,跌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
傅宛青还缩在被子里,月亮升起来,光线正一寸寸漫入,漫过她细白的脚踝,裸露的肩胛骨,两道细瘦的凸起,仿佛随时会折断,却仍在细微地起伏,每一道升降都滞涩。
李中原平复了片刻:“傅宛青,我”
“出去,”她把脸埋进被单里,手用力拍打了两下床,“你出去。”
“好,我走。”李中原把手撑在膝盖上,“我现在就走。”
他慢慢直起身,脚步放得很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傅宛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揉皱的乌云。
李中原满心里全是懊悔。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我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他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傅宛青蜷起身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两个人之间,信任的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这些缝隙无处不在,它如果没能指向结局,就会变成头顶变幻的天气,而他们住在这段关系里,阴的时候多,晴的时候少,偶尔出一阵大太阳,两个人都小心地珍惜,可又隐约知道,这不是常态。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李中原走出去,他走到旁边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翻出药来吃了两粒,手边没有水,他是干咽下去的。
吃完,他扶着桌子,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往后靠着,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方桦上楼时,看见李中原手指间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
这又是干什么,难得和平共处了一阵,又开始打仗了?
他不敢说话,把一杯温水放下:“该吃晚饭了。”
“哦,”李中原回过神,“你先去吧。”
他缓了缓,走到卧室,轻轻推开一条缝,把那杯水放下。
李中原在床边坐了会儿,还是伸手碰了碰傅宛青的头发。
“喝点儿水,”他的声音很低,沙沙的,“我刚才,刚才……”
傅宛青没说话。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讨厌你。”
风把窗帘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也好,李中原想,讨厌也好,恨也好,比不在乎要好。
傅宛青是赌气睡着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仿佛有声音,远远将她拉起来。
她还没全醒,睫毛动了动,感觉有微薄的光映在眼皮上,她的手拢在被子里,背被一片阴凉笼罩着,像有一扇窗没关上,风一直吹进来。
傅宛青睁开眼,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幽幽地附着在床沿。
是李中原站在那儿。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又下意识地把它拢回来,像那一层棉能为她挡住什么,可又能挡住什么呢。
“李中原,”傅宛青靠着床,声音干巴巴的,“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李中原站在窗边,偏过头看她,月光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沉进他的眼睛里,“我等你醒了,一起吃晚饭。”
“哦,晚饭,”傅宛青的心慢慢跳回原位,“你吃吧,我不想吃。”
李中原走到床边,先开了手边那盏小灯,像没听见:“下楼吗?还是端上来。”
“我说了,我不想吃。”傅宛青又重复了一遍。
李中原口吻强硬,伸手来牵她:“必须吃,不吃晚饭人受不住,你吃完再发脾气。”
“那你别挨到我,我自己下去吃。”
傅宛青懒得吵,冷淡地越过他,自己穿上了鞋。
傅家规矩严,除非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否则没有在卧室里用餐的习惯,即便在临城,屋子小,傅宛青也坚持在厨房吃饭,不把碗带进房间。
不管身处多么潮湿邋遢的环境,她始终按姑姑的要求活着,用她那份强大的意志力,把幼年的训诫牢刻在骨子里,用来警惕下滑陷阱的诱惑。
不为别的,因为水往低处流,实在太顺便,又太容易了,而人往高处爬,又是这么吃力。
隔了三四个小时,饭菜早就凉了。
厨房重做了一碗面,配菜摆了七八个小蝶,香椿末、芹菜丁,一年四季的精华都凑齐了。
傅宛青吃不了太多,让别再浪费时间做了,她和李中原共了一份,分作两个小碗。
“我吃不完,你吃这个。”她挑了几样卤料,两份一起拌好了,忿忿地推到他那边。
李中原看着面,默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好。”
方桦进去倒茶,往李中原碗里瞥了一眼。
他赶紧提醒了句:“李总,你芹菜过敏,一吃就起红疹,还是别吃了。”
“啊?”傅宛青抬头,“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又赶紧抢下李中原的:“那你还好什么啊。”
方桦说:“以前没有,医生说,可能是体质改变,毕竟”
“毕竟什么?”傅宛青盯着他看。
但方桦看的是李中原。
那头目光黑沉,显然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他放下茶水就走了。
方秘书不敢说,傅宛青直接向当事人求证:“你说,毕竟什么。”
“毕竟年纪大了,”李中原喝了口水,嗓音低缓接过去,“你看,我连你是不是在骗我,都分辨不出了。”
“你以前也分不出,”傅宛青盯着他的脸看,像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李中原,你身体到底出什么毛病了。”
药物催发下,那种无明显原因的偏头痛又开始加剧。
他疼得短暂地闭了闭眼,很快又恢复正常:“没有,我不会生病。”
“好,”傅宛青咬着牙,“你身体天下第一好,不会生病,八十岁还能去海里冲浪。”
李中原哂笑了下,灯光把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照得错杂分明。
他说:“放心,我活不了那么久。傅宛青,你不用太害怕。”
傅宛青端着碗,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没由来的伤感。
她的睫毛动了下,像蝴蝶即将落在花瓣上时的震颤。
吃完东西,傅宛青又回了房里看书。
李中原没去打扰她,实在也头胀得受不了,自己在书房倒下了。
白天睡得太久,她这一用功,再抬起头,已经快凌晨三点。
傅宛青关上书本,揉了揉眼睛。
她靠在椅子上,心被一朵不安的乌云笼罩,想了想,还是请教了学心理的同学。
她把大概能估摸出的症状编辑成信息,发给他。
但对方的回答是:“对不起,宛青,光凭描述判断不出,具体诊断的话,得做全面的心理测试,但感觉有偏执倾向。”
不,不单是倾向的问题。
他在餐桌边闭起眼的样子,像在忍受一道巨大的痛苦,李中原是要强的人,抱病喊痛这四个字,一辈子也别想用在他身上,讳疾忌医还差不多,轻易不会做出这副神态的。
她关了灯,拢起身上的披肩,慢慢走回房。
屋子里也是暗的,床铺还是她下楼前的模样,没人躺。
傅宛青又转身出去,到隔壁书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框边,迟迟没有推进去。
灯灭了,房内只有窗外投进来的一点月色。
隔着一面苏绣屏风,她只隐约看见李中原的腿,他就睡在那后面,背对了这一头。
那张长榻原是摆着好看的,又窄,放几本书,偶尔坐一坐,真睡上去也难受,尤其一个大男人,膝盖还要蜷起来。
想了想,傅宛青最终还是推开门。
她绕进去,走到榻边,蹲下去看他。
李中原睡着了,但还皱着眉,眉心一条浅浅的纹路。
她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抚平。
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迅速起身,离开了。
那之后,一连好几天,傅宛青都没见到李中原。
夏天的傍晚,天拖拖拉拉地不肯黑下来,她坐在窗边看书,台灯把室内照得不明不暗。
起身去喝水时,傅宛青顺便到楼下走了走。
看方桦和警卫们站在一起,她问了句:“李中原今天还是不回来?”
方桦愣了一下:“他去欧洲出差了,没跟你说吗?”
“没有,”傅宛青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明天想出门,能去找咏笙吗?他不是说保护我吗,邓家可够安全的。”
方桦说:“我打电话问问。”
“那我等你答复。”傅宛青上了楼。
李中原人在柏林谈合作。
他来了两天,头顶的天始终是灰的,一天太阳也没出过。
他一身再正式不过的西装,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修订的方案。
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李中原喝了口咖啡提神,抬头看对面的几个人。
主谈的是维克托,老爷子头发全白了,衬衫领口压得很平,一个一辈子把严谨穿进骨子里的工程师,跟着来的两个助理一直在翻文件,全程都没说过话。
这项零碳综合体的合作谈了快四个月,近期才定下来,准备签合同。
这种关键时候,李中原不能只是坐在办公室等汇报,何况这不是普通的建案。尽管脸色苍白疲倦,他还是连夜飞了过来。
维克托刚提的问题很关键。
他问李中原:“如果是极端温差下,热胀冷缩的容差只能控制在这个数值范围内吗?有没有可能再往下压一点。”
李中原刚要开口,手边国内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方桦,李中原皱了下眉,摁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跟维克托讲这个容差。
说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还是方桦。
他虽然是榆木脑袋,但还没这么不懂转圜,大概傅宛青有事。
李中原停了下来,对维克托抬了抬手:“不好意思,耽误一分钟。”
维克托点头,端起咖啡,让这个淡漠寡言的年轻人请便。
李中原把架着的腿放下来,走到窗边,接了:“什么事。”
“是这样,李总,”方桦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心,“傅小姐明天想去邓家走走,我提前请示一下您。”
李中原沉默了下。
窗外是柏林的街道,路干净得有种刻意的感觉,有轨电车从那条线上滑过去,很安静。
想去走走。
他也没要真关着她,可能是想和咏笙诉苦,将他的行径痛斥三千字。
李中原吁了口气:“让她去,你带人跟着,不用太靠近,她不喜欢,你们保持好距离,别让她乱吃东西,别叫居心叵测的人靠近她。”
“好,我知道了。”方桦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方案。
“可以谈,”李中原说,“但前提是贵方的预算要增加,至于增加多少,我这里也做了一份替代方案,你们先过目。”
随行团队里有个男生,刚到东建不久,还是第一次跟老板来出差。他坐在后面,不由钦佩地看向李中原,跟带他的老师说:“李总连这也有准备。”
“老跟德国人打交道嘛,都知道他们什么路数,”他老师提醒他,“你别大惊小怪的,专心记录。”
维克托放下咖啡,专心看了半个小时后,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方案可以。”
签约结束后,李中原站起来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维克托把笔帽旋回去,两只手交握住他,“晚上,我在Lorenz Adlon定了位子,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他身边的助理,年轻一点的那一个,看起来和他关系不一般。
适时补充了一句,用带口音的中文:“是很好的餐厅,先生很少请人去哪里。”
维克托用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中原看见了,淡淡掀了下唇,他说:“好,恭敬不如从命。”
餐厅在勃兰登堡门旁边。
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现在合同签完,中午潘秘书盯着李中原吃了药,在酒店睡了一下午,到的时候,天刚黑。
李中原走进去,和迎上来的侍者点了个头。
餐厅的灯光暖得让人放松,桌布厚实,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维克托提前到了,还带了个之前没见过的人,是做城市规划的,奥地利人,叫斯特凡,六十多岁,握手的力道很稳。
几人坐下,趁倒水的间隙,李中原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腿边,看了一眼。
有一条微信。
李中原没来得及看清,维克托就开口了,他又把手机扣回手边,抬起头。
酒是他们点的,Rheingau的雷司令,维克托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眼,示意可以喝了。
李中原端起杯,喝了口,很干,回味长,他在舌尖多停了一秒。
“李先生懂酒。”斯特凡说。
“一点儿,”李中原说,“雷司令我喝得少,这支,比我想象得复杂。”
第一道菜端上来,北海鱼,薄片,底下垫了酸奶油,上面是莳萝,李中原用刀叉切开,送进嘴里,层次很清楚,他吃着,听维克托讲波茨坦广场改造的事,讲自己怎么说服委员会接受他的方案,李中原一边应,脑子还牵挂着那条微信。
等到服务生上来续酒。
李中原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快速地看了一遍。
他没想到,竟然是傅宛青发的。
她拍了张他书房的照片,在下面说:“你这张长榻不好看,我换掉了。”
都不是商量,她直接就做主了,也没说换成什么。
李中原回了个:“好。”
他的手指顿了顿,想再加一句别的,问她大半夜怎么还不睡,太生硬了,像审问,问她有没有吃晚饭,都过去这么久,没吃也管不到她,还招人烦。
“李,你觉得呢?”斯特凡在问他。
李中原抬起头:“哦,你说容积率的问题?”
斯特凡说:“对,亚洲开发商对容积率的执念,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
李中原把手机放好,重新接上话头:“执念是因为地贵,地贵所以拼命往上做,往上做就得跟结构和立面死磕,到最后就变成了,只顾高度,忘了人在里面怎么呼吸。”
他说完,开始介绍之前他经手的楼盘,把一部分容积率换成了中庭,换成了可以透气的公共层,来参观的没一个不满意,很快抢售一空。
“人不管住多高,都需要找到头顶的天,”李中原说,“找不到天,永远都像被困住。”
听完翻译,斯特凡沉默了下:“你这句话,我想写在我的书里。”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嗤笑了声:“随便,也不是我发明的道理。”
斯特凡和维克托交换了个欣赏的眼神,像对上了暗号似的。
维克托用德语说:“跟你说了,这是我见过最老道稳重的小伙子,你可以放心跟他合作。”
从餐厅回酒店,路上潘峻说:“这顿饭吃得够久的。”
“俩老头儿都能聊,”李中原拍了下膝盖上的灰,“明天有什么行程?”
潘峻说:“哦,去驻欧能源部看望一下工程师。”
“让老乔去,”李中原靠在椅背上说,“一会儿回了酒店,收拾好东西,我先走。”
这么急,觉都不要睡了。
潘峻又不敢劝,只能点头:“好,我现在联系机组那边,让他们做好起飞准备。”
第39章 39 空白:“我不听了。”
傅宛青说要出门,但车子等了她半天,都没见下楼。
上去请她时,方桦看见她站在李中原的书房里。
他赶紧走了两步:“傅小姐,不是要去邓家吗?”
“对啊,”傅宛青凝眉看着手里的药丸,“但我也是刚刚才看见,李中原一直在吃这个。”
她的手指拈住了大半,方桦只能从指缝里看见白白的厚圆片。
他着急地问:“药都锁起来了,你怎么拿到的?”
“所以锁起来的是药,”傅大小姐把东西扔了,朝方桦走过去,“他每天都需要吃药,而你还在隐瞒病情。”
什么玩意儿丢过去了?
方桦眨了两下眼,木在了原地,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看向傅宛青:“刚刚那个”
“那是我吃的维生素,”傅宛青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方秘书,还不说他什么病是吧,你到底想帮他还是害他。”
她问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面色端和平静,却无缘无故让人怕。
钱可以散尽,但从小浸润出来的气度,胎记一样长在骨子里。
方桦惴惴地和她对视了几秒,终于开口:“李总交代过了,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他叔叔,我不敢讲。”
这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一根筋,一心就会听命和效忠。
傅宛青深吸了口气:“好,你别说,我来问,你点头总可以吧。”
好半天过去,方桦才点了一下头。
她问:“李中原是不是情绪方面的问题?里面锁起来的,是心理医生给他开的药,让他按时服用。”
方桦想了想,点头。
他还真的病了。
傅宛青一阵目眩,她的腿开始抖,仅靠一只手紧撑着桌子。
但又一想,她自言自语地说:“还好,他还肯看医生。”
“不看也不行了。”方桦也低声说了句。
傅宛青耳朵尖,她听清了,觉得头更晕,眼神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她猜:“是不是稳定过很长时间,因为我回国,他天天心绪波动个没完,就又复发了?”
仔细想,确实是这样。
于是,方桦又点头。
傅宛青垂着睫毛,小声说:“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她真的不应该再出现。
李中原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打理集团,要巩固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不会对一件早就失去的东西反复流连。
傍晚的风温温的,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绺,傅宛青懒慢地抬手,拢了拢。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她考虑了。
要么一直待在他身边,要么长痛不如短痛,赶紧离开。
如果做不到前者,那她在他眼前多晃一天都是折磨,都是在逼着他回想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回想完了,执拧地不接受自己曾上过当,受过骗,因此无法原谅自己,更不肯原谅她。
就像一颗已经坏到底的牙,留着日日作痛,拔了不过是血淋淋的窟窿,但过些时候,肉就会自己长回来,也不记得怎么个难受法儿了。
人始终是趋利避害的物种,她安生待在纽约的时候,李中原不是好好地活着吗,还把绊脚石全踢开了,碍了他事的人,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哼,前者。
傅宛青笑了下,在这栋楼才住了几天,她又开始了,又做起她的太太梦来了。
她在哪儿读博都问题不大,但关键是,李家的长辈们能容得下她吗?
窗外响起鸟雀扑翅膀的动静,傅宛青抬起头,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花了几分钟收拾好表情,走出去。
到胡同口了,下车时,穿堂风一阵一阵地过来,带着墙角茉莉的香气。
咏笙坐在院子里,靠着藤椅剥荔枝,剥出来的壳粉红,就搁在石桌上,也没看她吃多少。
“等我呢吧。”傅宛青走进去,拈起一粒吃了,“还剥了荔枝。”
咏笙笑:“对啊,你怎么来得那么晚。”
傅宛青坐下说:“有点事,阿姨来了吗?”
咏笙朝里头喊了两声:“妈,邓女士,宛青找你。”
邓茳丽从房里出来,她穿一件亚麻本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立着,松松地留出半寸空隙,亲和又随性。
傅宛青总觉得,咏笙身上那种不刻意、不拧巴的通透,有一大半来自她妈妈的熏陶,另一半则是极大丰富的物质和权力,谁让她一直长在钱堆里。
“宛青来了,”邓茳丽过来时,傅宛青赶紧站起来,她又抬了下手,“别站别站,坐着吧。”
“唉,谢谢阿姨,”宛青对她说,“多年不见,您看着气色真好。”
邓茳丽说:“和你姑姑是比不了,她没结婚,没生孩子,少操多少不相干的心,到现在还像四十岁,我俩明明是同学,但看起来像姐妹,前几天她来了趟京里,我们还见了一面。”
傅宛青惊讶地说:“她、她回来了吗?”
“你不知道啊?”咏笙问。
她摇头,说不知道。
邓茳丽说:“可能是有急事,很快又走了。我让咏笙叫你过来,也是想把这个给你,你姑姑让我转交的。”
傅宛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一张银行卡,一张三一学院教授的名片,正好是她心仪的导师。
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眼皮微微地颤动。
一片空白的惊讶后,傅宛青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她:“这是我姑姑给我的?她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她没有话给你。”邓茳丽说。
对,那天她从姑姑家里走出去,她的态度,姑姑的态度,都冷得很明确,以后谁也不要再认谁,就当没见过,什么恩啊仇的,都消弭在激烈的争吵中,两不相欠了。
那个晚上,傅宛青淌眼抹泪地离开了她。
在纽约过得最难的那段时间,她宁可每天睡两三个小时,也没向姑姑张嘴。
人心各有所向,她无法与姑姑辩出对错。
她有的她的立场,姑姑也有。
但现在又给她这个干什么?
是知道她的处境,哪怕心里恼她,看不上她的作为,还是忍不住提醒,要她丢掉虚无缥缈的幻想,别再重蹈覆辙,随便把人生交给别人。
傅宛青把东西收下了:“谢谢阿姨。”
“好,你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邓茳丽问她。
她妈一出马,竟然是要去管李中原的事!
咏笙捂着耳朵站起来:“我不听了,我不听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宛青失笑地说:“不用了,您也不是他的亲小姨,就别掺和到这里面来了,他生起气来是不认人的。”
邓茳丽说:“你知道,我当众说过的,和李继开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李家的家务事,我也不可能去插手,这是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不过我相信,她也会有她的办法。”
傅宛青点头:“嗯,我明白。”
她从咏笙那儿回去,下车时,看见二楼卧室里亮着灯,潘秘书刚从院里出来。
潘峻和她打招呼:“傅小姐。”
“嗯,是李中原回来了吗?”傅宛青问。
潘峻点头:“是,刚到。”
嘴里说不急,仔细着来,但跟去的翻译、法务,上上下下二十几号人,谁看不出李总在赶行程,五天的事压到三天完成,晚上亲自盯着改条款,累了就抽支烟,靠在沙发上闭一闭眼,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又接着开会商量。
合同签完了,在餐厅和维克托用过晚餐,立马又赶着飞回来。
这一切是为了谁,潘峻心里有数。
傅宛青说:“好,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潘峻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但是李总很累,几天都没休息好。”
傅宛青看了他一阵:“知道了。”
她往楼上走,把包放在外间的衣架旁,放轻了手脚进去。
李中原刚洗过澡,上身赤膊,只围了一条黑色浴巾,松松地收束在腰上,像随时要掉下来。
她站在门口,眼睛被他精壮健硕的身体线条占满,一时都不敢上前。
还是他先作声。
他弯腰拿烟的动作顿了顿,夭折在半路。
李中原背对着她问:“总站门口干嘛?你今晚要当门神。”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傅宛青好笑道,“你背上长眼睛了。”
李中原拿下巴点了点窗玻璃:“反光。”
“哦,”傅宛青只走了几步,她站在地毯边,“你要不然,去把衣服穿上,这么容易着凉。”
李中原放下烟,换成了一杯温水。
他转过身,杯子悬在了唇边,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但开始嘘寒问暖,这又过了点儿。
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傅宛青怎么样,冷不行,热不行的。
李中原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碰着茶托,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说:“我休息一下,等会儿穿。”
“我去帮你拿。”傅宛青又跑开了。
很快,就捧着一套丝质睡衣放到他面前。
李中原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疑惑地看她。
“看什么,穿上啊。”傅宛青在他身边坐下。
他眼神沉静,把衣服接过来扔在了一边。
傅宛青哎了一声,要去捡,半道被他拦腰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我、我没洗澡。”傅宛青闻着他的滚烫潮湿的气息,脸开始泛红。
但李中原似乎没她想的那个意思。
他虽然抱了她,但坐姿端正,眼神清明。
李中原看住她问:“不是,侧着脖子问话太累了。”
“哦,”这么坐他身上,傅宛青仍羞臊得低下头,“你要问什么?”
李中原抬手扶起她的脸:“给我拿衣服的意思,是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当天晚上就没气了,因为我的确也和杨”她停顿了下,还是没讲那个名字,免得又刺激到他,“和他通话了。好了,过去了就不说了,我又不是你,不喜欢总翻旧账。”
“我总翻了吗?”李中原怔忪了片刻,回想不起来了。
许多在失控状态下说的话,他都不记得了,只觉得那么说心里舒坦,看她在他面前瞪大眼睛,肩膀颤抖,似乎也是在意他,至少是畏惧他,情感落到实处的一种证明。
一滴水从脖颈处流下,又蜿蜒到他胸口,傅宛青伸手给他抹了。
她小声说:“一直在翻,从我去乔岩家打牌翻起,没完没了地吓唬人。”
李中原笑了下,把她的手包起来:“你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我不被你的话吓到,被你的精神状况吓到,”傅宛青抬头,对上他愈渐晦涩的眼,“但你就是不说自己什么毛病,是不是?”
“我没病,有病也会好的,没事儿。”
李中原的手伸进她头发里,缓慢地揉着,不知道是在缓解谁的燥意。
傅宛青只觉得他手指好烫,比她发根的温度还要高。
她的声音明显娇了起来:“不过这两天,我又有一点生你的气。”
“什么气?”李中原问。
他不在家,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但傅宛青说:“你去柏林,都不告诉我一声,还得我去问方秘书,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谁又来告诉他,这副太像过去的娇憨,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过去都是假的,现在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但光是看着,李中原就咽了下喉结,他低哑地解释:“我早上想跟你说的,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就没吵醒你。”
就算是演的,他也很难从这个场景里抽身。
他宁愿不断重复这个悲剧,重复这一段明知无望却无法停止的强迫,像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在夜里用一个个吻将身体的爱欲推到山顶,又在清晨,痛苦地看着这块石头在他的胸口碾出沟壑。
“算了,”傅宛青说,“看在你让我出门走了走的份上。”
她的话说完了,但李中原仍没有要放她下来。
他问:“今天见了咏笙她妈妈?”
傅宛青点头:“嗯,讲了几句我姑姑的事。”
李中原就着这个姿势,又把她抱得离自己近了点儿,手没分寸地揉着她的腰,揉得她眼睛湿润,红唇张张合合,就快忍不住要吻到他唇上来。
他反而偏过头,鼻尖蹭着她脸颊:“你的箱子,怎么收起来了。”
“你不是嫌碍事吗?问一句,气得筷子都摔了。”傅宛青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伸手抱他的脖子,话音软了下去,“我把衣服都挂好了,现在不会影响你走路。”
“怎么,又不走了?”李中原的唇快挨上她,明知故问。
但傅宛青居然嗯了声:“不走了,你上次不是说,去读冷院长的博士也不错吗,你给我联系她。”
李中原不清不楚地笑了下,在傅宛青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时候吻住她,几下就撬开了她微张着的唇,把舌头探进去,抵着她的纠缠、研磨。
这几天又赶又累,他到家的时候,脑子想的是,洗完澡踏实睡一觉,可怀里沉甸甸的份量,似乎更让人疲劳全消。
她每个地方都很好吻,脸是软的,嘴是软的,衣料被推得叠成一朵发皱的花,轻轻地在唇上含一口,她的腿就自动紧紧地闭拢在一起,小腹颤抖着,蹭着他腰上的毛巾,发出呜咽的声音。
李中原吻得很轻,分量却重到几乎让傅宛青仰倒在沙发上,她悬了空,后背只靠他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托着,她的身体枕着它,像伏在一朵云上,软得不见底,她的手胡乱去摸,却只摸到他还没干的发梢,和已经散开了的浴巾。
“别”傅宛青闭着眼,不安地挣扎起来。
她抱着李中原的脖子,头发散乱地看着他摇头:“不不要…”
李中原没听,把她的话全堵回她的唇里,他压制不住体内那股乱窜的破坏欲望,用力地吮着她的唇,掐着她的腰不断往里摁。
“呼我来”傅宛青嗓音温软地求他。
李中原咬着她的下颌,在雪白的肤色底下,留了一道鲜红的牙印,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喘了几下:“你要来什么?”
傅宛青抱着他的手,扶上、吻上他的瞬间,就让李中原绷紧了下巴,手攥住了身下的沙发,但她已经含吻了上去,舌头像滑而稠的湖水,温温热热的,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她噙着一部分他,却像握住了他的心跳、血管和脉搏,李中原的理智丧失得差不多了,除了本能地顺从着她,他想不起来做第二件事。
他想阻止她,但手臂都不如往常一样有力,能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到最后,他皱着眉,连连几道沙哑的闷声后,彻底失去了支配身体的权力。
“咳”傅宛青偏过头,她侧着身子,伏在他身上咳了几声。
李中原随手拿起浴巾垫好,很快就将她扯起来,抱在了怀里,他看着她,做这样的事,脸上还是浑然未觉的纯真,看得他的心又很快膨胀,在含糊暧昧的气味里,不管不顾地和她接吻。这个吻里,他的力气逐渐恢复,抱着傅宛青往浴室走。
卧室的窗子始终没关,夜深人静了,独自漏着一段昏淡月光。
李中原洗完澡出来,走到窗边,伸手拉拢了纱帘。
“唉,”傅宛青叫他,“开着吧,味道太重了。”
她左闻右闻,总觉得周身一股稀薄的腥气。
李中原还是关上了:“那会着凉,我把换气打开。”
傅宛青转了个身,手指疲软地蜷在枕头上,动一动就酸。
她在地毯怎么吃弄李中原,到了浴室里,他又三倍五倍地还回来,舌尖次次用力地覆压、剐蹭上去,含舔到最后,两瓣唇鲜红肿胀得厉害。
“你把那张长榻扔哪儿了?”
李中原躺上来,摸着她的头发问。
宛青朝他睡过去了一点儿。
她说:“锁起来的仓库里,那儿不好睡,你以后别睡了。”
“那得看你啊,”李中原抱上她,“你一甩脸色,我哪敢回房间。”
傅宛青好笑地说:“明明你先发疯,倒打一耙。”
“以后不会了。”李中原拍着她的背,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其实只要配合医生吃药,少想一些不开心的事,保持心境开阔,多去阳光下走走,康复起来也是很快的。老话不说了吗,心病得心药医。”
李中原的手顿了下:“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猜的,他们都那么听你的话,谁敢告诉我。”傅宛青说。
他又开始拍她:“好了,我答应你不会就不会,不用怕。”
“嗯。”
傅宛青闭上眼。
她不是怕,他的病虽然有童年的诱因,不全都由她而起,她至少也是导火索之一。
罪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40章 40 松柏:“知道了。”
五月底的八宝山,松柏长得正密,积年的雨水都存在针叶里,沉出一片墨绿。
微风从林子里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从老爷子上了山,这条路,李富强年年都要来走一趟,但每回走进这条石板甬道,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鞋底声压得很低,稳稳的,一步是一步。
以前脚底生风,如今他也上了年纪,鬓角白了一圈,穿一件深黑的行政夹克,旁边跟着秘书,和侄子李中原。
几个人都不说话,秘书手里拿了一捧白菊,李中原握了捆香,这是每年忌日必须要过的章程,大家都清楚。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规矩地扣到腕口,头发也梳得服帖,平日那股张狂又散漫的作派收拾干净了。
早上出门时,傅宛青还提醒他,你那个袖子,别一热又卷上去了,山上凉,感冒不说,逢这种日子,对你爷爷也不尊重。
风把菊花的香气送过来一阵,又散开。
到了地方,李富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俯身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归正香炉,把花茎折断的那头朝里放。
李中原把香递过去,拨开打火机,借着手掌挡住风,点燃。
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歪了歪,又被风卷走。
李富强接过了香,双手捧着,在胸前顿了顿,低下头。
他没说什么话,就是低着头,静了大约有一分钟。
李中原站在他旁边,同样低眉敛首,眼睛落在碑石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照片里是个中年将领,面容端肃,眼神清正,仿佛一生什么阵仗都见过了,浑然无畏。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鼓。
李富强把香插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侧头看了侄子一眼。
“给你爷爷磕个头。”他说。
李中原没迟疑,在石板上跪下去,额头挨着手背,磕了三个,起身,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李富强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眼看那缕香烟在松林的阴影里慢慢吹远,他才平稳地开口:“你爷爷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李中原沉默站着,他明白这句话后面会接着什么。
今天来看爷爷,没带文钦,秘书也是贴身的那一个,他就猜到了。
李富强看着他:“前几年你跟你爸闹,辖制你大哥,闹得腥风血雨的,我可怜你因为傅家那丫头心绪欠佳,小时候又吃了不少没娘的苦,睁只眼闭只眼。这个人呐,凡事都憋在心里,也容易憋出毛病来,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管黑白地站你这头,也跟着背了不少骂名,但叔叔从没责怪过你一句吧,中原。”
头顶的松针细细地响了阵。
李中原看着碑,喉头动了下:“没有。”
李富强点了支烟,挥手让秘书先下去等。
他抽了口,又说:“你和你大哥,和我大嫂间不和睦,常有个口舌上的是非,表面上,我尽量把一碗水往平里端,其实我心里向着谁,你也应该都清楚。就为这个,邓茳丽跟我还是同窗,她烦我和你爸一个鼻孔出气,往狠里欺负她家大姐,几十年了都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叔叔,”李中原动了动步子,走到他面前,“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
李富强手里抬着烟,看他的眼神蓦地冷下去:“今天你就给我站在这儿,站到天黑,好好反省反省,你都做错了些什么。”
风贴着松柏的梢尖,轻蹭过去。
李中原一溃千里般的,几乎是立刻就朝山下的方向看。
“不用看,”李富强例行公事的口吻通知他,“人,这会儿我已经替你送走了。”
李中原转过头,眼里恼怒就要压不住了:“送走了?”
这又是哪个高人吹的风?
让他一贯迂回,只讲以德服人的叔叔,一下子如此强硬?
按李中原的猜测,李富强在下决心之前,起码还要跟他深谈两次,现在直接就动手了?
“不送走还等什么!”李富强丢了烟,用力踏灭了,站起来,“她和她姑姑一样,都是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的毒蛇,你把个害人精祖宗似的供在家里,我真怀疑,你平时管集团用的都是谁的脑子!”
“她是她,傅佐文是傅佐文,”李中原点名道姓地说,“她根本也不是傅家的人,和我更没有深仇大恨。”
“不是傅家的人?”李富强皱着眉问,“不是傅家的人那么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丫头亲口承认,车子的手脚是她动的,也是她交到司机手里,来勾引你的是她,要害死你,替她家里人报仇的也是她!中原,你不要觉得你钱权在手,又样貌堂堂,她自然会来爱你。她就算爱你,也绝胜不过爱她自己。记住我的话,你永远不要看轻女人,她们的心横起来,比男人要能成事的多!”
李中原长出了口气:“那叔叔就错了,她不爱我。不仅不爱,还想方设法地要走,就连过去恩恩怨怨,她都懒得和我算了。”
“那说明她还算明智,怎么,你还巴望着和她长相厮守,做正头夫妻是吗?先想想你有几条命给她!”
李富强由己及人,语重心长地劝:“就那佐文二小姐,一直到今天都没断过对我的举报,老郑手里有多少封她的实名,内容全靠她一拍脑瓜子凭空捏造!没一句真话,但就要坚持不懈地跟我捣蛋!你敢跟她侄女拉扯不清,把人弄到你爷爷的宅子里住着,你身上比你叔叔我多长了什么?以为她们傅家人能死心塌地跟你,还是嫌咱们家位置太稳太牢了?”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光影悠悠。
李中原看着他叔叔,提到傅佐文的语气,比说起任何人都生动。
他把手插进裤兜,忽然同病相怜地笑了:“那这就有说法了,伪造您的举报信,罪名可不轻,怎么她还挺逍遥,这么多年,都是谁在纵容她?”
李富强对此避而不谈。
小儿女的事,当年看得再要紧,再珍视,落入岁月的长河中,搅进权力的漩涡里,也早不值什么了,捡起来也支离破碎。
他指着李中原:“你小子看着聪明上道,干练非凡,但也是个在情字上长歪了的。好,第一回就算你年轻,二十五六,正是气盛的时候,碰到过去心爱的小妹妹,见她落了难,天雷勾了地火,疼得不知怎么好,差点把命也搭里头。世人起小都这么过来,我理解。但你现在呢,三十二了,儿啊!她再出现的时候,你该比谁都警醒才是啊!怎么还会拿脖子去顶她的刀?”
说完,李富强又嗤笑了声:“我也真是不明白,傅宛青连家都败了,根基、门第样样拿不出手的人,你究竟寄情她什么?她对你好?世上没人对你好了么,你要漂亮姑娘爱惜你,我给你寻摸一百个来。她对你真心?哼,更是个活打了嘴的洋相!”
缓了缓,见李中原冷着脸,出气声越来越重。
他也意识到话过头了,戳到了侄子最痛的地方。
瞧他还是副执迷不悟的样儿,李富强深吸了口气:“我不是非要你娶一个出身如何高贵的女人,但起码不能仇人。真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宛青这孩子可怜,娇生惯养大的千金小姐,沦落到四处谋生。所以,即便知道她住在你那儿,我一次都没去过,当了面,她好歹叫我声富强叔叔,我说不出她一句重话,也做不出为难她的事。但你是我看护大的,是我们老李家的人,我打得,也骂得!”
“今天我不打你,”李富强把他拽回了墓碑前,“你好好在这儿,对着你爷爷,想清楚了再下山。”
看向爷爷的照片时,李中原一双眼是红的,红得让人发怵。
“我想清楚了。”
还没等李富强走多远,他的话就跟着风扑了过来。
李富强站在甬道上:“这么快,什么?”
李中原脸上是渗人的笑容,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同意也好,一万个理由反对也好,我都非她不可。”
“我刚说了这么多,你根本没听进去,是不是?”李富强痛心地朝他喊。
不管在外头如何作威作福,但站在他面前,侄子还鲜少有不服管的时候。
这一次却坚决得仿佛他矢口,就要同他断了关系。
李中原没动,还站在原地,像自言自语:“你可以放她走,我也会去把她找回来,她不愿结婚,我不能强迫她,但人得在我身边。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见的女人少,分不出,但这么些年过去,我爱的只有这一个。您尽可以笑我,但笑完,就不要再插手。”
“你爱她,也得看人家爱不爱你!”
李中原微低了头,看地上的石纹,冷笑:“谁他妈管这么多,她爱我还是恨我,都得我看得见才行。”
“好,好好,”李富强再度上前,实在没什么可骂了,对着他老子的遗像,“爸,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的宝贝孙子,我管了他二十多年,但他现在翅膀硬了,羽毛齐全了,我已经管不住他了,非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是啊,”李中原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生死看开,“咱家也不知是谁丧心病狂,把傅家坑害到这个地步,还不许老天开一回眼,揪个喘气的出来挨报应了。”
“收起你莫须有的慈悲心,”李富强气得一脚踢在他身上,“老天要真的有眼,谁犯下的罪状去惩治谁,你见了她就骨头轻,把持不住就说把持不住,扯什么报应!”
李中原没提防,往旁边跌了两步,险些摔下去。
最后勉强站住了,笑了笑:“岂止把不住啊,简直皮松骨痒,不做点什么就不舒服。”
“你真是,”李富强盯着他风流且沉郁的面容,“不可救药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非要娶傅宛青,我拦不住,但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姓李了。”
“对!我是救不了了!”李中原蓦地高声,吓了他叔叔一跳,“她在这里,我活的好好儿的,你现在把她弄走,才是真正要我的命。”
他谨小慎微的,哪怕人回来了,也不敢多论一句过去的是非,情愿把它们锁在心里落灰,就怕逆了她身上哪根骨头,让她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爬窗跳墙也要逃。
现在说送就给他送走了,这要不是他叔叔,李中原能活活儿掐死对方。
李富强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每一处停顿,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无奈而失望地摇着头,嘴唇翕动两下:“白操心了,这么多年,我真是白操心了。”
侄子死活要傅家的进门,一副他不痛快,全天下也别想痛快的架势。
他愧对他入了土的老爷子,可陷在情网里的那一个,也认为他手伸得太长,都管到他的床笫上去了。
里外不是人,这真叫里外不是人。
李富强踉跄地转过身,一径朝山下去了。
知道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叔叔动了手,傅宛青必定无影无踪了。
李中原独自站了很久,树梢上偶尔有乌鸦停驻,粗嘎地扯上两声嗓子,阳光从松枝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跃动在爷爷的照片上。
他想起小时候见爷爷,他那时岁数已经很大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秘书招到跟前来下棋。他们那辈人打过仗,见过战友、亲人在自己身边倒下,到老了,什么都看得很淡,总是叮嘱他,为人要端正,要守慎,要遵循规矩。
但很可惜,再君子大义的正确路线,也冲不开他内心的昏聩。
也许他生下来就注定要争抢。
不是他的集团,他要牢牢地掌控着,不属于他的女人,他也想紧捆在身边,否则他就什么都没了,两手空空,两手空空。
山上的风越吹越凉,菊花动了动,白色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碑石脚下。
李中原弯下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直起身,默了一阵后,转过身,沿着那条上来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坐车回去,到楼前时,看见外头的人都撤了。
李中原下了车,往里走,方桦迎上来,想说什么,却看见他面色倦乏地抬抬手指,压迫感强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就是不用汇报,前因后果都清楚了。
方桦在心里叹气,出门时风平浪静,吃完早餐,傅小姐还替他理了理袖子,送他上车,说等他晚上回来,可才过了一个白天,人去楼空,他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
李中原慢慢朝楼上去。
她收拾得简单,连书桌的东西都没能全带走,大概来接的人给的时间也不多,挑了几样紧要的,三四本参考资料凌乱地摊着。
他看了眼,又冷漠地收回目光。
卧室是暗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树木的气息,干而热,混着一点她残留的香水味,淡得几乎闻不出了。
床品是早晨新换的,昨晚床上遭了难,他压着傅宛青,吻得又急又深,她拼命地往床角缩,后来两个人筋疲力尽,从这张斑驳的床单上,挤在一片能躺人的地方睡了。床单墨绿色,压得很平整,两只枕头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人还会在这里过夜。
梳妆台上,雪白瓷盘里还放了几枚耳钉,钻石的,珍珠的。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热气涌入,贴在李中原的脖颈上,他燥得解开衬衫头上一颗扣子,在床边坐了下去。
雕花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他侧过身,慢慢低下去,把脸埋进了她那一侧的枕头里。
丝绸的凉意贴上来,李中原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还在,但洗过一次,已经褪了很多。
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沌的,悠长的,像一场大梦将醒时的噪音。
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两下。
李中原摸出来接了,闷声道:“说。”
“全都排查过了,李总,”另一头的人说,“没有任何傅小姐的交通信息,她的手机一早就是关机状态,定位不到。”
没有才是正常的,叔叔不会给他留下线索。
李中原说:“好,我发几个地址给你,你们分成几路,逐一去找,仔细地找,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过去。”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床头柜的台灯边,落了一缕她的头发。
又黑又长,弯弯曲曲地,躺在昏黄的光里。
他伸手拈起来,拈得很轻,像是怕弄断,唇紧紧抿着。
谁的话都听,她姑姑的,李富强的,就是不听他的。
好啊,那就躲好了,千万别让他找到,千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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