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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 青苔:“够了吗。”


    “老朱,身份证。”李中原提醒了句。


    男人拿出来,傅宛青接了,交给前台:“稍微快一点。”


    朱先生看了一圈大堂:“我都不知道,这儿开了家规模这么大的酒店,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商场。”


    傅宛青笑说:“那是我们的失误,外观设计得没特色。”


    “这位年轻女士很会说话。”朱先生也笑。


    她双手递上名片:“我姓傅,这是我的电话,这几天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找我。”


    “傅宛青。”男人似乎有点印象,“傅佐邦是你的”


    傅宛青没想到他认识自己。


    她错愕几秒,才说:“哦,他是我父亲。”


    李中原看她疑惑不解,点了一句:“这是你同学朱曼的爸爸。”


    “原来是这样,”傅宛青记起来了,“朱伯伯您好,小曼现在还好吧,小学毕业以后,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好,她挺好的,高中就去了英国上女校,现在还留在那儿读博,别说你,就连我也见不到她,她妈妈偶尔去看看,住两个月就回来。”虽然是责怪,但听朱叔叔的语气,仍以女儿为荣的,他瞧着傅宛青,“那你爸爸,现在做什么呢。”


    一个落了马的人,还能做什么,整天吃老酒打扑克,为了一两百的输赢,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牌撒得满地都是,要么就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说:“他他在临城老家。”


    “噢。”


    朱叔叔不再问,他问做什么,对方答在哪儿,摆明了不好讲。


    傅家当年那个情况,要不是有人保他们,只会比现在更惨。


    拿了房卡以后,高境刚好过来。


    傅宛青对他说:“我看着下面,你带这二位上去。”


    “好,这边请。”


    出了电梯,进到房间以后,李中原说:“叔叔先坐,我让秘书带了茶叶上来,你喝杯茶。”


    “好啊,我也喝点儿你的好茶。”朱经纬脱了衣服,“中原,刚才那个傅家的女儿,和你是什么关系。”


    “嗐。”李中原坐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见到个姑娘,就紧着审问男女关系,你这素质也是有待提高。”


    朱经纬道:“别扯这个,我还看不出,你瞧她的眼神不一样!从进了门,那眼珠子没少往她身上瞥,看她不认识我,还给她介绍,对人家的同学关系门儿清,你是她的家属哇。”


    他本就是李家的门生,不是李老爷子另眼相待,把他从山里提拔起来,他没有今天。


    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李中原总归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在外头架子大,在自己面前还算谦逊内敛,也说得成几句话。他清楚他的才干,也知道这么多年不结婚,究竟是为什么。这种见鬼的家庭关系,谁能对婚姻有美好寄托?


    “过去了,不说。”李中原摆了下手。


    朱经纬说:“不说她,说你爸,我听说他回京以后,你还没去看过他,这像什么话。”


    李中原沉下脸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不怕你笑,我跟李继开,这几年也算势同水火,我又不会说话,真开两句口,他的病怕是更重。”


    “但他跟方家走得越来越近了。”朱经纬提醒他。


    李中原笑笑,不置可否:“随他,要斗就斗,我不怕这个。”


    他是不怕,从小斗争大的,身边都是口蜜腹剑的敌人,朱经纬清楚,所以长到现在,眼神越来越阴郁,又沉稳,轻易动不了他。


    喝完茶,李中原回了他那间套房。


    他没细看,先去了浴室洗手。


    洗完,抽出纸巾擦干,他拿起那瓶须后水看了眼,这家酒店的合作方,好像不是这个牌子,这是他日常用的。


    这里上上下下,除了傅宛青,谁会知道他的习惯。


    李中原拧开,放到鼻下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黑檀气味。


    他从里面出来,在茶水台边看到那罐贴着封签的铁观音,器具一应摆在左手边。


    原来她记得。


    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他喝茶的习惯,记得他的味道。


    李中原撑着台面,忽然有点倦了。


    憎恨也是需要对方搭台的,她必须足够冷漠,足够冥顽不灵,足够伤人,他才好站在原地,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这样,叫他怎么恨得下去。


    可她一直不都这样吗?


    只要想演,就什么戏都能演好,什么表情都调度自如,放上这些东西,不就是吃准了他念旧。别自我感动了,她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那天坐在他身上,睁着一双眼睛,桃花春水一样地围住他,轻柔地来吻他,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他低下头,想到他们吻得脱不开身的情形,燥得伸手扯开了领口的扣子。


    没他想得那么好,一切不过是脆弱又空洞的假象。


    就像偶尔早上醒来,坐在床上,有那么几秒钟,他会以为她还没走,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轻轻叫一声宛青,她就会坐到他身边来。


    杨会常是晚宴开始后不久到的。


    高境在门口等他,殷勤地给他拿西装:“杨总,好久都不来了。”


    “忙,你怎么样?”杨会常温和地对他笑。


    高境说:“我好啊,杨太很照顾我。”


    “她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多替她分担一点。”杨会常说。


    “我会的。”


    快到前台时,傅宛青走了过来:“来啦,这边办入住吧。”


    “连我也要办?”当着这么多人,杨会常牵了下她的手。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来:“对,你也要办,别给我们增加麻烦。”


    “好,我办我办。”杨会常回头对高境说,“太太的话得听。”


    她转了下脖子,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电梯里出来,似乎正朝这边看,可转眼又不见了,只剩一道孤直的背。


    他俩一块儿上楼时,杨会常问:“李总到了吗?”


    “到了。”傅宛青说,“他登记入住了,但,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


    傅宛青送他到宴会厅,顺便查了一下各处的情况。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晚会开始了,李中原坐在前排的小圆桌旁,深色西装把他整个人撑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体面。


    他就那么坐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指搭在桌上,神情冷而平淡。满屋子的人,灯光昏暗,热闹一阵一阵地朝他身上涌,碰上他的衣摆,就像触到了攀不上的岩石,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傅宛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上去太落寞了,她忽然有点管不住自己,想上去陪着他说两句话,哪怕是听他审判她、挖苦她。


    算了,他不会想看到她的,每次见了就要动气。


    傅宛青垂下眼睫,转身走了。


    她走到了庭院里,那儿有一丛细竹,几块瘦石,灯光下静默着。


    傅宛青扶着窗沿站稳,记得当年罗小豫的会所里,也有这么一处景致,是从日本运来的标本,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么长时间的飞行,但湿润饱满的青苔,仍完好无损地附着在上面。


    她被李中原救出来的那个晚上,手机响个不停。


    消息不胫而走,短时间内,翻新了三种以上的版本,在圈子里流传开来,过去那些人,那些她回京后都不再搭理她,或者奚落她的人,都明里暗里地打听他们的事,就差直接问,她和李中原是不是睡了。


    上大学以来,她还没得到过如此高的关注。


    在临城待了七年,傅宛青有时竟然会怀念小姐妹间那些无意义的攀比、计较,那至少证明她在同龄人当中曾有过不轻的分量,引人注目,她的存在不容忽视。


    可等到回来,连一点谣传都变得奢侈,根本无人在意她。


    京中的形势不曾大变,显赫的依然显赫,高贵的依然高贵,数来数去,金字塔尖站着的,仍是那么一小撮人。


    只不过,世界用一种周全的、礼貌的方式忽略了她,把傅小姐这三个字,冰冷地安放在了过去。


    傅宛青回了寝室,看完书以后,蹙着眉浏览了好久,一条也没回。


    到了半夜,竟然有人打电话来,一听就在酒局上,想必也是开了外音的,他们一定正屏气凝神,等着她的答案。


    “干嘛?”傅宛青问。


    那头说:“关心你啊,这不大伙儿听说,你今天出事了吗?”


    傅宛青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出的事不少了,以前也没见你问过,搞不好偷着乐吧,今儿怎么了,活菩萨上你身了。”


    “你怎么还那么记仇,今天问也不迟吧。”她们问,“不过,李中原为什么会去找你啊,他还把你给抱出来了,以前都没听过这种事。他对你这么好,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情侣。”傅宛青直接胡编过去,“够了吗。”


    她说完就挂了。


    烦死了,一直问一直问。


    那群人要笑死了,也许正前仰后合,嘲讽她说:“看出来了,傅宛青是真的疯了,去乡下待了几年,脑子不清楚了。”


    可几秒后,傅宛青又有点忐忑。


    李中原知道以后,不会来找她对质吧,应该不会,他没时间计算小节。


    她放下手机,心更定了几分,那些人敢不敢亲口去问他,都得两说着呢,一个二个都中看不中用。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窗纱拂了一下。


    月光探上前,白惨惨地落在她手背上。


    傅宛青低头笑了笑。


    以前胆子是大,敢说敢做,嘴比脑子要快,对不喜欢的人,想损就损。


    到现在,千言万语,也只剩如鲠在喉。


    要下雨了,她伸手关上了窗。


    月色被挡在了外面,那些陈年旧影也顺势退开。


    佰隆在地产这块儿是小弟,不在这次邀请之列,杨会常是来盯李中原的,他眼看着他起身后,也跟着出来。


    “李总,您要去几楼?”电梯门关上前,杨会常先一步进去。


    有人上赶着献勤儿,李中原索性负着手,报了自己所在的楼层。


    “正好,我也一样。”杨会常刷了卡。


    李中原没说话。


    他慢慢朝杨会常看过去,目光从他的脸滑到肩上,又从手腕看到腿边,老实说,面容身段都还看得过去,算个全乎人儿。


    他扭过脸,这轿厢是不是擦得太亮了,亮到他看到自己的脸,扭曲成明晃晃的嫉妒。


    笑话,一个毫不起眼的富二代,有什么值得他介意。某人真实的眼光就这个水准,偏喜欢拣这些没脾气的软货,还不如文钦。


    杨会常朝他客气地笑:“李总,对我们酒店的环境还满意吗?”


    “勉强能住。”他淡淡启唇,面色如水。


    杨会常点头:“我想请您去茶室坐坐,不知道肯不肯赏光,也尝尝我们这边不入口的茶。”


    “不尝了。”李中原跟他多待一秒都厌烦,“年纪大了,喝多了茶,晚上睡不着。”


    “哪里。”杨会常奉承着他,“您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年纪并不算大。”


    “杨总多大?”李中原烦得想抽烟,想起身上没带,手伸到鼻子下方吸了下。


    杨会常说:“我三十,比我家宛青大了四岁。”


    他抬眼看他,像是等着他的反应。


    他家宛青。


    李中原很轻地嗤了声:“也不小了,不知进董事会了没有?”


    “还没有。”杨会常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低下头,“不瞒李总,佰隆也不是我们一家的,叔伯里总有人反对,可能是我的能力还不足以服众吧,还差历练。我父亲想让我进去,也不好搞一言堂。”


    李中原笑了下,把两部手机都归到左手上:“历练还是其次,你最该做的,把心思用在正经地方。”


    杨会常愣神的功夫,电梯门打开,他已经迈了出去。


    “李总。”杨会常赶紧追上,“不知道西城改造的项目,您考虑得如何了,说实在的,我们目前资金紧张,短期内拿不出这么多钱,这才想”


    “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等消息吧。”李中原快步进了门。


    杨会常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


    没搞错的话,是那句宛青惹到他了吧。


    杨会常也没走,他站了一会儿后,进了隔壁房间。


    他边走边给傅宛青发消息:「李总进去了,我就到这里住,再等等。」


    傅宛青看过以后,回他:「但我晚点得回去,衣服都在家。」


    杨会常:「好,路上小心。」


    傅宛青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前两天餐厅的反馈表,在本子上记了几条注意事项。


    还没要走,就接到李中原的电话。


    “李总?”她一秒都没耽误。


    反倒是李中原没反应过来。


    他摆弄着手上的东西:“你们这儿烧水壶是坏的?这就是你在介绍里说的,绝对过硬的设施?”


    “是您房间的吗?”傅宛青觉得不可思议,她都挑了好的呀。


    李中原说:“你说呢。”


    他尽管反问,可傅宛青不敢怠慢:“好,我现在过去看看,您稍等。”


    保险起见,她拿上了自己用的这个。


    万一到晚上真坏了,也不必跑两趟。


    傅宛青抱着箱子去敲门。


    担心杨会常听见,她也没吱声。


    半分钟以后,门开了。


    一股清洁的气味先漫出来,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傅宛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闻到了他身上木质的尾调。


    李中原穿着浴袍,系带随手绕了一圈,松松地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对上的,是他敞着的领口,和一片冷白紧实的皮肤。


    傅宛青不觉低下了头:“李总,我来给您送烧水壶,给您拿了一个好的过来。”


    但他没接,自己转身往里:“进来。”


    “好。”


    她关上门,也没乱看,直接走到茶水台。


    李中原说用不了的那个,里面已经倒了小半壶水,矿泉水瓶空了一个。


    傅宛青把旋钮往旁边一拨,很快通了电。


    她扭头朝李中原:“李总,您这个是好的,可以正常使用。”


    李中原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她右手边的水壶:“刚刚那灯可没亮。”


    “我知道,”傅宛青猜测说,“它的打开方式比较特别,不是往下压,是朝边上旋转的。”


    李中原恍然大悟:“哦,那是我落伍了。”


    “没有,我没这个意思,”傅宛青说得很快,“是我们的问题,很多顾客反应它外形美观,但不如老款的好用。”


    李中原贴在她身后站着,把她围拢在了桌台边,空气里都是他浓郁的味道,除了把手搭在茶包上,傅宛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往哪里放,才能让她看起来更自然。


    但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刚才你未婚夫又在追问我项目的事,他很急。”


    傅宛青小声说:“嗯,我们回国也这么久了,他还没能把事情办好,在集团落埋怨,多少人背地里笑他无能。”


    因为呼吸急促,她脸上已有了薄薄的一层红,说深也不深,从颧骨往耳根蔓延过去,是那种越压越显的蔷薇色。


    “听上去,你好担心。”


    李中原下颌紧紧绷着,声音很轻,却又冷又狠。


    傅宛青这才转过身看他。


    她在心里说,李中原,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吗?每天都提心吊胆,苟且却不得偷生。


    傅宛青点头:“是,如果李总能抬抬手,我们感激不尽。”


    他是要听这个吧。


    还是一样,霸道专制地坐在高位上,等着别人来求他。


    李中原的手从后面托上来,把她往前带得踉跄了一步。


    傅宛青这个姿势,和扑到他怀里没什么分别。


    他的眉尾往上挑了挑,目光落在她唇上:“上次就跟你说了,和他无关,要看你怎么做。这么想他出人头地,就拿出点诚意来。”


    “嗯。”


    傅宛青明白他要的是什么诚意。


    在绝大多数人这里,爱和欲望本来就不能混为一谈,李中原是恨她,但也难保不在那些极致的时刻里沉沦,她自己过去不也是么,白天才告诫、警醒过自己,晚上又陷落在他的吻里。


    她攀上他的肩,主动垫起脚,偏过头,从他耳边吻过去,一下下的,沿着下颌吻到他的唇边时,傅宛青呼吸里的湿热藏不住,毫无遮拦地吐在他脸上。


    她投入地吻着他,心说,要想早点回纽约,丢开这一摊子烂帐,这是最快的办法。


    可下一秒,脑子里又有尖酸的声音反驳:“傅宛青,你骗骗自己就得了。”


    而李中原难耐地绷着脸,头往后仰,喉结微微滚动。


    酒店里空气密闭,她只穿一件真丝衬衫,一朝他贴上来,她柔软的唇,她盈满香气的发梢,她滑腻的皮肤,他的手摁在她的背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她弄得气喘吁吁。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把她抱到了茶水台上坐着,一手扫开了碍事的杯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脸,涨满欲望的对视里,他急不可待地深吻下去。


    他吻得太用力,不住地把她的舌尖卷出来,又顶回去,傅宛青的力气在这样的来来回回里,塌得很快,全凭他肘部的力量在支撑,人也歪在了他身上。她的脸色粉得像一朵被大雨淋得太透的花,隐隐地发热。


    “嘘。”李中原吻了很久,总算放过微微肿起的唇,转而去衔她的耳垂,“你未婚夫在隔壁住着,你不想他听见你在作声,然后过来敲门吧。”


    “这种时候,就别说他了,好吗?”傅宛青把他抱得更紧,主动回吻过去。


    本能、欲望与私心,几方缠斗的桃色混沌里,她只想吻李中原。


    哪怕身处晦涩的,无法分辨的误解中,她能这样碰到他、触摸他的机会太少太少了,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


    李中原当她是羞耻心作祟。


    那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地逞凶,肩膀重重地压下来,明明提醒过她了,却又明知故犯,像刻意要引得她受不住。


    傅宛青不记得她怎么下去的。


    她的衬衫还穿在身上,但皱巴巴的,不成形状了,她也一样,身上各个部位像被拆开,还不了原了,只能无力偎在李中原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呜咽。


    身后的水早烧开了。


    傅宛青靠在他的身上,感觉自己也在这份咕嘟向上的热量里,沸成了一缕烟。


    李中原把她抱下来,抱到了身上。


    他心率升得太快,往后陷在沙发堆着的靠枕里,一句话也说不出。记忆中,大脑很久没被这种尖锐到可怕的感觉侵占过。


    他独自去爬雪山,去冲浪,试图从极限的刺激里,找回一点自己仍活着的征兆。


    但都不如这一刻偷来的欢愉有用。


    第22章 22 艺术:“我们出去。”


    室内的动静一直维持到凌晨。


    过了很久,傅宛青都还缩在他怀里,一双腿紧紧拢在一起,瑟瑟抖着,呼吸是乱的。


    抖到李中原躺在沙发上,抱着她,都觉得不正常。


    他垂眸问:“怎么了?”


    “喘不上气,我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傅宛青气若游丝,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李中原的嗓子沉哑得厉害:“我抱你去床上,平躺下来?”


    她仰起脸:“我想先去洗洗。”


    太黏了,太多暧昧浑浊的物质附着在身上。


    “就你这样,”李中原在她发颤的腿上捏了一把,“水还没放,人先倒下去了。”


    傅宛青撅着唇:“那那你帮我。”


    他笑了下,没说话。


    清洗完,傅宛青躺在了自己亲手铺好的床单上。


    发丝挨在枕头上时,她赶紧拉上被子盖好,她脑子糊里糊涂,一时都难以追溯,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只记得情绪来得很凶,凶到她只晓得拙劣地贴上他,她被抱着,被摁在墙上狠狠地抵着,被拖到床沿跪着,窄窄的茶水台上、沙发上、地毯上,掀起了一场场激烈的海啸。


    事实如此,不管经历了多少苦难,树立了多么正确坚定的信念,当被放置在绝对的欲望和矛盾中时,仍有无法被内心叙事收编的,幽暗而真实的渴望。


    傅宛青闭上眼,身体还在剧烈的回韵中抖个不停。


    她想,她这个人,她这颗心,有时就是会被一刹那的动摇,做出背离现实的选择。


    而很讽刺的,这种难以言说,又无法忽视的真相,就被人们称之为爱。


    李中原坐在床头,手拨开她的头发。


    他看起来平静得多:“傅宛青,你这样我会怀疑”


    怀疑杨会常是个没用的废物,方方面面。


    但他的话被手机震动打断。


    李中原拿起来,看了一眼后,又走到浴室去接:“说。”


    “我刚路过你那儿,大半夜的没回家,你在哪儿?”谢寒声问。


    雾气还没散,李中原压着嗓子:“酒店,开会。”


    谢寒声说:“你声音这么小,房里藏人了?”


    “到底有没有事。”李中原皱了下眉。


    谢寒声说:“我是给你提个醒,我今天碰到伯父了,小方扶着他散步,两个人说说笑笑,亲父女似的。”


    李中原故作不解地问:“小方是哪位,他新找的护工?”


    “装什么糊涂。”谢寒声被气笑了,“你爸什么意思,你真不知道?”


    李中原说:“他有这个意思,那就让他自己按照意思去办,少来支派我,也没人拦着他再娶。”


    谢寒声问:“那你把这个大会交给傅宛青,指名让她到小豫那儿去见你,又是安的什么心。”


    “不是我,”李中原说,“她自己争取来的,她就有这个能力。”


    “的确,我相信,”谢寒声开着车说,“她也有能力再把你降服一遍。”


    他顿了下,意外地没再反驳。


    反而揭起了发小的伤疤:“你比我强不了一层纸。”


    谢寒声承认:“是,我是强不到哪儿去。但我听你讲起她,这口气比之前软了不是一点儿啊,也不咬牙切齿的了。”


    李中原挂了,把手机丢在一边。


    他又打开花洒,狠狠地冲洗了遍。


    他站在水下,试图找回自己正常的呼吸。


    刚把她抱下来时,他的手搭在她被汗浸透的后背上,真丝面料一沾水就透,几乎摸到了她的骨头。很硬,硌在他掌心里,可身体却又馨香绵软,最初的几秒里,他没忍住重捣了两三下,她的腿就酥软了,无力又局促地夹着他,湿滑、紧致到像很久都没做过。


    洗完出来,李中原走到床边时,傅宛青已经闭着眼,睡熟了。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累昏过去了。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看得见小半个轮廓,下巴尖尖,灯打上去,皮肤是透明的,像拢着一汪月色,随时要化开。


    他抬起手,关了所有的光源,但沙发边的落地灯是单独插电的,徒劳地聚起一团昏黄的光。


    李中原就那么站着,唇边有细微到难察觉的弧度浮起来。


    他低下头,地毯上还扔着她的西装外套,揉成了一团,一字裙被推得很高,扯下来时,成了一条深色的布,缠着她脖子上的丝巾,解也解不开。


    李中原弯腰去够,指尖碰到它们,还是潮的,带着她身上的一点余温,和一种他到现在也说不清的清甜。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凳上,顺便关了台灯。


    等他躺上床,傅宛青的呼吸又更清楚了些,细细的,断断续续。


    李中原侧过身,黑暗里掌握不好距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


    她的手就在枕边蜷着,手指微微弯曲,像卷了边的花瓣,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随时要掉下来。李中原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也没醒,指尖却无意识地动了动,也不知道是要抓住他,还是要推开。


    天快亮的时候,傅宛青渴醒了。


    窗帘没拉拢,世界从夜色里蜕出来,灰白地醒着。


    她往上抬了抬脸,李中原阖着眼,睡得正沉。


    傅宛青的头枕在他手臂上,另一只压在了她的腰上,把她紧扣在怀里。


    她伸出手,又在半空恍惚地停下来。


    然后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下去,落在李中原眉间。


    他的脸轮廓分明,并不是温和的长相,只让人觉得冷漠,难以接近,此刻松了劲,才显出一点少年气。


    傅宛青笑了下,拇指不由自主地移上他的唇,沿着形状,很慢地描摹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了,李中原忽然含糊地唔了声。


    等了会儿,她的手才从他唇上滑下去,在凸起的手腕骨上摸了一阵后,还是用力推到了一侧。


    她掀开被子起床,对于自己不着寸缕这件事,毫不意外。就昨天那殊死的架势,什么东西能完全无损啊,李中原哪像是在和她接吻,完全是撕咬,啃食,像一头饿了许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堪果腹的食物,他恨不得重重地将她一下下捣烂,再囫囵吃下去。


    傅宛青踮着脚尖走,镇定地拿上衣服,到浴室里去穿。


    穿好,她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确定自己没落下东西后,替李中原拉拢窗帘,关上门走了。


    外面光线更亮。


    傅宛青去办公室拿了件风衣,勉强遮住了身上。


    她戴上帽子,出了酒店门,开车回家。


    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


    九点大会开幕,她必须在那之前换好衣服回来,还得精神饱满的出现。


    幸好到杨家时,佣人全都在厨房忙,没谁注意到她。


    傅宛青上了楼,把身上见不得人的西装脱下来,丢进了脏衣篓。


    她重新梳洗了一遍,下楼吃早餐的时间,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


    孙凡真问她:“昨晚你们俩都没回家?”


    傅宛青低头搅着咖啡:“会常在酒店住了,我到很晚才回来,休息了会儿。”


    “哦。”孙凡真只当是小夫妻感情好,没多过问,“注意身体。”


    “谢谢妈。”傅宛青说。


    孙凡真又说:“我要先回纽约了,你留在这里,顾好酒店,顾好会常,等他的事情一结,也早点回来。”


    能早回去倒好了。


    不过昨晚他们李中原从来不食言,应该是快了。


    傅宛青点头:“知道了,您喝这份燕窝粥。”


    “好。”


    她到酒店很早。


    忍着身上的酸痛,傅宛青去检查了一遍会场布置,从后往前,看到第一排时,丝袜下的腿部肌肉抽动了两下,有要痉挛的预兆。昨天被折得太久,李中原把它们压上去,毫无阻碍地充壮进来,落地的触感映而喏,她那会儿还清醒,只是被状得瞳孔有点散乱,聚不了焦。


    她没能数清,最快的那一次,不到二十下,他们一块儿发起了抖,而太久未经q事的她,很没用的,抒幅的哭出了声,又怕被隔壁听见,她当下就撇过脸,咬住了李中原的手腕。


    高境看出她状态不好:“坐一下吧,你脸都白了。”


    “这双鞋不好,”傅宛青扶着桌子坐下来,笑说,“走路有点打脚,明天我换一双。”


    高境但笑不语。


    这神色,可不像是鞋跟磨脚的事。


    杨总昨晚不是在这儿住么,傅宛青也很晚都没走吧,小两口在家里施展不开,跑这儿找快活来了。


    她悄悄转了转脚踝,又问:“昨天我交代的,记得给几个峰会主席房间打叫醒电话,都打了吧。”


    高境说:“我过来的时候又嘱咐了一遍,放心吧。”


    傅宛青又把手边的铭牌正了正。


    她站起来:“好,这里都差不多了,我们出去。”


    李中原是八点多被前台的电话吵醒的。


    提醒他记得参会,他听完就撂了。


    窗帘被拉严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李中原伸手摸了摸,空的,凉透了,余温不在,她走了很久了。


    他躺着没动,枕上她的香气也褪得干干净净。


    应当的。


    昨晚她走进来,他低微又可悲地,利用她对未婚夫的感情来骗取她的吻时,他就应该想到,他注定无法将她留到天亮。


    能整夜在她身边安心入睡的人,是杨会常,一个哪儿都不如他,但她偏偏喜欢的窝囊废。


    他们是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而属于他的,只有这么一个短暂的夜晚。


    用妒忌两个字都太轻,太艺术了。


    李中原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发紧,那团郁结不散的东西海绵一样,吸了水,慢慢地在肺里膨胀、变大,逼得他喘不上气。


    李中原只好坐起来,粗重地呼吸。


    坐着也骨头疼,疼得他的手摁在床沿,死死地摁着,紧到指腹都变白了。


    潘秘书提着一套西装,刷卡进门后,借着一点廊灯的光,看见他老板坐在床上,他不觉放轻了步子。


    走进几步,才看见李中原的眼皮微微收紧了,像相机调焦一样,把所有的怨恨、仇毒都收拢,收成小小一点。


    怎么了。


    不是他自己要住的,说早上起来开会方便。


    就算住得不满意,也不用做这副样子吧。


    但下一秒,李中原的嘴角又往上牵了牵。


    他抬起了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在笑,很轻地笑了下,像锋利的刀刃擦在磨刀石上,嘶一声,又快又利。


    潘秘书的心颤了颤,这把刀又要对准谁了。


    他放下衣服,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潘峻拿出手机,给方桦发消息,让他下午请Griffith医生过来一趟。


    Griffith是李中原的心理医生,这几年一直在为他治疗双相。


    在此之前,潘秘书都没听过这种心理障碍,患者在狂躁期,尤其当愿望受阻时,极易爆发愤怒,并伴有夸大观念,在混合发作的时候,偏执思维又尤其突出。


    可听完症状又觉得,李总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但李中原从不认为自己心理有什么疾病。


    他的脾气也不是第一天忽冷忽热,时而暴躁,时而低落,那股消化不掉的怨气起起落落,长年与他心里的病根共存。


    他早就是这个样子。


    他到了李家,李继开就不再过问他的事,他忙着集团,日夜不着家,邓长丽一开始还做做场面功夫,后来连漂亮话也懒得说。每天放学以后,他和大哥坐在一起吃饭,总是他们娘俩儿亲亲热热,他像个必须到场喝彩的观众,每天目睹旁人的母子情深。


    后来他不再吃晚饭,看见那张长桌就反胃,生理性地冒酸水,李中原宁愿饿到第二天早上,拿上面包牛奶去学校。


    因为每看一次,他就要被迫温习一遍,他是怎么和妈妈分开,又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五岁,那年他五岁,眼看着妈妈被李继开派来的人逼得从楼上跳下去。


    以死相挟,可还是没留住亲生儿子,他被爸爸带走了,妈妈发过誓不进李家门,否则也不会带着他躲到南边,此后二十七年,她果真一次都没再来找他。


    爷爷常把他接到西山,和蔼亲切地同他讲很多话,教导他,安慰他,告诉他妈妈没事,等我们中原长大了,妈妈就会回来看你。


    李中原听不懂这么多,小手不停地抹眼泪:“爸爸是谁,我没有爸爸。”


    他五岁之前,都没有听过李继开这个人,妈妈说,爸爸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爸爸,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爷爷叹气:“你爸爸,是东建的董事长。”


    “是不是当了董事长,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李中原咬着两排牙齿,恶狠狠地问。


    直到咽气,李老爷子总是记得那一天。


    西山的夕阳,照在青苔斜生的石阶上,李中原呆呆坐着,谁去拉也不起来,小拳头攥得很紧。


    也许争权夺利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撒在了他年幼的心里。


    老爷子是看不到了,病重之际,他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反复交代小儿子,富强,你是当叔叔的,替我多看护着点中原,要把他当文钦来疼。


    李富强答应了,握着他爹的手说放心,中原就是我生的。


    一直到现在,他对外仍称自己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


    爷爷撒手人寰,李中原愈发地不爱说话,他仇视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他们在背地里骂他是小疯子,李中原就疯给他们看。


    邓长丽养过一条小京巴,据说是某位夫人送她的,夫人随丈夫去了西北赴任,托她照顾,养了六年,从李中原十岁到十六岁,夫人也回了京,她丈夫的位置又上层楼。


    狗也仗人势,总是朝李中原汪汪地叫,有几次冲上来咬他裤腿,都被他一脚拨开,有一回下大雨,司机不知听了谁的吩咐,没去接他,李中原是冒雨跑回来的。


    他一到廊下,这狗就追了上来,李中原照着它的肚子就是一脚:“滚。”


    那时他已经发育,个子抽得很高,力气也大,踢得又重,小京巴撞在柱子上,嗷了声,奄奄一息地抽了两下肚皮,竟没能爬起来。邓长丽把狗送去医治,说是断了肋骨。


    过后,她把李中原叫到前厅,让他给个交代。


    阴郁的少年站在邓长丽面前,面孔稚嫩文秀:“交代什么。”


    邓长丽气急了:“我的狗,也是郑夫人的狗,你说踢就踢,还踢得那么狠,少说你也在你爷爷身边待了几年,怎么还是这么没教养。”


    她是大家闺秀,端庄知礼的气质不能丢,再怎么生气,说话还是有顾忌。


    但她身边的佣人就不同了,撇过眼睛,小声说:“野种就是野种,怎么教都没用,真搞不懂,老爷子怎么会偏心他,简直是喂不熟的”


    李中原冷冷抬眼,看向她。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佣人也吓了一跳,这哪是十六岁孩子的眼神,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冷,都阴。


    邓长丽也摸了摸心口:“中原,道歉是一定要道的,你爸爸让我管教好,那我就不能惯养你。”


    “惯养?”李中原听笑了,“原来让我自生自灭叫惯养。”


    “你”邓长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屋子里的人诉苦,“你真是不知好歹,大家都看着的,一日三餐,穿的用的,你大哥有的,我哪一样短了你,中原,我好歹是你长辈,你不能这么和我说话。”


    “夫人,别生气了。”佣人们又开始劝,假惺惺地陪她演。


    李中原勾了下唇,多一秒都看不下去,转身就走了。


    隔天吃晚饭时,他难得出现在餐桌上。


    邓长丽诧异地看他:“今天怎么又想起吃饭了。”


    李中原没说话,低头默默切着手里的肉。


    邓长丽也懒得再客套。


    她今天身体不适,睡了一个下午也没好转,先让佣人盛了一碗热汤。


    吃了两口汤里的肉骨头以后,邓长丽的嘴里咂摸出一股怪味儿。


    她放下勺子,捂着胸口问身后的人:“今儿炖的什么汤。”


    “狮子狗汤。”


    李中原这才抬头,手上仍切着肉,刀齿隔在盘子上,滋滋地响。


    他阴恻恻地注视着邓长丽:“怎么样,自己亲手养大的玩意儿,好不好吃?”


    “你呕呕”


    邓长丽还没听完,胃里的肉混着汤,从食道里涌出来,哗哗吐了一地。


    她拼命摇手:“快点!拿水来我漱口,快点!”


    李中原哼笑了一声,扯出餐巾,嫌恶地,很慢地一根根擦着手指:“我特意把它从医院抱来,烧开水,剥了它的皮,拆了它的骨头,又在后厨炖了好几个小时,肉应该很烂了吧。”


    也不知道这样道歉,他高贵的继母满不满意,看起来恶心坏了呢。


    他站起来,把刀扔在桌上,走了。


    过了两天,那个骂他是野种的佣人,出门买完东西回来,在街角被一辆逆行的摩托撞飞,在ICU里住了一个多月才保住命。邓长丽问过他几次,是不是他干的,他都坦荡地说:“污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个点我在学校。”


    打那以后,家中上下越发畏惧他,说话都很小心。


    潘秘书犯疑,从去年年中,集团洗牌结束以后,也许是压力轻了,李中原一次也没发作过,今天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这一大早的,还没见人呢。


    他握着手机:“李总,衣服我拿来了,您换上吧,我去门口等。”


    “西城的旧改项目,”李中原揉着眉骨,一副头疼欲裂,睁不开眼的模样,“明天找个时间,上会讨论。”


    这简单,材料潘峻都整理过一遍了。


    他问:“是要和佰隆合作吗?”


    “对。”李中原说,“你通知他们负责人。”


    潘峻想,负责人不就是杨会常,李总又忘人名字了。


    他点头:“好的,我会转达到位。”


    第23章 23 高明:“慢慢来吧。”


    潘峻在门外等了会儿。


    其间,看到杨会常从隔壁出来,他打了个招呼:“杨总。”


    项目还没上会,虽然李中原的意思就是董事会的意思,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杨会常朝他点头:“潘秘书,早上好。李总还在里面?”


    这位还没起来。


    昨晚动静响到半夜,他看着瘦,倒还挺能折腾的,就不知道在折腾谁。女人的声音细,他听不清,倒是李中原模糊低沉的闷哼,有几句飘进他耳朵里。


    潘秘书说:“对,他正在洗漱。”


    “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门再打开时,一股浅淡的黑檀香气浮出来。


    就着走廊里的光线,潘秘书又观察了老板一遍,看着还好,眉眼间神清气爽。


    李中原进了电梯,往下降,在六楼餐厅停下。


    门打开时,傅宛青走了进来,她刚检查完用餐情况,也要去会场。


    她抬头的瞬间,看见是李中原在,又低着眉往里:“李总,潘秘书,早上好。”


    潘峻知道某人懒得理,怕冷场,他先笑了:“傅”


    但李中原已经把手插进兜里,语调散漫:“傅小姐,这么早就来上班。”


    潘秘书:“?”


    傅宛青转了个身,主动站在他身后一些。


    她说:“今天峰会开幕,李总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懈怠。不知道您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可以,你呢?”李中原往后扭过头,玩味地打量她。


    西装裙换了一套,衬衫也不再是真丝的,领口很高,乳白飘带在脖子上缠了两圈,末端搭在了肩头,扯开来看,应该是纵横交错的红痕,他昨晚疯成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


    傅宛青知道他在问什么,被盯得耳根泛红:“很很不错。”


    李中原抬了抬唇,没说话。


    潘峻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楼层到了,他扶着电梯门,让李中原先出去。


    傅宛青走在后面,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没有落座,在会场的门关闭后,站在靠墙的台阶上。


    这次峰会在Thus召开,她要拍几张照片,写一篇宣传,公众号也得发快讯。


    朱经纬做了开幕致辞后,是李中原发言。


    掌声响起时,傅宛青下意识地抬头。


    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她不被发现,又将他看得清楚。


    深色的西装,肩线笔直,里头是象牙白的衬衫,没系领带,露出一截颈线,金色会徽别在领口,每走一步,都带着种无声的笃定。


    李中原站定在话筒前时,会场原本嘈杂的低语,在这短短两三秒内,悄悄沉了下去。


    他的发言很有建设性,虽然傅宛青没听懂多少,大概是在介绍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团队研究出的一种水凝胶结构,和建筑行业未来的走向。


    傅宛青拍完照就出来了。


    她往回翻看相机,单就照片而言,李中原轮廓分明,鼻梁挺而直,站在台上,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端方矜贵,沉稳干练。


    她走回大堂,把相机交还给宣传的同事:“拍好了,拿去。”


    “好,我尽快写篇稿子。”


    “去吧。”


    傅宛青的手绕到背后,捶了两下腰。


    等会儿吃了午饭,她要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会儿,再站下去吃不消。


    旋转门转了一格后,方予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方小姐提了个黑色纸袋,带来一阵夹着春日气息的室外空气,和酒店的签名香短暂交缠后,撞到了傅宛青面前。


    “杨太。”方予馨微笑,“原来这是你们家的酒店。”


    “方小姐,您好。”傅宛青也点点头,“您是办入住,订餐,买甜点还是”


    方予馨摇头打断:“都不是,我找中原哥。他昨晚没回家,我怕他没衣服换,拿了件衬衫来。”


    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傅宛青听清了,每一个字,字里字外所代表的意义,她都弄懂了。


    她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里瞪大,睫毛也轻轻地抖了一下,像被绷紧的皮筋狠弹了一记。


    比起礼貌的沟通,她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笑意开始从自己脸上脱落,像精心装裱的画卷在潮气里翘起了一个角,怎么都摁不回去。


    慢了半拍,傅宛青才说:“噢,李总正在开会,我带您到那边等,给您泡壶茶,您喜欢喝什么。”


    “好啊,我喝铁观音。”方予馨说。


    她转了个身,唇角很隐蔽地扬了扬,往茶居去了。


    傅宛青终于呼出那口气。


    礼宾迎上来:“傅总,要我去泡茶吗?”


    “不用,我来招待就好了,你忙你的。”傅宛青说。


    她取了茶叶,将沸水冲下去,半边脸颊湿润在蒸汽里,又很快变干。


    傅宛青看了眼那头坐着的方予馨。


    她很清雅,眼神里没有肤浅的喧闹和浮躁,反而浸着一股安定,唇边总是含着三分笑,说话也很轻,不知道是怯,还是尊崇人贵言少的自重。


    其实她很适合陪着李中原。


    他自己话就不多,也不喜欢身边人话多,无论是家世、品貌和性格,方予馨都能达到标准,不怪李家会相中她了。


    傅宛青盖好茶,又用夹子取了两样精致点心,一并放在托盘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鸟,收拾起笑容,端起茶朝她走去。


    “久等了。”茶几很矮,她半蹲着,一样样放下东西,“尝尝我们的点心,如果觉得好的话,我送方小姐几张券,可以和姐妹们来吃。”


    方予馨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傅宛青站起来,“也是给我们打广告,我还要谢谢你。”


    方予馨不由地夸她:“长得漂亮,脑子活,一看就读过很多书,见过世面,又会来事,杨太天生做生意的材料。”


    “过奖了,那我先去忙,您稍坐。”傅宛青说。


    方予馨叫住她:“杨太,能陪我坐会儿吗?”


    傅宛青看了眼时间:“好吧。”


    她坐下来,抚了下裙摆,又给对面倒茶。


    方予馨道了谢,端起来:“我听咏笙说,你以前就和她认识?”


    “同学而已,不是很熟。”傅宛青说。


    方予馨问,像带着答案来的:“能和她当同学,你过去也不简单呢。”


    傅宛青平静地看着她:“再不简单也过去了,我这些年在纽约,和国内的联系都断了。”


    “都断了,”方予馨不信的样子,“其实要捡起来也容易,你看咏笙的酒会你进得去,东建的峰会也办得了,还得看个人的手腕高不高明,对不对?”


    傅宛青笑:“因事而异吧,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高明。”


    不知又怎么了,方予馨忽然沮丧地,小声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手段,有双方父母帮忙,都笼络不住中原哥。”


    她们俩才见几面就吐这种苦水,交浅言深了吧。


    傅宛青说:“我看你们挺好的,他对你很客气。”


    “就是太客气了,哪像快结婚的人呐。”方予馨说。


    傅宛青的手往回缩,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尽力笑着:“慢慢来吧,方小姐年轻温柔,男人都会喜欢的。”


    方予馨说:“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不客气,祝你们百年好合。”傅宛青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去办公室处理一下。”


    “好,那我不强留你了。”


    傅宛青快步走了。


    她总是有个很蠢的念头。


    在纽约的时候,夜里睡不着,不知道多少回复盘过去,她想,如果再见到李中原,她能坦诚,能毫无保留地剖析一切,是不是就可以换来一个,重新走近他的机会。


    她的想法太荒谬。


    而最错的地方就在于,她竟然一厢情愿地以为,李中原能在原地等她。


    一年春尽又一春,没有人会一直等她,哪怕是文钦。


    还好,她也没有资本等任何人,总是在朝前走。


    她和李中原,他们可以重逢,可以接吻,可以赤膊相见,彻夜z爱,做到精疲力竭,但再也不可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爱是世上最痛的溃疡,它长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地发作。


    傅宛青又想起自己失眠时,这句曾写在书上的话,她站在电梯里,看见门合拢又打开,很久都不记得要摁楼层,也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方予馨喝了口茶,眉头蹙起。


    这铁观音有什么喝头,李中原怎么就那么喜欢。


    傅宛青城府深,表情控制得也不错,可方予馨还是看出来一丝无处安放的慌乱,从她的眼睛里。没猜错的话,李中原过去藏起来的人就是她,听说宝贝得要命,比在傅家当大小姐时还娇贵,宠到天上去了都。


    也不知道,她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对是不对。


    她提上那袋衣服,也没敢真的往李中原面前送。


    见了他,被他那双黑沉的眼睛一盯,她什么话都要吓得都出来。


    不管碰面多少次,方予馨还是怕他。


    李中原也没凶过她,只是从来不亲近,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其实他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上调,天生藏着七分清傲,瞳色又深,深到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听着他的那些事,又让她觉得戾气和杀气都太重,重到恐怖。


    人对自身认知以外的事,是缺乏想象力的。


    方予馨实在也想不出,李中原这种人陷入爱里,会是什么情形。


    就像家庭和睦的她同样不明白,一个人从小要生活在怎样恶劣的环境里,才会像他一样充满了仇恨。


    方予馨坐上车,有些泄气地想,她和李中原,相隔得岂止是一条河,简直宽比太平洋。


    发完言,李中原只坐了片刻就走了。


    他让潘秘书退了房,回集团处理公务。


    忙到下午,方桦领着Griffith医生来了,也不敢提是潘秘书察觉他不对劲,只说到时间了,要给他重新做一次心理测试。


    李中原看了他们一眼,让潘秘书倒茶:“我最近还好,没什么状况。”


    在傅宛青出国,他接连三个月没睡过整觉后,才终于肯听老谢的话,心理有问题不代表身体有缺陷,或者说意志薄弱,它是一个需要被科学对待的医学问题。


    他去见了他推荐的医生,结果就被诊断出双相障碍,用了Griffith的药以后,急性狂躁的症状轻了很多,而之前,他也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在特定情况下易怒,情绪波动大,比如提起那个小没良心的。


    “还是听医生的吧,李总。”方桦劝他。


    李中原放下手头的文件:“你们先出去。”


    “好的。”


    Griffith医生每次来见李中原,也压力倍增。


    这是他所有的患者里,最不肯配合,最难撬开嘴,也最难听到实话的一个,他的工作量也随之上升,好在他财大气粗,付的报酬也丰厚。


    “李先生,请坐。”Griffith医生伸了伸手,不忘安抚他,“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李中原到他对面坐下,将袖子往上撸:“没有不错,早上头疼得厉害。”


    秘书都出去了,他才肯透露一点真实情况。


    “好,还有哪里疼?”Griffith医生,一边做记录。


    李中原摁了摁右边小腹:“有时是这里。”


    “还有时是这里。”他又按了下左胸,“这一阵子就没有不痛的时候,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了解了。”Griffith医生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令你愤怒,或者不安的事吗?”


    “没有。”


    Griffith医生知道,问是问不出的。


    他点头:“我们做一次催眠,你先在沙发上躺下,也放松一会儿。”


    “可以。”


    药物作用下,李中原脑子里只听到他的声音。


    “现在,往你最想去的地方去,真实的,见过的,”Griffith医生的中文很流利,语速也很慢,“不需要看得非常清楚,只是一个感觉,一个模糊的印象就可以。”


    “是秋天,我看到一座凉亭,一条游廊。”李中原说。


    “走过去,”Griffith医生说,“我从一数到十,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更深地放松,留在让你舒服的环境里,一,二”


    “七,你可以随时和我说话,也可以不说。”


    李中原的舌头贴在口腔底部,很重。


    他没说,什么也说不出。


    他站在浓厚的秋光里,看白晃晃的日头从朱红柱子间漏下来。


    庭院里有一口池塘,不大,四周围了矮矮的白石栏,水色暗绿,放在旧瓷里也是最重的那一种,几十尾锦鲤在里头游,红白相间的,金黄的,脊背贴在水面,游得很慢。


    旁边站了个姑娘,她盯着鱼说:“不得了,这鱼也养尊处优上了,游都游不动。”


    她也就二十左右吧,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棕色的百褶裙,裙摆在秋风里荡了一下,没荡起来,在她腿上划了道弧线,又落回去。


    她手里端了一盒鱼食,俯身往栏杆外撒。


    一时鱼儿全聚了过来,密密麻麻地挤在水圈里,谁知没惹她开心起来,反而对身边的人说:“咏笙,你看,岸边的人抛出手里一点资源,就让它们挤得头破血流。”


    邓咏笙也靠过去看:“离得远的都没吃到呢,就已经瓜分完了,应该游快点的。”


    宛青说:“不是它们不想游快,是没在权力中心,根本看不见势头在哪一边,等瞻前顾后完了,已经没它们什么事儿了。”


    咏笙警觉地说:“你可别拉着我聊你们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要提伤心事。”傅宛青放下手里的瓷盘,拍了拍手,“你肯邀我来玩,我高兴都来不及,你以前最讨厌我了呀。”


    咏笙说:“那是你从前惹人讨厌,我一向善恶分明的。”


    “现在只让人同情。”傅宛青笑着对她说,“是吧?”


    咏笙拿起个橘子来剥:“千万别这么说,我二哥是你男朋友,谁敢同情你啊,同情她们自己吧。”


    “嘘。”傅宛青的食指往唇上放,小心地往左右两边看,“有毛病啊,我是拿来吓唬她们的,你还不知道李中原什么人,他哪会和我谈恋爱。”


    咏笙剥好了,塞了一瓣到她嘴里:“你也知道有毛病,撒这种谎,被他知道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傅宛青托着下巴说:“放心,他不会和我计较的。”


    “是吗。”咏笙不信,她往后扭了下脖子,“他今天说不定要过”


    然后像见了鬼似的,扶着桌子站起来,尖叫了声:“二哥。”


    “李李中原。”傅宛青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跑路。


    李中原走过了那段波光粼粼的池水,走到了她面前。


    “这么紧张。”他的一半面容浸在日光里,看起来倒有几分温和,“坐吧,不用站着。”


    咏笙赶紧说:“还是站着,我们坐很久了。”


    “对,我们坐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走。”傅宛青附和道。


    李中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哦,我一来,你就要走。”


    “不,不走,”傅宛青觉得这样也不对,好歹救了她那么多次,“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咏笙一副“这是你自找的”的表情。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可真得走,我姥姥叫我呢。”


    “什么事?”李中原没看他表妹,“你逢人就说我们是情侣的事?”


    “没有逢人!”傅宛青叫起来,喊完了,更多的是面对绯闻当事人的尴尬,“只有那天而已,我被逼问得很烦,是随口乱说的。如果给你带来了麻烦,对不起。”


    “喔,乱说的。”


    李中原点头,他的手撑在膝盖上,“一乱就乱到底了,不错。”


    傅宛青真有点汗颜了。


    她都不敢看他:“你不知道,让那群人闭嘴的最快方法,就是把他们的龌龊说出来。”


    “情侣是龌龊?”李中原皱着眉反问。


    越解释越乱,傅宛青呸了两声:“不是,绝对不是,但他们的脑子里全是这种下作想法,我这算以毒攻毒吧。”


    怕李中原以为她是扯他做大旗,傅宛青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李中原,我以后不敢再提你的名字了,如果再有人问起,我也会跟他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不会让你名声受损的可以吗?”


    她说完,觑着他的神色,在他打量过去的时候,又立刻坐正了,柔软乖巧地弯了弯唇。


    可能是出门急,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下,有几缕散下来,贴着脸颊。


    院子是中式的老格局,粉墙黛瓦,太湖石堆在角落,风从月洞门里吹进来,吹送一点金桂的香气,银杏熟透了,偶尔落下一片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了他们之间。


    “没事,能提。”李中原把茶盖一扣,轻声说。


    隔得太久才听到回答,傅宛青啊了声:“提什么?”


    他说:“想提什么就提什么。”


    比如情侣,男朋友之类的。


    还好他不在意这种事。


    傅宛青松了口气:“你其实还挺大方的。”


    “有人说过我小器?”李中原问。


    她摇头:“不是小器,是手黑,心应该也是黑的。”


    傅宛青一本正经地转述,他几乎笑出来。


    李中原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黑吗?”


    傅宛青干笑了下:“不,蛮白的。”


    “心要看一下吗?”李中原忽然问她。


    傅宛青不敢再笑了,她拘谨地说:“不要了,心怎么看。”


    “想看也可以看。”


    Griffith医生坐在旁边,他看着熟睡中的李中原的表情逐渐发了狠,听见他说:“傅宛青,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东西堵在我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来,你拿着这把刀,把它掏出来,掏出来看看。”


    傅宛青。


    时隔一年多,这个女人再次入了他的梦。


    Griffith医生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诱因。


    第24章 24 基业:“你跑慢了。”


    半小时后,Griffith医生把他叫醒。


    他给李中原递了杯温水:“还是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这周按时服药。”


    “好。”他恍惚地应了。


    李中原坐了起来,衬衫领口歪了另一边,他就那么失神地坐着。


    午后的情形还在脑子里转,原本好好儿的,他很久都没和她说那么多话,也没能安静地坐在日光底下,仔细看一看她的眼睛。


    大约是秋天的缘故。


    秋天是个很容易生出误会的季节,让人以为眼前所见即为永远。


    那个女孩子会一直靠在栏杆边,那群锦鲤会一直游,那一碟子鱼食怎么都撒不完,他的梦也会一直做下去。


    那年宛青也小,敢大大方方地推他出去挡事儿,对他大呼小叫。


    酒局上,有人问到他面前来,说傅家那丫头真是穷久了,也穷疯了,神志不清,都敢说你是她男朋友了。


    等着他光火的间隙,李中原却反常地牵了下唇:“怎么,我配她不起?”


    问话的人怔了怔,立马换了个态度,说哪儿啊,配得起,配得起。


    后来梦境变换,傅宛青也换了个样子,她大了,不再喜欢穿短裙,她穿着合体的西装,手里牵了个女孩子,看向他时,眼里一点仰慕也找不到,只有畏惧、烦恨,她冷冷地警告他,李总,你也看见了,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然后他做什么了?


    哦,他拿了把刀,强行塞到她的手里:“你不是要看我的心吗?”


    “我不看了,我不想看了。”傅宛青吓得往后躲。


    可她躲不掉。


    李中原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后颈:“不看不行。”


    “傅宛青,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东西堵在我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来,你拿着这把刀,把它掏出来,掏出来看看。”


    血肉横飞里,傅宛青的尖叫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李中原就这样痛得清醒过来。


    他忽然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


    “梦到了不愉快的事?”Griffith医生问。


    李中原摇头:“可能是我一直想做,又下不了决心的事。”


    Griffith医生说:“你在努力控制它。控制本身没错,但我想问,每次它被压抑下去以后,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中原愣了下,这他上哪儿知道。


    “压抑不会让情绪消失,李总。”Griffith医生说,“它会在你的身体积累,像一口不断加压的锅,等你累到意志力都用完的那天,它会以更剧烈的形式翻出来,可能是加重的抑郁,也可能是失控的狂躁。”


    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脚边。


    李中原轻嗤了声:“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随时随地发疯。”


    “当然不是。”Griffith医生笑笑,“疏导不是让你爆发。你可以给它一个出口,每天固定那么一段时间,是属于它的,你可以去想她,或者把杂乱的思绪写下来,哪怕写完就撕掉,让情绪得到外化。”


    “我想她顶个屁用。”


    他想得还不够多吗?就是越想病得越重。


    李中原扯出个讽刺的笑。


    他笑自己,事已至此,还对她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下不去手,不忍心用拳头砸烂她生活的门板。


    Griffith医生说:“有用的,配合药物,会平稳很多。”


    “我试试。你去开药。”


    李中原不想争了,他很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安顿自己的心,走到哪步是哪步吧,实在走不下去了,也就挨颗枪子儿的事儿。


    Griffith医生说:“好的,我会交给方秘书。”


    他带上门出去,方秘书忙问他情况。


    Griffith医生叹口气:“已经有自毁倾向,你多注意你老板的动向,别大意,药按时给他吃。”


    “知道了。”方桦的心也凉了一大截。


    从李中原那天在园子里昏倒起,他就有预感。


    虽说李继开心狠,没人性,公事和家务都一刀切,他的话就是圣旨,宣读了就不许人反对,对夫人,对儿子们,哪个都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完全一个精细的生意机器,但有一句话,方桦觉得他说得很对。


    当时他站在窗外,听着父子俩又一次高亢且激进地吵起来。


    李继开指着他:“你再不醒悟,我一辈子的基业就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你李中原这条命,也要送在她的手里。你自己找死不要紧,东建绝不能出事!”


    基业毁不毁的,方桦行伍出身,是个粗人,他不懂。


    但李总这一条命,确实折腾得不轻。


    周六下午,傅宛青难得在家休息。


    阳光落在草坪上,把她的手背染成淡淡的杏色。


    她翻了一页书,又抬头看佩蒂:“小心啊,慢点跑。”


    佩蒂正围着家里的金毛转,和它在草地里追逐。


    她像跑不累似的,举着双手,一步一顿地朝她过来。


    “舅妈,舅妈你接住这个。”佩蒂一扔,但甩出去的角度相当感人,准头偏了不是一点,直接砸进了浅草里。


    傅宛青没接到,放下去书去捡,憋着笑说:“你真的是在传给我吗?”


    “你跑慢了。”佩蒂嘟着嘴说。


    “”


    她把飞盘握好,掂了掂,转头去叫奶茶,也就是家里那只大金毛,它耳朵竖着,眼睛黑亮,盯着她手里的飞盘,尾巴摇得停不下来了。


    “接好了。”


    飞盘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奶茶蹿出去,四条腿奔跑在草地上,它一跳,张口咬住飞盘,落地,掉头,又屁颠屁颠地回来,把飞盘叼到宛青身边,抬头等着夸。


    “太棒了,奶茶是最棒的。”


    佩蒂跑过来抱它的头,它听到夸奖,也奋力地舔女孩儿的手。


    宛青拿出纸巾,蹲下去给她擦了擦汗:“好了,跑了那么久,喝点果汁,休息一下。”


    “宛青。”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杨会常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挂在手臂上。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连眉眼都清澈:“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傅宛青大概已经猜到,但还是站起来,伸手拨了拨碎发。


    杨会常说:“东建答应和我们的合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注资。”


    傅宛青笑笑:“那太好了,恭喜你。”


    “这里面你的功劳最大。”杨会常一手牵过外甥女,“晚上我请项目部的人吃饭,我们一起去吧。”


    “项目部?”傅宛青问,“都有谁啊。”


    杨会常说:“乔岩,他是主要负责人,这个项目一开始,也是和他接洽的。李总太忙了,他自己手里的事都管不过来,让我听乔总调遣。”


    忙一点儿好。


    傅宛青想了想:“去吧。”


    杨会常在沙发上坐下,把佩蒂抱在膝上。


    “你舅妈又在用功啊,”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资料,“《The Great Tradition》,这是什么书?”


    傅宛青站在一旁说:“Leavis的著作,他是剑桥最具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文学批评家,长期执教于Downing College,他坚定不移地认为,文学批评不是消遣,而是一份道德事业。”


    “好,道德事业。为什么挑他的书来看?”


    杨会常也不懂,把佩蒂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


    傅宛青说:“我只是读其中有关艾略特的章节,这部分他写得最好,最能体现他细读的功力。而且,我想申剑桥,多读本土作品,有利于我和导师套近乎,人情世故什么的,就算到了英国也一样。”


    等小孩子跑远了,杨会常问:“宛青,你还是要去读博。”


    “当然,”既然他提起来,傅宛青也坐到他身边,说,“不过,申请学校急不来,我也很久没系统地复习了,还是先回纽约吧,时间一到,就跟你家里解释清楚。”


    杨会常望着远处的树顶,他说:“会的,等款项打进来,项目步入正轨,不需要我成天盯着了,我们就走。钱我一分不少的给你。”


    傅宛青点头:“那我先谢谢你。”


    “应该的,你帮我太多了,”杨会常转过头,望着她月白的脸颊,他吞咽了一下,“以后,要是碰到什么麻烦”


    傅宛青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讲完,他只是看着她,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也说不出,不能说。


    她抬了抬眼,和他撞个正着,像两个人都没留神,心里那扇虚掩的门,忽地被风吹开了。


    傅宛青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她笑笑:“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要多给我介绍几个顾客啊,我开店也不容易的。”


    “好,你尽管开口。”杨会常这才撇过下巴,不再看她了。


    算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分别都不大。


    这姑娘太有主见,不是他能统御的,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属于任何人。


    吃饭的地方是乔岩挑的,在南小街那边。


    下了车,杨会常和傅宛青一道走过去。


    他在国外长大,对这些地方不是很熟。


    傅宛青给他当向导:“那边,二十号,以前是人艺的宿舍大院,住过很多知名文人。”


    “哦,所以附近的重点学校很多。”杨会常说。


    她数了数:“是,二十四,八十五,外交的子弟们都是在这边上学。”


    “你在哪儿上学?”杨会常问。


    傅宛青说:“离这里不远,离我奶奶那儿更是近,走两步就到了。”


    杨会常转头看她:“奶奶还好吗?订婚的时候,你家一个亲戚也没来。”


    “她过世了。”


    那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里透出一股阴凉。


    “杨太。”乔岩的夫人也来了,远远就叫她。


    宛青笑了下:“您好。”


    韩霖说:“进来坐,就等你们两口子了。”


    厢房的门侧掩着,里头透出些昏黄的灯光,暖暖的,把门槛外那片地也照亮了。


    一张乌木大圆桌,桌上的碗碟摆得疏疏朗朗,筷子架是白瓷的,上头描着纤细的翠竹。


    傅宛青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边的人,有东建的,也有佰隆的几个骨干,她都一一笑着打招呼。


    乔岩说:“上次建筑峰会办得很成功,我身边几个同行都赞不绝口。杨总,你太太真是能干。”


    “是啊,宛青聪明细致,她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杨会常也说。


    傅宛青听不下去了:“没你说那么好,还没喝酒呢,脸都要红了。”


    韩霖也笑,看向空着的主位:“还有一把椅子,谁要来啊。”


    “哦,李总,”乔岩抬起手腕看表,“他现在正应酬部里的人,说一会儿过来敬大家。”


    傅宛青正拎着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


    韩霖又小声问:“那么忙,就别过来了吧。他来了,谁能自在。”


    “别说这些了。”乔岩看了一眼傅宛青,“他有他的考虑,项目虽然下放到我这里,但我还不是给他打工,鼓舞士气的话总要说两句。”


    “好了。”杨会常摁住她的茶壶,“满出来了。”


    傅宛青听得入了神,都没注意。


    她忙擦了擦,说:“这杯子好小哇。”


    “不是杯子小,是你注意力不集中。”杨会常说。


    傅宛青笑了下:“在想酒店的事,我回去之前,先把年会开了,答应他们好久了。”


    乔岩耳尖,他望过来:“要回纽约了啊。”


    “是,我们来得够久了。”杨会常替她说了,“集团的事,该处理的,我都处理的差不多,项目上的问题,以后就麻烦乔总多指教我们林工,我也会常飞回来。”


    乔岩点头:“好说,都好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走了好,免得李中原总能看见她,人也神一阵鬼一阵的,听说前两天又把心理医生找了来,重新配了药,他听了都摇头,什么过不了的情坎儿啊,有整他大哥和继母的雷霆手段,匀出四分之一来,十个傅宛青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俩人早在同一头睡觉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那道酥鲫鱼刚端上桌,放在了正中间。


    一只紫砂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酱香,里面的鲫鱼都不大,条条不过巴掌长。


    傅宛青没动筷子,她碟子里还有一块豌豆黄。


    他一到,众人都站了起来。


    傅宛青也只好跟着,恨不得隐身在人群里。


    李中原抬了下手:“都坐。”


    他应该是喝了酒来的。


    人散漫靠在圈椅上,眼睛因为沾了酒气,映着灯影,格外地亮。


    乔岩又给他倒了一杯:“过来得挺早。”


    “早吗?”李中原眯眼看向傅宛青身后的座钟,“也快八点了。”


    傅宛青感觉到他的目光擦过自己。


    她眼睫低垂,若无其事地把点心上头用山楂糕嵌的梅花夹起来,吃个干净。


    “李总,我敬您一杯。”杨会常先站了起来,“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项目落地只是个开始,更期待同东建携手开拓新局,佰隆的全部诚意都在这杯酒里,我干了。”


    李中原噙着丝从容的笑,稍抬了抬杯,没说话,也没喝。


    杨会常理解,他这样身份的人,恭维和奉承话从小听到大,都听起茧子了,早就没什么能让他起兴头,冷淡一点也正常。


    傅宛青偏过头看窗外,后院漆黑一片,只有两盆石榴树的叶子在晃,被屋内透出的灯光照着,泛着幽幽的碧绿。


    一个人影走过去,她认出是咏笙,侧身对杨会常说:“我去趟洗手间。”


    “好。”杨会常也喝了不少,红着脸点头。


    傅宛青拿上手机就走了。


    本来这屋子就叫她透不过气。


    前阵子还好,面对李中原,她或许感到负罪、惊惧和担忧,一肚子雨落难上天的遗恨,总是顺着他,让着他,认为他做什么都应该。


    可那晚接过吻,失控地上过床,又被人家的联姻对象找上门后,傅宛青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拷问真心的酷刑,那久久难分开的交缠,满室新鲜t液的味道,又将她拖回了过去的漩涡。


    人是唯一会有意识地进行自我欺骗的动物。


    但身体要比记忆诚实得多,现实也比她的想象残忍得多。


    不知道还要被竦峙的阶层警告几次,她才能明白,在李中原面前,她除了管好自己那双含情欲诉的眼睛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


    除了爱他这一件事,她再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


    可在这样一个名利场上,爱与不爱的,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面对李家,傅宛青是个最没底气的人。


    她的大小姐脾气,她用权势歪派人的劲儿,早在十三岁那年的狂风里,就被吹得一干二净了。


    她可以争强好胜,可以拼着一口气杀出一条路,活出点样子来给所有人瞧,尽可以告诉大家,傅家倒了,她傅宛青的脊梁骨还是直的,她不会倒。


    可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永远赢不回那张名为门第的入场券了。


    虽然事与愿违,但傅宛青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就该彼此憎恨、远离,各自不理解,再带着这份鸡犬不相闻的誓愿,过完各自的人生。


    “咏笙,”傅宛青上前叫住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邓咏笙把她拉到一边:“小点声儿,我来相亲的,不过打算先走了,我妈还在里面,连人家幼儿园的事都打听清楚了,现在正问到他的美本经历,搞不好要认个干儿子。”


    “那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傅宛青说。


    咏笙垫起脚往里看,她笑:“是不是二哥也来了。”


    宛青点头。


    咏笙还算了解李中原:“这么多人在,他一向自恃身份,不至于让你下不来台,不用怕。”


    “不是怕这个,是我,”傅宛青的声音小下去,“是我自己,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纠葛了,对大家都不好。”


    “是吗。”后面一道男声传来,冷沉得刺骨,“项目给了你未婚夫,立马就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了。”


    树影里低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傅宛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咏笙的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种意思。”李中原问。


    咏笙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股怨夫味儿,她隔这么远都闻见了。一天到晚,手腕也不见他使得出,就颠来倒去地逼问人,逼也逼不到点子上。


    她撤开宛青的手,撒腿往外:“二哥,你们慢聊啊,我就不陪着了,再会再会。”


    这俩的爱恨情仇,没一个晚上都扯不完,但她要再不溜,她妈就要出来逮人了。


    夜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傅宛青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树皮,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在我身上蹭得那么凶,现在才来躲,”李中原站住了,声音很平静,细听几分戏谑,“是不是也太晚了点儿。”


    第25章 25 痴缠:“你有,你当然有。”


    今夜无月,院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蓝。


    傅宛青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被酒涤荡过的眼睛。


    “你还是没辜负我的期望。”李中原越走越近,近到能闻到她颈边散发的香气,“只要狠狠心,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做什么了?”傅宛青的背贴着树干,她说,“李总说要看我的表现,我表现完了,也拿到了应得的奖赏,这笔交易结束了。”


    “交易。”


    李中原好笑地点头:“瞧我,又忘了,傅小姐是最会做交易的,成交前千妥万当,交易完就翻脸不认人,比翻书还快。”


    他这个人,也轮不到她来认。


    傅宛青倔强地看向他:“对,我一直就这样,只看利益。希望李总也能拎清一点。”


    这才是她。


    先前泪光盈盈的反问、示弱,都是为了要替杨会常拿到项目,目的一达到,她一秒钟都懒得多看他,也不想扮无辜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太好了。


    他正要她狠心绝情,别再装模作样的,隐晦地或试探,或引逗他,免得他总犹犹豫豫,下不了决断。


    李中原忽然笑了下,醺然对视里,傅宛青感到一阵凉意逼近了。


    云层很厚,树影把她完全遮住,李中原看不见她,只有一道细长的体廓,他又往前了一步,皮鞋踩在树下的石子上,毕剥一下,像落在她的心上。


    她还没开口,下巴就卡在了他粗糙的虎口里。


    他的手掐了上来:“傅宛青,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你有,你当然有。”


    傅宛青根本没挣扎,他力气太大,她挣也挣不脱,只好自厌自弃地说:“但对付我这么一个卑贱的人,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实惠,就算我一败涂地,你又能有多少成就感。”


    她也害怕,也在赌。


    赌李中原能平心静气的,斟酌一下投入与回报。


    他是生意人,不做效益低下的事。


    靠得太近,李中原的身体几乎贴上她起伏不定的胸口。


    “发什么抖,”他的手指用了用力,逼得她和自己对视,“只敢铆足了劲儿放话,不敢看我?”


    是的,傅宛青说完已经开始腿软,他站在她面前,把路都堵死了,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不动声色把人逼到死角,把所有空气都涂满他的味道。


    “我怕,”傅宛青的手藏在背后,用力地抠着树皮,“你看起来很吓人,我怕。”


    “别,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又演起来,”李中原低了低头,快蹭上她的鼻尖,声音轻得有几分痴缠,“才原形毕露过了,我再容易上你的当,这样也会没有代入感的。敢说那些话,我以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傅宛青拼命地摇头。


    她说那些,完全是出于理智冷静的考虑,没做什么准备。


    但因为下巴被他制住了,只有眼泪歪斜着流下来。


    几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了他掌心里。


    傅宛青知道他讨厌这样,讨厌身上任何地方被水打湿,她想找东西给他擦一擦,免得他更生气。


    “宛青,你在哪儿啊,宛青。”


    这时候,杨会常偏又出来找她。


    傅宛青下意识地转头,她这才发现,掐住她下巴的手劲松了,在她失措地动了动唇时,李中原的气息落了下来。


    后背硌上树干的一瞬,傅宛青轻嘶了声,又很快被李中原吞进去,他一只手撑在树上,另一只掌住了她的脸颊,用唇描摹着她的唇瓣,一下一下地吮,并不凶狠。


    如果不是手上力气太重,未婚夫的脚步又近在咫尺,傅宛青想,这的确是个脸红心跳的吻。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牙齿被撬开,也随他怎么在里面搅弄,只能闭起眼,乖乖地把舌头给他,仿佛生下来就长在一起一样,时时刻刻地摩挲、覆压,被他勾出来又抵回去,催生无数难耐的酥麻,她把自己隐没在他的身形下,像躲起来,恬不知耻地偷欢的情人。


    李中原很有耐心地吻着她,撑在树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把傅宛青的小臂折了上去,大拇指抵住她的腕心研磨,磨得她自己心痒得贴上来,舌头被吮得又红又软,汁水源源不断地溢出。


    什么目的他已不记得了,是对峙还是施威?好似他出来找她,原本就是要吻她的。


    他悲哀地一再往前推,自己每一次想方设法地靠近,又有哪一回不是为了吻她呢。


    杨会常就在中庭站着,找不到人,他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也转了个身,走回去。


    “呼”傅宛青推了推他,“李中原,我我透不过气了”


    隔了一会儿,李中原才缓慢地停下,他喘息不定地,松开了她的脸,手轻轻一扯,就将她带进了怀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傅宛青腿软,颤得站不住,歪在他的肩上,细细地喘。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杨会常亲眼看到这一幕。


    李中原就喜欢看人丑相毕出,窘迫失态。


    傅宛青平复了些,刚吻了那么久,嗓音还是黏的,问他说:“从这里就开始了吗?”


    “对,”李中原也抬不起音量,他的鼻梁横在她的头发里,粗重的气息吹得发丝浮起来,“我很好奇,我们睡过以后,你身上那些痕迹,是怎么瞒过他的?他是瞎子吗?”


    而他听到的消息,是杨家风平浪静,今天午后还其乐融融地玩飞盘,难道杨会常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根本还没碰过她?


    “我有一点小技巧,加点运气。”傅宛青说。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祝你永远运气这么好。”


    “谢谢李总。”傅宛青说。


    李中原松开她以后,一秒钟都没留恋,大步往门外去了。


    傅宛青拖着两条腿,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


    光洁的镜面里,照出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唇色比平时深了几分,像和什么东西剐蹭过,晕开一圈细微而暧昧的红。


    她弯下腰,洗了把脸以后,把乱掉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擦干水才出去。


    “不好意思,”傅宛青坐回去,对杨会常说,“碰到认识的人,多说了两句话。”


    “在哪儿说啊?我出去找你了,没看见。”杨会常问。


    傅宛青指了下另一边:“那里。”


    “哦。”


    杨会常伸出手,揪掉了她裙面上的木屑:“你还爬树了?”


    “没有。”傅宛青笑笑,“不知道怎么沾到的,也许不是现在。”


    局散得晚,傅宛青坐得无聊,先回去了。


    到家时,佩蒂正在闹觉,说睡不着,要人给讲故事,又说阿姨讲得不好听。


    傅宛青听后,让她们都下去。


    她拿了本书,踢掉鞋子,靠在佩蒂的床头,拧灭了顶灯。


    佩蒂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她:“舅妈,你看起来好累,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没关系,也不用那么懂事。”傅宛青说。


    佩蒂点头:“明天我一定自己睡觉。”


    宛青嗯了声:“闭起眼睛,舅妈要开始讲了。”


    她拿的是《伊索寓言》,讲了个关于骄傲和谦逊的经典故事。


    傅宛青轻声读给她听:“一个寒冷的冬日,橄榄树和无花果树站在雪地里,橄榄树看到无花果树光秃秃地枝干,忍不住嘲笑,你看看你,叶子掉得精光,多难看啊,再看看我,即便在冬天,叶子也还翠绿油亮,多么高贵美丽。”


    佩蒂闭着眼,呼吸越来越匀称。


    傅宛青继续读:“无花果树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很快,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橄榄树茂密的枝叶挂满了厚厚的积雪”


    厚厚的积雪。


    这个意象在她这儿,总是萦绕着淡淡的铁锈气。


    她生理性地皱了皱鼻子。


    那个晚上的一切都和血有关。


    她爬山摔破的手掌,被李中原吮破的唇瓣,床单上留下的印记,都充斥着这个味道。


    新年伊始,一场雪下得纷纷扬扬。


    快期末考试了,傅宛青裹了羽绒服,拿上书和电脑,穿过宿舍楼下几枝黑树杈,眼前是满天满地的雪。


    还在元旦假期,图书馆的人流松一些,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上午快过去,李文钦才站到她面前。


    “写那么多了,”他凑过去瞧了一眼,“很早就过来了吗?”


    “不早吧,八点才起的。”傅宛青还在电脑上敲论文。


    李文钦坐下说:“我可起不来,再看半小时,我们去吃饭,上次不是馋煎蚝肉,今天有从法国空运来的生蚝,我带你去吃。”


    “晚上吃行吗?”傅宛青暂时不想挪地方,她往上推了推眼镜,从电脑屏幕后转出脸来,“而且中午吃太饱,我下午就会没精神,本来这个天气就容易犯困。”


    “好好好,”李文钦一贯听她的,他说,“我让他们傍晚再预备。”


    没多久,她拿着本书,起身说:“我坐久了,腰好痛,去那边背会儿。”


    “嗯。”李文钦点头。


    她走了一会儿,落在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下。


    李文钦看了眼,她的备注一目了然,是李中原。


    李中原:「嗯,山上雪很大。你出门也要注意。」


    这明显是个答句。


    李文钦搭在书页上的手僵了很久,才忍住了没拿过来,往上面翻看他们两个的记录。


    这几个月来,耳边就没断过二哥和宛青的流言。


    前阵子他在备战雅思,家里要他出国读研,就算推荐信有校长写,申请材料都有人准备,但他哪有学习的天份,从小就是硬扶上来的,请了老师在家同吃同住,也考了四五次才过。


    咏笙说,那天她在小豫哥那儿,躲在一丛花树后面,亲眼看见二哥把宛青抱出来。别人会骗他,会造宛青的谣,她那么较真的人,不会夸大一个字。


    但情况特殊,李文钦听完,只觉得还好二哥赶过去了,不然还不知道吃什么亏。


    可他以为,二哥会帮完就算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上次看他从车里出来,西装搭在臂弯处,走路都在交代秘书,一家人吃饭,还没上菜的间隙,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工程部,设计院,挂了一个,又来一个,李文钦坐在后面听,他语速又快,站在窗边抽着烟,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一句废话都没有。


    别说就这么临阵发挥了,就是给他写好稿子,李文钦也不一定念得流利。


    就这样一心都在集团上的人,哪来的工夫和宛青聊天?除非他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除非他不打算帮完就算了。


    是啊,李文钦低落地想,被宛青迷住了眼睛的人,哪有一个肯算了的。


    傅宛青背完回来。


    她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眼,又说:“我去学校门口吃碗面,走吗?”


    “走。”李文钦本来就看不进书,是为了陪她才来的。


    她要了两份牛肉面。


    等餐时,傅宛青冲了一遍筷子,递给他:“怎么了李少爷,一直不说话,我得罪你了。”


    “没有,”李文钦从包里拿出盒点心,“忘给你了,我让厨子做的云片糕。”


    傅宛青打开,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嗯,还是那个味道,又香又糯,就是凉了一点,影响口感。”


    李文钦看着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为了这个老来我家,还记得我爸怎么说嘛,你干脆嫁给我,就能天天吃上了。”


    “好啦,”傅宛青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她说,“文钦,你别老提长辈们空口白牙的戏言了,物是人非懂不懂?其他人听见,他们不说你念旧,反倒笑我痴心妄想。”


    李文钦说:“哪里妄想了,我还是可以”


    “可以什么,”傅宛青盯住他,她笑,“你忘了上次吗?你过生日,我去给你送礼物,你妈妈就差喊送客了,我现在都记得她那个眼神,像看一只不懂规矩的猴子。”


    “你生气了。”李文钦紧张起来,“就是因为她,你要和我疏远。”


    “当然不是了,二十岁的人了,哪那么小心眼,”傅宛青否认,“你妈又没对我怎么样,起码没说难听话,阿姨的个人素养还是很高的,其实小时候她就不喜欢我,觉得我太野了,不像样,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明显。她欣赏宜德那样的,内敛,庄重,像她,我觉得”


    她还在自顾自说着,眉眼间轻柔典雅的韵致,像沾衣欲湿的槐花雨。


    李文钦盯着她的眼睛,等不及打断:“我看到我二哥给你发消息了。”


    傅宛青收了声,唇角的笑也敛了几分。


    她也没忸怩:“发就发了,日常关心而已。”


    “他可不会关心谁,同样,你也不会关心谁。”


    李文钦说着,顿了顿,脑子里快速地对比了一遍,他才惊觉,他们两个竟然那么像,如出一辙的反骨头。


    他问:“你们每天都有联系吗?”


    傅宛青把头转向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了想,也不是每天都发,从罗小豫的会所出来,回到学校,她也只是尝试性地输他的号码进去加好友,没想到他还真通过了。


    那时已经很晚了,她觉得什么都不说也不好,就发了个:“李中原,今天谢谢你,晚安。”


    也没指望他能回,傅宛青发完就去洗漱了,等她洗完,李中原已经回过来,只有一个字:“好。”


    too straight.


    傅宛青盯着手机想,他大概还和小时候一样,身边连盆雌性植物都没有,无论男女,也没人会主动靠近他。所以她哭得再厉害,他也只能笨拙地伸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拍,不会聊天,开玩笑的方式更别致,竟然是要给她看他的心。


    秋天过去了,在傅宛青反应过来之前,她和李中原的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她甚至比咏笙和文钦还了解他的行程。


    宛青知道他这几天在香山的别院里,招待一个德国建材集团的董事长,还有他的随从们,那个集团是专做高端幕墙系统的,打算引进一批东建的新产品,李中原想尽快把合同敲定,带了个随行翻译上山,亲自陪同。


    今早起来,四下白茫茫一片,她出门前,给他发了一条:「山上也下雪了吧?」


    发完她就没再管了。


    她知道,李中原忙完就会回她。


    虽然搞不明白这份自信从何而来,但她就是知道。


    “偶尔吧,他哪有时间天天和我发这些。”宛青说。


    李文钦说:“有一条已经不得了了,我和他,咏笙和他,一年也发不满一只手,他连新年祝福都不回。”


    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宛青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那他过年都干什么?”


    李文钦的那份也做好了,但他没什么胃口。


    他说:“来给我爸拜年,坐一坐,说两句话,吃完饭就回自己那儿,大部分时候一个人,或者处理公务。”


    “这么可怜,没有人能亲近他,是不是?”傅宛青抬头看他。


    李文钦被她的话吓到。


    她竟然用了可怜,好难辨明意味,好暗昧的一个词。


    才多久啊,宛青已经想要走近他。


    别人看见二哥前呼后拥,她却觉得他还不够圆满。


    文钦心灰意冷的表情:“你喜欢上他了,对吗。”


    是陈述的语气,在他看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傅宛青挑青菜的手顿了顿。


    她把头低进白雾里:“也许吧,你别问我。”


    “你的事,为什么不能问你?”李文钦口气开始着急。


    傅宛青说:“那你用什么立场问我?”


    “朋友,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李文钦说。


    傅宛青叹了口气,她托着腮,又轻又慢地跟他讲心事:“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咏笙家,我跟他坐在池塘边,讲完话回去,走到了槐树下又回头,隔着几重门,几道廊,看他仍一个人坐着,我就在后悔。”


    李文钦已经不想听下去。


    他从没在宛青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不忍、哀怜、心疼。


    她过去娇纵,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受了穷困的苦,长大后变得柔韧沉静,但仍我行我素。


    有一次,他哥们儿来找他诉苦,埋怨父母克扣得太狠,钱不给花就算了,如今连跑车也不让开了。傅宛青在一边吃着东西,反应都没有。


    哥们儿推了推她:“你好歹说句话行吗?”


    傅宛青说倒是说了。


    只不过她说:“不好意思啊,我们这种饭都吃不上的人,是没资格嫌山珍海味腻的。”


    他哥们儿直接被气走了。


    但李文钦还是问:“你后悔什么?”


    她说:“他看起来很喜欢听我说话,我干嘛这么着急走,为什么不能多陪他聊两句。”


    她是真的在懊恼。


    李文钦那时看得清清楚楚,即便隔了一层浮动的雾气。


    他们曾在年幼时同席共枕,可命运等不到他和她长大,用一场变故隔开了他们,等到成年后重逢,又把她的爱往歧路上引。


    “宛青,我哥他,”李文钦用筷子捣着面,“他脾气有点怪,也不大会爱人的,你要喜欢他,可能要吃不少苦头。”


    “看出来了,”傅宛青说,“但这不是挺有挑战性的吗?你说呢。”


    李文钦点点头:“是吧。吃面,吃完还要看书。”


    他不好再说什么,宛青的性格,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改主意,她想做就一定会去做,哪怕头破血流。


    当晚他们回了胡同里吃饭。


    请来的厨师正在后厨料理生蚝,咏笙和宛青坐在前面说话。


    “你论文交了?”咏笙问。


    宛青嗯了声:“下午就发过去了,还看了不少书呢,用脑过度,饿死了。”


    “这不有人给你准备大餐嘛,”咏笙往窗外卯了卯嘴,“你就念叨了那么一句,把我们文钦给忙坏了。”


    傅宛青打了自己一下:“我下次长记性,绝不对着他说想吃什么了,谁知道他那么放心上。”


    咏笙笑说:“他从小就把你的话当命令,你第一天知道?”


    廊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出了什么事。


    宛青走出去看:“方秘书,你怎么来了?”


    “哦,傅小姐,是你啊,”方秘书拿了个档案袋,“我正要去给李总送合同,这不雪下得太大了,我来表小姐这里,取一辆备了雪地胎的越野车。”


    “李中原还要什么时候下来?”傅宛青问。


    咏笙在旁边听了,用力哟一声:“交杯酒还没吃呢,先叫上名字了。”


    宛青掐了下她的手,疼得她叫起来。


    方桦当没看见,他说::“这我也说不好,应该快了,都预备盖章签合同了,我得赶紧去,香山那块儿我没怎么开过,又下着雪,一会儿封了路,我今天就交不了差了。”


    “你等等,”傅宛青叫住他,顺手取了自己的外套,“我陪你一起去,香山我熟。”


    咏笙拉了拉她:“喂,你还没吃晚饭呢。”


    “我不吃了,”傅宛青已经穿好了衣服,“你跟文钦说一声,我先走了。”


    她出了门,往方桦面前一站:“走吧,我可以给你带路。”


    “好,”方桦也正需要一个向导,“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的。”


    李文钦叮嘱好厨房,掀了门帘出来。


    他远远看着,宛青和方秘书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她去哪儿了?”文钦走上前问。


    咏笙靠在窗边摇头:“还能去哪儿,追寻她的爱情去了呗。她胆子大,李中原都敢上手。”


    李文钦冷冷地问:“上手什么意思?”


    “少明知故问了,”咏笙关上窗,把风雪都隔绝在外,回过头说,“你看不出她喜欢二哥?我们都怕他,她不怕,还要眼巴巴往上凑。”


    李文钦说:“我以为是二哥喜欢她。”


    咏笙点点头:“那也没错,宛青险些出事的晚上,他紧张成什么了。”


    “哦,那我先走了。”李文钦说。


    咏笙哎了声:“你弄了这么多生蚝来,又不吃了。”


    李文钦头也没回:“你吃吧。”


    咏笙在家躺了一天,这会儿还穿着睡裙,她赤脚往沙发边走,开始打电话。


    等着接通的时候,嘴里自言自语:“不吃算了,我叫几个姐们儿来吃,一个个的,天天爱里来恨里去,无聊。”


    第26章 26 春水:“拿来。”


    山上灯火连绵,雪越下越深。


    傅宛青坐在后面,她贴着车窗玻璃,路面看着还好。但雪下面全是冰,车速早就降到了二十以下。


    方桦开车很稳,可也架不住雪深,方向盘稍微动一点,车头就往边上飘,山上的弯路又多。


    方桦的手贴死在盘子上,盯着前方,严阵以待,连后背都不敢靠着座椅。


    快到别院,山路开始变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变了。


    那种不断上顶的闷响,傅宛青听着怕,方桦一直在踩油门,但车没动,只有轮子在转,原地打磨。


    方桦松开油门,等了几秒,再踩,车往前蹭了一米,又停了。


    他熄了火,下去看一眼,一跳下来,鞋踩进去,雪直接没过了脚踝,雪里混着泥,很湿,后轮陷进一个小坑里,出不来了。


    雪还在簌簌地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那边的翻译又打电话来催,问到哪儿了,李总这里急等着盖了章的合同。


    方桦无奈地说:“就差一两里路,车子动不了。”


    傅宛青也下了车。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小心挪到方桦那头:“方秘书,你想法子把车弄好,文件给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翻过去就到了。”


    “不行,”方桦担心,“雪太大了,这路上不安全。”


    “很安全。”傅宛青指了指周围,“就是雪大才安全,这个时候,山上哪还有人呐。你给我吧,半小时,我肯定送到李中原面前。”


    方桦也没办法了,他取出文件袋:“那你小心,手机在身上吗?有事打电话。”


    傅宛青接过,点头:“在,你实在不行就拨道路救援,我走了。”


    早年间,这也是条人踩出来的路,如今让荒草和灌木一搅和,不成样子了。要是雪下得薄一点,也能估摸出一点轮廓来。


    傅宛青怀里抱了合同,踩着半尺深的雪,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像在和数不清的枯枝打架,它们顽固得很。


    寒风卷上来,呜呜的,往她领口里钻,咔吱一下,踩断了几根树枝,脚底一空,她啊的一声,人往前栽了下去。


    膝盖先着了地,傅宛青用手撑着,掌心压在那些冰碴子上,树上的雪也被这阵动静惊落,像故意要和她过不去,瞅准了她要站起来的时机,扑了她一头一脸。


    傅宛青被砸懵了,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远处还有个小山丘,她记得从这儿一路下去,就到别院的侧门了。


    她撑着起来,潦草地拍了拍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


    脸还好,早就被冻得没感觉了,呼出一口气,也会瞬间被风带跑,就是膝盖和手掌疼得厉害,火辣辣的。


    但都走到了这里,她已经不去想疼不疼了,只想快点翻过去。


    从小山头往下跑时,风也在后面追,吹得她脚都抓不稳地,眼看快到底了,又绊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摔了一跤。


    “哎唷。”傅宛青滚了几下,痛得喊了声,“天菩萨,你们饶了我行吗,我不就想给他送份合同,刁难我干什么呀。”


    后来想起这个风雪夜,傅宛青反而觉得,是老天在大发慈悲。


    它不过是深知前路凶险,想最后拉她一把,告诉她,你还有许多别的路可以走,不必执着于这一条。


    摔了这么远,傅宛青的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雪珠。


    晃悠悠爬起来时,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跑上前拍门的。


    好在开得快,这儿的管家见了她,问:“你找哪位?”


    “李中原,这个,”傅宛青抱着文件袋,头上看不清是血是水,“我要拿给他。”


    管家看见上面东建的标志,想起李先生在等合同的事。


    他放了她进来:“跟我来吧。”


    会客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李中原的衬衫袖子早卷起来了,他坐在圆桌旁,手边的茶还在冒热气,他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


    雪下得很安静,落在玻璃上,无声化掉。


    也不知道方桦到哪儿了,让他去集团取份文件,这么久都上不来。


    穆勒董事长在看图纸,他用食指压着其中一条数据线,用德国人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语气问:“这个位置的风压系数,你们的计算方式,和我们的有出入。”


    李中原把目光收回来。


    所有的数据他都提前过目,沉稳地说:“出入一定有的,因为你们对标的是北欧气候,我们这个项目在内陆,风向不同,工程师重新建模计算过。”


    穆勒抬起头看他。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语速匀缓,几天交谈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笃定、专业,值得信赖。


    他的翻译在旁边低声传达,穆勒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原始数据呢?”


    “我都会给你,”李中原说,“你可以让技术团队再重新核算,这不是坏事,谨慎一点,大家放心。”


    穆勒听完,笑了,他很少在谈判桌上这样笑,是出于对对方老到沉着的欣赏。这个年纪,有这种魄力和威严的人不多。


    李中原侧了侧头,刚要叫人进来时,潘秘书推开门,手上是刚拿到的合同。


    他摊开在桌上,没多说其他:“可以了,李总,我抓紧确认过了。”


    合同到了,按流程走一遍,各人签名,交换,收好后,双方握手。


    “合作愉快。”穆勒一边握,一边拍李中原的肩,“认识你也是一件幸事,我这次来,还看到了香山的雪景,不枉此行。”


    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


    “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


    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


    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


    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


    “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


    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


    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


    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


    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


    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


    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


    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


    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


    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


    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


    “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都叫雪地胎了,还能陷在泥里。”


    医生包好了膝盖,又把她裤腿放下去,去清理她左边的手掌,更是道道划痕交错,有被冰刺的,有被看不见的荆棘扎的。


    “李总,你帮个忙,把她的袖口卷上去。”医生说。


    傅宛青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一松手,右手上的手帕掉了,丝白帕子上,几团暗红的血,就落在李中原眼前,他拣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坐到她旁边,折起她的衣袖:“陷在泥里了,然后呢。”


    “然后,潘秘书的电话就来了,”傅宛青垂着眼,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只是摔了两跤,怎么这么多红口子,她一下觉得更疼了,吸了下鼻子,“我怕你这边等急了,就下了车,把文件塞在怀里,从西边那个小山坡翻过来的。”


    医生动作很快,拔出刺,敷了药,两只手都给她包扎好。


    李中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他说:“那里早就没路了,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你不知道?”


    潘秘书站在后面,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这话像责怪,又像心疼,都不像李中原了,他只祈祷医生快点。


    傅宛青摇头:“小时候还有的,我常走,现在就不知道了,雪又下得深,我看不清。”


    李中原绷着下颌看她:“你看不清还要往前跑?”


    “我就想快点给你送来。”


    傅宛青也在看他,看他眼神里一闪而过,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看他的眉峰展开又深深聚拢,看灯光落在他漆黑的鬓角,照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客厅内很静,底下铺的旧京砖压住了所有声响,翠玉屏风温润地立着。


    李中原久久地望着她,末了,咽了咽,像在竭力吞下什么。


    医生动作很快,腰上抹了药,连额角都贴上了纱布,交代她别碰到水,这大冷的天,把身上擦一擦就好了。傅宛青捂着额头:“知道,谢谢您。”


    医生说:“不客气。”


    潘秘书忙道:“我送您回去,这边。”


    他也跟着一块走了,把那两扇厚重的门关上。


    李中原还坐在她旁边,傅宛青都不用花力气,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临城回南天的潮气一样,无孔不入。


    她低着头,看他们落在地毯上的影子。


    李中原完全盖过了她,她连自己的轮廓都拼不出。


    “摔了几跤?”隔了半晌,李中原才开口。


    傅宛青侧着脸,两根手指悄悄伸了出来。


    李中原问:“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没了。”


    李中原拢着眉心:“不要骗我,如果有的话,我再叫个女医生来,让她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她急得扭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真的没有,不要麻烦”


    “好,”李中原托起她的手,拇指的指腹刮过她的手腕,“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会坚持上山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上。


    傅宛青还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和平时不大一样,她的视角里,李中原永远身形笔挺,眉目沉峻,开口前有几秒的停顿,还没交锋,先把所有人的气势压下去一大截。


    她现在只觉得他软弱。


    应该是软弱,她没看错的话。


    傅宛青说:“我在咏笙那里,看见方秘书去取车,他说要给你送文件,我就跟着来了,后来就也是没办法。”


    “哪一种没办法?”李中原蓦地抬头。


    傅宛青微微睁着眼,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在他认真的注视里失了神,嘴唇翕动了下:“只要和你有关系,我好像就管不住自己,总做一些傻事,就算是他们聊闲天,但说的是你,也愿意凑过去听两句,这种没办”


    李中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他伸出右手,酸着眼眶,捧上她的脸。


    他的手很热,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轻轻颤了一下,话说不全了。


    李中原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指腹从纱布上擦过去。


    他靠得越来越近,潮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声音沙哑:“那也不能就这样跑上来,下着雪,山路那么长,又那么险,你看你的脸你的手”


    他喉头也哽住了。


    然后,吻密密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她的眉心、她的鼻尖,最后印在了唇上。


    这屋子真热,傅宛青的鼻息变得好烫。


    被李中原吻着,她的心突突跳得很快,像受了惊的小鹿。


    她闭上眼,也尝试着吻上他,生涩地要命。


    但下一秒,李中原却箍紧了她,手臂在她后背上压着,紧得不得了。


    窗外雪还在下,不时传来积雪压断竹枝的脆响。


    屋内是他攀升的体温,和她激烈的心跳,彼此越来越浓的气息,呼吸交缠的吻。


    “以后不准这样。”李中原吻完她,又像无处发泄似的,咬死了她的下唇,像努力把积蓄已久亟待爆发的力量压下去,自己也跟着颤抖。


    他声音听着闷闷的,额头抵着她,鼻尖萦绕着药膏的苦涩,和她淡淡的香气混在一起,又说:“补充条款明天送来也不打紧,我难道留不住这些德国人。”


    “我知道,”傅宛青细细喘着,“但你帮我太多次了,我就是想回报你,有一点是一点。”


    李中原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又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


    他的衬衫面料好轻薄,里面裹住的身体热气蓬勃,傅宛青贴上去的时候,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堪堪要张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李中原松开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


    “是饿了,没吃晚饭。”她虚弱地扯扯唇,扯出个甜蜜的弧度。


    这样子更可怜了。


    李中原看着她,拉过她的手:“好,想吃什么。”


    傅宛青记得他那时的目光,他因为她的勇敢直率而心生喜爱、怜悯。


    “有什么就吃什么,”傅宛青说,“不过面不要了,中午在学校外面吃了,和文钦。”


    “哦。”李中原转过了身,拿背影朝她,“那我让他们做点没和文钦吃过的。”


    他去拨电话,傅宛青望着他轻笑了下。


    牵动唇,她又嘶了一声,一摸,沾上一缕鲜红的血丝,刚被他咬的。


    当晚她住在了山上。


    雪太大,下到半夜,还能听见北风呼啸。


    傅宛青自己去擦身体,仓促来的,擦完也没衣服可以换,李中原拿了件衬衫给她。


    他的衣服又宽又长,套在她身上绰绰有余。


    傅宛青走出来时,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但还是垂在手背上。她低着头,拿毛巾擦头发,湿发贴着脖颈,几滴水顺着锁骨往下,叫衬衫领口的布料吸走了。


    傅宛青走到李中原身边,眼睛还被浴室的热气蒙着,懵懵地问他,她今晚在哪个房间休息。


    李中原坐在桌边看一幅测绘图。


    其实看很久了,可他没动,就坐在那儿,手里捏紧了笔。


    他嗅到她的气味越走越近。


    没抬眼,只看到衬衫下摆盖在她大腿上,细直白瘦的两条,衣服把她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李中原把目光往窗外挪,耳根开始热起来,热得他有点想出去淋雪。


    最后,他丢下笔,往后皮椅上靠了靠,看着她:“就和我住。”


    根本连商量都算不上,像命令。


    李中原说完也后悔,起码问个好不好吧。


    但他就没学过怎么委婉,徐徐图之、循序渐进这一套,也做不来。


    他等着傅宛青的反应,如果她不高兴,觉得太快太唐突了,他就出去睡客厅。


    但女孩子只是哦了一声,就坐到了沙发上,连惊讶的神色都没流露。


    她安之若素地,拿起医生留下的药,抹在了手心里,往受伤的膝盖边缘搽。


    有那么一秒钟,他在她的影子看见了自己,她真是像他。


    李中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话不必说了,果敢的傅小姐,不会要这样的假正经。


    “我帮你上药。”他朝傅宛青走去。


    她低着头,自顾自地说:“不用了,我还想叫你背过去呢,我得涂腰上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藤条,划了好几道,还是衣服穿短了。”


    但李中原直接伸了手:“拿来。”


    “好吧,”傅宛青仰起脸,看了他几秒,“你轻点啊。”


    那也不叫上药,完全是在作弄她,等他动作缓慢地涂完,她也彻底瘫软了李中原怀里,被吻得满面通红,紧紧闭着腿,衣服凌乱,衬衫肩线坠到了小臂上。


    他大力把她抱起来吻的时候,傅宛青悄悄打开过眼睛看他。


    就是那个晚上,李中原硬挺清晰的长相,跟香山的深谷与草木一起,深深刻进了她心里。


    夜深了,李中原先躺上床休息。


    傅宛青站在旁边,犹豫了一小会儿,说归说,做起来还是怯。


    “我关灯了。”他低沉地来上这么一句。


    四周都黑下来,傅宛青不敢久站。


    衣料窸窸窣窣地响过后,她爬了上去。


    簌簌雪声里,他们在黑暗里对视,生疏而热情地,从拥抱到抚摸,从抚摸到接吻,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给你穿的那件衬衫呢?”李中原轻喘着问她。


    傅宛青的手腕在他掌中,她难耐地挣着:“脱在地毯上了。”


    她胆子是大,像生怕他能把持住似的。


    但他哪有那份定力,别的事上也许好说,她面前,李中原不敢夸这个口。


    李中原扶着她的腰,把人翻过去:“好s了,一下子就这样了?”


    “什么?”傅宛青不懂这是什么反应,只是觉得渴,由内而外的焦渴,她声音绵密地叫他,“李中原,抱我。”


    听起来相当需要他,迷恋他。


    李中原的心也跟着软了:“抱着呢,你放松,嘴张开一点,啊。”


    那是种全然陌生的体验,他湿热的吻覆压下来,傅宛青从他的口腔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寸寸往上攀升,慢慢将她融化,把她推着、挤着,成一池晃动的春水,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来泥土被翻动过的气息,还有一缕夹竹桃的香苦。


    故事讲到末尾,佩蒂也已经睡着了。


    傅宛青合上了书,放到她床头。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好。


    她关上门,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早上倒的茶没喝完,茶叶沉在杯底,委顿着,像一滩疲倦的旧梦。


    傅宛青伸手进去搅了搅。


    冰凉湿滑的触感缠上手指,像被李中原盯着的感觉。


    他是什么醋都要吃的。


    在一起之后,像把控他的集团一样把控着她。


    文钦简直成了活靶子,动不动就被他提一嘴。


    不联系还好,他们一说话,一靠近,李中原就像朵乌云一样笼过来,厚重浓密,阳光根本穿不透。


    雪停以后,一次聚会上,咏笙说起文钦病了,都半个月没出门。


    宛青啊了一句,立马放下手里的香槟:“这么严重。”


    咏笙嘬了下舌头:“我也搞不清楚,一开始说是着凉,好几天没去上学,后来连床都下不来了,我看是心病,因为某人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了,审美情趣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再喜欢他了。”


    宛青脸色没变,还是担心:“那怎么都没人告诉给他那一棒的人?”


    咏笙没忍住笑:“噗,你狠起来连自己都刻薄。那我现在告诉你了,明天我们一块儿看看他吧。”


    她点头:“好啊,你来学校接我一下,可以吗?”


    咏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貂皮披肩,碰了下她的钻石耳钉。


    她望着精心打扮过,容光焕发的宛青:“瞧瞧,油光水滑的,我二哥送你的吧,你还用我接?你不是住到他那儿去了吗?他司机秘书一大堆。”


    “别说,”傅宛青看了看周围,“他听见了,不会让我去的。”


    “干什么,他连你的交际都过问,探病还要经过他允许。”咏笙一开始莫名其妙,但一想那是李中原,又觉得合理。


    傅宛青点头:“他控制欲很强的,而且探的是文钦。”


    “后悔了吧。”咏笙挤眉弄眼地说,“跟你说了,全家都不亲近他,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偏不信邪,你再去给他送文件啊,把自己都送进去了。”


    傅宛青对着光,翻看自己新涂的指甲油,她说:“不会啊,我知道的,他其实也不想这样,他清楚自己的阴暗面,一边自我厌弃,一边又摆脱不了,心里化的脓块怎么都挖不掉,也不能全怪他,要说责任,你大姨父占一半。”


    “行,这也能感同身受,”咏笙说,“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造地设,共感共情。


    但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傅宛青撑着头,后来,她好像还是没看成文钦。


    咏笙的车子开到一半,就被李中原的人拦了下来,她又被带回了家。


    他们恋爱进度很快,短短一个月,已到如鱼似水的地步,李中原是确认了某一时刻,想做什么,就凭兴致做到满,做个够的人。


    但傅宛青没成想,她以为感情是细水长流,精耕深作,可密射进身体的浆点埋下去,又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发芽,一夜之间长得到处都是。


    她有时怕情意太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但那是第一次,傅宛青冷淡他。


    李中原下班回来,她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都懒怠转头看他。


    他挥退了身边的人,在对面一把雪茄椅上坐下:“怎么了,没去看文钦,就这么难过。”


    傅宛青抬头看他:“这不是看谁的问题,李中原,你在干涉我的自由。”


    李中原说:“不是干涉,是保护。”


    “哪儿保护了,把我关在家是保护,强词夺理。”


    他嗯了声:“李家不太平,咏笙去就算了,她不会有事。”


    “你好笑,我去就会有事了?”傅宛青反问。


    她站了起来,站到他的面前,像青春期的女孩子跑到专制的父母面前争取话语权,解除行动限制。


    她说他好笑,李中原真的笑了。


    头一回朝他发脾气,居然还是为了文钦,而他竟然觉得可爱。


    他的手揿在西服上,解开:“对,会出大事。”


    “别吓唬我,你明明就是小心眼,还找理由。”傅宛青撅着唇说。


    李中原点头,他和老头儿的恩怨与较量,跟她也解释不清。


    他伸出手:“好,就算我心眼小,过来。”


    “不要。”傅宛青撇过脸。


    李中原严肃起来:“那我真的会生气,明天开始,哪儿都不要去了。”


    “你又吓我。”


    傅宛青走到他腿边,被他一把拽到了身上,她几乎是跌到他怀里。


    她鼻尖盈满了他浓烈的气息,闻了闻,她的声音和手脚就一齐软了:“李中原,你说你会对我好的。”


    “我对你不好吗?”李中原蹭上她的脸,低哑地问,“天可怜见,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为你跑神。”


    “跑什么神。”傅宛青面红耳赤地问。


    李中原捏住了她的脚踝,揉了两圈后又往上:“想你这么细细瘦瘦的两条腿,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又是怎么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钻到我的被子里来。”


    “是你,”傅宛青被揉得往前一歪,轻喘着,唇快要贴上他,碰了碰以后,小声地控诉,“你大晚上的,不正经,非要给我上药,在我腰上揉那么久,又亲我,你是大人呐,引着我做这些事,我又不懂。”


    “好,”李中原低笑了两声,“大人的错。”


    “你承认你错了,那我什么时候能看文钦?”傅宛青抬起眼问。


    李中原啧了一声,抬起手,虎口掐紧了她的下巴:“不看他就不行是吗?”


    “是,”傅宛青也跟他犟,“他病了,我生病落难的时候,他也关心我。”


    “那我也病了,你看我。”李中原吻上她的唇。


    傅宛青含糊地说:“你哪儿病了。”


    “这儿难受死了,再不治会病发身亡,你摸。”李中原包起她的手摁上去。


    他的手腕力气好大,想把手抽出来都抽不出,傅宛青的脸涨红了。


    她的手软下去,也不记得要说什么了:“李中原,你变样了,你之前是多刻板的,我以为你是正经人。”


    李中原含着她的耳垂吮弄,说:“正经是给外人看的,你不是。”


    嗒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


    傅宛青转过头:“回来了。”


    杨会常点头:“看你发了很久呆,在想什么。”


    “没有,”傅宛青上前接过他的衣服,“吃饭的时候,我听见戴小姐给你发语音了,她有急事?”


    杨会常扯松了领带,他坐上床尾凳:“哦,她要来国内参加学术会议,后天下午到,让我去接她。”


    傅宛青把西服挂好,她说:“她在香港长大,对内陆是人生地不熟,你该去接。”


    “还好妈回纽约了,”杨会常叹了口气,“被她知道,又要吵得鸡犬不宁。”


    “所以啊,”傅宛青笑了下,“等东建注资以后,你进了董事会,在家能挺直腰杆了,就早点和戴小姐在一起吧,以后也不要和长辈一块儿住,你妈那个脾气,她难免要受委屈。”


    杨会常默了半晌,没说话。


    他暂时还没想那么长远的事。


    宛青不了解她,所以不觉得蹊跷。


    芝玉是最讨厌长途飞行的,之前她的新书上市,出版社邀请她回香港,在中华书局办一场见面会,那还是她的出生的地方,她尚且推掉不去,又怎么会万里迢迢的,跑到京里来参加学术会议。


    第27章 27 猫腻:“不算什么。”


    纽约飞京城十四个小时,戴芝玉睡了三小时不到。


    她讨厌长时间待在密闭的环境里,一坐飞机就难受。


    醒着的时候,她都在看阿伦特,用思想填满时间,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处,手摁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上。


    机场人来人往,接机的人永远面带一种特定的期待,一旦认出要找的那个人,脸上会迅速亮起来,像一盏被开关拨动的灯。


    但杨会常走过来时,他什么起伏也没有。


    戴芝玉读政治哲学,研究现代性与认同危机,对于人们在集体情境下的表演与真实,她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而看见男友那张脸,反而让她感到心情复杂。


    他快步过来,穿了件淡蓝色的薄衬衫,快到她身边时,朝她笑了一下,自然,也熟练。


    杨会常拉过她的箱子:“等很久了?”


    “你说呢?”戴芝玉还是习惯性牵上他,“谁不希望一出来就看见男朋友,你就要让我等。”


    杨会常说:“我跟你解释了,路上有点堵,不是故意。”


    戴芝玉哼了声:“是故意我今天就不理你了,立马飞回去。”


    “好了,”杨会常牵着她往车边去,“我不对,晚上想吃什么。”


    “你最近都喜欢吃什么?”戴芝玉问,“我也尝尝看。”


    杨会常应酬了那么多地方,都是陪吃陪喝,还要赔笑脸,没几次是奔着品鉴美食去的,所以也没多大感觉。


    他随口说:“我也吃不惯,一般都在家里吃。”


    “哦,在家里,和你未婚妻吃。”戴芝玉一下就甩开了他。


    他像没听见,亲自把行李放到后备厢,又绕到前面给她开门:“上车吧。”


    一讲到她就沉默,好像这个话题不被勾起来,他们之间的问题就不存在。


    戴芝玉坐上去,她侧头看窗外,京里的傍晚是宽阔的,和纽约很不一样。


    太阳坠进曼哈顿楼群时,像被卡在了玻璃幕墙间,四面八方地折射出去,把街道打成琥珀色,打成玫瑰金,打出一种华丽而铺张的美。


    “最近忙吗?”她没转过头,别扭着,但还是想和杨会常说话。


    杨会常说:“还剩一点工作,上周加了几天班。”


    “嗯。”


    杨会常开着车,把她的手拉过来,笑说:“总不看我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不是很想看到我。”戴芝玉说。


    杨会常说:“哪有,我天天都想你,你不能因为我晚到了几分钟,就随便给我判刑吧。”


    戴芝玉这才转过身体:“真的吗?身边躺着个伶俐漂亮的傅小姐,还会天天都想。”


    “你又来了,”杨会常无可奈何地说,“不是说好了,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要提宛青的吗?”


    “宛青,你叫得真亲热。”戴芝玉瞪他一眼,“你们那份合同也该到期了吧,现在项目也做成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妈摊牌。”


    “快了,”杨会常说,“等我们回了纽约,她也着急忙自己的事,要读书,要开店,如果不是想挣钱的话,她都不会配合我们,所以你不用怀疑她。”


    戴芝玉说:“是啊,这样挣钱多快,她真有脑子,谁让你妈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可以了,”杨会常敛起神色,不想再继续下去,“我知道,你坐了很长时间飞机,累了,心情很差,先睡一觉好吗?休息好了我们再聊。”


    今天怎么回事,十几分钟都哄不好她了,一句比一句更阴。


    戴芝玉把座椅放平,她打了个哈欠:“好啊,我去Thus酒店休息,京里不是开了一家吗?我和纽约的比比看。”


    “什么?”杨会常像没听清。


    戴芝玉重复:“我说,我去Thus酒店,你送我。”


    杨会常本能地觉得不妥当:“宛青毕竟在那儿工作,我这样和你过去,你让全酒店怎么看她。”


    “爱怎么就怎么看,”戴芝玉看着他,不放过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她公私分明,你先在乎起她来了是吧?”


    “这是起码的尊重。”杨会常说。


    戴芝玉高声道:“尊重是给正经杨太太的,她是吗?还是你心里和你妈一样,也当她是!你要说是,我立马下车,你去找她结婚,我回纽约。”


    杨会常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叹了口气:“芝玉,你变了很多,可能是我这个决策失误,让你心里有了很深的芥蒂,所以不管是在电话里,还是见了面,话也不能好好说,每次都不欢而散,我真的有点累了。”


    “谁不累。”戴芝玉再次扭过脖子,她抬起手,快速揩了一下眼角,“我早就该和你分手的,在你妈逼着你分手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求我。杨会常,变的人是你才对,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公司,也许是别人。”


    “好了,都是我的错,”杨会常看她这样,毕竟年少相恋,又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心里隐隐作痛,“你爱住就去住,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我来安排。”


    戴芝玉抽出纸巾,在脸颊上摁了摁:“先吃饭,我好饿了。”


    “好,都听你的还不行。”杨会常说。


    戴芝玉这才有点笑模样:“嘁,你只会听你家里的。”


    她吸了下鼻子,在泪光里看见杨会常的脸。


    他的长相没怎么变,还和大学时一样,温润俊秀,但那种没有负担的自信,未经挫折的笃定,那份属于年轻的特征,已经找不到多少影子了,他走进了名利场,担起了沉重的家业,变得老练圆滑,顾忌重重。


    但不管从前或现在,她都爱他,爱得自己也矛盾挣扎,她精读过那么多古老的理论,读合法性的衰退,读人如何在秩序裂变之前,仍保持所有秩序完好时,应有的仪态。


    写在书上容易,做到太难了,她如今也为了爱委曲求全,哭闹不休,什么美好的仪态都没有了。


    偏不凑巧,他们到酒店时,傅宛青刚下班,路过大堂,看见杨会常领着她在办入住。


    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这儿住,也许缠不过戴小姐。


    宛青本想装没看见,给杨会常留一点余地,悄悄走过去算了。


    但高境这时又大声叫住她,要她签字。


    这下前台、礼宾,连保洁阿姨都朝她看了过来,都是一副围观热闹的表情。


    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完字,傅宛青也没生气,问他还有没有了。


    高境摇头,说没了。


    这下走不脱了,她朝身边人笑笑,然后大方地走上前,跟杨会常打招呼,像他们夫妻早有商量一样,眼前的姑娘只是个客人。


    傅宛青对他说:“你把戴小姐送过来了。”


    她短暂地看了对方一眼。


    戴芝玉衬衫白裙,两根手指捏着证件,轻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她文静纤弱,笑容薄薄的。


    “是啊,”杨会常看向她,“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下班了。”


    他一时也搞不清,他到底想要在傅宛青脸上看见什么表情,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得体,妥帖周到,还是流露一两分的不悦。


    芝玉说的对,演得太入迷,他好像搞混了边界,真把她当杨太了。


    戴芝玉也抬起头:“这么晚才走,工作很辛苦吧。”


    “我也不会做什么,”傅宛青客套地说,“就多花点时间吧。”


    戴芝玉倒是发自真心的:“怎么不会做?这么大个酒店,你打理得很好。”


    “谢谢,”傅宛青也不好即刻就走,她问,“要在京里开几天会?”


    “一周,下礼拜要去新加坡,既然出来了,就多走几个地方。”戴芝玉说。


    傅宛青哦了声:“蛮好的,那你先休息,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每天都在。”


    “会的。”


    他们办完就上楼了。


    戴芝玉边走边看杨会常,他眼里的有太多情绪了,幕起幕落,不知道哪一出是真的。


    傅宛青也转过身,往外面走。


    “高经理,”前台迫不及待地招他过来,“那美女谁啊,杨总还亲自给她提箱子,太太都不管了。”


    “客户,顶重要的客户,杨总亲自招待的女客户还少吗,有什么好奇怪的!”高境知道内情也不敢说,“忙你们的。”


    他也看了一阵,这傅宛青的心是宽,杨会常都把前女友带来了,就差在大堂你侬我侬,勾搭到她脸上去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寒暄,那笑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真稳呐这小姑娘。


    傅宛青去取车子,发动前,她给咏笙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想在临走之前请她吃个饭,下次再见,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


    本来还想叫文钦,但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就不惹是生非算了。


    咏笙接了,她说:“我在尝酒,你过来和我一起,晚餐我点了会所的,会有人送过来。”


    “好,我现在开车过去。”傅宛青说。


    她到胡同里的时候,咏笙正熟练地用海马刀割开瓶帽,转了一圈,就把整个铝箔揭了下来,取出木塞时,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到一边。


    “这么专业啊,邓老板。”傅宛青走到桌边。


    桌上一共五瓶酒,都是今天庄主寄来的,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地块。


    邓咏笙尝到了最后一瓶,她对助理说:“第一批还是要波亚克,第二批不要了,酸度不够。”


    “好的,我记住了。”助理说。


    咏笙把杯子还给她:“那你去忙吧。”


    她擦了擦手:“专业什么啊,我妈说我酒蒙子一个,有班不去上,天天倒腾这些玩意儿。”


    傅宛青说:“你生意做得不是挺好吗?我看酒差不多都订出去了。”


    “行了,有多少是看我妈和我哥的面子买的,我心里门儿清。”咏笙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不说我了,怎么又突然找我吃饭。”


    她说:“谢谢你上次给我请帖,还有就是,我下个月可能就不在这儿了,来和你道个别,正好今天也有空。”


    “这么说,你未婚夫的事办完了。”咏笙问。


    宛青嗯了声:“办完了。”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猫腻。


    咏笙凑近了她:“李中原有这么痛快?说把项目给人就给人,上次我就想提醒你,你们没被他骗吧。”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傅宛青只能这么解释,不然呢,还翻出那个晚上的男欢女爱来,说她又这么上了他的床,又把无利不起早的人设坐实了一遍。


    也没关系,李中原对她的偏见本来就深,不在乎再多个一笔两笔的。


    “确实是不算什么。”咏笙撑着头。


    她等了会儿,又往外看:“我点的菜怎么还不来,都饿死了。”


    傅宛青说:“可能太忙了,没来我们就出去吃吧,我请你。”


    “不会啊,”咏笙拿出手机来,“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小豫那儿管事的人很靠谱的,从来没晚过。”


    她拨过去,结果经理还真告诉她,今天没工夫送了,实在抱歉。


    咏笙问:“那我们过去吃呢,有地儿没有。”


    经理看了一眼靠在圈椅上,冷淡喝茶的男人。


    他捂着听筒,小声说:“有的,邓小姐,您现在过来,我给安排。”


    “好。”


    咏笙挂了电话,对宛青说:“走吧,我们走过去,就隔着一堵墙,几步就到了。”


    “我知道,”傅宛青和她一道往外走,“他那会所还开着呢。”


    “对,”咏笙说,“开是开,但没那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了,前些年出了那么多事儿,现在谁还敢呐,谁不夹起尾巴做人。别说他了,我妈上次从使馆区出来,蹭到了人,见旁边有人在拍她的车牌,也赶紧赔了钱了事。”


    胡同口那盏路灯亮起来,昏昏的,照着她们并肩的身影。


    春风吹过,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趔趄了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喵了声。


    咏笙又问:“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傅宛青低着头,看风把地上的榆钱儿吹起来:“时好时坏,病得厉害的时候,还是要入院治疗。”


    咏笙也长叹了一声。


    那么恬静的阿姨,过去在日报社里,写的一笔好文章,年纪轻轻就当主编了,哪怕她和宛青常在学校吵嘴,碰到她,也还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来给她,说你真乖,真好看。可忽然有一天,就听说她神志不清了,连宛青都打,口口声声要把她赶走,说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没回去看看吗?”咏笙问。


    傅宛青默了一下:“时间仓促,我就不去了。”


    她们走到门口,这座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对缝,灰勾得匀净,门墩上的石狮子很旧了,但嘴里的石球还活泛。


    咏笙刚要摁铃,门自己从里面开了,像专门在等着,服务生脸上带着笑:“邓小姐,位置给您留好了。”


    “嚯,我今天这么受待见。”咏笙都奇怪。


    她八百年懒得上这儿了,都让他们后厨直接送家去,还能有人认识她呢。


    傅宛青笑:“你脸上就写了有钱两个字。”


    邓咏笙看她:“那你写了什么字?知识分子。”


    “穷酸。”


    “你拉倒吧。”


    也许是那两年她风头太盛,每次娇滴滴地挽在李中原身边,都鲜活得生香,轻而易举就把人比下去,她一出现,满室缤纷的颜色都得往后退一退。


    所以不止咏笙,其他人想起傅宛青,也总还停留在那一树风雅上,总觉得她生来秾丽,永开不落。


    咏笙一边走上台阶:“现在还有人研究你那会儿的穿搭,说真老钱公主的品味还没被时尚追上”


    话没说完,她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人侧身在喝茶。


    傅宛青也看见了,他后背笔直,架着腿,肩却是松的,窗外有光照进来,在他眉骨下投出很深的阴影。


    她俩对视了眼,叫住前面的服务生:“这就是你给我们留的?”


    服务生点头:“是啊,你们和谢先生不是一起的吗,经理是这么说的。”


    “好了,这不用你了,去忙。”咏笙说。


    她也不想为难人家,又问宛青:“你决定吧,现在走还是进去吃。”


    还没等傅宛青开口,谢寒声已经听着声儿出来:“怎么了,小傅不肯吃我的饭。”


    “没有,吃。”傅宛青拉过咏笙,“我们正要进去。”


    “多少年没见了。”谢寒声站在门口,侧身让她们。


    傅宛青笑笑:“谢先生还好吧,听说你和季桐结婚了,恭喜啊。”


    李中原像没听见他们说话,手拢住那只汝窑的瓷杯,抿了一口茶,又放下。


    路过他时,傅宛青叫了他一句:“李总也在。”


    “在,人总要吃饭。”李中原抬头看她。


    傅宛青也说:“是,就算明天不活了,今天也要吃饭。”


    但咏笙有点不想吃了。


    前阵子一个猖狂,一个畏缩,现在不知跨过了哪一步,又拉开阵势呛起来了,他俩没事儿,旁边人权当炮灰了。


    宛青在她身边坐下。


    她垂着眼,专心用湿纸巾擦手。


    咏笙凑到她耳边问:“怎么回事,你又不让着他了,这么跟他说话。”


    “让过了,”傅宛青低声说,“就是让得太过了,可你看他呀,有一点要饶了我的意思吗?那还不如想说什么说什么。”


    咏笙同意:“是啊,你本来也不怕他,以前就差骑他头上了。”


    “从来没有骑过,你别唯恐天下不乱了。”傅宛青说。


    咏笙摸了摸脸:“哪有,我也无聊很久了,都没乐子看。”


    “你把我当乐子看。”


    “那怎么可能,当然是老李了。”


    汤盛在小盅里端上来,每人一例。


    盖子揭开,热气冒了一下就散开,汤色清得像茶水,底下一朵竹荪,像一朵小小的菊。


    傅宛青搅着汤,听见谢寒声问她:“小傅在纽约生活了很久?”


    “读了两年书,”她抬头看向他,“毕业以后,又很快就订婚了,开了家小店。”


    “订婚也没很长时间吧。”咏笙说。


    她点头:“对,我读研前一年都在在忙别的事情,并没有一去就上学了。”


    “这样,”谢寒声说,“我听桐桐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同一年去的美国,但头一年你跟失踪了一样,后来才在纽大遇到你。”


    “嗯,季桐怎么没来?”傅宛青不想聊那段时间,换了个话题。


    谢寒声无奈地瞥了眼李中原。


    他是想问,对面不接招也没办法。


    他只好笑说:“去埃及了,带着她工作室的一群女孩子。”


    “埃及啊,”傅宛青说,“那你提醒她注意一点,一进了景区,人均自动匹配十个骗子,巧立各种名目,就是要掏空你兜里的钱。”


    “说晚了,她昨天骑骆驼拍照,拍之前说好二十埃及镑,拍完变成二十欧了,打视频跟我讲了一小时,你也在那儿被骗过。”谢寒声说。


    她刚要点头说话,对面李中原揩了下唇角。


    他丢了餐巾纸,往椅背上一靠,嗤了声:“岂止骗过,那年带她去埃及,自己跑去金字塔玩,听人家给她编故事,说家里有五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病重的妻子,身上的钱都给出去了,打电话给我,回不来了。”


    咏笙已经开始笑了:“那后来呢?”


    那还能怎么办,丢下正在谈的生意,开车去接她。


    李中原说:“后来她坐在你面前,你说呢。”


    咏笙瘪了瘪嘴,正常人真的和他沟通不了。


    以他这样的聊天水平,再打三十年光棍,应该问题不大。


    “那个时候不是还小,没阅历嘛。”傅宛青下意识地强调。


    李中原看着她,平静地说:“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说一句年纪小,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第28章 28 寒梅:“这个。”


    “我不明白,李总说的是什么事?”傅宛青像没听懂。


    谢寒声侧头看李中原。


    这句话谁听了都觉得太用力,已经在尽力故作松弛了,但还是压不住幽怨的眼神。


    他倒有点可怜他了。


    人人都一样,在一段感情里,谁受的委屈多,咽下的苦楚深,谁就会揪住过去不放,不是不放过别人,是不肯放过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咏笙,上次订了你酒的苏总在隔壁,你跟我去见见他,常联系,他还有很多生意给你做。”


    “哦,好啊。”咏笙也很有眼色地站起来。


    门被关上后,空旷的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


    傅宛青笑了声:“你看,你又把人弄跑了,饭也吃不成。”


    “还笑得出来,”李中原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你未婚夫这会儿还在戴小姐的房里,你说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把茶柜撞得直响?”


    哦,是他找来的。


    傅宛青一下就想通了。


    特意等在这里,也是为了看她洋相。


    她点头,夹了根菜心:“不知道,随他们做什么吧,我也阻止不了。”


    “这就是你一心要扶持的男人?”李中原就那么靠着,半眯起眼看她。


    傅宛青含混地嗯了声:“我看男人的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


    玩笑归玩笑,意识到这一句可能真会惹恼他,她又放了筷子。


    傅宛青抬气头,看见李中原眼中怒气沉沉。


    她平静苍白地笑了下:“我是说,是人都难免犯错,何必当场让他下不来台呢,既然李总调查过,就应该知道,他和戴小姐是被父母拆散的,一时舍不得也正常,我相信时间长了,他会回心转意。”


    李中原瞪着她,紧咬牙关,真想把她这张嘴咬烂,看还说不说得出这些了。


    几秒后,他才凉笑了一声:“就体谅他到了这个份上。”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嗯,因为我爱他。”


    “我很好奇,姓杨的有什么过人之处?”眼睛睁得太久,李中原的眼眶微微起了猩红,手搭在烟盒上,点了点。


    傅宛青讥诮地笑了:“没有,和李总完全不具可比性。但爱这种事,谁能讲得清呢,您就当我糊涂了,中邪了吧。”


    墙角的灯亮了,光从侧面漫过来,把她半边身子暖黄。


    她的手藏在桌帷下,死死地捏紧了,一句一句地说着谎。


    当着她真正爱的人的面,叙述对另一个人的情意。


    但她只能这么说,被李中原看穿他们的合作关系,更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像是气笑了,李中原哼了声:“你可不像会犯糊涂的人。”


    “那要看对谁。”傅宛青轻声说,“李总故意让我知道,不就是想打乱我的生活,让我去跟杨会常大闹吗?可能你要失望了。”


    对杨会常,她的清醒、自立统统失效。


    当年在他这儿,就吵着闹着要平等,要自由。


    爱与不爱,就有这么大的分别。


    李中原紧绷下巴,手指收拢了,攥紧了那只打火机。


    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里,把他胸口的火焰越烧越高。


    他说:“你真是没救了。”


    “对,我早就没救了,”傅宛青点头,“所以就不劳李总费心提点,生死让我去,是火坑也让我跳吧。”


    李中原冷笑了下:“生死由谁,还很不好说。”


    他把两部手机拿起来,并拢到同一只手上,起身往外。


    走到半路,有张不长眼的椅子挡了他的道儿,也被他一脚踹翻。


    梨木倒地的沉重闷响,像砸在傅宛青的心里。


    她吓得闭起眼,肩膀抖了一下,偏过头,盯着墙上那副红梅图看。


    亲手揭穿了她幸福的假象,窥见了她虚伪的家庭结构,他好像还是不满意。


    她半边肩膀落在阴影里,手指一下下地捻着裙摆。


    画有年头了,裱在红木框里,玻璃面上又一层薄薄的灰,枝干从右下角斜出来,墨色很重,干枯地往上走,中途折了一笔又一笔,瘦硬地撑在那儿。花是后来点上去的,胭脂混着朱砂,一朵朵缀在枝头,有些开了,有些还含着。颜色旧了,却不败。


    傅宛青看着眼熟,急着去找落款,果然是李中原的印。


    那就对了,这是她陪着他一块儿画的,好些人为了巴结他,当成大作送到拍卖行去,又被罗小豫花重金买下来。


    她记得,这幅画重新起过一次笔。


    最初的那一个版本,被她给坐坏了。


    那是她人生里,花尽了浓墨涂抹的一年。


    除了不许她乱跑,李中原惯她惯得吓人,珠宝首饰堆了一屋子,满柜子穿不完的高定,他的书房也许她进,有次潘秘书要取章子,可管着保险箱的方桦不在,他急得团团转,傅宛青直接领着他进去,几下就开了箱子,让他自己去找。


    潘秘书吓了一跳,李中原的防备心何其重,怎么对她这么信任。


    到了晚上,李中原听闻了这件事,也没说什么,洗完澡,就坐在书房里铺纸。


    傅宛青在卧室等他,左也不来,右也不来。


    她披上衣服去找,就看见他在画这幅《红梅图》,那时他书房的窗边,恰好种了一株梅树。


    “李中原,你生我的气了。”


    傅宛青站到桌边问,带着她在他这里的有恃无恐,和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娇憨。


    李中原还在描粗壮的枝干,看了她一眼:“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气我开了保险箱啊,”傅宛青看他不理人,又提着睡裙往前跨了一步,直接往他腿上坐,“但潘秘书不是着急吗?你要是怕我,就别跟我说那么多。”


    “我是怕你?”李中原被她搅得画不下去了,索性搁下笔。


    傅宛青顺势抱上他的脖子:“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李中原很快脸面孔都板不下去。


    她的头发好香,又嘟着嘴,看起来软软的。


    他扯了下唇:“我不高兴了吗?”


    傅宛青说:“你一回家就会来看我的,但今天却进了书房,这还不是不高兴啊。”


    “你在等我去看你?”李中原捏起她的下巴,“等不到,就这么着急。”


    她摇了摇他:“你说嘛,说哪儿不高兴。”


    李中原说:“下次让他找方桦,我告诉你密码,是方便你的,不是让你昭告天下,说你是我的体己人儿,让他们都来打你的主意。”


    “哦,是怕有人打我主意。”宛青拨开他的手,往他胸口靠上去,“李中原,你怎么那么多对头。”


    “这就说来话长了,”李中原抚上她单薄的后背,“刚才我的话,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傅宛青保证,“全都记清楚了。”


    李中原把她的手拿下来,刚有点克制不住,预备吻上她,她偏把头一转,又去看他桌上的画:“这棵树在哪儿见过。”


    “外边儿。”李中原拧过她的脖子。


    傅宛青啊了声:“我说呢,你画得真像。”


    转过头,对上他视线的一瞬,傅宛青蓦地伸出手:“你别动。”


    “怎么了?”李中原真就端坐在那儿。


    “这里,”傅宛青在他鬓边揩了下,“蹭到一滴墨汁了,和头发在一起,都看不出。”


    “噢,”李中原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又要蒙我。”


    “我哪儿蒙你了。”傅宛青重新抱上他的腰,不安分地蹭了蹭。


    李中原偏过头,唇瓣重重压在她耳廓上:“昨天没有吗?说难受,故意让我给你检查,结果s流得越来越多,涂了我一脸。嫌我精力太够了是吧,每天就这样勾我。”


    傅宛青腾一下脸红了:“那我我没叫你用嘴检查。”


    “你本来想叫我用什么?”李中原问。


    她抱起他的手,含了三根手指进去:“这个。”


    李中原气息变得滚烫,低声说:“等下也能吃得下三根吗?”


    “我试试。”傅宛青吐了出来,转而去吻他的唇。


    刚一挨上,就被李中原用力地含吮上去:“再加一根,而且不许哭。”


    那幅画最终被弄皱弄破,在李中原把她抱到桌上,压下去严厉d状的时候,他第二天起来扔了它。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晕开,混合着她sf到哭出来的眼泪,新润芬芳的汁水,不能用也不能看了。


    重新画的这一幅,有一朵梅花开在最低的地方,几乎坠下来,傅宛青当时说,这叫零落成泥碾作尘吗?李中原笑,这还没落呢。


    焦墨还是浓,浓得发亮,灯照在画框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正好叠在折笔的地方,亮得人不得不闭起眼。


    她再睁开的时候,光晕还在,但墨色忽然洇开了,眼眶里蓄满了水,满到边缘,视线里的红梅开始微微晃动,那朵要坠不坠的花,仿佛已经掉了下来。


    傅宛青没出声,只有下巴在微微地抖,她伸出手背,胡乱抹了下鼻根处。


    咏笙从外面进来,她听到傅宛青隐而不发的声音,小心坐过去,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老李又做什么了?”咏笙给她递了张纸。


    傅宛青接过来,擦了擦:“没有,不是他,是我想到刚去纽约的时候,每天做好几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咏笙问:“怎么这么难了,身上钱花完了?”


    “都给家里了,我只留了学费。”傅宛青说。


    “唉,你多留点嘛。”


    咏笙摸上她的肩,觉得不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宛青,你身上好烫,不是在发烧吧?”


    “嗯?”傅宛青打着哭腔回头,自己也用手试了下,但摸不出。


    咏笙拉她起来:“走,跟我回去。”


    她俩在走廊上碰到谢寒声,他说:“菜还没上完,就不吃了?”


    “不吃了,人都被吓得发热了,”咏笙不敢朝李中原,挑了个脾气好的捏,“老谢,你下次请吃饭,如果我表哥还在的话,我们就不吃了。”


    “唉,不是,”傅宛青说,“是我前两天太累,着凉了也可能。”


    谢寒声嗐了一声:“这都怪我,下次单独请过,给你俩赔不是。”


    眼看着她们出去,谢寒声站在廊下,拿出手机,打给罪魁祸首。


    李中原也头昏,坐在车上,闭着眼,随手拨开:“干什么。”


    “你还干什么,刚才屋里坐着,把小傅怎么了又。”谢寒声问。


    他这边火儿没消。


    一听这话,忽地睁开眼,喊道:“她爱她未婚夫爱得要死,我能把她怎么样!”


    开车的司机吓了一跳。


    他端了端肩膀,为了避免撞在气头上,更加专注地开车。


    谢寒声愣了下,看来刚才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峙。


    他小声地劝:“你问那么多,什么担不但责任的,不就想知道她还爱不爱你,或者,还有没有可能爱你吗?”


    “没事我挂了。”


    该知道,他全都已经知道了。


    谢寒声说:“我没事,傅宛青有事。”


    李中原冷笑一声:“她那么有谋算,还会有事。”


    “病了,被咏笙带回家了。”


    谢寒声讲完就挂了,他也一肚子气。


    白帮他忙不说,还左右落埋怨,摊上这么个哥们儿,真是他的福分。


    咏笙扶着宛青回了家。


    她让佣人去倒热水,拿温度计,找退烧药。


    傅宛青躺在沙发上,她握住咏笙的手:“别忙了,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你病着呢,怎么走啊你,”咏笙坐在旁边问,“你家那老太太不是回纽约了吗?你未婚夫呢。”


    “不要叫他,”傅宛青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躺躺就好。”


    杨会常很久没见戴小姐了,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像故意要破坏人家团圆。


    邓咏笙说:“先躺,等下吃药,我再给你量量体温。”


    傅宛青嗯了声,侧过身子,瞥见茶几上一本宣传册,封面是深赭石色的特种纸,有旧绢的纹理。没有烫金的炫目大字,只在右下角,用素白的细线勾了一枚押角印章,是隶书的三个字,江水平。


    “那什么?”她随手指了指。


    “哦,”咏笙拿起来给她,“我哥的新楼盘,我一朋友想买,你说说,一共才八十一套别墅,京里有钱人那么多,哪儿轮到她去抢啊,早卖光了。”


    “楼盘名字,就叫江水平?”傅宛青轻声问。


    咏笙点头:“对啊,怎么了。”


    “没事。”


    傅宛青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躺下,怀里还抱着那本册子,仿佛她能抓住的,只有这三个字。


    天色黑静,灯是远的,窗也是远的。


    咏笙没吵她,给她盖上毯子就走了。


    她蜷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很重。


    江水平。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傅宛青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抽噎着吸气,眼泪就顺着缝隙流了下来。


    后来门锁响了一声,很轻,像梦里的一声叹息。


    她睁不开眼睛,也不想睁开。


    不知道谁进来了,或是谁出门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放得很缓,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退烧药开始起效,傅宛青迷迷糊糊的,眼皮沉重,她只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带起极细微的风,拂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


    随后就被轻轻拢住了。


    他的掌心是凉的,像吹着晚风赶来,指腹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停了很久。


    他说:“还算平稳。”


    “哦。”


    原来是咏笙找来的医生。


    高烧的人放心地睡过了去。


    她做着断续的梦,在梦里也还头脑清楚,清楚到明白这是梦。


    他们在香山吃饭,她看着自己住过的地方,变成了周家的园子。


    宛青和她的女同学聊天,从一个乌漆墨黑的树洞里,掏出了奶奶藏进去的陪嫁。


    她抱着下去时,李中原正和人说话,眉眼冷漠,指间亮着一点红星,大半都是他在听人讲,他不怎么开口,明明两人一般高,但他的气势先逼倒人一头。


    李中原远远瞥见她过来,点了点烟灰。


    等她走近时,他已经掐了烟,睨着她问:“抱什么了。”


    “哼,你又抽烟。”傅宛青故意捂着鼻子。


    李中原笑,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扯回来:“别人给的,就抽了一根。”


    “不信,你身上肯定揣了。”宛青放下盒子,作势就要去摸。


    他真就张开手:“来,找到凭你处置。”


    傅宛青看了他很久。


    她吸吸鼻子,忽然抱住了他的腰,低声说:“你别对我那么凶了,我好想你。”


    好怪,梦里的人身体也这么热,不是都说,做梦是会封闭五感的吗,跑起来飞快,吃东西也尝不出味道。


    被抱住的人,身形明显僵了几秒。


    他坐在沙发边,看着缠上来的一双手,喉结急剧地吞咽了下。


    她声音太轻,啜泣着说了句什么,李中原没能听清。


    但他知道,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站起来,从这里出去。


    就跟当年在前门的酒店里一样。


    命运再一次把同一个剧本,交到了不同年纪的他手中,就是想看他吃过亏以后,究竟能不能引以为戒,好好儿地学个乖。


    但他学不乖。


    这道题,他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对。


    李中原对着这张脸,对着贴过来的柔细手臂,多少次都推不开。


    哪怕过了今晚,她还是要欺骗他,用最狠的话枪决他。


    客厅昏暗,李中原摸索着,窸窣地将她抱起来。


    他拨开她的头发,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别在这儿睡,我抱你进去。”


    咏笙跟着他,带他朝卧室走:“我说要给她未婚夫打电话的,她说不用。”


    哼,那个废物正在红罗帐里销魂呢吧,还会记得她?


    “是不用。”李中原阴冷地答了句。


    “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不是了。”


    咏笙闭紧嘴,不敢多说一句。


    一挨上身才发现,傅宛青后背上全是汗,浑身湿透了。


    李中原吩咐人:“去找套干净睡衣来。”


    咏笙点头:“行,我拿新的给她。”


    佣人端了热水进来,放下就走了。


    李中原解开了她的衬衫和裙子,从脖子到脚,都给她仔细擦了一遍,再换上一条丝绵睡裙。


    这场面,咏笙早就不敢看,躲了出去。


    家里的阿姨好奇地问:“小笙,那姑娘是谁啊,你哥那么个大忙人,平时严肃得要死,还亲自给她擦身子。”


    “他的心肝儿。”


    咏笙也看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极致扭曲的感情。


    四年前,把人逼走急着去找,找不到,大病了一场的是他;四年后,大呼小叫恐吓人,吓病了又来伺候的,还是他。


    没能耐还逞什么威风。


    李中原放下东西,脱掉鞋,靠了上去。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都在趋于正常,也渐渐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起来,傅宛青撑着床,看了一圈周围,想不起这是哪儿。身边也没人,不知道要问谁。


    她昨晚,不是睡在咏笙家沙发上了?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连身上的裙子都换了一条。


    傅宛青眯起眼,望了望窗外。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那株海棠树,花瓣粉莹莹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花影里。


    她下了地,昨晚没吃什么东西,血糖低,头有点晕。


    傅宛青走出去,咏笙正在垫子上做瑜伽,她笑了下:“你起来了。”


    “嗯,”傅宛青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好意思,让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咏笙的手举过头顶,语塞了几秒:“没事,你现在烧退了吧。”


    冒认李阎王的功,她心里还挺过意不去,但临走前,某人冷脸敲打了她一番,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傅宛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凉的,没事了,谢谢。”


    咏笙朝餐厅扬下巴:“没事就好,吃点东西吧,阿姨都做好了。”


    “好。”傅宛青往外走。


    太阳没出来,但天色很亮,光线有些刺目,也不像阴雨的样子。


    傅宛青坐在椅子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恍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29章 29 他的:“不要忘了。”


    一大早,潘峻是在胡同口接到李中原的。


    他心里纳闷,李总怎么会住在表小姐那儿,可问又不敢问。


    车驶入隧道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老板。


    李中原的脸暗了暗,文件还稳稳地摊在他膝上,他翻页的动作很快。


    注意力挺集中的,看来昨天休息得不错。


    怪事,表小姐这里有什么能让他睡好?酒吗?


    李中原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搁在座椅上的钢笔,在末尾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干脆。


    他把笔帽旋上,闭起眼,用力摁了两下眉骨。


    上午他有会,会议室在二十三楼。


    落地窗外是灰白的日头,成群的大雁从云里掠过去。


    到时间了,李中原看了一眼表:“都安静,开会。”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沉冷,长桌两旁都静了下来,投影幕上是一张项目进度表,红绿指标交织。


    他手里摁了一份报告,目光扫过在座的十几张脸:“温榆河那块地,桩基检查过了,承载力比预估低了百分之二十。设计院给的意见是加筏板厚度,我大概估计了下,成本要往上走二百七十万,工程部拿个方案,周五之前”


    会议室的大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都知道李总的规矩,开会的时候绝不能打扰,现在不仅没敲门,连个通报都没有,那就说明,来的人并不需要通报。


    李继开走了进来,西装深藏青色,头发花白但仍浓密,眼尾有了纹路,但站在那里,背仍然是直的,身后跟着他的秘书,替他拉开了椅子。


    “董事长。”许多人下意识地站起来欠身。


    李继开抬了抬手:“坐,都坐。”


    李中原没有动,他的右手搭在桌沿,食指慢敲了两下,微?了?眼。


    李继开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缓缓坐下。


    “另外,”李中原当没看见他,继续说,“内蒙的风光储一体化基地,选址报告里关于生态红线的章节,引用的还是两年前的土地分类数据,最新的全国土调数据上个月就已经公布了,用地性质变了,我们也要做相应的调整。”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满屋子的高管眼神都在飘。


    李继开坐在椅子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清了两声嗓子。


    这下更是噤若寒蝉。


    李中原耐着性子,直接看向他:“我正在开会,董事长有什么意见,会后再谈。”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分。


    李继开抬起眼,表情没有变,他和儿子冷然对视了几秒,像两块石头立在那里,没有一块肯先动。


    最后还是秘书端上茶,李继开低头抿了一口。


    这是他的答复。


    谁也不说软话,谁都不认输,就这样僵着,将一个家、一个集团撑在中间,这就是这对父子多年来唯一的相处方式。


    “继续,”李中原转过头,“三元桥的项目工期延误,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合理的解释,希望明天早上,它能出现在我办公桌上。”


    乔岩解释了句:“是这样,报告快写好了,原因也比较多,地质报告和实测的有出入,分包商备料也跟不上,加上接连两周下雨,施工受限。”


    “好,下面接着讲能源方面的问题。”李中原点了个头。


    这个会开到了十一点多。


    散会后,众人都是暗暗松口气的神色,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只有父子俩没动。


    李中原摸了桌上的烟,走到窗边去点。


    他往前跨了一步,脚踩上台阶,手肘扶在玻璃上,深吸了口烟后,问李继开:“找我干什么,说吧。”


    “不来找你,我也见不到李总金面呐。”李继开靠在椅背上说。


    李中原把烟摘下来,掸了掸:“如果你是要诉苦,或者演不知所谓的父子情深,那我很忙,没空奉陪。”


    两个秘书哪里有命听这个。


    他俩对视一眼,赶紧关拢了会议室的门,站好,守着。


    李继开上了年纪,但掌惯了赏罚生死的人,身上的威势并未减多少。


    他喝了口茶:“不要忘了,我还是董事长。”


    李中原像听了个笑话:“你可以试试,看有没有人肯听你的。”


    “集团也许没人听,”李继开对他架空自己的事心知肚明,也看开了,“但我就算老了,身边中用的人,还有一两个吧。”


    李中原皱眉,懒得和他打哑谜了:“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婚事,”李继开说,“小方这孩子不错,方家又是咱们提携起来的,你叔叔也满意,我们两家人找时间坐下来,定个日子结婚。”


    李中原走到他面前,捻灭了烟:“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要和方家的这个结婚。”


    “她哪儿不好,你对她有意见?”李继开抬起眼看他。


    她好不好的,他总共跟她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现在都叫不全她那个拗口的名字,评判不了。


    李中原说:“我对她没意见,我主要是要和你叫板,凡是你李继开中意的,我都反对到底。”


    李继开咽下一口怒气,他说:“中原,别跟个孩子似的,你大了,你叔叔几次跟我谈,说眼前这些小辈里,将来也只有你,才能将李家立起来。婚事嘛,知道你忙,我替你跟方家提了,他们当然认为,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李中原坐下,嗤了声:“那就你去结。”


    “混账!”李继开忍无可忍,大力拂开了面前的茶杯,“我好话说尽了,你就是一步都不让是吧?我告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婚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集团,关系到咱们家的门户,别看文钦弱不禁风的,连他都懂这个道理,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大。”


    李中原面不改色地看他:“所以这就是你一边娶邓长丽,享受邓家给你带来的名望和地位,一边又瞒着我妈,骗她给你生孩子的底层逻辑?”


    “少拿你妈来质问我,轮不到你管。”李继开骂回去,“我起码履行了责任,娶了该娶的人,你呢,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怎么,昨晚在咏笙那儿,搂着心上人睡得太好了,让你有精神和我算账?”


    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只老狐狸。


    李中原冷笑了声:“那我也告诉你,少拿她来威胁我。”


    李继开也笑,笑得比他还可怖:“是啊,你再把人藏起来好了,藏得自己也找不到,还要我提醒你几遍,傅家的丫头就是来要你的命的,你能对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赶尽杀绝。你不忍心,那就我来动手。”


    当年傅家怎么在京里销声匿迹,他就能怎么让这个傅宛青消失。


    这不难,难的是怎么瞒过他这个半人半鬼的儿子。


    “你好怕,”李中原扶着桌子,面容阴森,移近了朝他,“你做了太多亏心事,搜集罪证,掀翻傅家只是其中一件,生怕报应落在子女头上,对吗?但我已经遭报应了,我好爱她,她算计我,我爱,要宰了我,我也爱,怎么办?”


    饶是李继开见惯场面,也被他吓到:“你你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能当好这个”


    “那你把你家老大弄回来啊!”


    李中原蓦地站起来,大声朝他吼,转椅被他向后用力一踢,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撑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哦,我记性怎么这么不好,他回不来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成了个残废。”


    一想到大儿子的车祸,李继开至今仍后怕,那货车司机酒后驾驶,就这么撞上了李应珩,他被抢下了一条命,但下肢截瘫,一辈子都要待在轮椅上。


    李中原见他不说话,走到身后,单手撑了桌子,俯下身,在他父亲耳边小声说:“他完了,什么都没了。但你还能出来走动,指手画脚的,吵得我头疼死了,劝你还是消停点儿,爸。”


    他这句爸又轻又细,叫得人毛骨悚然。


    李继开浑身发抖,紧紧地闭上眼。


    他连小儿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用看,他一定疯癫到六亲不认。


    他之前仔细看过,那是一种粗粝的,未经修辞包装的憎恶。


    时至今日,李继开已经很难把他和那个缩在妈妈怀里的小男孩混为一谈了。


    那年他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跟着自己走,不叫爸爸也得叫,不进门也得进。


    如今儿子位高权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变成了李继开自己。


    虽然家世显赫,但李继开在斗争年代长起来,见了太多阶级滑落的例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下面往上走有多难,从上面往下跌又有多容易。


    他对两个儿子同样苛刻,同样冷漠,在他这里,情感必须让位于功利,表达必须让位于效用,天天泡在蜜罐里,没的养出两个百无一用的情种来。


    但没想到,几十年不沟通的结果,就是李中原恨他入骨,权力筑起的高墙之中,是一块块名为猜忌和怨恨的砖石,他们父子被永远地隔在两端,再也没机会重塑关系了。


    李继开把秘书叫了进来。


    他收拾了一下面容,又从容不迫地出去,像来时一样。


    潘秘书送走他们,再回到会议室,李中原不见了,两部手机都在桌上。


    他到处去找,去他办公室,去乔岩办公室,去行政部,去测绘室,哪儿都没有。


    他着急地跑去调监控,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翻遍了各个角落,最后确定他在天台。


    潘峻带着乔岩冲了上去。


    李中原站在那儿,水泥护栏的高度连他的大腿都没超过。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还有半步。


    半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在身体微微前倾的情况下,摔下去,粉身碎骨。


    “别动,”乔岩拦了一下潘秘书,“我们慢慢过去。”


    潘秘书也紧张地放轻了脚步。


    他拍拍胸口,没事,李总怎么会想不开,他只会让别人想不开。


    天台的风是横着吹的。


    李中原笔直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他看向地面,车和人密密匝匝,高的楼,矮的楼,亮的窗,暗的窗,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个方格里,堆叠在一起。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吹得贴在肩膀上。


    李中原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在他后方停住。


    “李总。”潘秘书的声音是抖的。


    乔岩也叫了句:“你可别吓我们。”


    李中原转过身,淡笑了下:“怎么了,以为我要死。”


    潘秘书点头。


    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走了过来。


    路过乔岩时,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至于,我还有事没做完。”


    潘秘书赶紧跟上。


    李中原问:“给佰隆的第一笔款,打了没有。”


    “等您签字,今天财务部会报上来。”


    李中原点头:“你联系一下姓杨的,下午四点,让他来趟我办公室。”


    “要他来见您吗?”潘峻问。


    “对。”


    李中原走到门边,走进楼梯间惨白的灯光里。


    那小子那么割舍不下前女友,又根本不管傅宛青的死活,还占着什么未婚夫的位置?凭他也配。


    乔岩多了句嘴:“他就要回纽约了吧。”


    “是吗。”李中原迈下台阶的步子顿了下。


    那让他自己回吧。


    无论如何,傅宛青不可能跟他走了。


    接到潘秘书电话,杨会常正陪戴芝玉吃午餐。


    从昨晚到现在,芝玉一刻不离地黏着他,他根本抽不出功夫。


    但这是项目的事,他立刻应了,说一定到。


    杨会常挂了电话,他说:“我让秘书带你去逛逛,下午我有点事,晚上再陪你好吗?”


    “什么事?”戴芝玉问。


    杨会常说:“西说起来太长了,一时半会儿讲不清。”


    “那你会跟傅宛青讲吗?”戴芝玉抬头看他。


    他也不想撒谎:“这个项目能谈下来,她做了很大的牺牲,你说呢。”


    戴芝玉抿抿唇:“你意思我不如她。”


    杨会常伸长了手,给她抹掉嘴角的沙拉酱:“在这方面,的确是,但你有你的长处,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要比较了,好不好?”


    戴芝玉说:“杨会常,你很享受这样,家里有个贤惠能干的妻子,家外有个对你需求非常高的情人,要让我一辈子见不得光,是不是?”


    “不是,”杨会常被逼的说了句,“我们马上回纽约,回去就结婚。”


    “你说的,你记住了。”戴芝玉稍稍放了心,低头吃饭。


    他开车回家,上楼换衣服。


    身上的衬衫穿了一天半,衣摆皱了。


    推开卧室门,杨会常才注意到还有个人。


    傅宛青吃了药,靠在床上休息,正要睡下。


    “你怎么了?”他走上前问。


    傅宛青说:“哦,有点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杨会常下意识伸手,到半路,对上她抗拒的神色,又放了下来。


    他问:“哪儿不舒服?”


    她摇头:“没关系,就是头晕,你回来干什么?”


    “换衣服,马上又要出去。”杨会常说。


    傅宛青没多问:“好,路上小心。”


    他换了套西服,临走前,给宛青倒了杯水:“我先去了,晚上我早点回家。”


    “不用,”傅宛青咳嗽了声,摆摆手,“你多陪着戴小姐,反正你妈不在,不用装样子给谁看,没人会过问你去哪儿的。”


    杨会常低下头,他翻好外衣领子,没说话,直接走了。


    他准时到了东建,电梯是直达的,没有按钮,报上名字以后,前台替他刷了卡。


    李中原找他,杨会常紧张地想,应该不会是小事。


    门开了,他走出去时,低头看脚底下烟灰色的地毯,上面织着极细密的暗纹,要侧着光才能看清,是一整幅连绵的中原山区图。


    接待处站了人,是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姑娘,抬头对他笑了笑:“杨先生吗?请直接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面是落地玻璃,尽头有两扇深胡桃木色门。


    他敲了两下,开门的人是潘秘书,他笑:“你好。”


    “来了,”潘秘书和他握手,“稍等,李总在打电话,这边坐。”


    杨会常点头:“好。”


    他坐到书架前那组真皮沙发上。


    李中原没看他,凝神听着手边的电话,他办公长桌在阳光里微微泛着暗红,像旧时大户人家门槛的颜色。


    终于等到他讲完。


    挂断后,潘秘书上前说了句:“李总,杨先生到了。”


    李中原这才朝他望过来,微点了下头:“你先出去。”


    “好。”


    潘秘书走了,临走前,关紧了门。


    杨会常的手摁在膝盖上,他笑着问:“李总,不知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私事,”李中原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关于傅宛青。”


    一阵不知真假的茫然从他眼中划过。


    他错愕了几秒:“我不明白,宛青她有什么”


    “好了,不是把你叫来唱戏的,”李中原坐上一把单人沙发,脚一架,“你真不明白她有什么,就不会非把她带回国来谈项目,也不会一而再地让她去打点关系。”


    杨会常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都瞒不过李总,我还是太小儿科了。不过我也只是猜测,直到那次酒会,看见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才坐实了我心里的想法。我没想到,宛青能有您这么一位男朋友。”


    他想,像李中原这么一个,身处高度竞争文化中,传统男性气质又特别重的人,是不会容忍,也不能接受自己爱着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未婚妻的。


    从他治理集团的强硬手段来看,大概率也惯于在情感上控制他人。


    所以那天,他提出陪着佩蒂去骑马,原以为李中原会出现,没想到他把宛青叫走了,后来峰会,他又住进自己家酒店,借此来激化他的偏执和焦虑,为了宛青,他也能早一天把合同签了。


    李中原哼笑了声:“我也想不到,你这么个大孝子,竟然会哄骗父母。”


    哄骗?


    杨会常有点慌,他都知道了,宛青告诉他了,他们是合作关系。


    他试探性地问:“李总说的什么话,我和宛青订婚的缘由,当然是因为彼此欣赏。”


    “欣赏归欣赏,”李中原像对他了如指掌,“但该搞地下情还是要搞,从纽约到这儿,戴小姐逼你逼得很紧吧,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交代啊。”


    他浸淫在谈判桌上多年,软硬兼施,恩威并重,这些都是烂熟于心的技巧。没影儿的幌子从他嘴里说出来,也煞有介事。


    杨会常也懵了几秒,险些要招。


    但想了想,宛青没那么蠢,不可能说出去。


    她要是想回李中原身边,连项目都是动动身子的事儿,还有什么她办不到。


    他笑笑:“李总也是男人,应该懂的,有些交代很难给,她来京里开会,我总要尽一尽心,但别的就总之宛青是我的未婚妻,我分得清。”


    这是个心口不一的笑面虎。


    就这样的人,倒贴一车钱也没人看得上,傅宛青昏头到什么地步了!


    李中原冷冷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期的款项,如果想尽快到账,恐怕杨先生的个人情感状况得做个调整,让我看看诚意。”


    杨会常惊了一下:“是怎么样的调整呢?”


    李中原顿了几秒:“比如”


    还没说完,他就接了过去:“比如,和宛青退婚。”


    “西城的项目一延再延,佰隆应该拖不起了吧?”李中原没肯定,也没否认,他淡笑着,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尘,“我无所谓,也乐见你用公司利益来守住未婚妻,那我反而敬你是个男人。”


    “这太没有道理了,李总,”杨会常苦笑着央求他,“您对宛青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花这样的代价来磨难她?”


    这个话轮得到他来说!


    “磨难?”李中原听笑了,掌心硌进扶手的纹路里,眼神阴鸷地看他,“她和你在一起才是磨难。”


    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比自己更爱她。


    除了他,没有人能周全好傅宛青,她是他从水里捞上岸的月亮,只能是他的,只能照在他一个人身上,要淋湿,也只能淋湿他。他爱她爱得得了病,别人凭什么抢去?哪怕她心不在这里了,人也得在他这里。


    他的,他的,他的。


    李中原在心里重复着,直到它们变成一道咒语,变成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闭上眼,终于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忍受了。


    杨会常看见他失去耐心般的,转了转脖子。


    他有些被吓到,这个李中原,不会心理出问题了吧,看样子像。


    他不安地咽了咽:“李总,但这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我要回去和宛青商量,总得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喔?”李中原重新睁开眼,讥笑地问,“你意思你魅力非常大,主动提了分手,她还会赖着你不走?”


    “没有,我不敢那么想。”


    杨会常摇头,已经差不多达到目的了,他不敢再激怒李中原。


    过了半分钟,才像下定决心:“好,我会尽快办好,给您一个答复。”


    “三天。”


    李中原下了最后通牒,他掀起眼皮看他,像早就考虑好了的。


    他摸过茶几上的烟,点燃抽了一口,夹烟的手指向杨会常:“她要还住你家,还在你的破酒店里操劳,给你哄孩子,那我就得重新考虑方案了。”


    先礼后兵,从一开始把他叫到这儿来,就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之所以在这个关头发难,无非就是知道佰隆已经否了其他合作方,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只能牢牢攀附东建这棵大树,东建等得起,找各种名目迟迟不注资,这种合同里没写死的条款,谁也拿他没办法,但佰隆等不起了。


    在他费心筹谋合同的时候,李中原也一样在暗算他。


    杨会常悄然攥紧了拳:“明白,那我先走了,李总。”


    “不送。”


    第30章 30 断瓷:“放开,你放开。”


    当天晚上,杨会常没回家,也没去找芝玉。


    助理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黑灯瞎火的办公室里,霓虹从落地窗投进来,照在他脸上,红一阵,又蓝一阵,照成一张鬼脸。


    李中原的作派,他见识了几次,也听了一些事,长得清明,做事却不清明,这还是来阳的,他已经接不住招,哪天他耍阴招,更防不胜防。


    杨会常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一根烟点起来,半天没抽一口。


    他是个没决断的人,既念着和芝玉的旧情,又不敢违抗父母,到最后还恋上了宛青,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他做生意识时务,在很多事情上都妥协过,这一次本来应该痛快放手,拿到钱,回纽约交差,可被动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傅宛青这个女人,身上是劲草一样的生命力,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柔弱清冷的知识分子特质,实在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虽然没多少才干,可也不喜欢被人按着脑袋做事,但偏偏按他的那只手又大又稳,他动弹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和李中原讨价还价的资格。


    助理把威士忌放下:“杨总,你要的东西,今晚在这儿睡吗?”


    “对,”杨会常说,“我加班看完这些报表。”


    “好的,我先出去了。”


    傅宛青吃了药,从下午睡到了傍晚。


    惊醒她的,是佣人们乱糟糟的谈话声。


    她坐起来,还没换衣服下楼,就听见敲门。


    傅宛青起身去开:“出什么事了?”


    “佩蒂,”佣人也吓坏了,“太太,佩蒂不见了。”


    “你说清楚,”傅宛青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连串地问,“什么叫不见了?去接送她的阿姨呢,司机呢,他们人在哪儿?”


    佣人说:“就是不知道啊,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打他们电话也打不通,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是要带出去玩,也要说一声吧。”


    “不会的,他们在杨家这么多年,不会带佩蒂乱跑。”傅宛青快步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她鞋都没顾上穿,一边等接通,一边往衣帽间走。


    “喂?应老师,”傅宛青语速很快,“我是佩蒂的舅妈,我想问下你,她今天下课以后,是阿姨去接的吗?”


    “是啊,是你们家的阿姨,我亲手交给她的。”应老师也很奇怪,“怎么了,佩蒂还没有回家吗?”


    傅宛青把手机放在岛台上,迅速地换了条裙子:“你确定吗?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确定,佩蒂舅妈,”应老师肯定地说,“学校门口都有监控的,我哪能撒谎呢,她确实是上了自己家的车,你别急,我也到班级群里问问,看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


    问她是没希望了。


    傅宛青说:“好,谢谢你。我也再去找找。”


    她换好了衣服,拿上车钥匙,路上给杨会常打电话,那头不知干什么去了,也许沉迷在温柔乡,打了十几个也不接。


    傅宛青啧了声,挂断,又继续给和佩蒂交好的几个女同学家里打,之前她过生日,还邀请她们来参加过party,吃过蛋糕,宛青记得是哪些人。


    可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都说今天放学后就乖乖回家了,没再见过她。


    会去哪儿呢。


    傅宛青漫无目的地在她幼儿园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不得已停下来。


    她伏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做深呼吸,司机和阿姨都不接电话,应该是被控制起来了,是绑架,威胁?


    威胁。


    傅宛青猛地直起身子,是有个最可疑的嫌犯。


    她打给李中原,但连拨了三遍都无人接听。


    傅宛青又给方桦打,他接了:“喂,你好。”


    “是我,”傅宛青吹了吹唇边散乱的头发,“李中原在哪儿?”


    “先生在书房里见客人。”方桦说,“傅小姐有什么事?”


    “西山吗?还是前门,还是他在霄云路的房子?”傅宛青一迭声地质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缓了缓,“麻烦你告诉我。”


    方桦知道,她不会轻易失度的,肯定遇到难事儿了。


    所以,哪怕没请示李中原,他也说了:“前门。”


    “好,谢谢。”


    傅宛青一路往前门大街开。


    进了把口儿往东一拐,顿时就安静多了。


    她靠边停了车,甩上门就往前跑,跑到那对磨得光润的圆鼓旁,使劲儿摁了几下铃。


    是方桦来开的,他问:“傅小姐,来得这么快,有什么事?”


    傅宛青没说话,紧抿着唇,径自往里闯。


    这儿没变样,影壁前那两口荷花大缸还在,只不过这时节还没长起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新嫩的浮萍,夜色里,绿得扎眼,两树海棠掩着正楼一角,都开了花,白的粉的,被廊下的灯光一打,像玉琢的薄片。


    门廊下,摆着一溜儿名贵的兰花,每盆都被精心护理过。


    傅宛青怔了一下,抿紧唇,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李中原,”傅宛青熟门熟路,她一边朝二楼去,一边喊,“李中原,你出来。”


    要死,她今天疯了,就这么囔起来了。


    方桦赶紧跟上去拦她:“等一等,傅小姐,李总眼下没空,我说了,他在见客人。”


    “见客人?”傅宛青回过头,突如其来地朝他笑,笑得嫣然明丽,“好一个见客人。”


    方桦失了一刻的神,这俩人骨子里的狠劲儿太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傅宛青已经到了书房口,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几人都算沉稳,只隔着屏风朝她看过来,并没有谁大惊失色。


    傅宛青走进去,对着坐在上首的那一位:“李中原,你把佩蒂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中原微微抬眼,朝屏风旁看去,眼皮轻跳了一下。


    傅宛青站在那儿,她刚跑上来,气还没顺,两颊单薄地红着,眼里盛满了愠怒。


    李中原低下头,唇角慢慢地抬起来。


    他转向对面的人,声音不疾不徐:“真对不住,让你们见笑。”


    仔细听,竟有点儿无可奈何的温柔。


    “没事,”周、付两个站起来,神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也谈得差不多了,下回再说。”


    他们路过自己时,傅宛青侧身让了让,微微羞赧地点头。


    周覆惯会与人交际的,问了一句:“小傅回来了。”


    “嗯,”傅宛青说,“江雪好吗?”


    周覆笑说:“好,她挺记挂你的,有空去家里坐,先走了。”


    “我送你们。”李中原也起了身。


    送到门口,李中原又折回来,关上门:“怎么了,跑那么急。”


    “佩蒂不见了,已经这么晚了,她还没有回家,司机也不见了,”傅宛青追上前,低喘着问,“是不是你做的?”


    原来是为了小孩子。


    “证据。”李中原缓缓坐回原位,吐出两个字。


    傅宛青摇头,气势一下子又弱了:“没有。但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要么就是你身边的人。”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李中原端起茶喝了口,他说,“好,就算我品行低劣,那我把她藏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报复我,”傅宛青咬紧了牙关,一股脑儿地倒出自己的罪名,也不再迂回了,“报复我一直在骗你,骗所有人,你恨我冒名顶替了她,恨我不是真的傅宛青,恨我和我姑姑沆瀣一气,害得你差点没命。”


    这就是她的理解。


    过去了四年,还是只能看到这些,真不知道是谁可悲。


    但李中原微笑着点头:“不容易,你还数得清自己做了多少事,还有呢?”


    “我记得,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李中原,那个下雪的晚上,我不应该跑到香山去给你送文件,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傅宛青声音清脆,带上了一点春夜里的凉:“你以为我很想当她?你以为我愿听我姑姑,她让我想法子接近你,我能有什么余地!我的命就这么不好,和父母失散,后来又被送到傅家。”


    她尾音断在了浓重的哭腔里。


    傅宛青抽噎了下,又说:“不是我姑姑,不是奶奶,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名字叫,能不能读书上学,我做傅宛青,是因为想报答她们,听她们的话而已!李中原,你有没有仰仗过别人,有没有受过人家的恩还不起,有没有寄人篱下,走投无路过?你体谅我就这么难吗?就非要弄到这个地步!”


    她很少提及这些事,不是被逼急了,永远也不可能说出口。


    这些年,她只当自己是傅宛青,连想都不会去想,她到底是从哪儿来,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一想起过去的艰难困苦,她的肩膀,她的睫毛,就止不住地发抖。


    “哭什么?”李中原站起来,站到她面前,“这听起来不是很动人吗,这么知恩图报,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了吗?”


    他语气寒凉,手指却伸了出去,屈起来,要给她擦脸上的泪。


    傅宛青大力挥开他,退后两步,喊起来:“不是你我已经过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饶了我?即便我的身份是假的,我没有傅小姐的高贵出身,但那两年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喊完,她像是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嗫喏着唇角:“我已经尽力了,哪怕我的出身既不高贵,举动也不体面,但我尽力对得起你,李中原,我们有那么多日日夜夜,也算做过夫妻,你不要欺人太甚。”


    “原来是我在欺负你,”李中原很轻地笑了下,一面寒气森森地朝她逼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掐上她,“真会避重就轻,给人扣帽子啊,连差点没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像挠了下痒,要不你能读文学硕士呢,就是比人强。”


    傅宛青仰起脸看他,吓得不断往后,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


    嗒的一下,她的后背抵上了屏风旁的花木架子,已经没路了。


    她转过身,抱起架上的那盆杜鹃,用力往地上一摔,绿瓷片和泥土在脚边炸开,花株歪倒在碎土里,根须朝天。


    傅宛青弯下腰,随手捡起一片,是盆沿那一块,断口薄得发青。


    她两只手举着,瓷尖颤巍巍地对准了李中原:“你不要再过来。”


    门外的方桦和警卫听见动静,立刻跑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都要冲上前,李中原抬了抬手,阴沉着脸:“全都出去。”


    “是。”


    方桦没敢走,他守在了门口。


    隔了一段薄纱透出来的光,他看见傅宛青的手臂在抖动。


    李中原离她两步远,看住了她:“你拿稳了,一会儿就照着我脖子上捅,这里是大动脉,能一下要了我的命,听明白没有?”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你那个姑姑,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来,你马上就要给傅家立大功了,可以去香山给你爷爷奶奶上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了。”


    “你这个疯子,”傅宛青的手还在抖,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眼泪也越流越凶,“连孩子都下手,她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你直接冲我来不好吗?”


    “你这是一副什么样子?”李中原还在朝她走,唇边笑越来越冷,“你跑到我这里来,到底是要杀了我,一了百了,还是想哭得我心软?”


    “我说了,你不要过来,”傅宛青边说边退,“快点告诉我,佩蒂到底在哪儿!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中原狞笑了下:“好啊,做鬼也缠在我身边。让我回头就能看到你,千万别放过我。”


    傅宛青紧咬着唇,手里的瓷片掉了个方向,转而对着自己。


    她赌气道:“你不是讨厌我这个冒牌货,觉得我玩弄了你,记恨我害了你吗?我把命抵给你总行了。”


    但李中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那块断瓷。


    “放开,你放开。”傅宛青用了最大的力气,皱着鼻子往回扯。


    她敌不过他的手劲儿,李中原夺了下来,瓷碴咬进他肉里的时候,发出闷重的一声。


    “李中原。”傅宛青吓得松了手,忙上前去看。


    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沿着掌纹往外渗,分成几路,鲜红地往下淌,屋内升起一股腥热的气味,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喊:“方桦,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方桦听见就去请了,就知道她来了没好儿!


    李中原垂眸看她,疑惑的目光轻扫在她脸上。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担心和紧张,是真的还是假的。


    傅宛青还在哆嗦地掏手帕,她拼命地想要用一条细薄的绢料,去盖住那道深刻的伤痕,就像试图用几句漂亮话掩饰过去。


    好不容易包住了,但血很快又吃透它,汨汨地往外流,流到他白衬衫的袖口,慢慢浸染过去,像一朵花在布上抽出了苞。


    她看起来吓坏了。


    就这么点胆子,明明只有绿豆大,见了血还得往回收。


    李中原裹紧了那条手帕,自己缠了缠。


    他被哭得心烦意乱,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抱上她的肩,把她摁到了怀里:“好了,别再哭了,有什么可怕的,又死不了人。”


    傅宛青的头闷在他胸口,用力把眼睛蹭上去揩泪。


    她鼻音浓重地自责:“每次都搞成这样,李中原,你还要我赔多少礼,道多少歉,我都按你说的做,但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仰起脸,湿着眼睛看他:“好吗?你告诉我,佩蒂在哪儿。”


    “我说了,我不知道,”李中原刚复原的神色,又因为这句话而冷峻起来,“我手不方便,你去把我的手机拿来,我问问。”


    傅宛青点头,又趁便揪起他的衬衫领子,擦了下泪,转身跑开。


    李中原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湿痕。


    她倒熟练。


    她从茶几上拿了,又送回来给他:“这里。”


    李中原解锁完,边翻通讯录边问她:“哪个学校?”


    傅宛青说了名字。


    她又说:“查学校估计没用,老师说了,她是上了家里的车的。”


    “车牌多少?”李中原很快就问。


    傅宛青也报了,他点头。


    在电话接通后,他慢慢踱步到东面的窗边,叫了句孔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我想查辆车,看最后开到哪儿去了,车牌是”


    这儿的二楼,本来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建制,是后来依着正房的脊势接出来的,窗户完全拢在昏黄的灯火里。


    月光漫进来,傅宛青站在暗处看他的影子。


    从窗台里飘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片在他肩上。


    她抹了把泪,这么热心地打听,还真的不是他做的。


    不该一进来就起事,傅宛青又开始懊悔,直接让他帮忙不好吗?


    等他讲完回过身,医生也已经到了。


    方桦领着进来,这才看清楚李中原的伤,在虎口偏上的位置,斜斜的一道,看起来是竖着进去的,把皮肉都割开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一眼傅宛青,带着怨怪。


    傅宛青习惯了,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满她,看她像看个祸头子。


    她也知道冲动理亏,没脸站着,眨了两下睫毛后,背过了身,朝那把梨木圈椅边走,撑得太久了,后背的脊梁骨疼,一挨上湘绣坐垫,人就软在了椅子上。


    医生把瓷片清理出来,碘酒搽上去,李中原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等包扎好,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李中原点头:“好。”


    医生留下了药,跟着方桦出去。


    温软的夜风从缝隙里涌入,把一阵不知名的香气吹来。


    李中原也坐着没动,就靠在椅背上,带着那么点儿探究的意味,闲闲地看她。


    又是惊又是哭的,她的腰已经挺不直了,斜倚在椅子的扶手上,手里捏着茶碗盖,嗒嗒地轻响。


    他一时都不敢开口,不知道哪句话又吓着她,安静待着挺好。


    她自己小时候走失过,否则也不会因为长得太像傅宛青,就被傅家人领走,对孩子不见这种事应激,做出种种不理智、没分寸的行为,情有可原。


    而傅宛青垂着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能用余光不住地瞥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好像没流血了。


    方桦送完医生,在窗外听了半天,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安分了?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毫无波澜,一个低头垂泪,他都不敢让人进去打扫。


    几分钟后,李中原的手机响起来,说查到了,车子是从幼儿园开走的,之后一直停在四环的别墅区里,没再挪过位置。


    傅宛青赶紧抹了抹脸:“是谁,是谁把佩蒂带走了?”


    李中原看着发过来的地址,他皱了下眉,这不就罗小豫的窝点儿吗?


    他刚觉得傅宛青冤了他,这哪儿冤了,罗小豫做和他做没区别。


    他当即拨了电话过去,罗小豫就猜到他会打来:“哥,我也正要跟你”


    “别叫我哥!”李中原劈头骂过去,“你长本事了,有出息了,孩子你都绑。”


    “不儿,没绑啊我,你没发话我不敢,”罗小豫愣了下,本来是替他警告一下杨家,没想到这主儿竟然不领情,赶紧换了说辞,“是这么个情况,我儿子和她是同学,我好心请她来家里玩儿,这不俩孩子太投缘了么,一玩儿起来连时间都忘了,我就”


    “放屁。”李中原都懒得听完他这套借口,“有你这么请人的?你小子越大越混,欠抽了是吧!”


    “别呀,你别生气啊,就当我好心办了错事,行不行?”罗小豫赶紧说,“我现在就给她送回去,送走还不行吗?她正跟我媳妇儿说困了。”


    李中原说:“误一秒钟,你试试。”


    傅宛青等他挂了电话,着急地问:“佩蒂怎么样?”


    “应该快到家了。”李中原放下手机,“是小豫,做事儿不过脑子,孩子没事,就在他家玩了一会儿。”


    傅宛青气得哼了声,指甲掐在掌心里骂:“玩了会儿,请人去玩跟失踪了一样。他有脑子吗?他的脑子全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了,有也是个狗脑子!当年咏笙看不上他,他还说是我挑唆的,那我挑唆的可真英明。他喜欢强行做客是吧,好啊,哪天我也把他儿子弄家里去坐坐,他就晓得”


    她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通,见李中原不说话,噙了丝耐人寻味的笑看她。


    傅宛青停下来,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中原两手平放着,这才牵了下唇:“很久没听你骂人了。”


    自打回来,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留三分,动不动还低眉顺眼,哪儿像她啊。


    没所谓了。


    反正她什么底细他都知道,她最后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李中原也掀起来看了个够。她在他面前,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傅宛青站起来:“今天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等会儿。”


    她转过头。


    看见李中原起了身,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说,要赔多少礼都可以,是吧?”


    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头顶的灯登时遮去一角。


    傅宛青倚在门边,眼看他的影子像涨潮的黑水漫过来。


    她不自觉又退了半步,视线由低到高,变成仰视他的姿态。


    她警觉起来,紧紧扶着门框:“你要我怎么赔?”


    李中原从她身边走过,没停留:“我今天还有事,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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