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雪青:“行,你跟我来。”
“我还没问你,找我干什么?”看她心神震荡的,邓咏笙也不敢再叙旧了。
傅宛青擦了擦手:“嗐,我未婚夫,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消息,说你要办饮酒会,想问你要一张请帖,他有个旧改项目,非得你表哥点头不可,天天琢磨怎么见他,露个脸,说句话。”
邓咏笙明白,东建已经是业内的龙头,多少想攀李家关系的人,摸不到门路,就寻机会找到她这儿来,家里因此交代了,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别在外面瞎说八道,办不了的事别张口。
她问:“你未婚夫不知道你和我哥的关系?也不知道你跟我们家是定过”
傅宛青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一说又扯出萝卜带出泥的,光人名就一大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讲多了他要被吓到。再说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广而告之的。”
邓咏笙说:“也是,他做生意的,知道太多,看你跟哪一边都说得上话,少不得动歪心思。要是哪儿遇到坎都指望你去通路子,你也累。”
“嗯,今天也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你就跟他说,我们岂止认识啊,小时候哪天不干几仗,你还打不过我,就知道哭。”
傅宛青无奈地笑:“大概也打听了一圈吧,想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邓咏笙招了下手,让家里的阿姨去拿了一张。
她推给宛青:“拿去吧,如果它能帮到你。”
“谢谢。”傅宛青的嘴角很轻地抬了抬,“谢谢你,咏笙。”
邓咏笙笑:“别说这个了,这几年我也挺担心你的,好在平安无事。你断了音讯的那段时间,文钦整天烧香拜佛的,差点把门帘子点着了。李富强快吓死了,提着他的衣领,说小子,你知道你爸干什么的吧?在家大搞封建迷信,想把我往哪儿送啊!”
傅宛青噗的一声笑了。
她又问:“那周六你哥”
“他去不了,病成那样了,东西都吃不下,放心,你们碰不上。”邓咏笙笃定地说。
傅宛青垂下眼皮,长指甲掐入掌心里,空了很久的心,又重新被那股折磨她的痛填满了,她说:“咏笙,我能借你的厨房用一下,熬点粥吗?”
邓咏笙问:“可以,不过我已经吃过了,你是给谁啊?”
“李中原。”傅宛青掐着自己,皮肤都掐红了,“还要麻烦你让司机给他送去。”
“行,你跟我来。”
傅宛青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
期间邓咏笙的瑜伽老师来了,她练完,洗好澡出来,站在傅宛青身后一看,米在砂锅里煮了快两个钟头,终于开了花,她往里面一味一味地加东西。
邓咏笙说:“好香,一会儿给我留一碗,我也尝尝。”
“我煮了不少,留下你哥的,都给你。”傅宛青一边往里放焯过的笋片,一边说。
邓咏笙啧了声:“程序够多的,真麻烦,你也静得下心给他做。”
这已经不算麻烦了。
要按李中原的标准来,米得是东北山沟里,一年只种一季的,收下来的时候带壳,壳是黄的,碾出的米是白的,但白里透一点青,像早春雪化以后,露出来的那种青色。供应的人说,这种米一年也产不了几斤,他们自己都吃不上。
傅宛青当时站在李中原身后听着,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常年忙公务,三餐也不按时吃,还总有应酬,回回喝得大醉,胃跟着他吃狠了亏,那会儿他一疼,傅宛青就给他煮粥喝,一开始煮得不好,多做了几次,也琢磨出门道来了。
傅宛青把砂盖放上去,关了火:“趁我还在这儿,多少还他一点吧,减轻几分愧疚。”
粥熬好了,傅宛青盛进了保温盒里,中间凸着鸡丝和干贝,上面浮着两片笋,半透明的,像薄薄的翠玉片,谁见了都有食欲。
“可以了。”傅宛青盖上盖子,装进纸袋里,“让司机送去吧,有这二三十分钟,差不多也放温了。”
“好。”邓咏笙思索了片刻,“要不然,他吃得高兴的话,我就让人说,是你做的。”
“千万别。”傅宛青把袋子交给她,“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说。”
邓咏笙转身出去了,嘱咐好司机。
再回来时,看傅宛青收拾了包要走。
她说:“你不行就求求他吧,把项目给你未婚夫,事情了结得早,你在杨家不也好过吗?还能回纽约。”
“怎么求啊。”傅宛青根本想不出办法。
邓咏笙走到岛台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泪俱下地求,说你不是不爱他,只是不敢讲,说无论如何,你二十岁就在他身边了,他不能这么对你,不行就拿把刀抹脖子上,刮点血出来求。”
傅宛青说:“一点血没有用,除非我在他面前咽气,他才能原谅我。”
“算了。”邓咏笙也觉得棘手,“你怎么回去?”
傅宛青晃了下车钥匙:“我自己开车。”
“路上小心,周六见。”
“好。”
傅宛青走到客厅,又转过头:“咏笙,你对我冷淡一点,别让杨会常看出来,他是个体察入微的人。”
“我烦死你了,快滚吧。”
“就这个态度。”傅宛青笑。
到家时,她把车停好,慢吞吞地往回走,快到门口了,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极轻微的脚步就能唤醒,傅宛青坐下后,它们悉数灭了,后面楼里的光也透不过来,被冬青树挡着。
杨会常比她早到一点,他站在卧室的窗边,眼看她疲惫地走来,又孤伶伶地坐在那儿,枝桠的影子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傅宛青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看天,也看缝隙里漏下来的暗蓝,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眉间有许多不可名状的愁绪,而他连边都摸不着。
过了会儿,她才终于上楼,把请帖递给他:“我等了邓小姐很久,拿到了。”
“你办事哪有不成的。”杨会常朝她道谢,“周六我们一起去。”
傅宛青点点头:“你过奖了,我今天说了不少话,有点累,先去换衣服。”
杨会常说:“宛青,我给你买了件礼物,放在妆台上了。”
她客套:“不用这么破费。”
“拿着,否则我也过意不去。”
傅宛青洗完澡才出来看。
她坐在化妆凳上,镜里的脸被热气蒸红了,头发披在真丝浴袍上,刚吹干,还有点乱。
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躺在黑缎上,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份量不轻的水滴钻,灯光底下闪得厉害,有点晃眼。
傅宛青看了很久,没动,也没有试戴的欲望。
收是要收下的,虽然她不喜欢戴这些,但也不会假惺惺地跟资本家推辞,留着当藏品等升值也好,她又不是没为他卖命。
镜中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长发垂下来,遮着脖子。
杨会常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慢慢的,像怕惊着宛青。
她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一抬头,看见杨会常站在她后面。
傅宛青朝镜子里问:“杨总?”
“没吓到你吧。”杨会常拿起那条项链,解开了搭扣。
在傅宛青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替她戴上了,只是手法不太好,很小的一个锁环,半天才弄上去。
她蹙了下眉,说没有。
吊坠在锁骨下一点,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傅宛青没动,随口夸了一句:“你眼光真好。”
戴完,杨会常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笑说:“我看了你好久,眼见打开又没下文了,以为你不喜欢,就想过来给你戴一下,试试看,真不合适就换别的。”
“合适,不用换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把她的头发拨开,手指犹豫了下,还是克制地没往她肩上放。他说:“那就戴着吧,很衬你。”
“谢谢。”
傅宛青的手指蜷起来,悄默声的,把浴袍的带子攥紧了。
他还没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后背上,肩膀上。
“好了,去睡吧。”杨会常终于转过身。
傅宛青的手悄悄松了:“嗯,你也早点休息。”
她狐疑地回了头,只看见他的背影,不知道哪儿变不一样了,竟然有几分萧索。
咏笙的酒庄在城郊,为了庆祝开业,车道两侧的树木都修剪整齐,挂上了彩绸。
杨家的车开到大门口,停下后,司机把请柬从车窗里伸出去,交给工作人员查验,确认无误了,才一路驶进泊车区。
下车后,傅宛青一手提了裙摆,另一只手挽上杨会常。
他转头看她一眼,笑说:“哪怕穿纯白的礼服,宛青,你也有你独特的演绎。”
傅宛青边往前走:“独特的不是我,是这条裙子,它的工艺很好,缎面细腻高级,是我店里很抢手的款式,已经定了十几条出去。”
“噢,宛青是想让它的销量再上一层楼。”杨会常说。
她点头:“所以,等一下能麻烦你,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吗?我发给祖佳做宣传,我们店的首页也要更新了。”
杨会常爽朗地笑了,连树梢上停着的鸟都被惊动,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他说:“没问题,你这又当老板又当模特的,身兼数职。”
傅宛青说:“起步阶段,能省一点是一点,请模特也是笔花销。”
她无意间抬起头,花灯高照里,目光和二楼露台上的男人短暂交错,一时纠纠缠缠,分不开。
李中原一身深色西装,高大挺拔地站着,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光线不亮,也看不出他什么脸色。
傅宛青这才敛了脸上的笑,忙低下头。
不是说他身体没好,不会来的吗?
“怎么了?”杨会常察觉到她忽然间僵住的脚步。
傅宛青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先跟邓小姐照个面吧。”
“好。”
厅里金碧辉煌,琥珀色的灯光往下坠,打在水晶杯上,每一只杯子里,都藏着一小团星辰。长桌上铺了亚麻桌布,摆着几十只醒酒器,盛着品态各异的红酒。
侍酒师穿黑色燕尾服,手托托盘,在人群里穿行,杯子递出去,接过来,碰杯的声音很脆。
傅宛青看了一阵,才发现邓咏笙站在一楼的窗边。
她穿轮廓硬挺的西装,里面一件丝质衬衫,总是不拘形迹的姑娘,也有了几分干练的样子。咏笙正陪着一位阿姨说话,宛青仔细分辨了几眼,依稀认出那是陈佑年的妈妈,咏笙要做酒品生意,就绕不过陈太太,波尔多好几家酒庄都在她名下。
杨会常要上前,被傅宛青拦了一下:“等她们聊完,那个阿姨不会久待,很快就走的。”
“你怎么知道?”杨会常问。
傅宛青停顿了下:“她她看起来很忙,连坐都不坐,想必是来恭贺一下,走个过场,要么就是很熟了,没必要做这种场面功夫。”
杨会常赞许地点头:“宛青,如果不是知道你聪明,我还以为,你跟这里的人都认识。”
“没有,我也是猜的。”
四处谈话的声音都很低。
这种场合也没人会高谈阔论,话都是收着的。
陈太太走后,傅宛青才挽着杨会常上前,热情地说:“邓小姐,您好,这是我未婚夫,杨会常。”
“幸会。”杨会常先伸出手。
咏笙瞥了一眼,慢腾腾地握了一下:“你们好。”
“今天人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见谅。”她对傅宛青说。
傅宛青环视了圈周围,花香袭人,衣袂翩跹,或蓝或红的礼服涌动在厅内,颈间的珠宝同样令人眼花缭乱。她说:“怎么会,经营这么大一家酒庄,邓小姐年轻有为。”
“杨太谬赞。”邓咏笙正儿八经地演起来了。
杨会常借着这个契机说:“红酒生意我不太懂,只听说高端市场水很深,像这样的规模,京里气候干燥,冬夏温差大,酒窖的建设和日常运营费不低吧,不管哪一方面,都足见邓小姐的能力和头脑。”
邓咏笙被逗笑了:“你们两口子都这么会说话,是互相影响的吧?”
杨会常说:“宛青是个好老师,我之前中文都不是太流”
他还没夸完,就看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从楼梯上下来,到了他们这边。
“二哥。”邓咏笙叫他。
李中原像是经过,没打算驻足,被她这么一叫,反倒不得不停下,他问:“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啊。
邓咏笙被问得一顿,不是他自己过来的吗?
她和傅宛青对视了眼,干笑道:“我给你引荐个人,这位是佰隆的杨总。”
这就是他求爷告奶要见的那一位。杨会常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
眼前的人穿西装太正,男性气质太浓,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充满力量和权威感,站在他身边,的确没由来地叫人紧张,手心冒汗。
杨会常见他没有握手会晤的意思,也识趣地说:“李总您好,我是杨会常。”
“听过。”李中原瞥了他一眼,极淡地点头。
杨会常庆幸自己没结巴,他说:“我很荣幸,西城的旧改项目,我给您送过一份规划书的,不知道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李中原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漫不经心地朝他表妹,“这哪一年的?”
邓咏笙怕挨骂,张嘴就说:“你在楼上倒的?那应该是七十年代的了,香气挺馥郁的吧。”
李中原瞪她一眼,随手把杯子放在了一边:“你要不差这点钱,还是找个真正懂酒的人坐镇,不要只会背产区,是能跟客人谈,鉴别酒质的人,靠包装和所谓的氛围感,撑不久的。”
“哦。”还是被教训了,邓咏笙用眼神跟傅宛青抱怨。
傅宛青哪敢抬头。
从李中原来了以后,她就一直在看窗外,那儿是个葡萄园,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山还托着一点天光,蓝得发紫。
但李中原忽然问杨会常:“还没介绍,这位是”
“喔,我的未婚妻。”
一向擅长交际的人,这个时候也莫名其妙走起神来了。
杨会常拉了一下傅宛青的手:“宛青,跟李总打个招呼。”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字眼,李中原唇边的笑照着阴森冷淡去了,傅宛青仰起脸时,被冰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李总,您好。”
“会说话啊。”李中原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只有杨会常笑了:“会的,刚才可能是怕打断我们,我未婚妻很懂分寸,对许多事情也有卓越见解。”
李中原目光沉沉地看他:“是吗。杨先生好福气。”
怪到恐怖的氛围和语调。
这下连邓咏笙都开始怕了。
而更诡异的一幕是,方予馨正朝着这边来,已经快走到她面前了。
“咏笙。”她亲亲热热地站在了他们中间,“原来你们兄妹俩在这里,让我好找。”
方予馨又抬头,耳坠随着说话的弧度轻晃:“中原哥,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我要去看你,怎么方秘书说你睡了。”
李中原依旧垂着眼皮,没作声。
方予馨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焦点竟然落在杨太戴了订婚戒指的手上,而那只手,就握在她未婚夫的掌心里。
她错愕地仰高了脖子,看向李中原。
不可能的,哪至于这么阴毒地盯着,她想太多了,他只是在看地面,而这里人声嘈杂,闹得他心绪不宁,这才面色变差的,他最怕吵了。
可李中原却浑然未觉,一味地往下探究:“杨先生在遇到如此满意的未婚妻之前,应该也走过不少弯路吧。”
“是谈过一个。”
杨会常供认不讳,他以为,李中原好事将近,因此对婚恋之事有了些兴趣,他笑:“是我的大学同学,她人也很好,不能算弯路。”
邓咏笙也好奇他们怎么在一起的。
她忍不住多了句嘴:“这么说感情不错的啊,你就这么另娶她人,那姑娘也没哭没闹?没来砸你订婚的场子?”
傅宛青的眼睛睁到最大,看向她。
添什么乱,浇什么油啊大小姐。
邓咏笙抱歉地笑笑。
真对不起,她的求知欲还是太旺盛了。
杨会常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对,犹豫了片刻。
倒是方予馨,趁便问了个很长时间都不敢问,但又一直担心的题目:“中原哥,那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呢,她去哪里了呀?还会回来吗?”
“是啊,她去哪儿了。”李中原唇边浓浓的讥讽。
傅宛青忐忑到心都快跳出来了,但面上还得死死撑着,似乎在听一段与她无关的闲谈。光滑的缎面下,她雪白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想起来了。”
李中原不轻不重的一声。
吓得傅宛青匆忙扭头,只见他拿出手机,大拇指缓缓翻动了两页:“前两天,有人把她的新号码发给了我,我打过去问问。”
闻言,傅宛青死死扣紧了自己的手袋。
她忘了自己是否调了静音,因此很怕手机在众目睽睽下震动发声,怕经营了这么久的结果毁于一旦。
傅宛青动了动唇,可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抬起下巴,哀求地看他。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全身的血液都往眼周涌上来,晕出薄薄的一层绯红,睫毛轻轻地抖着。
对视了片刻,李中原蓦地嗤笑了一声,像在笑她自不量力。
傅宛青也笑了,冷蔑地掀了下唇,她以为自己是谁,随便用一个求饶的眼神,就能制止他的行动?
下一秒,李中原手势利落地拨了出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傅宛青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身体僵在了原地,等着属于她的枪声响起来。那一刻,她连怎么跟杨会常解释,如何忍受方予馨的敌意,都囫囵思考了一遍。
她甚至无望地、短暂地闭了闭眼。
几秒后,手袋里不见丝毫动静。
傅宛青一激灵,不可置信又惶惑不安地看他。
李中原收起手机,像暂时没心情整治她了。
方予馨追问道:“怎么不打了呀?”
李中原神色寡肃地看着傅宛青。
看她如何用尽全力抹杀过去,就像当年不择手段地接近他。
他一字一句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听见她的声音。”
第14章 14 干白:“人都是会变的。”
“失陪一下。”心绪大起大落之后,傅宛青已经快维持不住体面,她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杨会常点头:“好,知道怎么走吧?”
“没事,我问问别人。”傅宛青朝对面三人笑笑,转过身。
她走后,方予馨由衷地羡慕了句:“你们好恩爱呀,分开一会儿也不放心哦。”
她在南边长大,尖团音分明,末尾语气词很多。
李中原听得直皱眉,一言不发地走了。
杨会常还想叫他一声,被邓咏笙拉住:“可以了,杨先生,第一次见面,点到为止。”
“也对,是我太心急了。”杨会常从他的背上收回视线,“今天多谢你了。”
邓咏笙点点头:“我去照顾一下那边,你随意。”
她在入口处看见了李文钦的身影。
他订婚的时候,咏笙正在法国的乡下摘葡萄,为了挑选品类,亲自尝了不下两百种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被关在家半个月,到今天才出门。
“你怎么惹你爸了?”咏笙走到他旁边,小声问,“我回来这么久,想见你一面都不行,你比首长还神秘。”
李文钦偏瘦,穿一件休闲样式的卡其色西服,连领带都没系,袖口的扣子倒是规规矩矩,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也没有欲望。
他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酒,礼貌朝人道谢。
喝了一口才说:“别提了,因为婚宴上我要跑出去找宛青,被我爸和二哥联合施压控制,关了禁闭。”
“那还挺活该的。”邓咏笙笑骂道,“怎么回事啊你,把俞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李文钦问:“我当时没考虑别的,就是想去看看她,她今天来了吗?”
邓咏笙说:“来了,不过咱们二哥也来了,对着宛青和她未婚夫,发了好一通神经。”
李文钦叹气:“那天也对我发了,好像讲到宛青,他就会想到一段黑暗的经历,就要破防,他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你能不能劝他去养病?”
邓咏笙哪敢啊,她说:“你怎么不劝?你当年胆大包天,都敢把宛青放走,让他得病的是你,就该你去。”
李文钦说:“我是让她去读书,她怎么会和人订婚,又跑回来,二哥哪肯饶了她啊。”
“那你快去吧,快点去解救她,反正你永远都是十三岁,永远都是她傅宛青的跟班,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你爸妈都不会怪你的。”
俞宜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一进门就解开了身上的披肩,露出一段平滑的肩线,交给侍应生放好。
李文钦把脸一撇:“宜德,你何必要说这些话?”
“那你何必跟我订婚?”俞宜德反问。
末了,李文钦唉了声:“好了,是我不对。能不能回家再和我吵架?”
他天生就这么点音量,从来没高过,可能早年被傅小姐驯化过了,身上没有半点公子哥儿的脾气,讲什么都像在哄人,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一下,嘴角再往上走一点,眼睛也跟着弯了。
有时她忍不住,说他两句难听的,李文钦就这么听着,也不反驳,等她骂完,他更不往心里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着这么个未婚夫,俞宜德像在揉一团棉花,是有气也撒不出。
她吐出一口浊气:“李文钦,我对得到你那点可怜的感情没兴趣,你心里爱藏着谁就藏着谁,我不管,但你别让我太没面子了。”
“知道。”李文钦一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答。
俞宜德用力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收拾起笑容,朝着大厅里的人群去了。
邓咏笙看着小她半岁的表弟,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她笑他没出息:“你就不能拿出你的款儿来?好歹你爹那么高的位置。”
“别说了。”李文钦轻声道,“宜德也不好过。”
“得了,李宝玉,宛青在洗手间。”邓咏笙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宛青一进去就反锁了门。
锁舌卡进去的那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以后,肩膀都跟着松了,有种终于从这场表演里解套的错觉。
她站在那只浑白椭圆的陶瓷盆前,很久都没动。
镜子里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了脸侧,眼皮因受惊而泛红。
傅宛青去拧开铜制龙头,才发现手腕一直在抖。
她捧了一把水,弯下腰,把脸埋进去,凉水贴上皮肤后,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想,她可能赚不到这笔钱了,乃至这么久的未婚夫妻,她都白演了。
李中原动动手,就能把她现有的安稳生活,和关于未来的全部计划,像撕纸片一样撕碎。
傅宛青擦干净脸,从里面出来,走了几步,被走廊里站着的人惊了一下,一点点辨认清楚他的五官后,她轻快地笑:“文钦,好久不见。”
李文钦朝她伸手,傅宛青看了眼,还是摇头:“我们都是订了婚的人,说话就可以了,别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边界共识要有的。”
“那就去外面说,我有很多话问你。”李文钦说。
傅宛青看了一眼时间:“走一走,但不能问太多。”
“好吧。”
庄园不远处有棵老橄榄树,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干上爬满了茸茸的青苔,傅宛青伸手摸了下,又潮又润。
李文钦一连串地发问,他想知道的事不少,她怎么忽然订婚了,为什么要回京城来,纽约的店是不开了吗?读博的事情又被搁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学业,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是久待还是很快就走。
傅宛青等了好久,终于能看着他问:“都说完了?我可以说话了吧。”
“你说,我听听你和他订婚的理由。”李文钦说。
傅宛青微笑:“理由很简单,婚姻制度最早被发明出来,本质上是政治学的产物,和爱情没多大关系。总的来说,家庭不是自然单位,而是经济单位。杨家需要我这么一个人,而我也需要这个机会,至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就说你吧,文钦,你和宜德,难道感情很深厚吗?”
她记得,俞小姐喜欢的好像是别人吧。
但这句她没有讲,都是同学间的无稽之谈,真实性都没考据过,当事人也没发言,何必挑拨人家关系。
提到终身,李文钦语速很快地跟她解释:“我不一样,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习惯了掌控身边所有人,在单位的作风霸道极了,不止她的部下,连我爸的几个秘书都怵她,见了她就哆嗦。她喜欢宜德,我就只能听她的话娶宜德,订完婚再结婚,一步不能差。”
“哦,所以现在是在跟我炫耀,你有个当高官的妈妈管喽。”傅宛青故作失落地说。
她还是一样,知道自己不占理,就开始曲解他的话。不管谁有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他的错,他总是在道歉,总是在赔罪,并且甘之如饴地,充当这段友情里的下位者。
李文钦笑着摸了下鼻子:“你别跟我瞎搅和,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宛青朝他走了两步:“我搅和了吗?”
风里送来一阵香气,李文钦细细地咽了下喉结:“宛青,说真的,那个姓杨的不好,拉着你背井离乡,你在他家要受委屈的,别和他结婚。”
“放心,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在她这里,就是个合作方,他从未进入到男性序列中,她没比较过,没观赏过,也没考察过,作为伴侣,他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就算是他好上了天,对她也没有吸引力。
倒也不用表这种态,自我放逐到这种地步。
李文钦说:“我不是让你”
“知道,我又不是因为你不让。”傅宛青抬头望了望天,夜色正深。
“那是因为什么?”
她蹙着眉,似乎为此伤透脑筋:“因为再去爱上谁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吃力了。”
“我哥他”
“他非常讨厌我,我知道。”傅宛青眉头松了,睫毛往下垂,挂住了一层白霜似的月,“没关系,我骗了他那么久,他想怎么讨要回来,我都不怪他。”
李文钦问:“你觉得他还要做什么?”
傅宛青苦笑一声:“你们一起长大的,你猜不到?”
“他对别人的态度,我还能琢磨出一点,碰到你”李文钦也咋舌,“他好像总是无可奈何,又因为这种无可奈何而失控。”
其实他想说,二哥也可怜,有时候他看他一个人坐着,一坐坐半天,纸墨都铺好了,手上的笔愣是半天不动,最后脸色铁青地把纸撕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文钦站在窗边,躲在他书房外那棵花树后,看着看着,就想对他的影子叹气。
傅宛青也沉默了很久,才说:“随他吧,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就算天快塌了,我也还能想点办法出来自救。”
李文钦知道。她是生命力顽强到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活下去的人。
手抬起好久,他才终于拍了下她的背,很轻的一下:“不会的,我再无能,总可以替你挡一挡。”
“不要,文钦。”傅宛青严肃地说,她后退开一段距离,“上一次你救我,已经差点让你反正,别再管我的事了,你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怕他不答应似的,她又轻声说了句再见,快步走了。
傅宛青从侧边进去,走廊尽头点了数盏黄铜壁灯,样式很旧。
她走了几步,站在一排酒架前,手指悬在一瓶1988年的波尔多干白上。
李中原从转角出来,脚步在看见她的瞬间,慢了半拍,没停。
这走廊太窄了,窄到傅宛青看了一眼后,已经在考虑要怎么让他。在他快到眼前时,她把手放下来,不得不叫了声:“李总,您在这里。”
“杨太不也在这里么。”
李中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角上。
还是一喝酒就红,脸上的皮肤像盛着光,又薄又透,仿佛轻轻一捻就要破。
傅宛青侧了侧身子:“您往这边走吧。”
“你喜欢这瓶酒?”李中原置若罔闻,朝后面撇了撇下巴。
傅宛青没看他,眼睛在各色酒瓶间乱转:“只是看看,餐厅的存酒不多了,正好也要进一批。不过这两支干白都不错,我、我不知道选哪一种。”
她尽可能地把原因说长,说得合理,免得他又以为,自己是刻意在这里等他。
她在李中原那儿已经是个惯犯了。可说到后面声气不足,渐渐弱了下去。
李中原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如果要口感饱满,陈年潜力强的,就选我手上这支,品质可以和顶级的勃艮第白比肩,如果追求清爽的果味,可以拿你右手边的,它们是性价比很高的餐酒。”
傅宛青有些诧异地抬头。
他声线低沉,说得很详细,有那么两三秒,她以为回到了过去。她总是有很多问题,又不像别人一样怕他,什么都要搞得一清二楚,李中原没那么多时间,一只手把她摁在腿上,重重地嘘一声,命令她安分一个小时,只要不是死人的事,都到那会儿再说。
等他得了空,再一个个捡起来,耐心地回答她。
傅宛青都惊讶,她说:“我以为你没听,怎么答得这么齐全?”
“听了,每一句都记在这里。”李中原握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心。
而她那时看着他,只觉得他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单薄柔软,很适合接吻。
意识到自己盯他太久了。
傅宛青连哦了两声:“我一会儿找咏笙订。”
这样说又太生硬,她补充了句:“谢谢李总,我豁然开朗了,这酒正配我们餐厅的菜品,销量一定不错。”
要了命,谁知道没讨着他的好,反而让他皱起眉,冷冷地问:“这酒店你是大股东?”
傅宛青啊了一声,马上说:“怎么可能。”
他又问:“那是姓杨的救过你的命?”
“也没有。”
傅宛青低下头,她还在半醉半醒地重温旧梦,对面又开始挑眼儿了。
李中原没再看她。
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挑了一根出来,咬上后,不知道又想起什么,从唇边夹开,掐进了掌心里,没点。
李中原负着手,站在一扇横窗旁,高大的身形被墙灯映着,投下黯淡的影子。
过了会儿,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利可图了。”
合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就为了含沙射影她两句,气性真长。
傅宛青眨了下眼,也赌气道:“我就不能什么都不为吗?”
李中原反问:“你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傅宛青说。
李中原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一种古怪的嫉恨,比那天在西山更浓烈。
“这么说,你变了,”他胸口像堵了一团火,“你是为谁变的?”
傅宛青没敢作声,她只知道,她得赶紧离开这儿,李中原的口气越来越凶险,而她离开他太久,已经摸不准他的脉。
她的喉咙也因紧张干哑得厉害。
怎么每见一次就要闹到剑拔弩张。
李中原把一支掐到软烂的烟丢出窗外,一步步朝她过来。
就好像她脸上有答案,他这么阴沉沉地看着她,能把谜底掀出来一样。
傅宛青用力咽了下,吓得不停后退,后背抵上酒架的那一刻,几声叮咣响动。
她心道不好,这酒都是做展示用的,连个防护都没有,顶头几瓶被她一撞,大概要掉下来了。
真叫前有狼后有虎,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几乎做好了被砸的准备。
但下一秒,一只手大力将她扯了过来。
傅宛青迎面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仓促抬头,她正对上李中原的眼睛,冷如一捧灰,逡巡在她面上时,又照见了几点还没灭尽的火星。
两瓶酒接连砸下,酒花溅开在他们脚边,好在地毯厚实,没激起多大的声响,但要砸在她头上,那就难说了。
傅宛青动了动唇:“谢谢你拉我一把。”
他仍保持着这个姿势:“否则呢?你想皮开肉绽。”
傅宛青一只手撑在他胸前,离得他太近了,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气味,这味道令她心悸,脉搏紊乱到胡说八道,她开始叫他的名字,甚至染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着撒娇的意味。
她说:“李中原,我以为你想让我皮开肉绽。”
李中原很轻地嗤了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惺惺作态。
他凑近了她的鼻梁,在就差半寸的地方停住:“没那么简单,明白吗?”
他定力还是这么好,这样也语速沉缓,听着比刚才还冷,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咬出来。
傅宛青眼里亮起的一点光亮又熄下去。
她本来还想问一句,李中原,你身体好点了吗,可看他这样子,大概还会笑她乱表情。
傅宛青只能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中原的视线从上到下,掠过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又回到她的唇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就不会同别的男人订婚。
知道就不会躲他,躲得不亦乐乎,让他找了那么久,避他如洪水猛兽,还比不上小时候。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手腕上时,言简意赅:“松开。”
“好。”傅宛青忙拿了下来,自己站直了。
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垂着眼:“我先过去了,李总。”
她退了几步,快速转身走了。
扭头的瞬间,傅宛青久违地嚅了嚅嘴唇,一副欲哭的样子。
明明不该这样,也不是这样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15章 15 活路:“一幅画而已。”
李中原脱离视线太久了,方桦频频张望。
他找到邓咏笙:“表小姐,后面是不是有个走廊?”
“是,摆了一长排酒架,我哥又不找我买酒,他都嫌我不懂一二,应该不会去那儿吧。”邓咏笙说。
方桦摇头:“不知道,照理说是不会。只不过现在,他越来越不能按常理来论了。”
邓咏笙敏锐地嗅到了新闻:“方秘书,那天我让人送去的粥,我哥喝了吗?”
方桦仔细回想了下,他接了司机的餐盒,去厨房用碗盛出来,端进了书房里,李中原还在看规划图,淡淡瞥了一眼,问哪儿来的。他照实说,是表小姐送的,说是在家熬了三个小时。李中原当即怀疑地问,倒了油瓶都不扶的人,费这么多时间熬粥?粥熬她还差不多。
方桦以为他不肯喝,又要拿走。但李中原盯着看了几秒,说放下吧,出去。
“他还挺了解我的。”邓咏笙笑,“那他到底动没动勺子?”
“好像没有,小碗干干净净的,没用过。”方桦说。
白费了一番功夫。
邓咏笙还没来得及叹气,就看见傅宛青走出来了。
人群喧闹,她提着白裙子穿行在华灯下,喝了酒的缘故,面色丰盈红润,如原生玫瑰的裸调。
她现在爱穿素色了,眉间也多了难以描摹的哀思和柔婉。
整个人脱胎换骨,像被调了个魂一样。俞宜德记得,从前傅宛青的衣橱绚丽多彩,任何场合见到她,都有一股天真浪漫的热烈,她黏在冷肃的李中原身边,一冷一热,对比鲜明。
那时就有人分析,说没准儿李中原就喜欢她那样,喜欢她只仰望他一个人,只紧密依靠他一个人,喜欢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说一些不知轻重的话得罪人,再由他来负责善后。
现在傅宛青换了个人喜欢,他看清了这一点以后,就病在西山起不来了,虽然刘院长瞒得很死,但俞宜德还是听到一点消息,说李中原气得吐了口血,她身边几个姐妹都笑,一听就是假的啦,那可是李中原诶。
但悬浮到失真,她反而觉得确切属实。
看不惯归看不惯,俞宜德还是要承认,那两年,傅宛青留下了那么多叫人艳羡的瞬间,到了现在,仍有不少人忘不了她,比起单纯的嫌弃或厌恶,她得到更多的,是爱恨交织的疼惜。
“你在看谁?”方予馨走到她身边。
俞宜德收回视线,低头盯杯里的红酒:“没谁,就一幅画而已。”
方予馨打量了圈周围:“怎么没见到文钦呢,我以为你们一起来。”
“是一起来的,但也未必时刻挨着,他有他要见的人,我有我要见的人,只要他到了时间就回家,去忙什么都不要紧。”俞宜德说。
方予馨笑:“我不过随便问一句,你别多心嘛。”
俞宜德晃了晃酒:“没多心,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看你的架势,难道你想管住二哥?”
方予馨怕得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可不敢管他,我们两个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伯父在商讨,他又没有正式地表过态,我有什么身份管他呢。我想问一点他前女友的事,到现在也没打听出头绪,连姓什么叫什么,都没人愿意跟我聊一聊,你们都是一条心,欺负我后来的。”
“不是欺负你,是大家都太怕他了,虽然人人爱嚼舌根,可谁也不想因为乱说话闯祸吧,二哥什么脾气你知道。”俞宜德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大伯的话还是有用的,现在李家还不完全听命二哥吧,看父子俩谁硬得过谁啰。”
方予馨怅然若失的,仰起头,喝了口酒。
有点涩,远不如南边自己酿的桂花酒,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这群京里的大家闺秀又要笑话,说她没见过世面。
她不喜欢风大干燥,日日都起霾的京城,过去在临城,所有人都紧着她奉承,到了皇城脚下,日常聚会,身边全是根基深厚的子弟,论起祖辈来,都有累世卓著的功勋,她这个新贵也得往旁边站站,只能听着,尽可能保持礼貌的笑容,要是能交换,方予馨宁愿爸爸不进京,一辈子在水乡里待着多好。
但这种没出息的话,也不能说。
傅宛青去而复返,又站到杨会常身边,问他聊得怎么样。
他摇着头笑:“不怎么样,你走以后,李总也走了。”
“我听说他病了几天,也许是精神不济吧,不能久待。”傅宛青解释。
杨会常说:“不过今天总算见到他了,他也没有明确告诉我说不行,就当还有希望吧,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这头指望不上,我只能启用其他的方案。”
傅宛青嗯了声,没说别的。
她心想,你趁早想别的办法,处理完了,赶紧离开这里。
她拿出个相机,递给他:“刚才说好了,你会帮我拍照片的。”
杨会常笑着接过:“没忘,去哪里拍。”
“那边吧,我刚看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房间,还有一幅莫奈的画,很出片。”傅宛青朝另一侧扬了扬下巴。
“好。”杨会常说是这么说,但没动。
傅宛青见他没跟上来:“怎么了?”
杨会常手里握着相机,他的手很大,把那只富士衬得小了几个号,他说:“这么多人在,我们是不是有点陌生了?”
原来是这样。
傅宛青走到他身边,挽上他的胳膊:“好了,这位先生,来吧。”
杨会常被她拉走了。
李中原负着手,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眼看这个男人在笑,笑得心满意足,在未婚妻发出邀请的那一刻。
真是情浓啊。
短短半年时间,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感情已深到这个地步?
“我来得晚,以为你回去了。”谢寒声从后面过来,问候了声,“今天觉得怎么样?”
李中原目光寒凉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上问着:“你为什么来晚了。”
“哦,我妈把我叫家里去了。”谢寒声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身体,你一直在看谁?”
仅凭一个靓丽的背影,和李中原周遭冷下去的气压,他就分辨出是傅宛青。谢寒声说:“我以为你好了才出来见人,敢情还是小傅的面子。”
“是好了。”李中原抽出烟盒里仅剩的一支烟,皱着眉点燃,强辩了句,“跟别人没关系。”
“行,不是她。”谢寒声顾念他的心情,全都顺着他,“中原,你是明白人,从小就是,往往我们还在推诿、观望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决断。东建交到你手里以后,拍的每一板都在点子上,连你大哥也被扳倒了,不至于在感情犯糊涂”
李中原吁了口烟,没等说完就打断:“姓杨的一直养着个女人,你知道吗?”
他一句都没听,神思不知道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跟着刚才的背影跑了。
谢寒声问:“什么女人。”
“他的初恋女友,在纽约。”李中原吐出一口白烟,在烟雾里笑了下,“你说,傅宛青了解这个情况吗?”
“她要不了解呢。”
“我受累点破她一下,蒙在鼓里也可怜。”
说白了,不就千方百计地要毁了人家的订婚么,还找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隔了几秒,谢寒声才回他:“中原,但愿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尾音咬得很重,听起来失望透了。
李中原浑不在意地往后靠了靠。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听从脑子里发出的这一道道指令,那些压抑的,从来没得到妥善处理的痛苦就要翻涌上来,淹没他,撕碎他。
这不是可选可不选的抉择,是不这么做就没有活路。
京里总是在堵车。
傅宛青坐在后面,把刚才拍的照片都传给祖佳,司机开了一点音乐,是什么交响曲她听不进去,只看见夜晚托着它惯有的沉重,在慢慢后退。
祖佳收到了,回复她:「好美,我正在反复欣赏。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哦,我忙死了。」
傅宛青低头打字:「不知道,还得几个月吧,我也想走。」
紧接着,又随手发了个抓狂的表情过去。
祖佳:「碰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了吗?」
傅宛青回了句没有,就收起手机。
她撑着头,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不可言说的钝响。
车子开过前门,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排过去,明亮却漠然,它们整齐笔直地立着,对人类这点小小的情绪毫不在意。
她记得,她曾被李中原安顿在这里。
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个夜晚,看起来和别的并无二致,一样的月色,一样的街灯,一样的倦意,但命运就在这种雷同里,悄悄翻过了一页。
从李中原那儿出来,她被方秘书带到酒店,从包里拿出身份证给他,由他代为办理入住,说麻烦了。
方桦这人脸上没多少笑容。
他公事公办,掏出张名片给她:“傅小姐,这是我的电话,李总吩咐了,傅小姐想住多久都可以,三餐会有人给你送,缺什么短什么就找前台,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
傅宛青住进了一座庭院套房。
跨院里有棵枣树,树干是弯的,枝桠乱伸,反倒有种不加修饰的美,在灰蒙蒙的夏天晚上,叶子格外绿。
方桦就送到了门口。
临去前,傅宛青叫住他:“替我谢谢李中原。”
“好,你早点休息。”方桦说。
她锁好门,背着包进去,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床头的座机响起来,把傅宛青惊了一下。
“喂?”她拿起来,捏着话筒问。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听清了是她的声音以后,也只是轻笑了下。
那声音又轻又薄,像冰层在脚下裂开,笑完他就挂了,但傅宛青很害怕,手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会是要债的人吗?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那并不是她过得最糟的暑假,但也得东躲西藏,像妈妈发了病,拿着刀来追她时一样,她也必须找到一个角落掩身,保护自己不受伤。
傅宛青坐起来,她去冲了个凉水澡,又在浴室里站了很长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以后,又整夜地读书,读托尔斯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司汤达,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天亮了才困得睡过去。
服务生来给她送早餐,摁了几遍铃,她都没听见。
那一觉睡得很浅,她挣扎着,总也醒不过来。
梦里各种诡谲的场景轮番上演,一会儿又是会所老板狰狞的笑,他说,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实在还不上钱,我给你指一条发财的路;一会儿是妈妈因精神失常而扭曲的脸,不停往她身上摔书,嘴里骂着,你这个灾星,谁让你到我家来的!你给我滚出去!让你骄横,让你目中无人,家里变成这样,头一个就怪你!你再去刻薄别人啊!
傅宛青被砸疼了,她蜷缩着身体,不停往墙角躲,她哭得厉害,眼泪砸在手背上,指甲抠在墙皮上,粉灰簌簌地往下掉。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攥住某一样东西后,抽泣着祈求:“是我的错,妈妈,我以后都改,你别打我了,好不好?”
“她病了多久了?”李中原坐在床前,眼看她眼泪模糊地递过手来,紧紧扯住了自己的袖子。
他温和坐着,可敛着神色问话的样子,像在威逼人。
服务生紧张,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不清楚,早上九点我来送餐,没人开,中午来还是没有,又怎么敲门都不应,我就让经理联系了方秘书。”
李中原没看他。
他的手腕翻过来,回握住傅宛青,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冰凉,头却烫得要命。
他交代方桦:“她发烧了,请医生来。”
“好。”
方桦应声去了,出卧室前,他回头看了眼,傅宛青苍白虚弱地躺着,李中原侧身坐了,上半身的影子落下来,无声地拢紧了她。
等医生来时,他们仍保持着这个姿势。
方桦绕到前面,说医生到了,李中原点头。
他又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方桦眼睁睁看着,看他怎么一点点把傅宛青的手从自己掌心里剥离,他拿开两根,傅宛青在梦里蹙了蹙眉,三根手指又慌乱地缠上来了。
循环往复,试了几次李中原才脱身。
按他的力道,用劲一扯不就挣开了?
方桦到很后来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将他黏得这样紧?
医生给傅宛青看了,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七,成年人烧成这样,而且已经有嗜睡,叫不醒等意识改变,他认为保险起见,还是做一个系统检查。
“去医院,把车开到门口。”李中原沉声道。
去是没问题。
可这么个大活人,又是女孩子,谁来把她弄上车。
方桦犹豫,是不是叫两个女服务员来。
但李中原动作很快,他已经扯过毯子,利落地把傅宛青一裹,从床上抱起来,又一面朝他:“还愣着?”
方桦也不敢耽误了,小跑着出去开车。
期间傅宛青醒过两次,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但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那时她想说什么?
傅宛青现在也记不起了,可能是李中原把她抱得太紧,不如在床上舒服,她想让他的手臂松一点。但他不是会听的,就像每每罗帐里赤身翻滚,她也总是央求他,别那么重好不好,他也不肯一样。
后来是方桦告诉她,她在医院住了一夜,胡话一车又一车地往外倒,李中原留在她身边照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给她擦脸的手顿了好几次。
那天李中原排了好几个会,应酬也有那么两桩,可那一整个晚上,像是本来就属于傅宛青,他没离开过病房一步。
她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口还是干的,脑袋也沉着,傅宛青艰难地撑开眼皮,天花板的纹路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窗帘里透进来一线淡淡天光。
她偏过头,就看见李中原。
他睡在窗边的沙发上,盖的是酒店里的毯子,他的身体太长,膝盖以下全在外露着,头微微地往她这边歪,睡姿算不上规矩,眉头也没完全舒展开。
身上还是那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一半。
傅宛青记得,半夜反反复复发热的时候,这件衬衫在眼前晃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用凉手帕给她敷额头。
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一点由来的,鼻头发酸。
傅宛青抿紧唇,把那股说不清的涩往下压,又悄悄闭上眼。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叫李中原。
就像她同样不知道,李中原宵衣旰食的,集团还忙不过来,怎么会为她做这些事?难道传言都是真的,他对傅家有愧,对她有愧。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凄凄切切,像吟唱一支哀乐的开头。
“宛青,下车了。”杨会常已经替她开了门。
傅宛青陷在回忆中,都不晓得他何时走下去的。
她哦了声,无视了朝她伸来的宽大的手掌:“谢谢。”
平时她都会把手放上去的。
也许刚想到李中原,一时抗拒习惯了的表演吧。
杨会常默默收回去,没作声。
并肩走了会儿,见傅宛青还是心神不宁。
他推了一下眼镜,笑问:“怎么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没事。”傅宛青说。
杨会常不好骗,他说:“前门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从过了那儿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故意作出难为情的样子:“在那儿出过洋相,不好意思。”
“你?”她这么得体,杨会常觉得不可思议,“很难想象。”
傅宛青说:“那会儿还小,脾气也不如现在好,跟很多人不对付。”
“我看还好,邓小姐对你很客气。”杨会常说。
傅宛青点头:“那是她会做人。”
进门后,杨会常才想起来:“哦,对了,全国建筑行业的年度峰会要在京举行,佰隆虽然还没资格参加,但你让人做个方案吧,哪怕让一点利,也争取把承办权拿到,先把酒店的名声打出去。”
“已经在做了。”傅宛青迟疑了几秒,“不过我听说,这个会议,今年是东建主办,他们一点后门都不给走,要结合酒店的资质和服务公开比选,我想,李总连你那儿都不答应,酒店应该”
“两码事。”杨会常说,“李总哪会管那么多,他就负责开幕当天上去讲两句话,连章程都不清楚吧。”
也对。
傅宛青想,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还没闲到这个田地。
第16章 16 诟病:“非常好。”
日头往西,已经是下午三点。
桌上的咖啡凉在一旁,没动过。
傅宛青盯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着,她一直在想这份PPT该怎么改,关于Thus酒店,她往椅背上一靠,关于酒店有什么最值得一提的?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中段,不是最繁华,但也不冷清,卡在一个暧昧的位置,就像Thus这个招牌,还挤不进老牌行列,国内并不是人尽皆知,但这几年也经营出了自己的名气和特色。
她又翻看了一下东建行政部发来的需求函。
四天三夜,与会人数三百二十到五十,要求房间舒适整洁,保证服务品质,餐饮不能马虎,人员有南有北,工作餐必须二者兼顾,还有七名建筑师有清真饮食习惯,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希望贵方能提供有别于连锁标准化的住宿体验。
傅宛青思索了很久,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重新看牢屏幕,把我们致力于后面的一大段全删除,重新捋顺逻辑。
写文案她并不陌生。
买手店每件衣服,每一样新上架的中古首饰,网页的简介词都由傅宛青亲自撰写,不少人痴迷她文字里充满浪漫符号的表达,并乐意为此买单。
经典老钱的审美加上难以复刻的文字,祖佳说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傅宛青笑笑,不说话。读研的时候,她因为长期失眠,在Bobst Library待过太多个深夜,那才是她真正不竭灵感的源泉。
那栋图书馆的建筑氛围很强,中庭镂空,从最高处往下看,仿佛一口深井,四面都是书,灯光打下来,逼得人不得不清醒。祖佳有次预约了参观,去找她,觉得这儿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很漂亮。
在傅宛青告诉她,这里原来是开放式的,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才安装了这些无法越过的护栏时,她结舌了一阵子,都坐在这里学习了还轻生。
傅宛青桌上摊着原版俄文的《罪与罚》,忽然很认真地说,也许你看着不过是一阵风,但可能已经困住别人好久了,和坐在哪儿没关系。
她改到深夜才回去。
杨会常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书。
傅宛青放下包,她说:“还没睡啊。”
“等你。”杨会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水,“这些天总是在加班,人都瘦了。”
“你也在忙,以后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来等去的。”傅宛青跟他走到岛台边。
说实话,她并不希望杨会常模糊老板的边界,过度增加他哪怕是出于朋友情谊的照拂。
杨会常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委婉地告诉他,他没有擅自进入她私人领域的特权。
他笑了下,改了口,递给她一杯水:“不是特意等你,睡不着。”
见她还端着杯子,他也识趣地走开:“喝了早点睡,我先上楼。”
“好。”
天刚蒙蒙亮,杨家的餐厅里已经忙开了。
这几个阿姨都是从纽约带来的,孙凡真用惯了,虽然是跟着儿子来国内整顿集团,但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傅宛青下楼时,咖啡机滴的一声响,吐司的香味弥漫开,混着牛奶淡淡的热气。
桌上已经温好了桂花乌龙茶,属于杨会常的那一份,是牛油果三明治配黑咖啡,她的燕麦杯里多加了勺奇亚籽。
“昨晚你们俩又很晚回家?”孙凡真问了儿子一句。
杨会常坐下,端起咖啡喝了口:“没办法,宛青要做竞标方案,眼下酒店运营得越来越好,都是她长期以来的付出。”
傅宛青随即抬头,报之一笑:“应该的。”
孙凡真点头,又老生常谈地念叨:“工作要忙,身体也得注意,你今年快三十了,宛青也二十六,正是要孩子的好年纪,等这边的事情一了,就跟我回纽约结婚,你大伯家的孙子都会爬了,就咱们这一支还没后,你爸抱怨了好几回,我压力也不轻的。”
“知道了。”
杨会常不愿听这种陈腔滥调。
但他孝顺,是出了名的端和君子,对秘书和司机都没有一句重话,更何况母亲。
傅宛青更坐得住,手里端着的茶也没晃一下。
她倒有点同情孙凡真,所以从不和她唱反调。
人在异国,周遭全是洋腔洋调,只能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守着传统礼节,语言、节庆、长幼次序,传宗接代,尤其对财大气粗,互相攀比从未停过的杨家人来说。
有时她甚至替他们心酸,在大洋彼岸漂泊着,一辈子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受了再多的教育,也像固定在了某一个时代氛围里,再也没有前进过,手里能攥住的,就只有这点财富和香火。
杨老太爷在旧金山发家,最初只是一间小小的洗衣坊,叫作坊都算抬举,却在工业化浪潮中,依靠同乡网络和吃苦耐劳,做白人不愿做的生意,涉足极狭窄封闭的领域,可以说,杨家的兴盛与西方国家的发展紧密交织,上演了一部教科书式的财富积累史。
如今佰隆的业务遍及酒店、餐饮和地产,在旧金山商界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但杨会常的父亲仍热衷在家宴上,不断拿当年的发迹史来教育儿孙,说他祖母是如何在蒸汽弥漫的洗衣坊里,日复一日地熨烫厚重的衣服,一双手磨起老茧,冬天生满冻疮。
傅宛青和他订婚后,住进杨家在美国的大宅近半年,这些事早就听得倒背如流。
她往外甥女碗里放了片吐司,说:“佩蒂,你多吃点。周六不是要上马术课吗?这么瘦可不行。”
“好,我都吃。”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那舅妈,周六你能陪我去上课吗?”
杨会常制止道:“阿姨陪你去,教练也会照顾好你,舅妈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
佩蒂嘟起嘴:“不要嘛,舅妈骑马骑得好,我想要她陪我。”
“没关系,事情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带她去。”傅宛青说。
他们一起出门。
下台阶时,杨会常问:“我送你去酒店吧。”
傅宛青说:“送我到东建,我今天要参加他们的比选会议,演示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杨会常低头看了眼她的包。
大象灰的Kelly25里,斜插了十几份提前打印好的文稿,包扣都合不上了。
他抬起头笑:“宛青,你是不是该找个助理了。”
“不用,你不知道高经理多能干。”傅宛青说。
杨会常替她开了车门,眼看她让到了一侧后,他也坐上去。
他往后靠,嘱咐司机开车,自己理顺了领带:“高境再能干,他也是妈妈培养出来的人,我怕他不服你。”
傅宛青摇头:“不需要他对我服气,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司机,凑到他耳边低声:“反正我不会在酒店久待,到时候还是要交还给你,我们的合同就快到期了,对不对?”
一股香气飘近了,杨会常的唇角不觉往上翘了翘,可听完,眉毛又像要落雨一样向下坠。他嗯了一声:“是,你说得对。不过事事亲力亲为,太辛苦了。”
“其实没什么事,大部分都分配下去了。”傅宛青坐正了,摊开自己的手掌来看,“我和佳佳开买手店的时候,那事情才叫多,整理仓库,装饰门面,一箱箱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搬,那会儿资金紧张,一个工人也舍不得请,手都磨破了。”
杨会常也垂下眼帘,看了一会儿,喉结自己动了动,又把头转回去。
Its all over.
他竟然想拿起来吹一吹。
东建的大楼矗立在三环,不像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现代写字楼,它选择了厚重的花岗岩基底和深灰的石材立面,正门是六根巨大的罗马立柱,它们撑起了一个深邃厚重的门廊,上方是烫金的企业徽记,阴霾天里,泛着沉稳的光。
司机紧跟着前面一辆车停下。
傅宛青拿着包走下来,跟杨会常挥手:“再见。”
她侧过身,刚迈上一格台阶,就看见前头的车子上下来了三个人,李中原、乔岩和潘秘书。
他看起来好多了,西装穿着也合体,站在薄薄的日光下,身形长而俶傥。
就连轻慢地朝她睨过来时,眼神也凌厉得像空中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叼走地面上某个猎物的鹰隼。
傅宛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僵在了原地。
还是乔岩先问她:“宛青,是来参加酒店比选的吧。”
“对啊,有机会就试一试。”
傅宛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先吧,我不急。”
李中原只瞥了她一眼,就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大概在查看今天的行程。
他们走了几步以后,傅宛青才慢慢跟上。
快上电梯时,乔岩又客气地问了句:“行政部在十一楼,跟我们一起上去?”
“不用,谢谢,我等人。”傅宛青才不想挤进去。
李中原这才折起手机,慢悠悠地放到背后。
他斜了一眼乔岩:“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道德水准这么高。”
说完也不理任何人,径自进了电梯。
潘秘书问了句:“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嫌我乐于助人,多管闲事。”乔岩说。
她站在大堂里,跟行政处的职员联系,很快保安就引她上了另一部,刷了楼层。
最后入选的是七家,傅宛青简单和对手交谈过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Thus都还有长足的进步空间,她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连抽号码都是随便挑了张,当然,好运也没眷顾她,她落到了最后一个展示。
她把纸条还给工作人员:“谢谢,哪里可以休息一下。”
“这边,请跟我来。”
她喝了半杯咖啡,又默默在心里打了几遍草稿,轮到她时,已经快中午。
傅宛青走进会议室,在拜托秘书把资料发下去时,她迅速地看了一遍,评审一共有四个人,坐正中间的,是建筑学会的秘书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已经放了一摞材料,看得出已经很累了。
他左手边的女人是这次大会组委会的主任,姓卢,记录本在面前摊开,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她的目光比秘书长更疲惫,只怕都盼着傅宛青赶快讲完,结束走人。
可她还没开始,会议室的门就开了。
“李总。”秘书长站起来,眼神一下亮了,上前和他握手,“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哦,也是刚开完会,听说在选酒店,过来瞧瞧。”李中原解了西装纽扣,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怎么样了?”
傅宛青只看了他三四秒,就逼着自己挪开目光,漫无目的地去翻手里的东西,被他发现,他又要觉得她太冒犯了。
秘书长说:“有了大致的方向,不过结束后还需要讨论,你来了就更好了。”
“跟着听听。”李中原在外低调,从来也不说独断的话,“毕竟是服务全行业,还得你们定。”
“开始吧。”秘书长对傅宛青说。
她点头,关灯后,傅宛青安静了一会儿,悄悄做了个深呼吸,也没急着点开PPT。
“各位上午好。”傅宛青看向评审席,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我知道,在座的今天已经看了不少方案,所以我也不打算从第一张幻灯片开始讲。”
她穿了件乳白真丝衬衫,浅灰色的一字裙,头发盘起来,手上拿着笔,大方从容地站着。
是变了。李中原感慨地想。
过去有股自己都不察觉的娇憨,眼睛里总藏着点不解人世的茫然,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专注,说话时目光落得很稳。
“我想先请大家想一件事。”傅宛青手里握着激光笔,口齿清晰,“一场建筑峰会,与会者都是这个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和工程师,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在最好的城市待过,住过最优质的酒店,构建过最完美的空间,当他们推开一扇房间的门,判断这个地方好坏的时长,能有多少?”
卢主任的思绪被吸引过去了,回答说:“你觉得是多少。”
“不超过十秒。有一位在建筑领域很杰出的”傅宛青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看了眼李中原,又很快挪开,“他曾对我说,在专业上有一个共识,判断一个空间的审美质感,大概就是八秒。在这八秒钟里,比例、光影和材质会直接越过理性,和观察者的经验产生共鸣。”
似乎是他过去的论断。
李中原一只手架在桌上,神态端正。
如果是因为他的到场,而临时调度回忆构思出来的,那她的应变能力也太强,太会投人所好了。
但若不是呢,是她本来就准备说一段,一直都把他的话记在心上
够了,他连想下去都觉得可笑。
傅宛青不会把任何人放心里,除了她自己。
噢,现在还多了个立不起来的软骨头,她那个未婚夫。
“我们开业一年多了,”傅宛青继续说,“入住率是同期同类酒店的一点五倍,这个数字我往下压了压,实际只会更高一些。”
她又看向这边:“上个星期,有一位米兰来的建筑师,在我们这里住了四天,退房之前,他找到我们大堂,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里让他想起了某些欧洲老店给他的感觉,但同时它又非常中国。”
傅宛青关了电脑,她说:“我讲完了,谢谢各位。”
“非常好。”众人还在愣神时,李中原已带头鼓起掌来。
不止秘书长,连傅宛青本人都心头一跳,这又是什么意思?
都是人精,很快卢主任也从掌声中会意,她说:“我看不用讨论了,我们就选Thus酒店吧,就凭傅小姐的口才和能力,我相信她能办好这次大会,李总您说呢?”
“我同意。”李中原含笑看向傅宛青。
她笔直站着,手指紧紧捏在光滑的桌沿,他在笑,但眼神却冰冷、安静,充满了审视,和一种带着怜悯的了然。
很快,他就又问:“我还有几个问题。”
“您说。”傅宛青憋着气吐字。
李中原合上资料,坐正了与她对视:“傅小姐是读什么专业,哪里毕业的。”
“我读比较文学,本科是r大,后来在纽约大学,念英美文学硕士。”
傅宛青不知道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只能硬着头皮答。
李中原点头:“关于建筑设计上的知识,也是在那里学到的?”
“不是,”傅宛青的指甲用力地抠下去,看着他,鼓起勇气说,“是我的我的前男友教给我的,他的设计理念很超前,人也相当”
“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
李中原不想再听,冷冷打断后,也没再看她。
一阵风似地来,又一阵风似地走了,留给她一地的困惑。
“好好做,具体事项会有人跟你交接。”卢主任拍了下她。
“谢谢。”
傅宛青还没消化某人临走前的眼神,像嫌弃,又像惧怕她吐露更多,也可能是被前男友三个字气到,他连承认这件事都感到被诟病。
但已经先笑了:“我们一定不辜负信任。”
会议室的灯亮了,人也都走了,傅宛青木着脸收拾东西,一样样拣进包里。
直到行政部的人提醒:“傅小姐,那只激光笔是我们的。”
“哦,对不起。”傅宛青回过神,笑着递给她,“我顺手就放进去了,和我那支太像。”
“没关系。”
她拿上文件,准备出去时,傅宛青叫住了她:“你好,我想问一下,李总办公室,是在十九楼吗?”
“对。”她提醒了句,“不过你要见李总得预约,或者先联系潘秘书,要不然电梯到不了十九层。”
傅宛青说:“明白。”
第17章 17 牵马:“去挑马。”
潘峻接到电话时,他在李中原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柜。
他喊出傅小姐三个字,不觉看向李中原。
但那头正翻看合同,手上签名的动作没停,像没听见。
看这样子,是没有立刻见她的打算。
于是潘峻说:“你要见李总,今天恐怕不行,他在忙。”
傅宛青哦了声,尽量把声音控制得平稳:“那麻烦您,等他忙完了,帮我安排个时间,关于大会,还有一些细节要咨询他,可以吗?”
“这个不一定,有什么问题,你先问行政部。”潘峻说。
她走到了大堂,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我知道了,谢谢。”
“她说什么?”潘峻刚挂,李中原就问了过来。
潘秘书说:“傅小姐想见你,说大会的事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怕出纰漏,要再问问。”
李中原大力合上文件夹,不可置否地笑了下。
就不会直接打给他?
是把他的号码弄丢了,或者压根不记得,是吗。
“那李总,那是安排还是不安排?”保险起见,潘秘书还得确定一下。
李中原又拿起另一本待阅的:“你不用管了。”
“好的。”
过了几秒,他又吩咐了声:“让行政部把这次大会的详细事宜,发一份完整版到我邮箱。”
潘峻惊到脱口而出:“您要亲自负责峰会吗?”
“你这个表情,”李中原语气静定,挑眉看他,“我是这次大会的副主席,你大惊小怪的根据是?”
“没有,我怕你忙不过来而已。”潘峻赶紧闭拢了张大的嘴。
他声调太平了,仿佛这本来就是件寻常不过的事,倒让潘秘书觉得,缺乏专业素养的人是自己。
李中原说:“没有就去办。”
“好。”
室外暗沉沉的,楼下大堂亮起了灯,傅宛青一边等车子,一边低头给高境发消息。
告诉他,这次建筑大会的承办权拿到了,让他按照之前做的预案,相关的签到手册和横幅,都提前准备起来。
还没走出去,天上已经飘起了雨丝。
她站在石柱后面,眼看着雨越下越大。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高境回过来的收到。
宛青看了一眼,就将手机翻面扣在掌心。
早上天气还不错,她没撑伞。
车开过来时,她小跑进了雨里,雨点沁进衬衫领口,凉得她微微一缩肩。
回到酒店,傅宛青踏进办公区不久,两个部门经理就追上来问她:“傅总,你是怎么把其他店比下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合了主办方的眼缘,不表示我们把人比下去了。”傅宛青说完,又鼓舞了一遍士气,“接下来大家又要辛苦一阵了,忙完了发奖金。”
“哇,太好了。”
傅宛青走进去,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丢下包,疲倦地坐在沙发上,肩膀还湿着,发梢也沾了水,她抽出纸擦了擦。
她还是想不通李中原选择Thus的理由。
是看准了她没经验,要她在这么一个建筑盛会上出丑,好羞辱她?还是为了证明,他们两个之间,他才是施舍的那一方,他才有想继续就继续,说喊停就喊停的权力,轮不到她自作主张,说什么放过不放过的话。
傅宛青把软掉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她踢掉鞋子,扯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身体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还是没想明白?”密集的雨声里,有人侧身坐下了,抬手覆在她额头上。
傅宛青睁开眼,依稀看出是李中原,脸上带着一点倦。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身体包裹在衬衫下,但依然肌群明显,盯住她,像在打量爪下无处可逃的猎物。
“你恨我。”傅宛青坐起来,她说。
李中原答得干脆:“是。”
灯光是暖的,可傅宛青后背发凉,她委屈地撅了撅唇:“你恨我什么,李中原,就算你认为我不够格,可我仍然仍然一直爱着你。”
他倾身向前,一股清洁的松木香气缠上来:“你不知道我恨你什么?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我”
傅宛青我不下去,心里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知道他恨得好,恨得对,可又觉得她明明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
她仰起头,在注视了他一阵后,鼻息交闻里,她闭眼吻了上去,很轻的一下,又一下,李中原没抗拒,反而将她抱起来,严丝合缝地吮她的唇,由浅及深,宽大手掌揉上她的后颈,不断把她向内压,要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傅宛青在越来越激烈的拥吻里醒来,人摔在了地毯上。
她看了一眼四周,门还好好锁着,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宛青扶着沙发坐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从她对李中原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他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说不出口的。
晚上回到杨家,傅宛青坐在书房里,仍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会议标志是从网上下载的,不用她改,但手册怎么设计,大小是做成A4还是A5,酒店地图、日程概览放在第几页好?这些都需要商量,也要征求东建的意见。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还早,又给东建行政部的负责人打电话,也是他通知Thus前去比选的,见不上李中原的金面,那就都丢给能说上话的那一位,她做好留痕,免得到时问责起来,全是她这边自行决定的。
但那头告诉她,这次大会的各项事宜已经移交,不归他们负责了。
移交了?交给谁了。
傅宛青愣了下:“好的,我知道了,打扰您了。”
“不客气。”
“在想什么?”杨会常进来时,见她正独自出神。
傅宛青放下铅笔,她说:“建筑大会的事,东建那边还有很多环节没交代。”
“这么说,承办权你已经拿到了。”杨会常问。
她点头:“拿到了,他学会的秘书长,还有卢主任都看好我们。”
虽然变动了一下语序,但基本上就是这样。
真看好,假看好,总之面上就是看好嘛。
杨会常料到了,他说:“也可能是被你的风采打动了。”
“嗯,我也算是酒店的一部分。”傅宛青心事重重的,也顾不上谦虚。
杨会常正经地评价:“是,一块不说话就足够惹人注目,发完言就更不得了的活招牌。”
傅宛青居然被他逗笑了:“没那么神,你快去换衣服吧,都忙一天了。”
“我去洗澡,能麻烦你给我倒杯茶吗?口渴。”杨会常脱下外套说。
她嗯了声:“你去吧,我一会儿就倒。”
“谢谢。”
周六天气很好,佩蒂醒得早,穿着睡裙就蹬蹬跑上楼,去敲门。
傅宛青先惊醒过来,她走到门边,只开了一丝缝:“嘘,舅舅还在睡觉,你先换衣服,我马上来。”
小女孩还要东张西望,跟着她的佣人看宛青头发乱蓬蓬的,笑着把她拉走了:“我们下楼,不要吵到先生太太。”
傅宛青看她们走了,重新反锁好门。
“是佩蒂吗?”杨会常也撑着坐起来。
她回头:“是,她很久没上马术课,有点兴奋。”
杨会常掀开被子:“今天我没什么事,陪你们一起。”
没那个必要吧,傅宛青心想。
但她还是说:“好啊,你想去就去。”
到马场是九点多。
杨会常亲自开了车,傅宛青坐在后面,抱了佩蒂在身上,给她读画册。
佩蒂很高兴,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两口:“舅妈,要是你和舅舅每天都能陪我就好了,我在幼儿园的时候,我们班同学总是滔滔不绝地讲周末和爸妈露营的事,听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杨会常笑说:“佩蒂想要,我和舅妈下周带你去露营,好不好?”
“Great!”佩蒂又问傅宛青,“舅妈,你还没说好。”
“好好好。”傅宛青拍拍她的脸,不忍心破坏了孩子的兴致。
马场上的晨雾散尽了,薄纱一样飘远,露出庄园的篱笆。
这里开了很多年,还是没有招牌,也不对只来拍照的游客开放,认识的人自然会进来。
佩蒂的骑马装是宛青给她买的,米色的长筒靴踩在夯实的碎石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宛青蹲下去,替她把头盔带子系好:“好了,教练也过来了,先带你去认马。”
教练姓钱,三十六七岁,从马背上利落翻下来:“佩蒂,今天你舅舅和舅妈都陪你来了。”
“对啊,舅舅最喜欢我和舅妈了。”佩蒂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她拉杨会常,“对不对,舅舅?”
“对。”杨会常摸了摸她的头,“去挑马。”
考虑到她年纪小,钱教练给她配了一匹温顺的骝马,棕色的,额头白了一块,脾气也好,适合初学者。
佩蒂站在马厩前,闻着干草和皮革的气味,往后退了几步。
“唉。”宛青托了她一把,“站好,不能退,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要先让马闻一闻你,它很聪明的,熟悉了才会让你骑呢,手伸出来。”
马儿也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钱教练说:“好,可以了,我把它牵给你。”
装具室里挂着几套鞍具,皮面保养得很好,钱教练一边给佩蒂调马镫长度,一边教她,脚跟踩下去,膝盖不要夹,你一夹,马会认为你怕它。
“先牵她走两圈吧。”傅宛青说。
钱教练牵着她和马走了。
傅宛青把墨镜从包里取出来戴上,坐在了一把折叠椅上。
她今天穿纯白的百褶裙,长袖POLO衫束进裙腰,坐下时,小腿的肌肉线条都收在白色长袜里,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一下子好似小了几岁。
杨会常坐在她旁边,打量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宛青,你骑马怎么样?我还没看过。但听讲话,像个行家。”
行家算不上。
她刚进马场的时候,比佩蒂强不了多少,闻到马身上的味道,也捂着鼻子要走。李中原原本站在一旁,还在和马场老板聊天,一听就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拽回来,说哄着我给你运了匹马来,你又不骑了,上去。
那么高怎么上,我不上。傅宛青说。
李中原当男友脾气不好,做老师架子也大,把她抱上马以后,没有开口闭口就夸奖那一套,只看动作,纠正,再看。等她能坐正身体,而不是僵在那儿以后,他牵着马,陪她绕了三大圈,她问为什么要这样,不直接挥鞭子吗?他笑,你上班第一天就开动员大会?
傅宛青跟他贫,我还没正式上过班呢,哪懂这些啊。
李中原扭头训她,专心点儿,让马先熟悉你的重量,你的步频,脚跟踩住了。
她坐在马上,久久望着他的背影,两侧的水杉叶子刚抽出来,嫩得发黄,风一过就轻轻抖。
那时她对他说了什么?
对了,她伏在马背上,贴到他耳边说,李中原,你在为我执鞭牵马。
他反问,给你当马夫还不好?
她笑,笑得眼角都发酸,心想,就是太好了,云端之上的李中原为她做这些事,好得让人害怕。
傅宛青喝了口咖啡:“我也是半桶水晃荡,骑不成什么的,戴小姐呢,你们哥大好像有马术社团?”
很久没听他提起他的芝玉。
在纽约的时候,他还会主动说一说,哪怕是抱怨父母不近情理,做法专制,傅宛青都很愿意听,她需要确认他的心是有归属的。
怎么最近都没声儿了。
“有,他们还会去pony power therapies做义工。”杨会常说。
傅宛青没太关注过:“那是?”
他解释说:“一个用马术帮助残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哥大有很多”
手机在旁边震起来。
傅宛青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绕到篱笆后面去接。
她盯着看了几秒。烂熟于心的一个号码。
在纽约的时候,她几次想拨又不敢打的一串数字。
“喂?”傅宛青把手机贴到耳边,放慢了语调。
李中原人在会馆休息室,他端起茶:“是我。”
像是才听出声音,傅宛青说:“哦,李总,您好。”
“潘峻说你要见我。”李中原问。
似乎不满她迟钝的反应,那一头听起来没多少耐心了。
她飞快地说:“是的,我一直在等行政部的名单,还有与会人员的铭牌,会议流程安排,这些都要一一确认。但他们说,这已经不归他们部门负责了。”
“移交到了我秘书这边。”李中原通知她。
傅宛青一时没转过弯:“好,那我以后跟潘秘书联系。”
但李中原说:“这么说,你没有问题要问我。”
“有的。”傅宛青怕他下一秒就挂,“也有的,李总。我设计了几套目录,还有座次安排上的问题,想请您定夺。”
他说:“今天上午,我有一点空。”
“我现在就过去找您。”傅宛青猜,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李中原沉声道:“加这个号码的微信,发地址给你。”
“好的,谢”
忙音传来,他已经挂了。
她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傅宛青把手机拿下来,她不用复制,直接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查询结果出来,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块黑布,除了细微的水波纹皱褶,什么都看不见,名字也只有一个大写字母L。
她看了几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丧葬用品店主理人的微信。
她点了添加好友申请,备注:我是Thus酒店负责人,傅宛青。
可过了五六分钟,李中原都没通过。
傅宛青又不敢打过去催他,只好默默站着等。
时间还早,马场没多少人,佩蒂坐在马上,眼神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下巴抬起,膝盖贴紧了马腹。
穿长筒靴的女孩,棕毛马,湿润的沙土,远处沉默的山脊。
傅宛青顺手拍了张照片,她一直想送佩蒂一样礼物,哪天她离开了杨家,大概也没多少机会再见她,一幅画,几句话,作纪念足够了。
拍完不久,李中原的地址也发了过来,是一个郊区的私人庄园,距离很远。
傅宛青回了个收到,马上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么快,又加了句,请您稍等。
她快步走回去,对杨会常说:“我要先去酒店了。”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傅宛青说:“没有,东建的人联系我了,我先回办公室拿资料,很多地方都还要讨论。你跟佩蒂解释一下,说我有工作。”
杨会常点头:“她没事。你赶时间就开我的车去,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
“好。”傅宛青拿上咖啡走了。
“路上小心。”杨会常朝着她的背影道。
她走到车边,打开白色杯盖,仰头全喝了,也没尝出什么苦味。
硕士最后一年,她的眼睛常干涩得厉害,酗咖啡也厉害。
她的毕业论文改了一稿又一稿,打印好的稿子翻开来,新的备注底下是旧的,比如,“这里逻辑太跳了,补充完整”,“这一段重复。”
她时常分不清是几号,上一次出门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像个幽灵,结论部分改了无数次,可解构主义和后现代话语,德里达和利奥塔还在段落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她外头装作老练,其实胆没那么大,思想更是消极,碰到一点事就偏激、极端,不断给自己压力。
小时候她以为,有那么一个疯掉的妈妈会完蛋,长大了回京读书要遭故人白眼会完蛋,更大一点儿,又觉得离开李中原会完蛋,写不好毕业论文是完上加完,那意味着,她既丢了爱情,也没了学业,将来还没有工作,前面十几年,她为了争取一个坐在此处学习的席位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悉数东流。
可她顶着风往前,随行就市,侥幸存身,依然走到了今天。
那就说明,生活虽然糟,但不会轻易就被打败,能定义某个人的,也绝不是一段未竟的情感,或者一篇快到截止期的论文。
傅宛青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上了车。
第18章 18 怨恨:“原来还是怕。”
傅宛青开车到了酒店。
周六客流量大,她把车停在门口,打大堂入内时,礼宾没认出她,鞠躬道:“女士您好,请问”
“你也好,小邹。”傅宛青朝他笑,然后快步往里走。
几个男迎宾围到了一起:“那是傅总哦,换了运动裙都认不出了,女学生一样。”
“瞎议论什么,门口来车了都没人开门,都去工作。”经理过来骂了两句。
傅宛青整理好东西,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拿上就走。
这地方快到六环,傅宛青一路紧踩油门,到那儿的时候,也十一点开外了,她都怕李中原耐心告罄,直接走了。
她停好车,抱着文件袋下来。
眼前的庄园不大,铁门漆成了深墨绿色,墙根处生满了杂草,面对傅宛青的,只有几扇等距离排列的门。
是这儿吗?
傅宛青又看了眼聊天记录。
地址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侧边,摁一声门铃。」
她这才发现,门边的墙上嵌着一枚黄铜门铃,小得几乎看不见。
傅宛青按了一下,大约等了半分钟,门自己开了。
她走进去,以为这又是哪个公子哥儿新建的销魂窟,里面应该布置着皮质沙发,威士忌,大白天也半明半暗的灯,放着爵士乐。
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被服务生引着,走在过道里,只听得见他们各自的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傅宛青问。
服务生说:“我们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更多的他也不说了,关于为什么开得这么隐秘,连个招牌也没有。
但绝对是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的,只是懒得经营,权当招待朋友的场所,傅宛青知道。普通人大费周章才能办下执照,在他们这帮人眼里,也不过是拿钱打水漂的乐子,做生意也没个做生意的觉悟。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大理石,服务生带她上了二楼,这里只有两个连通的房间,门都关着,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玻璃是隔音的,让里面的一切看起来像组默片。
几条隔开的射击通道,灯光打得很白,远处靶位缓缓移动,高大的男人站在最里侧,戴着耳机,手里握了一把她不认识的枪。
傅宛青站在门边,看李中原扣下扳机,她看不见子弹,也没有声音,只看到他肩膀在后坐力里微微一沉,随即复原。
他穿着射击服,肩宽腰窄,双腿笔直站着,手臂抬起的弧度,像希腊古典美学里反复出现的线条。
服务生上前开门:“李先生在里面,我替你去请,隔壁是会客厅,已经泡好茶了。”
“谢谢。”傅宛青侧身让他。
门再次开了,机械男声播报十环的音调飘出来,李中原的耳机已经摘了,他走在前面,只打量了傅宛青一眼:“来了。”
“嗯,有点远,让您久等了。”傅宛青小声说。
李中原和她进了会客厅,示意她坐:“等我一下,出了汗,我洗个澡,换身衣服聊。”
还要洗澡?
“好。”傅宛青看了一眼时间。
算了,中午肯定是回不去了的。
里头水声淋下来,他脱衣服倒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宛青却觉得热,扭头一看,窗户大开,只是没有风。
客厅很大,长沙发居中摆着,深蓝的天鹅绒面料,扶手上搭了一条薄毯,茶几是整块大理石凿的,纹路像水墨铺开。
哗啦啦的水流里,她只能命令自己去看那些花纹。
好不容易挨到动静停了,又过了几分钟,李中原才系着衬衫扣子出来。
傅宛青抬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每动一下,衬衫就紧一分,贴着腹部,贴着胸口,勾出底下的轮廓,肌肉线条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李中原看向她,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他给了她一个冷肃的眼神,傅宛青赶紧低头。
他坐下时,正低头扣着袖口,后颈露出一截,湿湿的,黑得发亮。
傅宛青别过脸,心跳加速地去翻文件袋。
她拿出几张目录,还没摊开,李中原就丢了份名单给她:“看看。”
“好的。”
傅宛青兜住了,伸手翻开,很详细,包括籍贯年龄,所在的单位,深耕领域。
她认真看过一遍后,很快对比出方案:“李总,关于会议手册,您先看一下这份,是横版A5设计的,便于放入西装口袋,我看”
“看不到。”李中原往前探身,倒了杯茶。
这一探,衬衫前襟空了一块,领口微张。
傅宛青看到他的锁骨完整地露了出来,深陷下去,看起来性感又结实。
她啊了一声:“什么。”
“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李中原说。
傅宛青哦了句:“好,我能坐得离您近一点吗?”
别一会儿又怪她靠太近了。
李中原说:“可以。”
她挪过来时,怕裙子太短会往上折,用文件袋挡了挡。
李中原嗤了声:“傅小姐现在喜欢什么运动。”
“还是不太喜欢,是陪外甥女去骑马,也没想到您今天找我,所以穿得不太正式,不好意思。”傅宛青说。
李中原皱了下眉:“你哪一个外甥女?”
“我没有,是我未婚夫的。”傅宛青说。
李中原睨着她:“看不出,你还这么喜欢教养小孩。”
她以前嫌孩子吵,餐厅里碰到都要避开走,自己还那么小,就不害臊地发誓,说今后绝对不要小朋友,受不了这份聒噪,现在又变了一个样,或许是爱屋及乌。
呵,爱屋及乌,为姓杨的做出的改变真多啊。
傅宛青说:“周六没什么事,我也很久没骑马了。”
李中原往后一靠,手搭在腿上:“骑马,你当她的教练?”
看来李老板还不想谈工作。
傅宛青只好收起册子,陪着他聊天:“当不了,我自己也不怎么会,以前就”
李中原勾着唇打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骑一会儿就嫌累,哭哭啼啼的,这怎么学得会呢。”
也不只是骑马嫌累,他说哪种哭哭啼啼?
从洗澡开始,傅宛青的思想就一直在抛锚,根本连贯不起来,她真是素得太久了,一点肉星子都见不得。
她低头笑笑,也重复他的话:“是啊,当老师的也不好,一哭就抱下来,这怎么学得会呢。”
没料到她这么快就不装,也不您啊您的了。
李中原嚯了一声:“我以为,傅小姐现在家庭美满,早就不记得这些事了。”
傅宛青抬头看着他:“我记得,每一件我都记得很清楚。李中原,你不要把我想得太没良心了。”
李中原也望向她:“你觉得我冤屈了你。”
“是。”一下子冲昏了头,她很快接过去。
他严肃地反问:“好,你告诉我,冤在哪儿?”
他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乃至心血,那些切实发生过的隐瞒和欺骗,哪一件有夸大其词?可她还是这副表情,娇怯懵懂,欲说还休。
没人比她更会掩饰,就算把她剥得干干净净,浑身赤裸地躺在情欲里,也不见得会羞愧。
傅宛青摇摇头,说不出来。
当一个人已经为她定了性,那么,每一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都会被他纳入预设的框架去解读,她有再强的思辨逻辑也没用,因为她的解释权,早已被单方面剥夺了。
傅宛青钻研那么多理论,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福柯关于话语的权力运作,可没有谁能为她指一条明路。
何况再争论下去,工作都要谈不成。也许这才是李中原的目的,他就是要把她交到跟前来,耳提面命,一遍又一遍,让她反思自己的错误。
“良心。”
隔了半晌,他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这两个字,也就写起来笔画少,简单。”
看吧,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在李中原这里,都是妄图改写事实的罪加一等。
傅宛青点了个头:“是,那李总,现在可以讨论大会的事了吗?”
“说吧。”李中原扔下杯子,冷道。
傅宛青一页页翻给他看:“这是封面,会议名称、日期、主办方,我特别加上了东建的缩写,目录只列了一到二级标题,日程概览这边,按天分栏,方便找会场,第六页是我们酒店的地图,还有自助餐的时间。”
“你这个地图不行。”李中原扫了一眼。
傅宛青把笔拿出来:“哪里,需要怎么修改。”
李中原在图上指了一下:“北方向上,图随文走,用星号标注具体楼栋,不要写几座几区,没人找得到。”
“好的。”
傅宛青写完以后,她说:“我刚看到名单里,年长嘉宾还是挺多的,回去以后,我会把内页磅值改到9pt以上,方便他们阅读”
有人敲了三下。
“说。”
李中原的目光还在她握着册子的手上,头也不回地说。
服务生打开半边门:“李先生,中饭就快好了,小豫总在等您。”
他看了眼客厅内的情形,这个来送文件的女人,不像秘书,也不像情人,哪有这么拘谨的情人。她很小心地在避免碰到李先生的身体,而这一位,不管是往后靠,还是架腿的姿势都相当松弛,不听他冷冰冰地讲话,表情倒有一丝惬意。
李中原刚要说好,接连两声“砰”传来,震耳欲聋。
傅宛青本来就神经紧绷,这一吓直接抛了手册,两只手只知道捂自己的耳朵,快从沙发上掉下来时,一双手臂将她捞了起来,有力,沉稳,不由分说往上托。
李中原扭过头呵斥:“哪个兔崽子!”
“我去看看,可能是隔音门没关上,对不起。”服务生连忙关上门走了。
他转回来时,才发现傅宛青已经坐在了他腿上,还是他自己下意识抱上来的,这下连下去都不好说了。
李中原的手宽大温厚,傅宛青的腰贴在掌心一侧,热度一蓬蓬地涌来,它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塌。
她仰着下巴,又惊又疑的目光逡巡在他面上。
“我没事。”傅宛青细微地吞咽了下。
离近了,他的气息好浓,撇都撇不开,就算屏息凝神,也还能嗅到一点,傅宛青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正因为这样,吸进鼻腔里的就越多,她的脸就越红,呼吸更加短促,一个拆不开的恶性循环。
“这叫没有事?”李中原低了一点下巴,“喘什么。”
傅宛青言不由衷,一字一顿地语无伦次:“害害怕,美国治安不好,有一次,我们去波士顿,十一点多,隔壁居民楼,也是这样,忽然响了两声枪,我一晚上没睡着。”
她在抖,抖得楚楚可怜。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李中原的手腕也颤了下。
忍了又忍,他还是伸出手,把她嘴边的头发摘开,语气轻得像阴雨天后久违的日光:“去波士顿干什么?”
“参加学术会议。”傅宛青心跳愈发激烈,她的语言组织能力丧失了一大半,完全凭本能和记忆在说,“是美国文学协会组织的,主题是,诗学与视觉文化的跨媒介研究。”
仅仅是扣着她的腰,李中原的手就已经用光了力气,青筋分明地凸起来。
他的腿也是僵的,视线怎么都无法挪开,哪怕心里很清楚,她惯于做出这副样子来引诱他,浑身上下,只剩喉结还在固执地滚着。
傅宛青睁着眼眸,刚受过惊吓的脸白如羊脂。
他不发落,她连坐好的自觉都没有,甚至大着胆子,凑得他越来越近,呼吸洒在他唇上,又碰壁反弹回来,她自己闻着都烫。
李中原还在问:“跨媒介是跨了”
他的问话被傅宛青无意识环上来的手打断。
李中原眼看她就要贴上自己的唇,哂笑了声:“这一次,你又想得到什么?”
“我。”傅宛青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像通过一座高悬于海面的吊桥,越危险,越刺激着她走过去。
混乱中,她的鼻尖已经蹭了过去:“我想你答应他的合作”
或者直接拒绝。
不管怎么样,早点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中原笑。
他笑果然如此。
一股难以遏制的痛楚穿心而过,她时时不忘算计他,眼珠子一转就是主意。
可他还在担心她摔下去,把她抱在身上,连捂住心口,让自己好过一点,都腾不出手。没有手,他只好用力把她揉过来,紧紧相贴。
李中原脸色阴郁,被怨恨缠得无法动弹,眼中浮动着怒气:“那要看杨太的表现了。”
“我、我要做什么?”傅宛青的面颊已经滚烫了。
李中原的手往上移,牢牢掌住了她的后脑,嘴唇似有若无地碰下来:“你没做过,还是忘了怎么做?”
她记得。也想。
但似乎又一次和正确答案擦肩而过了。
傅宛青收紧她的手,低垂着眼眸,凭直觉挨上了上去。
李中原没有动,一副不抗拒也不赞同的姿态。
他微抬着下巴,只有眼皮自己合拢了,感受着她吻上自己,那股潮湿而黏腻的温柔触感,从唇角到人中,甜丝丝的气味蔓延开,把心里无数道裂纹都填满了,满到他忘了去思考她的目的,不知道在第几秒,终于迫不及待地含上去。
他一旦开始,傅宛青就不可能游刃有余,李中原力气很大,吻得也深,她一下子难招架,心和四肢一齐陷落在他手里,嘴被迫张到最大,任由他的舌扫进来,往口腔腹地押到最深,要把她的空气都夺走,要她只能凭他而活。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傅宛青手脚发软,眼眶微湿着,恍惚以为,这四年根本没隔断,李中原仍会在周末带她出来,见朋友,谈生意,在没人注视的地方接吻,弄乱彼此的衣服。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傅宛青吓得缩进了他怀里。
她睁着眼,湿润的红唇微张,脸紧紧贴在他颈侧,生怕被人撞破这副形容。
“又有什么事?”李中原摁着她,声音也因情动而沙哑。
服务生没敢进来:“李先生,小豫总说菜要凉了,该用”
“滚。”
门被胆战心惊地重新关上。
傅宛青松了口气,她还靠在李中原怀里,闭着眼,任由胸口起伏。
真实的李中原比梦里威力大多了。
他热气蓬勃的身体,他不容人置喙的力道,都不是一个梦境能比拟的,被他潮湿而直白地深吻着的时候,傅宛青的膝盖紧紧闭拢了,难耐地相互摩挲着。
还没平复,她的下巴就被捏了起来。
李中原侧头看向她:“我以为你多大胆,原来还是怕。”
“我毕竟毕竟”
傅宛青撒惯了谎,但她不想在刚吻完的时刻,就违背自己的本心。
李中原嗤了声,戏谑地问她:“红杏出墙的滋味怎么样啊,杨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傅宛青在心里说。
她摇头,摇了又摇,不是觉得不怎么样,是想让他别再这么说话了,她听了好难受。
傅宛青叫他,刚吻过的嗓子黏糊糊的:“李中原。”
李中原没说话,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她。
还是这么容易入戏,先把自己骗过去了,又要将他骗过去。
他说:“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一笔勾销了吧。”
“那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讨厌我。”
她眼尾积了几滴泪,是被吻出来的,挂在睫毛上,掉又掉不下来。
它们晶莹地颤着,一路颤到李中原心里。
他痒得偏过头,一下一下吻干了:“你说呢?”
傅宛青在这份生僻而吊诡的温柔里缩起了肩。
她闭上眼,折起的小腿往上蜷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中原从眼尾吻到她的耳尖上,哑着嗓子:“等你一无所有。”
傅宛青睁大了眼,后背竖起汗毛。
她还怔忡着,李中原比了个八字,食指在她太阳穴上抵着,他望住她,眼中戾气横生:“吁,马惊了,车撞了,家毁人亡喽。”
她挨着他温热的胸口,结实地打了个寒战。
第19章 19 累赘:“次次都是。”
傅宛青不记得她是怎么从李中原身上下来的。
也许是他最终看腻了她,直接将她放在了沙发上。
她回过神时,会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傅宛青哆哆嗦嗦地,去把地毯上的手册捡起来。
她该知道的,他一向言出必行,原则和底线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所以那天在酒庄的走廊里,他说没那么简单,是这个意思。
李中原不要她这条不值钱的命。
他要她不管多么努力,都别想有真正幸福的一天,他要她形影相吊,孤独漫长地活在这世上。
她又去摸手机,赶紧给杨会常打电话。
“宛青。”他叫她。
傅宛青放了些心:“你们到家了吗?佩蒂怎么样?”
“到了,她很好啊。”杨会常说,“你呢,谈完了没有。”
傅宛青嗯了声:“谈完了,我还得去酒店加个班,按要求改改。”
“好,改完早点回来。”杨会常说。
“嗯。”
她整理了一下衣物,拿上随身的东西,原路返回。
傅宛青出了庄园,开车走了。
二楼的落地窗旁,黑色衬衣的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了烟。
正午的阳光投进来,把他的侧脸打得很硬朗,鼻梁,下颌,衬衫下那一截锁骨,布满阴影交错的线条。
衬衣料子轻薄,但他的肩膀把它撑得很平整,袖子随意卷到了肘上,小臂上几根凸起的青筋。
“这是谁啊,哥。”罗小豫从后面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有点眼熟,哪儿见过似的。”
罗小豫只看见一道弧度柔软的背影,属于年轻姑娘。
李中原吸了口烟,没急着吐。
过了会儿,烟雾才慢慢从他唇角漫出来,在逆光里散成一片白,转眼就不见了。
“你看像谁。”李中原弹了弹烟灰,问。
这哪儿猜得出。
刚才让服务员去请,回来说不知道谁胡闹,门也不关,李中原听惯了这声儿,自然不怕,可他抱紧了身边的女人,当时罗小豫就笑着摸下巴,没这事儿吧,打从某人走后,他像被蛇咬疼了似的,没碰过姑娘了。
现在又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
罗小豫诧异地问:“总不能是傅宛青吧?”
李中原没说话,算是默认。
门口的车已经开走了,他的眼神还落在草坪上,也不像真的在看。
罗小豫问:“我听说,她不是在纽约订了婚,一只脚都踏进小半拉豪门了吗?也算得偿所愿了,又回来干什么?”
“如今豪门的标准这么低了。”李中原蔑然一笑,把烟掐灭在了水晶缸里。
罗小豫嗐了一声,笑说:“哥,不能老拿人跟你比啊,咱爷的身份他们也撵不上,带着色儿呢。”
李中原转过身,往餐桌边走。
他个子高,又爱穿深色衣服,逼近人时,压迫感太强。
罗小豫跟着他落座,示意服务生上菜:“怎么说,还是喜欢傅宛青这样式的?那好办啊。”
“哪儿好办?”李中原喝了口茶。
罗小豫跟在他身后长大,行事风格学了他六七成,都是只讲结果不问过程,心狠手辣的主儿。看他茶空了,又亲自倒上半盏:“她喜欢她未婚夫,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但人哪有不出意外的。再说了,四年前就那么让她走了,真是便宜她了,你躺了多久才”
“够了,吃饭。”李中原冷了脸,拿上筷子。
“好,我不说了。”罗小豫给他夹了一筷鳕鱼,“你尝尝这个,我们家厨子新弄的做法。”
李中原吃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也不再尝第二口。
罗小豫习惯了,哪怕是他,也捋不清李中原真正的喜好,唯一一样天下皆知,伤筋动骨了的,就是傅宛青。
他又盛了碗汤,放到李中原面前:“我还记得那年,傅宛青还小,水葱似的,差点在我场子里出事,是你来救的她。”
白雾袅袅,李中原的眉头一下皱紧了。
他像是记不清了,面无表情地说:“是吗。”
“是啊,就那天晚上。”
果然,不管到什么时候,提傅宛青就能讨到他的话,罗小豫说:“他们那帮王八羔子胡闹,叫了一批女学生,不知道谁把傅宛青塞进来了,她自己也吓坏了。”
李中原往后靠在椅背上,唇边一丝自嘲的笑。
可不是吓坏了,一直伏在他身上哭,他都不好放手。
他真正学着怎么哄人,好像也是从那天开始。
傅宛青烧退以后,李中原带她出了院,回到前门的住所。
傅宛青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地坐在车上,只占了一点位置,不时咳嗽两句。她问他:“李中原,你带我去哪儿。”
“解决你的事情。”他说。
跨进院门,她就看见那家会所的老板站在石桌前。
她往李中原身后缩了缩,惴惴地扯他的袖子:“他怎么在这儿。”
“我让方桦叫他来的,不用怕。”李中原拍了拍她的背。
他牵着她走过去,把她安顿在树下的圈椅上:“你在这里坐一下。”
“嗯。”傅宛青听话地点头,但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李中原走不开,往下看了一眼。
“哦,不好意思。”傅宛青微微脸红地松手。
那老板不敢多看。
就他脚下站得这块地,也不是有钱就能霸占的,那还得往贵上靠。
这小丫头认识这号人物,怎么还会去他那儿打工?倒也能看出些端倪,她跟其他兼职生都不一样,也许是腰虽然软,但总是挺得比别人直,眼神里一股惯定的蔑视,说话的娇气劲儿也难模仿。
“怎么称呼。”李中原坐下问。
老板说:“不敢不敢,我姓秦,您叫我小秦吧。”
那年李中原才读完研不久,又刚在集团立足,尽管性格阴郁,但身上仍有几分书生的谦雅,他点头:“秦老板,她欠你多少钱。”
“不多,就三万。”秦老板说。
李中原笑了下:“就三万,值得你派人大晚上追她,吓破她的胆,我以为欠了三千万。”
秦老板像不知情,他疑惑地抬头看傅宛青,又看李中原,解释道:“这位先生,我没有让人追她,我是打过电话,也威胁”
“有没有的,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李中原往后抬了下手,方桦拿了个信封给他。
他扔到姓秦的面前:“拿去,再让我知道你为难她,就不是这么说话了。”
秦老板拿到了钱,就再不管其他了,他不住点头:“哎,好,我离得傅小姐远远的,保管不再打搅她。”
他忙不迭地出了门,到门口还客套地给警卫打烟,被人拒了以后才走。
等院子静下来,傅宛青才站起来,坐到李中原身边,她说:“谢谢,这钱我会还你的,就是你要多等一会儿。”
“好,你还我。”李中原也懒得违拗小姑娘的自尊,他推过去一张卡,“这里还有一点钱,你拿着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存够了,一并给我。”
傅宛青点点头。
虽然看上去不通情理,但比起文钦的单纯、善良,不谙世事,他处事要世故妥帖得多,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切的安排都合理体面。
她把卡握在手里,犹豫地问:“李中原,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她,一副全无私心的神色:“如你所说,文钦在准备考试,他脑子本来就不灵光,我不想你影响他。”
傅宛青哦了声:“那我就先走了,托你的福,应该不会再有人找我麻烦,我回学校去。”
“好,方秘书会送你。”李中原说。
“谢谢。”
这一去,隔了一个多月,李中原都没有她的消息。
那阵子他也忙,东建项目部日夜赶工,就为了按期交付政府的工程,他每天待在办公室的时间都很少,下工地的安全帽长年放在车上。回了家,洗个澡,沾上枕头就能睡过去。
有时和衣躺下,睡到半夜,会感觉有只手牵上来,温软的绸布一样裹住他。他每个毛孔都在屏息,直到她指腹的螺纹轻轻旋过来,旋进他掌纹的迷宫里。
他在梦里下意识地握紧手。
那力道既不会弄疼她,也确保她不可能挣开。
绸缎是凉的,他手心里却有一汪安静的热。
傅宛青的电话再打来,他正应酬客人。
酒过三巡,圆桌面黑漆漆的,映着头顶一盏繁复的花灯,李中原坐在主位上,松散地靠着。
生鱼片还没动,粥也早就凉了,雅间里闹哄哄的,他手边的局长刚讲了个笑话,全桌都跟着笑,又有人站起来举杯。
李中原抬手喝了,嘴边的笑既不热络,也不疏冷。
没多久,方桦有些慌张地进来,附耳道:“李总,傅小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她陷在小豫总的局里出不来,想麻烦你去一趟。”
“什么局。”李中原一开始没在意。
方桦看了眼他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的心在往下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
“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李中原缓缓皱起了眉。
方桦说:“我不知道,好像也是谁邀她过去。”
他站起来,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桌上的人:“实在对不住,家里小孩子出了点事情,得先走一步,改日,我再单独请各位,今晚招待不周,见谅。”
说完,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旁人哪敢多挽留,自然是一片“理解”,“李先生请便”的客套。
李中原放下酒杯,拿起身后搭着的西装外套,方桦在旁边看着,那手势里有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像一头豹子,出击前还在维持优雅的假象。
他的判断是对的,这位傅小姐的事不能耽误。
方桦开车又快又稳,没多久就到了胡同口。
李中原下了车,快步走向那座草木合围的四合院,西服的一角在身后微微扬起。
大门紧闭着,李中原拨开旁边的草堆,狠摁了几下铃。
这地方乌烟瘴气,一帮惹是生非的混账拿它当作乐的据点,他嫌腌臜,不常来,只被罗小豫强行请过来两次,静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方桦也跟了过来。
门开了,那门僮一见是他,赶紧告诉了小豫,说李先生到了。
最近家里管得紧,每晚回去了,领子上沾了香水味,他妈都要审问半天,罗小豫没跟着一块儿胡闹,就站在庭院里抽烟,和邓咏笙东家西家的胡侃。
一听是李中原,咏笙吓得躲走了,他要知道自己来这儿,非告她姥姥罚她不可。
罗小豫踩灭了烟,迎出来:“哟,哥,您来我这一趟,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少废话。”李中原拿眼睛四处看,“傅宛青在哪儿?”
“谁?”罗小豫怀疑,怎么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会在我这儿,你怎么又会找她的。”
“这你不要管。”李中原料他不知道,知道是不敢瞒着的,他的手搭在胯上,“说,哪个房间。”
“什么?”罗小豫估摸到了一点边。
今天不知谁攒的花局,一群人没羞臊地玩到一块儿去了,难道傅宛青在里面?那她不可能是玩的那一个吧,只能是
“我问你,那帮下流种子在哪个房间瞎胡混!”李中原大喊了声。
罗小豫赶紧带路:“在在里面,我带你去。”
一路他都在打量李中原。
他领带松了,眉毛拧着,那层从容卸了下来,露出焦灼的神色。
罗小豫心想,什么名堂,这才几天呐,又有了他不知道的眉眼官司,傅宛青和李中原?不能吧,要也是和李文钦啊。
李中原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踏出急切的风声。
“就这个?”看罗小豫停下来,他问。
这厢一点头,李中原就照着门踹了一脚,吓得小罗往后退。
第一脚没开,但已经松动了,他又重重地补了脚,雕花木门的锁断了,快掉下来。
满屋子的活色生香的动静都停了。
好在时间还早,虽然众人身上布料少,但还算能入眼。
只是都吓得不轻,尖叫着,到处躲。
罗小豫在一片咒骂声中开了灯。
里头的人看清是谁后,也不敢发牢骚了,反而扣着皮带堆笑上来:“中原哥,您今天也有兴”
“滚远点儿。”李中原连是谁都没看清,伸手挥开。
他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傅宛青的影子。
李中原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喂?”傅宛青接了,小心翼翼地说。
“我到了,你人在哪儿?”他问。
角落里的橱柜开了丝缝,她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李中原,我在这儿。”
李中原找过去,那顶柜子只有半人高,他不得不蹲下去,把门完全拉开,才能看到她。
傅宛青抱着膝盖缩在里面。
不知道躲了多久,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也是白的,紧紧地抿着,脸颊上挂了两道还没干的泪痕。
“李李中原。”她气若游丝,整个人还泡在一缸子浓稠的恐惧里。
李中原的手搭在柜门,身后的灯光从他肩头倾泻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柜子深处,又长又黑,一半都落在她脸上。
“是我。”李中原的手往里伸,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告别镜头。
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来,搁在她耳后,那一片皮肤也是凉的,在被触摸到的那一刻,她浑身又震了一下。
李中原说:“你一直躲在这里?”
“嗯。”傅宛青点头,带着哭腔的气声,“有人约我到这儿来,可我进来没多久,门就锁上了,我出不去,然后进来了很多人,我听见他们在乱摸乱碰,我更不敢出来了,我怕一出来,会被当成是”
她不想再形容一遍刚才听到的动静。
李中原心中有数,这些人疯起来没边际。
混入其中的话,她越是反抗,他们越当作是情趣,喊破喉咙也不会听,再不听话就上手训诫,玩出事的也不少。锁门的目的,不就是怕中途有人受不了,从这里跑出去么。
“没事了,我先带你出去。”李中原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
他穿过那一片灰黑的光影,托住了她的背,她的脊椎凸了起来,硬邦邦的,在他掌心下微微地颤。
“脚,脚缩麻了。”
“我抱你,来。”
他把傅宛青从那个角落里捞出来,像从深井里捧起了一弯快沉下去的月亮。
她很轻,全部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也没什么感觉。
李中原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很快那一片皮肤就湿了,热了,不知道是他上升的体温,还是她的眼泪。
傅宛青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像怕失去了仅剩的希望。
李中原抱着她,在一群沉默看客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不是,这又是哪一出啊,”有人按捺不住地问,“怎么弄了个傅宛青进来,谁叫她来的!”
旁边人骂他抓不住重点:“难道这件事更诡异的地方,不是李中原为了她冲冠一怒吗?你应该问,他俩现在是个他妈什么状况!傅宛青调理了老三不够,又勾搭上他家老二了,李家欠了她的是吧?”
“没准儿。”
还真叫他搜出大活人来了。
罗小豫吓了个半死,现在最想知道来龙去脉的人是他,傅宛青怎么就掺和到里面去了,就算她家早败了,可在京里,她叫叔伯的人何止一两位,他们再混,再不是人,也不至于这么轻贱她。
他跟在李中原身边:“哥,你听我说,这事儿是个误会,我一会儿就去查”
“不用了,罗先生。”傅宛青鼻音浓重地说,“就当是我走错房间了吧。”
罗小豫吃了一惊,笑说:“想不到你现在还宽宏大量上了。”
要放在过去的傅小姐身上,这还了得,不把他这儿给拆了都不罢休。
李中原冷笑了声:“还有脸笑,再招这帮人来,有你的好儿。”
“我不敢了,”罗小豫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他,“哥,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一路跟着他们到车边,比方桦还先一步开了门。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滚回去。”
“哎,好,你们慢走啊。”罗小豫又关上了。
李中原坐上车很久,都还维持那个把她从黑暗里抱出来的姿势。
他的下巴点在她头顶,听着她因恐惧拼命压抑的哭声,能感觉到她轻细的颤抖,正一点一点,透过两个人紧贴的皮肤,穿过衬衫面料,传到他的身体里。
他慢慢地拍她的背,一下一下,那节奏很不均匀,像一个不大会安抚孩子的人,硬着头皮在哄她。
总算哭完了,傅宛青揩了下眼睛:“你来得好快,谢谢。”
“不快不行,万一你憋死在柜子里呢。”李中原说。
看出来了,他真的不会哄人,也不擅长说笑。
但傅宛青还是笑了:“怎么他们老说你像阎王,我觉得很好。”
李中原抽了两张纸巾,想替她擦,最终还是递到她手里。
他轻描淡写地答:“哦,那你还不太了解我。”
“了解之后会怎么样?”傅宛青问。
李中原严肃地说:“会怕,会躲,不大可能和我靠这么近。”
但傅宛青一点要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问:“这是不是你第二次抱我?”
“是,”李中原低头看着她,“上一次你发着烧,情况紧急,这一”
“更紧急。”傅宛青见他顿住了,替他说完。
仿佛她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诠释彼此越过理性的行径。
倒也没有。
他伸手的时候,警报已经解除了。
但他又为什么要伸这个手。
李中原一时迷惘起来,是她脸上摇摇欲坠的泪,还是打开柜门时,看到她无路可退的那一眼。
他相信,她走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生路了,他是她唯一的生路。
李中原没再和她讨论这个。
他垂着眼问:“今晚是谁叫你来的?”
“我同学,她说她过生日,订了这儿的包间。”
傅宛青没敢看他,像不好意思说,这听起来有点蠢。
李中原静静看她,眼中疑虑更深:“这里不对外预订。”
“是,可你知道的,我早就不属于这个圈子了,很多事我不清楚。她家世也不错的,她那么说,我也就那么信了,何况门卫放了我进来。我应该先问问文钦的。”傅宛青咬着唇,声音越来越低。
她看上去已经很自责了。
李中原便也不再问,他说:“这个同学以后别来往了。”
“知道。”傅宛青说。
李中原又吩咐她:“刚才那是我的号码。”
“我会存好。”傅宛青顺从地记了。
李中原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给我。”
“我、我怕打扰你。”这鸿运来得太快,傅宛青诚惶诚恐,“我这个人,挺能给人添麻烦,简直是累赘。”
李中原反问:“你说哪一次?”
是那天被两个大男人追债,在酒店里生病,还是今晚这样的突发状况。
三四回了,他没觉得哪一回能叫添麻烦。
傅宛青的睫毛还没干,眨了眨:“次次都是。”
“不会。没有这么有自知之明的累赘。”李中原一本正经地说。
噗的一声,傅宛青这下是真的笑了。
哼,仅有的一条生路。
浓浓日影里,李中原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筷子。
他这些年,就是坏在了这个要命的想头上。
妄图当一个落难小姐有且仅有的依靠,做她不可替代的救世主。
“哥,我看你也没吃多少,就饱了?”罗小豫问他。
李中原点头:“这阵子都没什么胃口。”
罗小豫说:“别啊,咱家大业大,身体是第一位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抢过来不就完了,她那个未婚夫算什么,料理他也就一个电话的事儿。”
“闭嘴。”李中原骂,“管好你自己。”
第20章 20 中原:“是该睡了。”
有了具体名单和确切日期,傅宛青把自己摁在办公室,又改了几稿方案。
到傍晚关上电脑时,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从早到晚,她只喝了那一杯咖啡,集中精神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下来,傅宛青有点晕,两只手撑着额头。
她缓了缓,乘电梯去行政酒廊,要了一份简餐。
“杨太。”高境走到她身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你刚是让我通知周三开会吗?”
“对。”傅宛青喝了一口苏打水,“把建筑年会的相关事宜交代一下,可能会很长,你安排在下午吧,三点钟,先让大家好好休息。”
“好的。”
傅宛青点头:“去忙吧,我马上就走了。”
“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啊?”高境好奇地问。
因为她不喜欢在餐桌上被说教,被规训。
每次坐在孙凡真身边,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望向她,永远在传递一个意思,她是她挑中的,她很出色,而且必须一直这么出色,按照她认定的标准。
孙凡真挑选了她,试图塑造她,用来确认她准确的判断力,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一份附带苛刻绩效条款的合同。
傅宛青没在杨家吃过一顿舒心的饭。
她的儿子是她的作品,她是她选来作配的画框,她要时刻精致,完美衬托画作的风格,但又不能抢眼到破坏整体,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和戴小姐正面接触过。
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傅宛青很想跟她说一句,被权衡利弊掉,未尝不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选择,能和自主地生活相提并论,何况她美丽高雅,学识渊博。
傅宛青拨了拨沙拉里的火腿片:“他们早就吃过了,省得麻烦。”
晚上回了杨家,佩蒂还没有睡,傅宛青去了一趟她房间。
“舅妈。”佩蒂正看着佣人收拾书包。
傅宛青抱起她:“后天才上学呢,这么着急干嘛?”
“早点准备好,怕漏掉东西。”佩蒂说。
她声音很甜,长头发黑黑软软的,被养得乖巧懂事。
傅宛青说:“舅妈跟你说的注意事项,你还记得吗?”
佩蒂认真地回想了一遍:“不乱吃别人的东西,放学以后,只跟家里的阿姨走,如果是不认识的司机来接,让老师先打电话给舅舅,或者舅妈。”
“对,一定要记在心里,知不知道。”
“知道。”
傅宛青拍了拍她,又转头交代佣人:“周末的马术课,如果我不在的话,让教练小心一点,你们也多看着她。”
“好的,太太。”
佩蒂抱着她问:“舅妈,出什么事了吗?”
傅宛青贴上她的脸说:“没有,就是我接下来都很忙,怕顾不到你,多嘱咐两句,放心一点。”
她把孩子放下:“好了,早点睡,我也去休息了。”
“晚安,舅妈。”
“嗯,晚安。”
傅宛青迈着沉沉的步子往楼上去。
即便从前情绪稳定,李中原也只凭他的心情做事,现在私下讲话像精神失常,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就算他肯手下留情,那些拼了命要巴结他的,揣摩到了三分他的心思,难保不兵行险着,只要是能讨他欢心的事,总有人抢着做。
她对杨家没感情,随时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但佩蒂是她悉心教过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她的喜欢,杨会常才把她留下。在此之前,傅宛青一直都认为自己对小朋友没耐心,现在她又觉得,再没有什么生物比他们更纯真可爱。
无论如何,佩蒂不能因为她受到伤害。
快到书房时,傅宛青隐约听见谈话声。
她驻足一阵,但那两扇门太厚重了,听也听不清,她就又回了卧室。
没多久,杨会常扶着孙凡真出来,说:“您早点睡。”
“那个旧改项目”孙凡真问,“真拿不下东建,你趁早想别的办法,我得先回纽约了,你爸爸在催我。”
杨会常笃定地说:“妈,您放心回去,我会拿到的。”
孙凡真问:“为什么?”
他说:“可能是我手里有一张好牌。”
她拍了下儿子的手,郑重地说:“还是稳扎稳打,董事会迟早会认可你的,不要因为盲目自信犯错,去休息吧。”
“我明白。”杨会常说。
傅宛青先去洗澡,出来时,杨会常已经回了卧室,坐在沙发上翻书。
“你在家啊。”她擦着头发说。
杨会常把书翻了一页:“我一直都在,不应酬,不谈生意,也没哪里好去。”
“哦。”
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杨会常望着梳妆镜里的她问:“今天和东建的人聊得还好吗?”
“还可以,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了。”傅宛青说。
她抬起头,也看着镜中照出的,不远处的他。
杨会常还是那个样子,温和斯文,情感都藏在日常的礼仪里,做每一件事都很小心。
他合上了书:“那就好。宛青,东建见你的是谁啊?”
“潘秘书。”傅宛青说,“后来李总也来了,不过没说几句话。”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去查,还是尽可能还原。
杨会常哦了句:“名单里也有李总,他是大会的副主席,会在酒店住吗?”
是啊,她怎么忘记问这个。
傅宛青露出自责的表情:“我没问,他在京里房产不少,按道理不会吧。明天我再确认一下。”
“如果他住的话,”杨会常看了她一阵,没说什么,“麻烦你,把他隔壁的套房空给我,合作的事,我想当面和他再谈一次,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知道了。”
杨会常扔下书:“你看起来很累,快睡吧。”
“是要睡了。”
在开会前,傅宛青又联系了潘峻一次。
关于她的问题,潘秘书也拿捏不准,去年的年会李中原也担任副主席,但只是露了个面,四天的会,不知道加起来开满了四小时没有,哪里用得上住酒店,但今年变了个样,开始要全权负责了。他说:“傅小姐,这个我要请示李总,你等我回信。”
“好,麻烦了。”
到下午她才收到短信,说最好安排李总的房间,然后列了一连串的要求,傅宛青扫了眼,都是李中原的起居习性,她回了个谢谢。
周三下午,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各部门的主管都到了,有些部门大,连副的也来了。
等所有人都坐定,傅宛青才开口:“这次建筑行业的大会,一共是三百四十五个人,四月十二号入住,十六号退房。”
她抬高了音量,方便所有人都听清。
“客房那边,”傅宛青看向张经理,“行政套房,商务大床房,还有标间的名单我都列好发给你们了,到时客人有其他要求再调换,目前先按这个来,楼层你今天就分配好,明天上班给我,走廊的备品数量翻一倍,提前去仓库核对一遍,不要十一号晚上才告诉我缺货。”
张经理都记在了本子上,点头。
傅宛青转过来:“现在说餐饮,三餐的方案我都看了一遍,自助路线有点问题,第二个区域出口太窄,郝师傅,您想想,三四百人一起用餐啊,高峰期会堵死的,明天重新排过一版,饮品台和甜点区尽量隔开一点,好吧。”
郝师傅也同意,他说:“我正在改,改完让人拿给你看。”
傅宛青又头脑清楚的,陆续交代了好几件事。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平稳:“十一号,我们提前做一次预演,有问题当场反馈,我不希望等全国各地的工程师到了以后,还有人跟我讲我以为是什么样这种话。”
说完,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高经理还有要补充的吗?”
还补充什么。
方方面面的细节她都列了一遍,听得人哑口无言。
高境说:“没有。”
“散会,都去准备吧。”傅宛青说。
一连忙了好几日,傅宛青没有一天在十一点前回家。
孙凡真问起来,杨会常替她解释,说她做了单大生意,头期款都到账了。她这才满意地笑:“我就跟你说了,娶妻得娶贤惠能干的,光会使性子顶什么用。”
杨会常没说话。
贤惠能干是相对的,宛青和他是合作关系,完全的员工觉悟,他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撒娇是什么样,她也不可能对着他,做出那副神态来。
傅小姐心高,连看向他的时候,虽然也尊重,但那股很隐蔽,又很微妙的轻视,杨会常能感受到。
也好理解,毕竟她有那么一个起点么。
十二号当天,傅宛青一早就到了酒店。
她带着两个保洁,先去了留给李中原的套间。
这个房间没动过,布草是前一天晚上就换好的,一千二百支,埃及长绒,平整烫过,但傅宛青一进去,第一件事,还是把床单全都掀开,重新铺。
她把床单从床垫边缘扯出来,抖开,对齐四角。手法是她学了很久的,斜角压进去,边缘绷直,不能有多余的堆叠。
“是昨晚铺得不好吗?”高境找她,听说她在这里。
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看见傅宛青在铺床。
傅宛青又去整理枕头套:“不是,床单搁置一夜,会起一些细微的褶皱,这间房间是留给东建高层的。”
“哦,财神爷,难怪你紧张,我懂。”高境笑说,“这里,要签个字。”
傅宛青看了一眼,签完还给他。
她从物品袋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进浴室摆好,漱口水、沐浴露,包括须后水都是李中原用惯的牌子。
茶叶也是她准备的,铁观音,武夷山那边一个茶庄里的货,不是酒店统一采购的那一批,不能和他日常喝的比,但已经是她能买到最好的了。
茶则、茶夹、茶针,一整套放在托盘左侧,位置固定。
冰箱里撤掉了酒店配置的饮料,那些李中原不会碰,她换成四瓶矿泉水和气泡水,都是他喝惯的牌子。
临走前,傅宛青还检查了一遍杯口,有细砂眼的那一个她挑出来了,虽然摸起来感觉不到,但碰上嘴唇会有一点异样,她换了新的进去。
傅宛青可不想他住进来以后,因为这些小事反复怪罪前台,能提前规避的就规避。
再到隔壁,她顺便检查了一眼就出来。
大会开幕式在十三号上午。
今晚是欢迎晚宴,从中午开始,陆续有人来办理入住。
傅宛青就没挨过椅子,从客房巡视到大堂,期间她给客人摁过电梯,引导他们到前台,确保一切按秩序运转。
她连吃饭都很赶,但一直到晚餐结束,李中原都没出现。
高境问她:“东建的太子爷,不会参加晚宴了吧?”
“不知道,先准备着吧。”
高境站在她身边:“我有个同学在东建,听说他手不是一般毒,就去年吧,集团内斗一结束,直接把他亲大哥逐出了家门,老爷子也为这个事气得不轻,休养到现在,不知道缓过来了没有。”
“这么严重。”傅宛青身形未动,只有睫毛颤了下。
这些年她自顾不暇,李中原这边的事,她了解得不多,原来是到去年,他才总算将权力收拢,那前面几年呢,想必也吃了不少算计苦。
高境说:“可不嘛,气势大得很,也是个不动嘴就能压人的角色,你说说,眼里连兄长父亲都容不下的,能是善茬吗?俗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怎么样,总是割不断的血缘。”
如果父亲本身就是恶人,他才是被折磨的那个呢。
傅宛青装作没听过的样子:“是吗。”
高境凑到她耳边:“哦,还有人说,李总不是李夫人亲生的,李夫人娘家姓邓,你总该知道是哪号人物吧,她妈妈是唉,你那批酒,不就在邓小姐那儿订的吗?她可是随了母亲的姓的呀。”
“知道,三十二号住的是她家。”傅宛青说。
高境把声音放得更轻:“你猜李夫人现在在哪儿?”
“哪儿啊。”傅宛青问。
高境的嘴夸张地张张合合:“疯啦,现今住在北戴河疗养院里,脑子都不清醒了,要人端屎端尿的,也是可怜。”
“好了,忙吧。”
傅宛青打了个抖,不想再聊这些高墙内的秘闻了。
再说下去,她又忍不住掂量自己的下场。
毕竟伤害李中原的人里,不会有人比她的罪名更重。
李夫人叫邓长丽,是咏笙的大姨,可她们关系并不好,当年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几乎和娘家翻了脸,很多年都没来往过。
按咏笙姥姥的意思,是要将她配给文钦的父亲,同样是李家的儿子,但老人家眼睛毒,她就觉得李富强稳重牢靠,虽然笨嘴拙舌,也不如他哥有经济头脑,却是本本分分走正道的料子。
可邓长丽偏喜欢上了能说会道的老大,死活要嫁。
婚后她也实打实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好日子,直到知道李中原的存在。
傅宛青明白她为什么厌恶李中原,他简直就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提醒她过去生活在怎样一个谎言里。
这些事,都是咏笙讲给宛青听的,她自己当时都还没出生,其中不免有添油加醋的部分。
但大争大吵是一定的,只不过连老爷子都接纳了,还亲自取名为中原,用来纪念自己在烽火连天里立下的功勋,邓长丽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咏笙姥姥知道后,也顾不得多少嫌隙了,和小女儿一道去看她,是怕她自小个性刚烈,会做出什么伤人伤己的事。
谁知她见了家里人,反而拉过李中原说:“妈,小妹,你们说什么呢,这就是我生的。”
咏笙说,她姥姥和她妈是被气走的。
打那以后,更没人过问她大姨的事了,问也问不到。
傅宛青能想象,在选丈夫这件事上,邓长丽不顾母亲反对,做了个孤注一掷,又被现实证明是荒谬的决定。
但这个错误是永远无法被承认的。
一旦她认了,就意味着全盘否定了自己的认知,既丢了脸,也失了权。
快六点半了,傅宛青在前台翻开签到册,已经接待了三百来个人。剩下的,要么就是本身住在京中的,要么就是坐晚班机到。
她把册子放下,说:“辛苦了,快去吃饭。”
“换班的人还没来,我等等。”
傅宛青让她去:“我替你几分钟,没事。”
“好,谢谢傅总。”
她坐到椅子上,总算能歇一会儿。
傅宛青刚摆正了册子和笔,还没来得及揉揉小腿,抬头就看见李中原进来了。
他穿浅灰衬衫,手臂上搭了西装,修长清隽,正招待着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走在他的身边,不时说上两句话。
他亲自陪着来的,也不能是淡角色。
傅宛青站起来,笑说:“您好,请到这边签到。”
那男人很有涵养,也朝她微笑致意:“谢谢。”
她翻开:“请问您的名字是?”
“第一个。”男人眼尖,扶了下眼镜,拿起笔,一气呵成。
傅宛青惊了一下,原来是住建部的领导,难怪了。
李中原站在她对面,盯着她的脸,眉毛轻轻一跳,眼睛瞬间睁大,嘴角没收得回去,微微张着,像有话到了喉咙口,又咽下去了。
他低下头,很轻微地抬了下唇。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他都看在眼里,只有这点没变。
男人签完了,把笔让给他:“中原,你来。”
“好。”
李中原接了笔,傅宛青赶紧指到第三个:“李总,这里。”
他龙飞凤舞地写完,丢下笔:“哪儿办入住?”
“我带你们过去,请跟我来。”
傅宛青朝侧前方伸了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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