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就是这十一个取货人中的倒霉蛋。”


    陆柏年起身,走到顾兆身后,他弯下腰,凑到对方耳边小声低语:


    “被跟踪、被勒索是什么感觉,郭峰的硬盘里到底存了什么?整日活在恐惧里的滋味是怎么样的?痛苦?煎熬?辗转难眠吗?”


    “不不不,你当然不能接受自己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下,你要改变现状,你要解决这个麻烦。”


    “你要杀了他!”


    “这只是你的猜测!”顾兆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你倒是说说,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死者的家里?解释?解释啊?”陆柏年的声音变大。


    顾兆瞪着眼睛,瞳孔剧烈晃动。


    陆柏年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时间:“空气进入静脉,十到二十秒内就会出现胸闷,呼吸从急促变浅促,喉咙会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气流无法顺畅进入肺部,鼻翼剧烈翕动,嘴唇、指甲快速发紫,身体会不自觉弓起、挣扎着抬头。”


    “预谋杀人、取走证物、冻尸,却不敢回到现场彻底处理掉尸体……”


    “对……你说的对,陆警官,”顾兆咬牙切齿,“我怕了,我就是怕了!”


    第78章 那晚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是杀了郭峰,这种人渣他就是死有余辜,第一次管我要五万、第二次管我要十万,第三次更是狮子大开口,三十万!整整三十万!”顾兆两手握拳,声音颤抖:“我除了杀了他我还能怎么办?”


    “为什么拿走硬盘?硬盘里是什么?”陆柏年问回到自己的位置,他好整以暇,继续追问。


    “是他偷拍的我取货时候的照片,还有地窖里存放保健品的照片。”顾兆心如死灰,整个人的精神气被抽空一般,只留下一具人形的躯壳。


    “硬盘呢?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陆柏年向前倾身。


    顾兆的肩膀垮踏下去,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麻木:“砸不烂,被我直接扔旱厕的粪缸里了。”


    潘磊面色一拧,替痕检的兄弟捏了把汗,这才刚收拾完一屋子的垃圾没几天,现下还得去掏大粪。


    陆柏年:“凶器呢?”


    顾兆闭上眼睛,两手握拳撑在眉心处:“清理干净之后和其他医疗废物送去做无害化处理了。”


    陆柏年点点头,继续往下说:“既然杀人的事都交代了,售卖虚假保健品的情况也该说说了吧,从头到尾都是怎么运作的?”


    顾兆睁开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迟迟没有开口。


    陆柏年不着急,手指有频率敲着桌面,他低笑一声,假装感慨:“你说你干什么不好,不论是继承你爸的小诊所,还是自己出去闯闯,你怎么就选了这条路呢?总不会是叫人给骗了吧?”


    顾兆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不愧是警察,我确实是被骗了……货源的上线,是我之前在国外旅游认识的,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不瞒陆警官,我对学医不感兴趣,我想经商,我想出国,我不想待在那村子里守着诊所那一亩三分地!被逼着去医科大学,出来后高不成低不就,这种每天浑浑噩噩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陆柏年有做出什么表情,大多坐在这里的人都会在承认自己罪行的同时抱怨自己的过往,讲述自己的经历,觉得自己前半生烂透了,只有违法犯罪才能彻底改变他们。


    就像狄更斯在《远大前程》中所写,逃犯马格韦契从不否认自己是罪犯,但反复诉说自己从小受尽苦难,一辈子被踩在脚下,坚信老实干活永远是蝼蚁,只有走私、犯罪才能攒下钱改变命运。


    “随以呢?那个上线是什么人?”陆柏年提醒。


    “叫薛诚,年纪跟我差不多,很有钱,他说他家里是家族企业,制药公司,最近新研发了一款抗衰的保健产品,如果我有兴趣,可以到国内做经销,投入成本低,利润大。”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想改变现状出国发展,脑子一热,签了代销的合同。”


    “后来他帮忙找主播拍视频,搭建群聊,安排医生在群内坐诊,我只需要把第一批保健产品分享给周边亲戚,建立一个产品基础……”


    “然后主播发视频持续吸引这些老年用户观看、学习、分享,再把人拉进微信群,之后由我的下线在群里慢慢推销产品。”


    “有人下单了,下线来找我取货,之后再亲自给买家送过去,全程都是线下交易。”


    顾兆的描述与沈悸调查的情况完全一致,这些宣扬健康焦虑的视频就是售卖保健品的温床,两者存在必然联系。


    陆柏年:“你的下线都是什么人?”


    顾兆抬起头,很快又低下去:“是村里的……中年妇女,她们需要一个收入来源,我需要客户。”


    “既然这一切都是你情我愿,你为什么说你被骗了?”潘磊奇怪这一点。


    陆柏年一挑眉,问到点子上了。


    顾兆:“他根本没说那些保健品里的内容物是假的,不对,准确来说是除了到手的第一批,之后售卖的全都是假的。”


    陆柏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兆:“那个时候我都已经卖很多批了,如果不是客户接连反应保健品没什么效果,加上取货的模式,交易的方式都很……总之我想停手,后来见面聊过我才知道,保健品是假的,我在卖假货。”


    隔日下午,送去检测的保健品样品出具了详细的检测报告,确认保健品的内容物就是玉米淀粉、木瓜分中参杂着小剂量的止疼药成分,与假药仓库发现的假药情况一致。


    陆柏年将两起案件分做好书面报告,依旧按照以往的结案惯例配合整理材料。


    要不是沈悸复职的通知传下来,陆柏年大抵真要“光荣”在办公室的卷宗里。


    “沈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何砚撇着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见到救星般扑倒在自己的工位上:“真是痛并快乐着……”


    “案子怎么样了?还有什么没弄得需要我帮忙吗?”沈悸的眼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在眼镜的隔绝下,偏偏给人一种“你好,我们不熟”的割裂感,若不是办公室里的人早了解沈悸,都会认为这只是同事间的客气。


    “要不说来得好不然来的巧,你这刚到就没活了。”陆柏年拍拍手,可算把该归档的都归好了。


    “哦……”沈悸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发现原本收拾得整洁的桌面堆放了不少属于陆柏年的东西,诸如陆柏年的水杯、陆柏年的烟,还有陆柏年吃完还没来得及扔的垃圾食品包装袋。


    很明显是陆柏年把自己的办公室弄得一团糟,之后不得不跑到他的位置改善环境,消遣醒脑。


    沈悸倒是不介意。


    他悄悄瞥了一眼陆柏年,确认陆柏年背对着他在忙什么东西,略弯下腰,拉开最底层的小抽屉。


    抽屉里的布置原封未动,证明没有人挪动过的“小机关”仍旧完好,他松口气,又把抽屉合回去。


    陆柏年把全部规整完毕的《假药案》书面报告拿过来,靠在沈悸办公桌侧面的隔板上:“喏,你先看这个,我听郑局那意思是后面几个省要针对你调查的这个毒视频的情况做联合的清剿工作,不出意外的话,是你带着几个人过去。”


    “我?”沈悸疑惑,“案子都是你在办……”


    沈悸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一种陆柏年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顾虑,或者说是一种恐惧。


    沈悸的手攥着,掌心续了不少的汗。


    “嗐……”陆柏年忽然看懂沈悸在顾虑什么,他开玩笑:“你这什么表情?毒视频本身就是你一直在盯的,我这纯是靠《冻尸案》半道插了一脚。你在的话这活都是你的,你停职我替你干活,你不说声谢谢,领导亲批的任务你还想甩给我?你想干横么?不带这样婶滴。”


    “……”


    沈悸垂眸笑笑,明明早该意识到的。


    陆柏年很不一样,他甚至无法将这个人与曾经见过的任何人去做对比。


    陆柏年的热忱、宽容、洞察力都是像浑然天成的存在,没有伪装,没有奉承,这人说不在乎,那就是真的不在乎。


    无所谓功名利禄,一切遵从本心。


    或许俗语中的那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形容的就是陆柏年这样的人。


    满足他人需求,不计较自己的得失。


    “瞎寻思啥呢?”陆柏年试探性问。


    “没有,你不介意就好。”沈悸打开材料,自顾自翻看。


    陆柏年简单带过有关冻尸案,挑重讲:“假药仓库的牛乾就是一个小卡拉米,额……就是小喽啰,负责看摊的。他的上面有人,外号宝哥,已经做过画像了,原名叫孙逢葆,吉市人,目前在京江一带活动。”


    “至于这个顾兆,是让人给洗脑了,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卖得东西是假的,上线嫌疑人画像也做了,人脸数据库比对失败,现在没法确定是非本国国籍还是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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