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林的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怒火灭却之后,脑子里剩下一片枯焦的黑色废墟。他开始为自己一直没有帮到许淼而感到失落。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许淼低头,看自己捏得指节都泛了白的手,“回去就向他求婚。”
他说得轻,好像在说一件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可随后,许淼的声音有了微微的颤抖,“我……我真的是太慌张了……其实应该高兴的。不是吗?”他忽然笑了,脸上露出朴实无华的幸福表情,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陈木林。
“木林,我要有家庭和孩子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又很忐忑,还有一些掩藏不住的憧憬。
陈木林双手悄悄地攥成拳头。他觉得自己像是吞食了大剂量的苦水,胃部又撑又坠,翻江倒海。他想对许淼说“恭喜”。可是张开嘴,吐出的却是一句:“我出门散散心。”
扔下这句话,他便站起身,逃似的打开门,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夜色里。
陈木林以一种尽量不引人注目的低调姿态在村子里行走,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尾。这一天晚轮到石严负责监视二叔的动态。
他绕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看到石严坐在那里,便靠了过去,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坐。
“怎么了?”石严用气声问,“你们吵架啦?”
陈木林抬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制止了他的提问。
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潮气弥漫在灌木丛与森林之间。
他们谁也没说再说话,沉默着守到了凌晨。
忽然,对面那间屋子的院子里有了些许动静。一个人影扛着一个人形麻袋走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回,将麻袋放在了板车上,蹑手蹑脚地拉出了院子。
陈木林跟石严立刻起身,跟了上去。他们一路尾随那个人影走到河边,看见对方将将麻袋放上了小船,向附近溶洞的方向划了过去。
陈木林的那些推想都在正确的方向。蹲守了快一个月,终于是等到了他们现行。可人手实在不足,擅自行动只会打草惊蛇。陈木林当机立断,取出军方专用紧急联络器,请求支援。
约莫半个小时后,那人影又划着船回来了。他拎了一个箱子和空麻袋上了岸,抬腿往家的方向走。
陈木林冲石严使了一个眼色。石严立刻窜了出去,一下将那个人打晕。几乎同时,陈木林接到了军方的回复,说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个小时后会抵达村子。
陈木林松了口气,剩下的只要把这个人交给军方,他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他往河流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军方的人能尽快地解救那些无辜的omega们。
石严扛着嫌疑人,陈木林走在他身后。他们一路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无人尾随。然而,在回到院子里,摸到房门的一瞬,陈木林猛地感到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他缓慢地转过身,下一秒就被旁边的石严一把推进了房间里。
紧接着,一串爆裂的枪声响起。
石严和嫌疑人瞬间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倒在门口。
陈木林刚想冲出去救人,却被人一把扯回了屋。房门很快地被踢上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许淼踢翻桌子,掀开地窑子的盖子,。
“下去。”近乎是命令的口吻,许淼将陈木林推着塞进地窖里,紧接着他又用自己的身子当成盖子,挡在了他的上方。
又是一串枪声激烈地响起。这一次更凶狠,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事情发生的猝不及防,陈木林近乎陷入了惊恐的状态,然而多年的经验还是让他迅速的判断出,那是加特林机枪。
泥土掩体在这种枪面前薄得如同一张纸。这间黄土屋子很快就会被打透。
可是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地在震动,耳边是持续着爆炸般的轰鸣。陈木林什么也看不清,在黑暗中徒然地睁着眼睛。
是我暴露了行踪吗?
是我把他们引来了吗?
陈木林觉得自己的心撞得胸骨发紧,耳膜也被震得刺痛。
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捂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别怕。”许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听着并不分明。
可那是他很熟悉的声音。温柔,清润,沉稳的声音。
有液体不停地滴落,像是一场温暖的雨,滴砸在了陈木林的手臂上,肚子上,还有脸上。
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又一阵枪击声后,忽然从远方传来了另一种枪声。军方的人赶到了。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完全的,无止境的,寂静。
陈木林感觉那只捂着他耳朵的手渐渐松了。
他伸手去摸许淼的脸。他的手指隔着温热滑腻的液体,一点一点摸出了许淼的轮廓。额头,眉骨,鼻梁,下巴,没有一寸是干的。
他感觉到许淼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而陈木林听不见,他那只暴露在外的耳朵正处于尖锐耳鸣中。他努力抬起脖子,用被捂住的那一边耳朵贴近许淼。
耳垂感觉到了许淼的温热的气息,他终于听到了微弱的气声。
“心诚……心诚……”许淼的声音像是漂浮着。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近乎贴靠在一起。
陈木林却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了。
“许淼。是我。”陈木林用双手捧住许淼的脸,说:“你振作一点,我会带你回去的。求求你!求你!撑住。”
许淼没有回应。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嘴巴还在颤抖地张合。陈木林再一次凑上去,像是在大海里抓一片树叶。他要努力抓住他越来越远的声音。
终于,他听到他说:“心诚,吻我……”
陈木林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心诚不在这。许淼。他不在这。
陈木林想告诉他,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
“心诚……”
混乱的大脑里唯一一块清醒的区域响着警报。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陈木林想,没有时间了。
陈木林最终抬起下巴,颤抖着亲吻了许淼的嘴唇。他感觉对方的嘴角往旁边拉扯了一下,像是笑了。
然后许淼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陈木林的手一遍一遍轻柔地摩挲着许淼的脸颊,将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他还很温暖,只是没了声音,也没了气息。
陈木林深深吸气,闭上了酸痛的眼。
再一次。
他轻轻地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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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为了心诚。一次为了木林自己。
一为矢志不渝的友情,一为无人知晓的暗恋。
下一章疯帽子故事线最后一章。
周五见。
第72章 他叫……
回到联盟首都,陈木林始终处于一种半漂浮的状态。房间在摇晃,白昼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外界的世界寂静无声,一只耳朵持续耳鸣。
时间像是抛弃了他。
在他无知无觉的日子,外界风起云涌。所有事情都交织在一块,像一颗美国西部沙漠里的风滚草,乱糟糟地向前滚着。
军部的调查表明,小屋附近的杀手并非临时尾随而至,而是事先早早埋伏在附近。因此军方初步判断:是有人泄露了行动情报,才导致这次潜入任务人员暴露无遗。而因为他们始终没有任何防备,在被攻击时,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军方一直在查这个泄露情报的人,可惜线索寥寥。三个队员中,两个当场殉职,唯一的幸存者神志恍惚,连话都说不完整。
即便如此,联盟还是借机向南亚国施压,罗列出一连串的“正当指控”,要求其立即交出相关买卖人口的地下组织。
出人意料地,对方几乎没有抵抗,几日之内,整个组织便被连根拔除。
与此同时,许淼的葬礼在联盟顺利举办结束了。隆重又得体。
许炎亲自操办了一切,每一项事宜都尽心尽力。人们有的夸赞他兄弟情深,有的说他虚情假意。然而这些说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许淼的遗体在鲜花环绕中化成灰烬,被放入了小小的罐子。
入土的那天,陈木林没有出席,钟心诚也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心诚出现在了神志恍惚的陈木林面前。
陈木林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来人,看了许久才辨认出他来。
他干涸的眼眶顿时变得潮湿,像是久未落雨的旱季终于结束,厚重的云层裹挟着狂风骤雨扑面而来。
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落泪。
“对……不起……”陈木林断断续续地抽着气,用牙齿碾着这三个字,咀嚼到舌尖发苦,又反复将它们吐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钟心诚缓慢地最近陈木林,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木林,你还好吗?”
“他最后在喊你……喊你的名字。他以为我是你。”陈木林觉得眼前有一片白光,太亮了,让视野模糊称一片。他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淌。是温热的。跟那一夜落在他脸上的血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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