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熙木木地抬头看,这几天没怎么吃得下饭,脸又瘦了一圈,显得更加立体了,他的目光不太聚焦,说话也更加有气无力:“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做噩梦了。”
他后来轻声这么说道。
计乐于缓缓松了口气,声音温和起来:“你愿意说说自己梦到什么吗?”
慕承熙忽略大量的关于亲人的内容,只说能说的部分:“梦到在看云,云从天上走了下来,变成了看不清脸的人影,他问我”慕承熙喘了一口气,接着道,“问我‘你认识我吗?’如果我回答了,就会失去记忆;如果不回答,就会被他拉着走,不知道走去哪里。”
计乐于立刻皱起眉来,在带来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注意到慕承熙在看他,他松开了眉头:“还有吗?”
慕承熙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了,没等我走到目的地,就会醒过来。”
计乐于其实有些忧心,目前看来,好像又多了一条——疑似自我认同危机,或者是质疑自我存在。
他的心理状态,实在差到令人不敢懈怠。
计乐于问道:“你回忆起这个梦,心情怎么样?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个梦境的呢?”
慕承熙沉默了,他看了一会儿计乐于,仿佛在思考、在权衡。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计医生,我累了。”
他拒绝再说下去,因为判断出这样有过度暴露自我的风险。
计乐于能分析出慕承熙这些行为的目的和原因,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无奈起身:“好好休息吧,如果有像那个梦一样可以讲的内容,可以随时叫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慕承熙立刻说:“那你叫史医生来吧。”
计乐于:……
他真的,头一次,被病人如此嫌弃!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换史咪过来吧。
史咪和计乐于换班,她出现在房间的时候,慕承熙觉得氛围瞬间没有那么压抑严肃了。
史咪不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任何一个人,她是目前为止,离他的历史最遥远的人。
慕承熙摸着手边的小狗脑袋,慢吞吞和史咪打招呼:“史医生,请坐。”
史咪弯着眼睛,圆圆脸加上单纯的眼神,让她在慕承熙面前像个学生,她充满朝气,和慕承熙问好:“慕先生午安。”
慕承熙点了点头:“你能跟我讲讲,你之前说的原生家庭的事情吗?”
史咪很诧异,计医生不是说她来谈心的么?怎么慕承熙直接提问啊?
不过,他应该是好奇一些理论吧,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CBT认知行为疗法有计医生计划去做了,她提供一些原生家庭如何塑造一个人的解释,也算打个基础。
史咪开始将案例和理论结合,尽可能清楚地讲给慕承熙听。
而慕承熙身边窝着一猫一狗,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但每次史咪觉得慕承熙没在听的时候,他又会迅速提出新的问题,或者抛出新的例子。
有时候是问一些类似“常见的原生家庭类型有哪些”的问题。
有时候是提起慕烺俩夫妇的一些行为。
他说:“父亲对我一开始很好,后来又很严苛冷漠,我总是搞不清楚,这是不是都怪我。他让我频繁自我谴责,这算不算受到原生家庭影响?”
史咪肯定道:“是的,这确实是很典型的一种。你的父亲多变的态度,破坏了你的依恋模式,因此导致你安全感缺失。而他的行为不可预测,你无法理解这种不可预测,就会下意识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也就是会自我谴责。”
慕承熙没有再接话,他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
他想,原来也不该事无大小,全都这样做。
有些事,本就不应反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惜,知道的晚了。
史咪没听清他说的话:“慕先生你说什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再讲讲其他的知识吧。”
比起对计乐于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慕承熙对史咪简直非常欢迎了,这极大的鼓舞了史咪,让她越发热情起来。
讲,使劲讲,既然慕承熙爱听,她嗓子冒烟也要讲。
躲在一边偷听的计乐于狂拍大腿,他知道了,知道慕承熙总找史咪是为什么了。
他太离谱了,简直不像正常人,病的如此之重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戒备,并且像海绵一样下意识吸收着知识,靠本能在完成自我<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他的自救本能和他的自毁本能一样强大。
“唉。”计乐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呢?不然以后的咨询治疗,改成给他上课吧?说不定还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慕承熙不知道计乐于的这些惆怅和悲愤,他耗费心神去思考人生,然后累了,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就到这里吧,史医生。”
史咪的尾音停在空中:“啊,好哦。”
她从不反对慕承熙的任何决定,也不试图劝说他,如果慕承熙决定聊天到此结束,她会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这种行为很符合慕承熙的认知。
所以她在远离慕承熙原生世界的同时,又很诡异地契合了一部分。
慕承熙看了看史咪离开的背影,无精打采收回眼神,看向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跑的小猫:“该睡觉了。”
每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吃的是药,睡着了是噩梦。
……
浑浑噩噩又过了好几天,随着天气变好,慕承熙的身体,也逐渐被养的好了许多。
起码不再低烧。
他早起,站在窗边往外看,外头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拍了拍小狗的身子。
小狗瞬间眼睛一亮,从蹲坐的姿势改为站立,它转过身体,快乐地朝着门口奔去,摇摆着屁股,冲着门外:“汪汪。”
大家彼此已经养成默契,王管家在外笑着道:“好,那我先下楼了。”
小狗立刻:“汪!”
表示完听到了,它一个转身,又开心地跑回了慕承熙的身边,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他腿上扫过,吐着舌头看他。
慕承熙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吧。”
早上照旧吃的营养餐,严格按照慕承熙的喜好制作,只在食量上稍微多一些,总不能任由慕承熙少吃——按他每顿饭只吃几口的标准来,过不了几天大家就得集体吃席,饭票没了,工作不保。
王管家笑眯眯站在一边,一会儿:“太太看,小猫吃地多香啊,你也多吃点。”
一会儿:“就剩这么点,也就一口的事儿,您就吃完吧。”
慕承熙木着脸看他,又木着脸去看小猫小狗。
小狗吃饭很斯文,不疾不徐。
小猫像个铲车,一口推平,恨不得把猫饭带猫碗全塞进肚子里。
王管家还在自顾自羡慕:“改明儿把大橘也带过来,您看看,那才叫吃饭。”
一嘴铲子下去地皮都飞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开始艰难吃自己那“一口的事儿”,吃饭都吃累了。
终于吃完,他推开了餐具,示意王管家看。
王管家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太棒了!竟然真的吃完了!您今天可真厉害啊。”
慕承熙微微颔首,眼神露出一丢丢骄傲,今天是还不错。
他坐着没动,和小猫一起等优雅小狗,它爱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留到最后吃,现在正在细嚼慢咽中。
慕承熙安安静静看着小狗,耳边却传来越发清晰的吵闹声。
他想了想,算了,忽略吧,反正懒得问。
王管家却主动解释:“马上就过年了,今天在分年货。”
“每年都这个时候送年货过来,先生……”
哎呀,坏了。
王管家有些为难,慕承熙现在的状态算好还是不好?
之前先生说等他状态好了,再回来一趟,可是那之后太太一直病恹恹,王管家就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慕承熙听见他的话说了一半,扭头看他。
王管家只好接着道:“您想去看看年货有什么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礼包,每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哦。”慕承熙记忆里有同样的场景,原主曾经看过佣人分年货,私底下吐槽人家没见过世面,这点东西也值得对陆执衡感恩戴德,他虽然觉得不至于如此评价,但也没有任何兴趣。
王管家见他不想去,索性重提那件被不小心拖延到现在的事:“太太发烧的时候,先生回来过一次。”
慕承熙指尖蜷缩,但只有一瞬,他问道:“然后?”
陆执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王管家添了点自己的小心机,他总归还是希望现在的先生太太都能好好的,所以他说:“先生到的时候,看见你生病了,可担心了,他就差自己照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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