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熙眼睛垂下,睫毛微闪,他才不信,因为陆执衡不是这样的人。
原主眼里的陆执衡,是可怕到不讲道理的人,但是庄园里的其他人眼里的陆执衡,却明显是恩威并施、手段了得的好老板。
自己病了这么久,陆执衡也没有回来过,偏偏在计乐于去见了他一次之后,就回来了。
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还做了什么?”慕承熙问道。
王管家回答:“先生叮嘱医生好好照顾你,然后去了一趟书房,他可喜欢你写的字了,看了很久啊。”
慕承熙没说话,他的手在小猫身上画圈。
王管家又最后补充了一句:“先生说等太太状态好了,还会回来的,不过现在年底了,我看悬,他年底可太忙了。”
慕承熙停下了画圈的动作:“嗯,我知道了。”
多思无益,强求反损。
等人真回来了再说吧。
慕承熙看小狗啃完了最后一块肉,他站起身来,可以去画画了。
王管家跟在他的后边,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太太,最近可能有个家宴,你一定得出席。”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什么?”
王管家觉得慕承熙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去任何宴会,最好就安心呆着庄园疗养,等往后更好些了,再出去社交。
但家宴不同于其他,陆老爷子会在场,作为现任家主夫人,完全不出现,根本不可能。
不等王管家进一步解释,慕承熙已经从记忆里知道了,这是陆家积年累月的传统。
陆老爷子的子女众多,留在身边的目前只剩两个儿子,女儿则各自远嫁,都在外省。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逐渐养成了个习惯,隔一年会拖家带口,回老宅过年,热热闹闹,总有乐子。
算算时间,这几天那些姑姑,就会带着儿子孙子到了,陆家会先办个接风宴,让小孩子们熟悉熟悉。
有那么一眨眼的时间,王管家怀疑自己看到了太太塌下了肩膀,可是再一眨眼,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王管家小心翼翼道:“按理说推不掉,但是要是实在不能去的话,先生应该会帮你拒绝的。”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固然不想去,可他已经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了,他让自己的世界只有猫狗、只有王管家、只有医生。
这不对。
既然决定活下去,就要像从前那样活下去。
“我会去的。”他压下心里如山一样的抗拒,轻声说道。
王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再次劝说:“一切还是以你的心情和身体为重,千万不要勉强。”
慕承熙没再说什么,但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很烦,很讨厌,想起要去见很陌生的人,去一个吵闹的环境,就觉得世界突然坏了起来。
可是,他承诺过,他得好好的。
家宴还是去吧,顺便试试计乐于说过的行为激活治疗。
慕承熙抱着猫,走进了花房,花房里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小书房。
逐渐被摆上了软沙发、大书桌、小书架等等,画画累了,还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
慕承熙一进门,就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旁边的花发呆。
一串稀有色龙兰,虽然给花房增添了些许色彩,但慕承熙始终觉得它很不好看,有些别扭。
他转过头,看向计乐于:“我要去参加家宴。”
计乐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说:“我是不建议……”
他的声音在慕承熙的注视下逐渐消失,然后发出苦闷的哀嚎,苍天,好不容易碰上个家属不干涉治疗的,可病人自己干涉啊。
一个抑郁症加复杂创伤的病人,前段时间还自我封闭社交退缩,现在也不肯和医生谈心,然后突然就自行决定要去不可控场合。
受刺激了算谁的啊。
慕承熙淡淡道:“这很符合你说的条件,有意义、可掌控。”
计乐于很想反对,他本想说不确定触发源,不可以去。
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委婉一点的表述:“可掌控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没猜错的话,这个宴会上的人,一部分是你的长辈,他们选择用什么态度对待你,是你没办法预料的。”
慕承熙只用一句话来回应他:“陆执衡有办法就行。”
计乐于深吸口气,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按照陆执衡的行为作风,只要不蠢出生天,确实没有人会在慕承熙的面前光明正大的作妖,他受刺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计乐于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你再填一次量表吧,不然我还是不建议你去。”
他要对病人负责。
慕承熙看他一眼,看在计乐于也是为自己好的份上,点了点头:“我答应。”
又收获一份不太诚实的量表,计乐于差点吸氧,不过,窒息了一会儿,他还是笑了,有点无奈:“服了你了。”
这也是没办法,再填多少次都一样,慕承熙太聪明,还是会回避敏感问题、会本能隐藏自己。
计乐于郑重道:“我选择相信你,请你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适,就及时离席,回到庄园,好吗?”
慕承熙嗯了一声:“好,放心。”
恰逢其会,他去试试而已。
陆执衡也会出现在宴会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会远距离观察一下他。
从自己的角度去了解他,判断下该用什么表现,去打消他可能存在的质疑。
想完这些,慕承熙眨了眨眼:“今天不想画画了。”
王管家在旁边旁听很久,终于一拍手,插了个话:“太太,不然,今天休息一天,我叫造型师来,你的头发也很久没打理了,我们换个发型?”
慕承熙闻言垂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一头黄毛。
这些黄毛经过最近反复生病,更加毛躁了,又脆又枯,一拽就断。
他之前最没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每次洗澡洗头发都会觉得想死,全靠着回忆母后的话撑下去。
小时候母后总说他是最漂亮的孩子,后来说他是蒹葭倚玉树,翩翩少年郎。
为了不变邋遢、为了保持体面,他忍着困倦、厌烦,一次又一次洗着这满头枯发。
脑子锈住了一样,竟然没想过可以剪掉。
不过,事到如今,再剪掉又有些不适应了。
他想自己还需要一些东西,来提醒他不是这里的慕承熙,他是异世游魂,他怕自己忘却了来路,像噩梦里那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沉思半晌,慕承熙看向了王管家:“不剪掉,染黑,可以么?”
王管家笑道:“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呢,我们染黑,再做个护发。”
王管家的动作很快,造型师来的也非常迅速。
慕承熙除了要忍受陌生人的手触碰自己的头皮,几乎什么也不用做。
计乐于发现他有些紧绷,刻意给他讲一些心理学科普,不知不觉间,慕承熙发现造型师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镜子里,是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又悠长,好像透过镜子,看到了遥远的曾经。
黄毛彻底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色长发的孤冷青年,他的凤眸流转,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清贵疏离,令人望而生怯,连靠近都仿佛需要勇气。
史咪在感慨:“总觉得慕先生不应该穿这身衣服,应该换那种中式风格的衣服,广袖长袍?一定很显气质。”
王管家点点头:“买,我立刻安排人买。”
计乐于也同意:“眉眼如画,天选古人。”
慕承熙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怀疑地看了一眼镜子,就这么藏不住吗?
伪装现代人大失败。
他试着动了动,培养了二十年之久的姿态气度如影随形,换了个身体,依然刻在灵魂里,他确实和原主那松弛的样子很不同。
突然有点丧气,幸好这里的人都比较单纯,不会多想。
不然,他早露馅儿了。
王管家在后边越看越激动地握拳,太好看了,想起先生之前来庄园时问他太太是不是变了,突然好奇:“先生见了不知道得多惊讶。”
这次才是变了个人!
而慕承熙眉眼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陆执衡啊……
第24章
慕承熙虽然在要和陆执衡见面的事上,有些情绪波动,但远不到担忧的程度。
他只短暂琢磨了下,就彻底抛开了。
原主记忆里有现成的应对方式——低下头假装害怕,同时又隐隐有些脑袋空空的桀骜不驯,他可以试着也这么干。
很快,王管家叫人来做衣服,慕承熙就更没心思去想陆执衡的事情了。
而自从慕承熙试穿了第一件浅蓝渐变古风男装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爱上了玩“奇迹熙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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