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行,他做不到。
他强大的直觉再一次绕过理智,给了他直截了当的结论——这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因为发烧而有些微红,这让人判断不出来,他的痛苦是因为高烧,还是……
上次医院探望时,他低声呢喃的那句话带来的。
陆执衡凝视着慕承熙的脸,轻声问王管家:“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王管家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是变了啊。”
这不是很明显变了么?
陆执衡转头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愁眉苦脸道:“唉,都赖这天杀的抑郁症,好好的人,完全变了个性子,一点也没有以前活泼了。”
他似是找回了和陆执衡相处的熟悉感,或者是提到慕承熙,他心里隐约是期盼陆执衡也能心疼一下太太的。
心疼太太的人越多越好。
所以王管家话又多了起来:“太太现在每天话都很少,饭也吃得少,跟从前的朋友完全不联系,也不出去玩了,我只庆幸,那两只小猫小狗,还能勾起他的丁点兴趣,让他看起来像个人。不然,他坐着一动不动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在看一尊玉雕像。”
陆执衡目光回到慕承熙身上,他在想,王管家完全不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
计乐于不熟悉慕承熙从前的样子,所以不认为他变了,无可非议。
王管家知道慕承熙从前什么样,仍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自己错了?还是“慕承熙”即便病了也记得伪装?
余光瞥见慕承熙的手动了动,陆执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床上的人似乎难受极了,眉心和眼睛一直在动,仿佛挣扎着想醒来,却没办法从梦中脱身。
有一瞬间,慕承熙的挣扎幅度非常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救,眼睛也睁开了些,无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像漂亮幼鸟濒死时的惊惧。
陆执衡几乎要摸到慕承熙的眼睛,虽然他很快停下了动作,甚至往后站了站。
照顾病人的事情应该由医生来。
医生站起身,快速用电子额温器测量了一下体温,然后从药箱中取出药来,注射给慕承熙。
过程中他不忘跟陆执衡解释:“太太有夜惊症,睡着之后会突然惊醒,极度恐慌,发作时间很短暂,诱因可能是他的创伤。”
他还讲了自己注射的药物作用就是让慕承熙能继续安睡,保证休息,也好快点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对医生道:“你看护他。”
“王管家,带我去趟书房。”
陆执衡要看慕承熙最近在庄园里的所有作品,他承认,自己是好奇的,除了想要掌握所有真相,也好奇慕承熙是怎样的一个人。
或许这种好奇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潜意识提醒过他无数次,只是他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他一边确认着慕承熙并非原主,一边逐渐忍不住开始花费时间探究。
他本可以等到慕承熙醒来,想办法问出原来的慕承熙的下落就好。
但他决定了,采用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去了解。
王管家将作品都整理的很好,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装裱,整齐排列在偌大的书房里。
慕承熙的书房原本很空,不学无术的人甚至都记不得还有书房这个东西。比起陆执衡那满满当当,到处是书和文件的房间,这里是有了那些画作后,才显得有了文化的气息。
陆执衡没有将这些画框挨个拿起来看,他快速扫过一遍,从单一的小猫小狗图,到后来两只动物一起画,再到后来偶尔画一两张花草。
所有画的线条都干净利落,纸面整洁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种明显的秩序感,是另一个证据——原先的慕承熙,远远没有这般守规矩。
陆执衡最后选择拿起了一张字,是当初慕承熙写下来的那两句诗。
王管家见状解释道:“说起来,太太就是写了这幅字之后,就跟计医生说,他要好好治病了,后来也一直配合吃药。”
“就是,我感觉那药也不好,吃得太太整日没精神,刘医生还总说正常正常的。”
陆执衡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这纸上的字:“治疗的事,以医生的意见为准。”
顿了下,他问:“他以前写过这样的字吗?”
王管家摇头:“以前没写过,但是太太说过,他其实努力练过,只是父母不重视他,他也就没给别人展示过。”
陆执衡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浅浅弯了下嘴角,不可否认,他觉得有些有趣。
竟然是这么骗别人的?
一种云淡风轻的狡猾。
似乎能想象到他的思路——能骗过就骗,骗不过算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
陆执衡放下字,转身往外走去:“好好照顾他。”
“那你呢,先生?”王管家追在后边问。
陆执衡顿了顿:“等他状态好一些,我再回来一趟。”
现在这个心理遭受创伤,情绪陷入抑郁,突然与人换魂的人,恐怕没精力应对自己。
向来表情很少的陆执衡,难得叹了口气,他想,倒是不用担心原先的慕承熙,是不是被现在这位强行赶走的了。
哪个主动抢占别人身躯的人,会这样消极自毁。
医院初见时他就是哀毁过甚的模样,医生连续的诊断观察也显示他很抑郁,王管家焦虑时发的种种照片视频,更是证明了他的无力与脆弱。
陆执衡坐进了车中,取出了手机,发消息给楚明舫:“你认识道士、和尚吗?替我引荐?”
楚明舫当然不会睡得很早,他回消息很快:“你谁?把手机还给陆总!”
陆执衡:“我是陆执衡。”
楚明舫啧了一声,开玩笑都不会接梗的,就很没意思,他问:“你问道士和尚做什么,我们不都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陆执衡:“唯物主义只是方法论,不是否认鬼神传说的工具。”
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才能那么快接受灵魂穿越这样神奇的事情。他从不否认任何可能,谨慎求证之后,也不抗拒任何真相。
楚明舫:“好吧,我帮你找。”
陆执衡:“多谢。”
比起陆执衡总是吝啬放出一丝丝好奇,楚明舫是行走的好奇机器,他的八卦欲总是空前绝后的大:“不过你找道士干嘛?你见鬼了?要驱鬼?”
陆执衡想起某个还在昏睡的人,他浅浅皱了下眉,怎么会?
他发送消息:“只是有些问题要问。”
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生活里有未知情况,所以这些是必须做的事情。
陆执衡放下了手机,闭目养神。
确认原本的慕承熙已死亡。
确认现在的慕承熙是新灵魂。
但这不是结束,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找道士或者和尚,正是要完成最后的闭环,不管是科学还是玄学,他都得得到充分的验证。
陆执衡头脑中有尚不明晰的部分,也有非常清楚的决定。
等猜想彻底被验证……
原先只是按照故意伤害处理的那些人,显然有些不太合适,他需要重新寻找理由,让他们付出公平的代价,慕承熙的那一条命,总得有人负责。
至于如何和现在的这个慕承熙相处,该怎么对待他,则是还不明白的部分,他需要了解更多之后,整理思路。
陆执衡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大衣之下,是整齐古板的西装三件套。入夜之后的一次临时起意的见面,他仍然选择了非常正式的衣服……
“开车吧。”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陆执衡一直看着窗外,他搭话道:“陆总喜欢这里的夜景吗?”
逐渐远离庄园的路程,也是驶近繁华区域的路程。
窗外的灯光从星星点点,演变成了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陆执衡摇了摇头,口吻一贯的冷静:“有些新奇。”
……
庄园里,王管家目送着陆执衡的车在黑夜之中疾驰而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陆执衡没留在庄园。
不过,也不是很确定,现在的陆执衡会不会反而刺激太太。
所以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失望的啊,王管家转念想道,表情也没那么丧了,再说吧,老天自有安排。
他转身回到了主楼,陪医生一起,照顾着生病的慕承熙。
慕承熙这次发烧,又一病好几天。
他高烧退去之后,人还是恹恹没精神,紧接着很快低烧起来,反反复复,验血也找不出原因。
最后只能通通归因于心理。
计乐于严肃道:“你之前很配合治疗,这很好,但是仅限于好好吃药,是不够的。慕先生,你可以试着,从很小的事情开始吐槽,不用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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