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本心?我原本只想苟活,却事事身不由已,踉踉跄跄走?到今天,你?现在问我本心?我孝义两全便是?‘本心’,自保上位便是?‘纠结拉扯’?蒋郎君是?终于觉得我满心腌臜,阴私无?比上不得台面吗?”陆昱连声质问,满脸讥诮。


    蒋培风扯了扯缰绳,皱着眉头,决定还?是?先不和他说了,只能?道:“你?何必如此自贬?你?误会了。我从未嫌你?,只是?想要你?释然豁达一些罢了。”


    陆昱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可?我逃得开吗?我逃了,和你?还?有可?能?吗?”


    言罢,他挺直了腰背,将手?从大氅中伸出,用力将蒋培风的手?从缰绳上掰了下来,自己扯住缰绳取而代之。


    他的面容再无?一丝温宁,只余满面阴沉。终于,他皮肉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眼底却像快要哭出来,他端着声音道:“你?下去吧,不用跟着我,我去趟大理寺。”


    蒋培风覆住他的手?,想拉回缰绳。


    陆昱却毫不相让,将绳子拽得死紧,手?指关?节发白,手?上青筋越发明显,让那良驹都感到不适,马蹄轻踏,鼻中发出哼声。


    他冷着声音道:“下去!”


    第78章 罪狱


    蒋培风也怕拉扯过甚惊了马, 伤了陆昱,只得退让。


    他松了手,跃下马来, 仰头看向马上的?陆昱, 偏偏陆昱也正?看向他。


    陆昱表情看似冷静自持,实际上表情已经全然僵硬, 嘴角紧绷,看着蒋培风的?眸中此刻一片黯然。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蒋培风。眼前人下了马以后一片沉默, 眉间微蹙,那双眼睛黑沉幽深,却?又透着陆昱说不上来的?含义。


    悲悯?亦或可怜?


    陆昱恨死这样的?眼神。被这样的?眼神看着, 自己内心深处最怯懦的?东西仿佛被从阴影中拉了出来, 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无所遁形, 仿佛他是世间最大的?可怜虫。


    他收回目光, 闭了闭酸胀的?双目,随后他勒紧缰绳,低促道:“驾!”


    骏马四蹄扬起,疾奔而去, 在官道上踏起滚滚扬尘。


    一通奔波,到大理寺部?衙门口时, 已至申时, 本就在云中隐隐绰绰的?日头更?是难寻,天色更?加阴沉。


    陆昱下马, 直直迈进大理寺衙门,衙役见昭王殿下驾到纷纷行礼。


    大理寺卿也讪笑?着出来迎接:“恭迎昭王殿下。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务?”


    陆昱早已收拾好了方?才面对蒋培风时惨淡的?神容,现?下周身沉静从容, 他淡笑?着问道:“四皇兄可是已经到了大人这了?”


    大理寺卿忙躬身道:“午后时分便到了。”


    陆昱温声道,态度可称得上客气:“本王与四皇兄兄弟一场,现?下想进去看看皇兄,不知寺卿大人可否想个法子,通融一二?”


    大理寺卿更?加谦恭:“自然自然,昭王殿下随臣来。”


    一路七拐八绕,进了幽深地?牢,空气中隐隐泛着霉腐气味。


    怀王此番弑君之罪已是板上钉钉,纵然他曾经贵为亲王,如今进了这大理寺大牢,也无人有?胆子给他什么优待,牢中一切简陋,条件甚至不如在刑部?大牢中的?江三。


    狱卒开锁扯动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怀王垂着头靠坐在牢房角落那堆干草中,闻声也就是抬眼一扫,哼笑?一声又将头垂了回去,没?有?任何动作。


    陆昱进了牢门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那薄薄的?被衾,里面基本没?有?棉絮。他转头对大理寺卿厉色道:“圣上虽下令将陆晟关入大理寺监狱,但并未下令褫夺他亲王爵位,如今他仍是怀王殿下,你们便是这么对待亲王殿下的?吗?”


    大理寺卿忙道:“昭王殿下赎罪,臣等马上就送新的?被褥和用品过来。”


    陆昱挥挥手:“快去。”


    此时怀王终于用正?眼看向陆昱,冷笑?道:“今日在宫里,你和大皇兄一唱一和可是演的?一手好戏,又何必跑来此处冲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假惺惺?”


    陆昱只道:“四皇兄,你太心急了。”


    怀王面色似笑?非笑?:“心急?本王心不心急想必大皇兄和你心知肚明。”


    面对暗讽,陆昱神色未变道:“皇兄不开那个口子,怎么会被大皇兄抓到把柄并加以用之,让你沦落至此。”


    “四皇兄你受尽父皇宠爱,母家也及其势强,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有?一争之望,却?因大皇兄在朝中激将几番便兵行险招,为弟实在是为皇兄扼腕。”


    怀王直接没?能忍住笑?了出来:“我的?五皇弟,当日本王确实看你不上,后来发?现?你并非池鱼,本王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小?看你,却?还是晚了。”


    他挪了挪身子,歪着头睨着陆昱:“如今想想,岐原你掌了兵部?,在吏部?插了钉子,梁州地?动收了潘凌云,看似你做的?净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好处你可没?少拿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还是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当日我曾对你说叫你莫辛苦一遭为相王做了嫁衣裳,结果究竟是谁才是那个作嫁衣裳的?人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对上了陆昱冷肃的?眼,才收了癫状问道:“倒是皇兄怠慢了,五皇弟辛苦一遭来这阴寒之地?有?何贵干?总不能专程来大理寺卿面前惺惺作态吧?”


    陆昱见他形容癫狂,再无当日的?清雅模样,只叹口气道:“四皇兄想多了。臣弟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好歹兄弟一场来看看你罢了。”


    他蹲下身子,对着怀王道:“臣弟劝皇兄审时度势,兴许还能存下星点火种。”


    怀王抬眼,直直平视着陆昱道:“自古以来,哪里有背了弑君之名还能善终的?家族?我既行此事?,便再无后悔之路可走,成即我幸,败则我命。只是——”他眸中光如利剑:“父皇呕血,五皇弟没?有?份吗?就不怕我拽上你一起下地狱吗?”


    陆昱笑?了笑?:“臣弟确不知情,也未参与。”


    见没?诈出话来,怀王挑挑眉毛又靠了回去。


    沉默半晌,怀王才又启唇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的?五皇弟,为兄便再给你一句忠告吧。”


    陆昱:“臣弟洗耳恭听。”


    怀王笑?道:“为兄劝你别再白费功夫了,你就算再奋力一搏那个位置也落不到你头上。他让你回来可不是父子情深,你就是个棋子罢了。”


    已经知道的?真相被再一次撕开,陆昱心间还是不禁被刺了一下。


    “除非你把剩下的?两个都杀了,但你有?那个本事?吗?”怀王又道,随后他凑近了陆昱,在他耳边轻声道:“而且,就算你真的?杀了所有?人,也改不了你见不得光的?出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他当年?是如何有?悖人伦。”


    陆昱扶在膝头上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抓住衣料才能止住后背的?寒意?,想起当年?刚刚回宫之时引他查探自己身世的?钩子,他缓缓道:“原来是你?”


    怀王抚掌而叹,笑?得狡黠却?又阴鸷:“怎么样?皇兄送你的?回京大礼可还好?当年?被吓死了吧!还是五皇弟当年?就是如此愚钝,自己留着什么样的?血都查不出来?”


    陆昱嘴唇微颤,牙关紧咬,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他缓缓站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让他尊严被狠狠碾于尘土的?踏青宴。


    当日便是四皇兄先?点他接句的?吧。


    如今他已不怕所谓的?“联句”了,当日高高在上的?皇兄如今也委顿在这干草堆中,神仙难救了。


    陆昱道:“如今被我这个见不得光的?人踩在脚下,命运献上如此大礼,皇兄得好好享用才是。”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昔日风雅的?四皇兄道:“本王改主意?了,想必四皇兄更?想要全家在下面团聚才是。”


    怀王未再说话,只是勾起的?唇角一直未放下去。


    陆昱转身要走,行至门边听到怀王唤他:


    “陆昱。”


    他停住脚步。


    怀王整理了一下仪容,即使陆昱未曾转身,他还是冲他躬身一揖到底,哑声道:“嘉儿,拜托了。”


    嘉儿,是怀王才出生将将一年?的?皇孙。


    陆昱听着身后的?衣料摩擦声和皇兄的?拜托,眸中一闪,出了门。


    一回到昭王府,陆昱便径直去了府中的?酒库,随便捞起一坛,揭开封纸仰头便灌。喝得狠了,酒液溢出,湿了整个前襟。


    一时酒香四溢。


    他喝罢一坛,并未停下,又揭开另一坛灌下。赵启跟着他进了酒库,见他如此喝法,伸手想拦,却?被陆昱一把推开:“别?管我。”


    赵启只能立在旁边,愁眉苦脸地?急着团团转。


    在陆昱举起第四坛时,有?下人跑来,在赵启耳边轻声禀告:“蒋侍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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