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闭了闭眼,为了一家老小,他只能和盘托出。


    崇安帝的手心越来越冷,他想错了,错的彻头彻尾。他甩开怀王的手,用?尽全力扬起手在怀王脸上落下重重一耳光,随后?气力不支,趴在床上喘息不已。


    赵全忙将?他扶起,替他顺气。崇安帝抖着手指向怀王:“朕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们竟然?!”情绪激动之处气息又是难以为继。


    相王心中春风得意?,面上却是一片肃然?,端出了皇长子?的架子?:“来人,将?怀王,不,将?陆晟押回府中圈起来听候发?落,皇贵妃赵氏软禁宫中,赵国公府上也先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言罢他转向崇安帝,温声道:“如此这般,请父皇示下。”


    崇安帝闭了闭眼,默许了。


    第77章 分歧


    相王如愿以偿, 扬眉吐气。


    安王眉间微蹙,却又平静无?波。


    怀王面如死灰,垂首颓然跌坐于地, 满目空茫, 整齐的发髻在方才的闹剧中已经乱了,几?缕发丝从玉冠中落出, 整个人颓丧落魄,再看不出当日的风雅清逸。


    六部重?臣面面相觑, 各人神色各异,一时竟是?无?人说话。与怀王曾经交好的那几?位更是?人人自危,谁还?敢说话, 都恨不得将自己撇清的干干净净。


    这可?是?弑君啊!


    潘凌云冷汗透了中衣, 面上还?是?镇定, 他偷眼看了一眼立于一旁的昭王, 心有余悸,直庆幸自己悬崖勒马,再看向昭王的时候目光更是?变了个干脆。


    毕竟是?人精,众臣们没有目瞪口呆太久, 很?快便平复心情,目光再投向那几?位亲王。


    此番众目睽睽之下真相现于苍穹, 怀王是?否真的行弑君之举已经不再重?要, 这殿中大势认定他做了,那他就是?做了。就算圣上再是?偏心, 也无?欲盖弥彰之可?能?,怀王已再无?翻身之望,他身后的赵家也必然销声匿迹。


    那赢家究竟是?谁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怀王是?那被吞掉的蝉, 谁是?螳螂?谁才是?那藏于阴影的黄雀?那位回京才几?年功夫,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干得差事都是?吃力苦活,却不声不响地在朝中蚕食了不少势力。有人偷眼看了一眼蒋丞相和薛老大人,二位大人也是?一脸高深莫测。


    众人的心思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心中的天平也重?新支配了重?量。


    陆昱能?感觉道数到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但?他已不会觉得如芒在背,坐卧难安。在相王发号施令之时,他便安静立于一旁,让人看不清神情,辨不明喜怒。


    大约还?是?喜的吧。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他只是?递上了刀子,动手?的人却是?大皇兄,在父皇面前上蹿下跳置他最爱的亲子于死地的人也是?大皇兄。就算四皇兄死有余辜,但?大皇兄此番让父皇心头究竟如何作想呢?


    陆昱垂眸盯着四皇兄的袍角,那如水般柔滑的缎子如今在地上与尘埃裹在一处,皱巴巴的,和袍子的主人简直一模一样。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回宫那年春日的踏青宴上,当日的四皇兄是?何等?情态,当日他自己又是?如何狼狈?


    如今风水轮流转,甚至四皇兄惨淡更甚,但?陆昱的心头好似也没有多少快意,苍凉更胜一筹。


    有人进殿将怀王带出去了。


    未至殿门,一虚弱气短的声音道:“站住。”


    侍卫停住脚步转身行礼待圣上发话,怀王的眸子亮了亮,像是?在井底不见天日多日的人终于看见从井口垂下一根细细蛛丝一般。


    崇安帝闭了闭眼道:“不用让他回府了,送去……”他扫了一眼安王,开口道:“大理寺牢里吧。”


    怀王眸中的光倏忽一片死寂。


    众臣看看圣上,再看看安王,未再进言。


    从宫里出来,陆昱没有回昭王府,而是?骑马向京郊行去。他也不知为何,像是?魔怔了一般,满心满眼只想去那长亭那等?蒋培风回来,他想蒋培风进京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自己。


    今年的春来的格外迟,如今还?冷的厉害,天色也泛着铅灰。长亭外柳树都还?未抽芽,只有光秃秃的躯干萧索地立在那。


    一阵凛冽寒风刮过?,让陆昱一片寒凉的心似乎又冻上了几?分,却也让他冷静了不少。他四下环顾一番,无?奈苦笑,心下暗道自己怕真是?病了,脑子一热跑来这吹风,明明蒋培风今日回不来的。


    他在长亭里站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抬手?解了拴在树上的马缰准备回去,却隐隐听到了风中隐隐约约的“哒哒”声。


    陆昱凝神听了听,那声音越发明显,是?马蹄声!他飞快地上了马,向着那声音奔去。


    寒风猎猎,如刀割一般从脸上切过?去,陆昱真觉得自己疯了,而且疯得不轻,只是?听见马蹄声便如疯魔了一般,怎么可?能?会是?蒋培风?更何况蒋培风定是?和同僚一起回京,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天寒地冻地出来踏青吗?


    但?陆昱丝毫没有收紧缰绳。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能?看到人影的那一刻,陆昱怔住了。


    真是?蒋培风!


    陆昱胸中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下了。


    长路对面的蒋培风同样瞪大了双眼。他知京中形势迫在眉睫,便亲自装了几?本最为关?键的物?证先行回京,大部队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看见陆昱的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夜以继日地赶路产生了幻觉,他凝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又喜又气又急,情绪搅在一起,胸口酸麻一片。


    “驾!”蒋培风策马疾奔,瞬息之间两人便近在咫尺。


    “这么冷的天你?怎会在此处?”蒋培风蹙着眉头急问道,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依约不再叫陆昱“殿下”。


    陆昱虽脸被冻得有些发白,绽开笑容却不损半分容色,眸中光点映亮了整个灰沉沉的天:“我好高兴培风,居然真的遇上了你?!”


    他朗声开怀大笑,泄出这些日子所有浊气。


    蒋培风也笑,眸一垂便瞥见了陆昱被冷风吹得通红的手?。一路寒风萧瑟,他又得策马持缰……


    “唉……”蒋培风收了笑意,黑眸沉沉,终是?叹了一口气下了马来,走?到陆昱的马旁,一跃而上。


    陆昱一时愣住,眼睁睁看着蒋培风从他手?里拉过?了缰绳,并且将自己的手?牢牢攥住,塞回了大氅之中,而后蒋培风两手?持缰,自己被牢牢嵌进了他的怀中。


    陆昱惊道:“培风,万一被看到……”


    蒋培风道:“除了你?,天寒地冻的谁会来这。”


    陆昱:“……”


    蒋培风轻抖了一下缰绳,陆昱的马听话前行,蒋培风自己的马颇通人性,也甩了甩尾巴跟在他们身后。


    陆昱笑道:“我这马平日脾气可?大,别?人都不能?骑,居然如此听你?的话。”


    方才骑着马倒也不觉,如今双手?被拢进了温暖的大氅之中,一冷一暖间,竟觉出来几?分难受,刺痒之下又含着些许疼痛,有些难耐。


    蒋培风见怀里人突然沉默,忍不住道:“你?好好在王府等?着便好,为何如此莽撞跑这受苦?”


    陆昱瘪瘪嘴道:“我就是?不想回去。”言罢便将今日宫中事说与蒋培风。


    “圣上疑心慎重?,已是?根深蒂固,他谁也不信,将怀王殿下送至大理寺应是?不想叫安王殿下干预插手?。”蒋培风道。


    陆昱“嗯”了一声,眸中满满皆是?落寞和黯然。


    蒋培风见他郁色难消,本想宽慰一二,却也生出些不破不立的心思,有些话得挑开再说明白些才好。


    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陆昱,有些话我很?早便想和你?说,这些事你?不得不做,事后却又心存不忍和厌倦,世间诸事难得两全,你?如此这般,天长日久难能?释怀。”


    陆昱眉目一沉,问道:“你?说此话,究竟何意?”


    蒋培风并未解释,问道:“我先前劝你?要遵循本心,那你?的本心究竟是?什么呢?”


    蒋培风话未说满,陆昱一瞬间却心中清明,所谓他说的本心——


    满足野望,位登九五亦或全了人间情义?


    陆昱方才得见心上人的喜悦一扫而空,双手?紧握成拳,阴沉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


    蒋培风摇摇头,道:“我并非评判你?对错,只是?想劝你?不要强求两全,纠结拉扯。”


    陆昱冷笑一声:“强求两全?纠结拉扯?蒋郎君倒是?下的一口好论断。那劳驾你?教教我,你?想要我怎样做才是?对的?”


    蒋培风一时沉默。


    陆昱本不想损了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样子,但?如今他挤不出一丝笑意,质问道:“怎么?蒋大人是?觉得我孺子不可?教,不愿赐教?”


    他眼前浮现起当日在王府书房,得知四皇兄可?能?给父皇下毒那日蒋培风拥着他说“陆昱,我知道这非你?本心”的画面,当日他心中有多熨帖,现下再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有多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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