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跟着赵全进了寝殿,王太医正给?崇安帝诊脉。龙榻床帘并未放下,他远远便能看到崇安帝憔悴病容,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好些——崇安帝好歹还醒着。
只要?不是人事不省就行。
他微微松了口气, 同其他皇兄一样,迈步站到了崇安帝榻侧。
几步距离不妨碍陆昱偷眼看了一眼各位皇兄神色,安王眉间挤出细褶,但神情尚算安定,和他给?人的一贯印象一致,还是那副高洁又不问世事的模样。怀王默然?不语,但细看却能看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几丝不解。
陆昱心下好笑:让父皇呕血不止的毒就不是四皇兄用?的,症状如此明显,难怪四皇兄摸不着头脑。
再看向大?皇兄,他满面急迫忧心,直像病在父身,痛在他心一般。
陆昱在榻边站定,轻声向崇安帝行礼请安道:“儿臣参加父皇。”
崇安帝抬眼看了看,吃力地点了点头,轻哼一声,才哑着嗓子?语不成句道:“起……来……吧。”
陆昱起身时,和相王目光一撞,随即又不动神色扭开。
相王语气不耐道:“王太医,父皇究竟如何了?怎的龙体不仅不见?好,近日?反而病况严重了?”
王太医悄悄斜眼看了一眼怀王,终是两股战战,直直跪下:“回相王殿下,卑职……卑职看圣上脉像细弱,如鱼摆尾,是……体虚气乏所致,只要?安心休养,补血益气,过些日?子?就……就能好转。”
相王怒气似是已经压不住,几步上前一脚将?跪着的王太医踢倒在地,呵斥道:“静养静养,之后?静养,养了这么久时日?父皇不仅没有痊愈,如今竟然?呕血不止,你个庸医竟还敢大?言不惭地在本王面前信口开河?还有你,”他指着赵全,指责道:“你在紫宸殿就是这么当差的?侍奉多年居然?还让圣上劳心伤神,损了气血!”
王太医踉跄爬起,跪着动也不敢动。
赵全被驳了面子?,却也不敢辩白,堂堂紫衣大?太监也只能跪下认罪:“殿下训的是,都?是奴才的错。”
“放肆!”崇安帝强撑着,眸子?在病中显得阴鸷无光,他沉目凝着相王,嘶着嗓音开口道:“打狗还要?看主人。赵全跟了朕多年,也是你说?骂就骂?再过些时日?,你是不是要?骑在朕的脖子?上连朕一起骂了?”
话?音将?落,他便咳得叮咣作想,血腥味又在殿中弥散开了,竟是又吐血了。
相王忙跪下:“父皇,儿臣不是针对赵公公,儿臣只是实在忧心您的龙体,求父皇恕罪。”
崇安帝并未理相王求饶。
安王指了指抖如筛糠的王太医,终于开口,声线冷淡:“太医院难道只有他会?看病,其他人都?是一群草包?他瞧不好难道不会?换一个太医吗?”
陆昱侧目,心头讶异:二皇兄今日?居然?不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队站得这么明显,真是奇也怪哉,也不知道目的在何?
总归风向向好,他自然?乘胜追击,便开口道:“父皇息怒,皇兄们也是忧心您,一时没收住脾气。要儿臣说?,二皇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王太医医术自是太医院翘楚,毋庸置疑,但儿臣在民间时候,百姓总有说?法,说?这人看病吃药,也有服治和不服治的,兴许换个太医来,一帖药下去就能好了也说不定。”
安王神情莫测地看了一眼陆昱,嘴角轻撇,也开口道:“五皇弟所言,话?糙理不糙。”
相王也道:“儿臣附议。”
怀王眸色一急,却哼笑一声道:“五皇弟乡野说?法怎能拿来这紫宸殿贻笑大?方?王太医医术在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定能让父皇龙体安康,为何要?频繁更换太医?”
还未等其他人再启唇开口,安王便溢出一声冷笑:“父皇龙体怎能只听一家之言?能进太医院的医者难道还能是酒囊饭袋?四皇弟处处阻拦,话?里话?外竟是只认这王太医,难不成是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
怀王一甩袍袖,抬手指向安王,斥骂道:“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总归看看也无碍。赵公公,”陆昱笑着转向赵全,态度和气道:“也不知今日?是哪几位太医当值,劳驾公公派人去太医院将?他们都?请来瞧瞧。”
赵全眼珠一转,应了一声便急急出去吩咐了。
怀王脸色发?青,却也只能强行挺直肩背,强作镇定。
在方才陆昱开口为相王开脱时,崇安帝心头便是一震,气血翻涌,一团慌乱,为何事情走向并未按他所料?难道他想错了?
正在他平复胸中血逆之气,脑中嗡嗡作响之时,他的几个儿子?便已走完一场大?戏,赵全也半推半就地出去宣太医了,他竟是没能拦住,也无力拦住。
崇安帝面色苍白,眸光复杂地看向怀王——这个他最是宠爱的儿子?,他想错了,他全然?想错了。
陆昱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面无表情,满面漠然?,眼底一片苍凉。
“圣上,太医到了。”赵全先是入内轻声禀报,几位太医随即鱼贯而入。
陆昱看向相王,相王眼神锐利,一个个扫过进门的太医,在看到孙太医之后?,他的眼神一松,随即将?目光投向陆昱,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相王几不可见?微微颔首,向旁边退了几步叫太医上前诊脉。
崇安帝强撑力气想叫他们退下,却被陆昱止了话?头。陆昱撩袍跪下,缓声劝道:“父皇,太医院当值太医都?在这了,您安心养病,定能圣体安康。”
崇安帝呼吸紧迫,胸中发?空,竟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孙太医行礼后?,轻轻搭上了塌上帝王的腕。这位太医已在宫中多年,也算德高望重。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和王太医分庭抗礼的话?,孙太医不出马,太医院其他太医只能退居一射之地。
众人眼见?孙太医的灰眉越拧越紧,告罪后?换了崇安帝另一只手,重新搭上细细号起了脉。
片刻后?他面色煞白,能与?病榻上的崇安帝平分秋色,他扑通一跪,唇抖着竟是不敢说?话?。
相王面露急色问道:“如何?”
孙太医将?头一磕到底,颤声道:“卑职……卑职看圣上脉象似是中了毒啊!”
话?音刚落,殿内诸人不论真假,皆露出惊色,就连安王一向淡泊的神容都?生了裂纹,他面色一肃道:“孙太医,此话?可不能乱说?,仔细考虑着你项上人头。”
孙太医道:“卑职方才已细细探过,根据圣上脉象,以卑职医术,只能得出此论。”
陆昱看了一眼愣怔在一旁的怀王,随后?佯作惊疑道:“要?不让其他几位太医也请上前看看,皇兄们以为呢?”
怀王的额上已有薄汗,他剜了陆昱一眼,眼神如针,直刺而来。
相王与?安王点头默许。
剩下诸人上前探脉,随后?也跪成一片。他们是否真的探出崇安帝脉象已经不再重要?,这一跪便能让王太医无所转圜。
孙太医瞄了一眼相王——相王正拉着一个小太监吩咐着什么,神色坦然?,并无忧色,仿佛已成竹在胸。他定了定神道:“卑职看圣上脉象,这毒藏于体内并非一日?之功,看起来已经积累了些时日?,敢问陛下近日?吃穿用?度之物可与?平时有何不同吗?”
众人的目光直直转向赵全。
赵全见?火已经烧上自家的衣摆,眼神一转就把?皇贵妃赵氏送过安神香一事抖落了个干净。
“那还不赶紧将?那香拿来验一验!”一老态声线穿帘而入,竟是中气十足。
殿内诸人侧目而视,就见?方才还在外殿的六部首官随着蒋丞相进了崇安帝寝殿。
“圣上恕罪,”蒋丞相先对着崇安帝恭敬行礼:“方才有人通传臣等入内,在门口却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时心急,贸然?入内,求圣上恕罪。”
崇安帝眉头紧紧皱着,无力说?话?,只能摆了摆手。
“孙太医请看,这便是皇贵妃娘娘当日?送来的安神香。”赵全已拿过一圆匣弯腰递到了孙太医跟前。
孙太医打开匣改,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下闻了闻,老眼瞬间瞪大?,随即将?头重重磕下:“就是此物!就是此物啊!”
相王瞬间满面厉色,眸中带火看向怀王,一字一顿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何可辩!”
怀王心如擂鼓,满面急色指向孙太医:“他血口喷人!这老匹夫定是收了好处诬陷本王!”
他跪下膝行于崇安帝榻前,拉住崇安帝手求道:“父皇……儿臣怎可做如此大?逆之事,他们……他们冤枉儿臣,往儿臣身上泼脏!父皇……求父皇做主。”
陆昱立于一旁却笑了,他走向王太医,弯下身子?对他道:“王太医,你已是死罪难逃。本王劝你仔细想想,就算今日?你们成功瞒天过海,日?后?也有东窗事发?之时,到时候谁会?是那个替罪之羊?今日?大?家都?在,你要?是干脆交代了谁是幕后?主使,大?家帮你求情一二,兴许圣上开恩,能给?你家其他人一个恩典,你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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