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在殿中下拜,听到那声虚弱的“起来吧。”回应之后?,他满面关切坐到崇安帝卧榻之侧,佯怒向赵全问道?:“怎的短短时日父皇的病还不见好?”


    崇安帝笑了笑:“无妨,左不过是天?寒了染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年初一的不说这些,”他拉过陆昱的手,继续道?:“朕这几个儿子中啊,最让朕觉得亏欠的便?是你了,小时候让你受了苦,如今回宫了,朕也没?能?好好顾得上你。”


    陆昱心中冷笑不止,这话如今他再是不信一分,但?面上却是满满感动和孺慕:“儿臣此生得见父皇,能?够对父皇尽忠尽孝,已?是万幸,父皇别?如此说……”


    崇安帝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其他皇兄在这皇城中久了,血缘亲情早已?淡了,也就你还不算同流合污了。”


    陆昱一时不知崇安帝是何意,只得满目含泪,默然?不语,一副极为感动的模样。


    崇安帝冲着赵全吩咐道?:“去,将库里那柄玉如意拿出来。”


    赵全回来后?,崇安帝对陆昱道?:“大年初一,朕给你个好彩头,这柄玉如意赏你了,讨个吉利。”


    陆昱忙跪下行礼谢恩,却不再起身?了。


    他跪伏于地道?:“求父皇赎罪。”


    崇安帝面露疑惑:“朕何故要恕你的罪?”


    陆昱道?:“父皇病中,儿臣本不欲拿这些污糟之事污了您的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来求您。”


    崇安帝满脸关切:“你是朕的亲子,只要不伤天?害理,有何污糟可言?你欲何为,且说来朕听听。”


    陆昱道?:“儿臣想问父皇借皇城司密探一用。”他掐头去尾,有所保留地向崇安帝说了陇西张家一事。


    “……虽说这江三越诉有罪,但?既然?闹上了京来,朝廷总得给他一个交代,结果?蒋侍郎那边却越查越心惊,七拐八绕的竟求来了儿臣这边,此事本不该儿臣插手,但?又觉得兹事体大,总不能?不管,但?儿臣天?资实在有限,除了找皇城司助力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来求父皇开恩。”


    崇安帝闻言,此事与他今日叫陆昱前来的目的其实不谋而合,他佯作沉吟,终是应允。陆昱自然?面露喜色,连连谢恩。


    出紫宸殿的时候,雪才刚停,白茫茫一片,扫雪的宫人还未来得及将路面积雪清走,靴子踏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能?调动皇城司密探助己一臂之力,陆昱自然?满意,但?看着旁边小太监手中捧着的崇安帝赐下的那柄玉如意,只觉得自己拿了一颗烫手山芋回去,连今日请安他都隐隐觉得不对。


    他状似无意问那小太监:“今日父皇有给其他皇兄赏赐东西吗?”


    那小太监年纪尚小,平日就算在紫宸殿当值,也不在御前,胆子自是不大,昭王一问,脑子都不及反应便实话说了:“回殿下,……今日其他请安的殿下都被赵公公劝走了,只有您见到了圣上。”


    陆昱面上一沉,双拳在袖中紧握,面上凝出一笑:“宫门也不远了,这玉如意本王自己拿便?好,你回去吧。”


    小太监背影渐远后?,陆昱敛去了所有神色,眸中寒光紧紧盯着那柄如意,神色凝重的凝出冰霜。


    他冷笑一声,朝着宫门走去。


    陆昱不知道?崇安帝心里到底在打着怎样的算盘,但?他现在定是又成了靶子。恨意盈满胸膛,他的一时不忍竟又给那人亲手递出来伤害自己的刀子。


    他现在是真希望他的好父皇早日殡天?了。


    陆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开始奔跑,朝着宫门奔跑。


    红墙金瓦急速后?退,下人恭敬地退让和问安他充耳不闻,只是向前奔跑。


    权力,能?让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似兄弟,这个东西究竟要将人变成何等可怕的东西。


    他渴望权力,但?他也害怕,陆昱扪心自问,面对权力的藩篱,他自己也是难以挣脱。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黑了心肝的怪物?抑或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个怪物?


    他只能?向前奔跑,彷佛出了那宫门,就能?拜托后?面追着自己的那一只只带血的手。


    邱榕见到陆昱时目瞪口呆,他忙从车上跳下来:“殿下您好端端的跑什么?”


    陆昱剧烈地喘息,半晌才将心脏压回胸膛,理智也随之归了位,他黑沉沉的眸子映出了雪影,将他显得更加淡漠:“邱榕,”他道?:“你得和皇城司那些人一道?再去趟陇西了。”


    回到昭王府时,陆昱没?想到蒋培风已?经在书房等了他许久。


    见到他时,蒋培风正站在书房内,面色有些尴尬:“殿下不在,臣本想叫赵公公带臣去外厅即可,他却直接带臣进了书房……”


    陆昱一瞬再压抑不住,满心委屈冲涌而上:“不要叫我?殿下,也不要自称臣!”


    蒋培风面露关切,走上前来,温声道?:“好,依你,以后?私底下便?不叫了。怎么了?可是不顺利?”


    陆昱吸了吸鼻子,摇头道?:“顺利,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年初三一开笔,你们就能?动身?了。”


    似是觉得方才态度不妥,陆昱道?:“培风,方才我?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就是……”


    话未说完蒋培风便?牵住了陆昱的手,融融暖意一瞬间绕上了陆昱的每一个指节。他牵着陆昱坐下,柔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陆昱错开眼?,扭头看向窗外:“没?有委屈。”


    蒋培风抬起另一只手将陆昱的脸颊捧转回来:“明明就有,你不愿意让我?安慰你吗?”


    陆昱仰着头,那双眼?睛挣得大大地凝视着蒋培风的脸,那张脸上噙着温柔笑意,眸子虽黑,却清楚地映出了陆昱自己的影子。


    他对他总是包容的,总是耐心的,总是关切的。


    冬日似乎没?有那么冷了,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寒了。


    陆昱终于开口。


    蒋培风闻言,捧着陆昱的脸道?:“既然?这宫墙之内的人都已?是一汪黑水,乌烟瘴气,那岂不是需要一轮新日来映亮这青天??哪怕日光会暗,但?总归照亮过前路,你说是也不是?”


    陆昱道?:“照亮一时又有何用?”


    蒋培风道?:“哪怕只有一瞬,但?至少能?让目明之人看清方向,天?下甚大,目明之人自不会只有零星一二?。”


    “陆昱,”蒋培风道?:“不要看轻了你自己。”


    陆昱终于不再错开,主动看着蒋培风的眼?眸,“嗯”了一声。


    蒋培风见陆昱神色,心中稍安,道?:“其实今日来,除了问问你情况,还是想和你说,陇西我?得亲自去一趟。”


    陆昱心下不舍,却也知道?轻重:“那本王便?愿蒋大人公干顺利。”


    年初三当日,蒋培风一行人寻了个由?头外出公干,出京后?便?调转方向朝着陇西快马加鞭而去。


    之后?的一个多月可谓风平浪静,崇安帝虽取消了好几次朝会,但?也时不时在百官面前露个面,反正就一直这么病着。


    越是安静,越是不详,整个大晋朝堂似乎都在心照不宣等着谁在这片暗流涌动的静池里丢下石子。


    崇安八年二?月二?十六,陆昱正看着蒋培风的书信,盘算着蒋培风应是这几日就能?进京了。赵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道?:“殿下,宫里来信说……说圣上突然?有些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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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又是轮空凉凉的一周


    哭着滚过来滚过去


    第76章 败露


    大?皇兄怕是要?行动了, 蒋培风他们却还未进京!


    京城朱雀大?街上,一人骑马向着宫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 在道路上砸出哒哒声响。


    陆昱方才都?来不及吩咐下人套车, 只得匆忙骑了马出来,顾不得什么庄雅从容。


    进了宫门, 陆昱向紫宸殿疾行而去。他一跨进外殿门槛,就见?数人目光齐刷刷向他射来, 陆昱心下一惊。


    六部主官皆在此处,也不知是谁将?他们宣进来的。


    陆昱与?他们匆忙见?了礼后?,就听兵部尚书司韵低声道:“其他殿下已在圣上寝殿内, 殿下快去。”


    陆昱面沉如水, 冲着司韵微微颔首便继续向里直冲寝殿而去。未行几步, 便见?一宫女抬着一铜盆仓皇而出, 陆昱扫了一眼,盆中水色竟是鲜红。


    他的心猛地一沉,却也只能收敛神思,拧着眉头继续向前。


    行至寝殿外, 赵全才匆忙来迎,陆昱扯着他的袖子?肃声连问:“怎么回事?短短时日?怎么恶化?如此之快?外面那几位大?人又是谁叫进来的?搅扰父皇静养该当何罪?”


    赵全蹙眉低声道:“奴才实在不知, 前几日?都?尚算平稳, 今儿个突然?就……太医正在看。那几位大?人得了消息便进了宫,奴才未得圣谕也拦不下, 只得叫几位大?人在外殿先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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