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凌云回道:“为己,也?是为民。”
陆昱眸有?剑光,将潘凌云刺得心中发虚,没能落到实处。
他当日为何会觉得昭王殿下软弱可欺呢?
陆昱收回目光,示意潘凌云落座,闻声道:“本王愚钝,还望潘大人说说为己和解?为民又作何解?”
潘凌云长长叹气,片刻才道:“臣在工部多年,一直唯怀王殿下马首是瞻,但自臣与殿下同去梁州后?,怀王殿下如今是疑远甚于信,之前朝会臣当众驳了怀王殿下面子,昨日又收了殿下节礼,便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昱“哦?”了一声,道:“那潘大人当日何苦应了本王,要到朝会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潘凌云苦笑道:“这便是为民。臣为官多年,本以为已经修炼的铁石心肠,但梁州一行,确实让臣心生动摇,解决百姓亟需解决之苦比高高在上的政绩更?为紧要。况且,殿下当日也?答应过臣。”
陆昱笑笑,问道:“那不选四皇兄,大皇兄想必比本王赢面更?大?为何还要选择本王?”
潘凌云简直怀疑陆昱是故意的,这话问的,简直让他如芒在背。他这几年和相?王一党在朝上可谓针锋相?对?,投了相?王能有?什么好果子?更?何况陆昱所行所为已经将他牢牢绑定,就算他去投奔他人,也?再难以获得全然信任。
他抬眼看了看陆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气闷,不想答话。
陆昱也?不急,仿佛没看见潘凌云脸上的愤懑,只把玩着桌案上的镇纸,姿态闲适安然,嘴角微勾。
沉默半晌,潘凌云敛了所有?神色,只苦笑道:“殿下又何苦明知故问。臣爬到今日不容易,如今站错了队,走投无路,自然得为日后筹谋一二。”
言罢他起身,行至书?房正中,正色道:“臣也?有?一问,殿下日后?可会‘狡兔死,走狗烹’?”
陆昱也?同样?肃然了眉目:“良禽择木而栖,良驹得遇伯乐方能不骈死于槽枥之间,潘卿如将本王视为良主,本王定不让潘卿失望。”
潘凌云向陆昱恭敬行了三叩之礼,陆昱没有?阻拦,受了这礼。
潘凌云出门的时候,正遇上薛述正欲进门,两人简单一礼,并未多言。
薛述揣着满腹疑窦径直去了陆昱书?房。还未进门便已经能听到他的声音:“潘大人怎么又来了?”
陆昱笑得高深莫测。
薛述眼?珠一转,忙几步上前,抓住陆昱衣袖,又惊又喜:“难道殿下已经拿下了潘尚书??”
陆昱淡笑着颔首。
薛述也?笑道:“那臣得和殿下道声恭喜了。工部已成,想必殿下更?有?底气。”
毕竟是顶级世家出身,薛述满心的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瞬息之间便冷静下来:“潘大人在朝中也?不算省油的灯,平日里?也?油滑的紧,殿下也?不可全然信之。”
陆昱道:“他也?不算一颗心肝黑的透不出光来,好好安分在位置上待着,日后?也?无需让他太难以下台。”
赵启给?薛述上了新的热茶,薛述饮了两口便道:“殿下,陇西的案子你和蒋培风通过气吗?刑部现下是个什么进展?臣总觉得相?王等不了太久,这不除夕宫宴都说因为圣上抱恙取消了,殿下收到宫里?消息了吧?”
陆昱点点头,眉头又蹙了起来:“昨日一回来,赵启便同我说了。年初一进宫请安之时容我先看看父皇情?状,也?好早做准备,若是张家一案撕开的晚了,相?王势成,那可就难了。”
薛述看他面色沉沉,出言宽慰道:“殿下也?无需太过忧心,虽然臣打小看蒋培风不顺眼?,但现下姑且捏着鼻子承认了,他应是能拿捏住。”
陆昱听了薛述的话,却也?未似从前般表现出几分熨帖神色,还是面沉如水的郁色,只让薛述心里?打鼓,暗忖道:难道这两位吵架了?
约莫半刻钟后?,陆昱问道:“子清,我是不是挺令人不齿的?半路出家陷在这京中一团黑泥中间,不敢沉,却也?难以摆脱其桎梏,不能光明坦荡,只能玩弄阴私人心以达目的,如今我手中的一切皆是算计……我甚至不敢和培风坦诚相?言……”
薛述愣怔,他见过陆昱当年窘迫,但如此患得患失的昭王却也?是第一次见。陆昱方才所言竟让他一时语塞,默然片刻他才开口道:“殿下,皇城宫廷一向如此,人心尚小,欲壑难填,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装那家国?至于蒋培风……他虽然看似端方不食人间烟火的,但他自小便是极敏锐的,臣总觉得你两既然……心意相?通,他应是知晓殿下动作,殿下不妨卸下心防,与他坦诚一谈?”
陆昱眉目微垂,整个人竟是透出几分落寞,似有?无限苦恼。
薛述劝道:“殿下,臣知道此番话你定不爱听,但臣还是得再说一次——”他顿了顿:“于你于他,要么不要沉溺太过,点到为止,要么就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一次,不然岂不是将人越推越远?”
陆昱留薛述用了晚饭。
临走前,薛述看陆昱神色还是露出郁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臣今日所言,殿下可以慢慢想想,但也?无需烦忧过甚,来日方长,如今有?更?为紧要之事。”
除夕夜里?宫外街市热闹红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炸成一片,绵延不止。因着崇安帝龙体抱恙,不欲大办,宫里?年味冷清不少。
紫宸殿内,阵阵咳喘声在一片寂静的夜里?是如此突兀和刺耳。
赵全忧心忡忡道:“陛下,都这么长时日了您的身子还未见好,定是王太医无能,可要多宣几个?或是在民间寻寻?”
崇安帝半靠在龙床上,咳地气喘连连,半晌才能稍稍平复呼吸:“赵全呐,你既知朕的病寻太医其实无用,何必……还要虚情?假意?”
赵启瞬间汗透衣衫,瞬间跪伏于地:“陛下的意思,奴才听不懂。奴才跟了陛下多年,自是真心实意忧心您的龙体,求您明鉴。”
崇安帝以手撑床,坐了起来,沉着目光凝着跪伏的赵启,终于冷笑一声:“罢了,明日来请安的人,除了昭王,都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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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完两人交流,今天写正经事就有点卡……
大家有啥想法都要和我说哦~
第75章 藩篱
想是半夜便?飘了雪, 大年初一一早,京中便?是一片银白。
现下天?色早已?亮开,雪也未见停, 细细密密洒下来, 被风裹着打起了旋,直直往人面上扑去, 将脸割得生疼。
陆昱走在宫道?之上,雪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大氅之上, 一时没?有融化,宫道?两侧红墙在白雪映衬之下越发?红艳洗练,但?还是难以洗去砖红之后?显出的颓靡。
他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进宫之时跟在赵全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墙仿佛生了魔障一般向他压来, 那红色似是要将他淹没?和吞噬, 如今再看, 就是一面普通的墙罢了。
正想着, 不知不觉以行到紫宸殿门口。
站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一看见他,行礼后?便?急急入内禀告了,陆昱在门口抬手轻轻拂了拂,将大氅上的雪粒轻轻扫下。
赵启迎了出来, 见礼道?:“见过昭王殿下,请随奴才来。”
陆昱回了礼, 随赵启入内, 面上笑道?:“赵公公新岁如意。”
赵启笑了笑道?:“谢过殿下,只是圣上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 都没?能?从榻上下来,老奴实在担心。”
他看了看左右,将声音压了几分对陆昱道?:“圣上昨日对奴才的态度也让人难以捉摸,总感觉似是生了什么疑心, 也不乐意换个太医瞧瞧,只说什么吃药没?用,可不是让奴才着急嘛。”
陆昱眉头一挑,心中冷笑:对崇安帝的病,赵全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该说的都已?经通过赵启之口透了话出来,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果?然?现下又在装相。
但?面上他也一声长叹:“辛苦公公了,待会见了父皇本王也劝劝他,药怎么还能?没?用呢?”
赵全“哎”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
进了内殿,药味便?渐渐浓了起来。陆昱站在殿中将大氅脱下交给内侍,又用炉火烘了手,直到周身?再无一丝寒气,赵全方才继续将他朝寝殿引去。
帘布一掀开,热气和药气奔涌而出,扑了陆昱满脸,差点将他熏退几步。
他皱着眉看向赵全,却见他面色如常,似已?见怪不怪。
殿内燃了几个暖炉,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热意,药味在这热意熏蒸之下越发?明显刺鼻。陆昱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不过几日未见,崇安帝的气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他面色青白,满面虚弱,半靠在床头,周身?的精气神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陆昱心头一惊,也不知大皇兄到底用了什么猛药,短短时日就能?将人蹉跎至此?陇西这边再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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