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薛子清,薛大人啊,你一堂堂朝廷三品命官, 不安生在你吏部衙门点卯, 成天往本王这?里跑什么?”
薛述闻言眼睛一瞪:“嘿!臣一片好心来看看殿下?,倒是被您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他抬起茶杯补充道:“还有, 殿下?看看今日臣着官服了吗?今日臣休沐!”
“啧,这?是什么茶?苦成这?样。”薛述饮了一口茶, 苦着张脸问。
陆昱瞥了一眼薛述手中的茶碗,笑道:“大概是培风之前?送来的‘雪绛’吧,听?说这?茶最是清火, 想来挺适合你。”
薛述:“……”
他面色沉了下?去, 对着陆昱正了容色, 却踌躇了半晌, 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开口道:“殿下?,你与蒋培风……是不是……”
陆昱只看着薛述的眼睛,虽是一言未发,却又给出了答案。
薛述当即如天打雷劈了一般, 他劝了陆昱数次,可眼前?这?个昭王殿下?恍若长了一颗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脑袋, 对他的苦劝置若罔闻, 本想着昭王殿下?八成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毕竟那人可是蒋家郎君。可薛述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个蒋培风,居然也?会动了凡心。
那日在蒋府别院的所见所闻,他一遍又一遍麻痹自己:“殿下?毕竟伤重,蒋培风温柔些也?无妨, 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如今得到了陆昱的默认,他整个人先?是万分震惊,随后翻涌上来的情绪便是万分忧虑。
自小长于钟鸣鼎食的世?家,他比谁都心知肚明情爱在这?波谲云诡的利益场是多么虚妄和脆弱,多少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侣在权欲面前?变成一对怨偶,多少才华横溢的俊杰耽于情欲从?而畏首畏尾,一事无成。
更?何况,昭王殿下?和蒋培风可是男子之身,感情的纽带更?是脆弱易折,再加上他俩这?样的身份,世?俗怎会容忍他们安安稳稳地执手余生?
在薛述心中,陆昱毕竟半路回宫,没有体会过这?些簪缨贵府背后的吃人故事,自然会小看了身份和门阀的枷锁桎梏。他本以?为至少蒋培风能够看得通透,却没成想怎么连这?人都如此惊世?骇俗?
他又急又气,都想杀到蒋培风府上与那位霁月君子打上一架。
只见薛述他豁然站起,阴沉着脸在房中踱来踱去,然后又猛地停住,他的胸口起伏不停,开口数次又欲言又止,似是在斟酌字句,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直抒胸臆。他转头对着陆昱道:“我的昭王殿下?,你看看你们干得这?叫什么事?蒋培风日后定会是蒋家家主?,他可以?一辈子不娶妻纳妾吗?更?不用说殿下?你了,现在殿下?在争的是个什么位子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个位子一旦坐在了你的屁股下?面,难道殿下?不考虑留下?子嗣继承江山吗?”
见陆昱沉默,薛述继续痛心疾首道:“臣斗胆问殿下?,到了这?一天,你们如何自处?难道殿下?真能眼睁睁看着蒋培风娶妻而不心存芥蒂?还是说让蒋培风看着你三宫六院?”
陆昱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朝心愿得偿,他的一颗心正在云端飘着,薛述的一番话就如当头棒喝一般将他敲醒。
但扪心自问,就算当日陆昱将这?些问题想个透彻,他便可以?收拾干净自己的心,与蒋培风君子之交坦然一片吗?
自然也?不能,蒋培风是陆昱打从?一开始心中就存有的野望,他会清醒着看着自己沉沦。
窗外忽然起风了,卧房窗户似乎没关紧,被风摇出微响。
陆昱沉默良久,久到薛述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如铁:“子清,我没办法放弃……”
他抬起眼,眸中却有如星火燎原一般的偏执:“世?人如何评说,后世?如何传承,这?些我其实都不在乎。小时候,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弟弟也?想要,我都可以?放弃,我已?经?放弃太多了……只有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薛述怔住,望着陆昱眼中的执拗光芒,终是化作一声长叹:“臣明白了。想来殿下?早已?和臣说过,不让臣再提此事,是臣不识抬举了,以?后臣绝不再提便是。”
正当此时,赵启躬身入内,面上带着几分微妙神色:“殿下?,蒋少卿又派人送来一车补品,还有……”他顿了顿,呈上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各种汤药的服用方法和饮食喜忌。
薛述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扶额:“蒋培风这人一但动了这?凡心,还真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揶揄,“腻歪啊。”
陆昱闻言脸微红,但未出言与薛述争嘴,只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收好,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薛述:“……”
第43章 君威
“其实臣此番来, 是有正事要说。”笑闹过后,薛述敛下了容色,“殿下这伤受的, 朝上可是乱成一锅粥了。”
陆昱面露疑惑。
“刑部?和大理寺还没查出名堂, 御史?台先联名上折将京兆府尹黄大人给弹劾了,折子上据说铺天盖地指责黄大人治管京畿不力, 才让刺客堂而皇之地上了山。”
陆昱哭笑不得,这御史?台排除异己也太直白了些。这贼人脸上又不会刺着“刺客”二字, 背着弓箭上山,谁知?道他是行刺还是寻猎,想来黄大人确实很是冤枉。
那头薛述还在继续说:“怀王殿下近日进宫探望皇贵妃娘娘的次数也多了, 臣怀疑他们可能会借御史?台弹劾之机, 利用?吏部?职权, 换了京兆府尹。”
陆昱沉吟片刻, 说道:“父皇应该会驳回他们的折子。父皇虽宠爱四皇兄,但按父皇的脾气,绝不会让他过于鹤立鸡群。四皇兄已掌握工、吏两部?,如果再加上把京兆府尹换成他的人, 未免也太招风了些,想必大皇兄也定?不会坐以待毙。”
薛述:“臣就是来提醒殿下心中?有数, 别到?时候回朝抓瞎就是。”
陆昱笑笑:“子清如今在吏部?, 也请多加小心。因为本王的关系,已经?让培风受了委屈, 本王实在不想再带累了你?。”
薛述摆摆手。
当天晚上,陆昱又失眠了,也不知?道是忧心朝堂之事,还是身边没有蒋培风相陪, 有些不习惯。
翌日,天光大好。
赵启匆匆进入房内,低声对陆昱道:“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圣驾朝着咱们府上来了。”
昨夜没睡好,陆昱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眸光隐隐含着些锐色:“还有多久到??”
赵启框算了一下时辰禀道:“奴才干爹在第一时间?就使唤下面的人传出信来,算下来,圣驾约莫再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府门口了。”
“哦。”陆昱表情未变,只?抬了抬眼皮道:“公公的干爹对公公倒真是真情实意,就是不知?其他皇兄府上的管事公公是不是也和赵全公公关系如此密切?”
明?明?昭王语气柔和,面上也未见寒意,但赵启闻言,后背还是莫名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和两年前刚回来时相比,如今的殿下待人接物虽依然温和近人——甚至他如今气韵越发儒雅沉静,但昭王背后却已隐隐有了两年前不曾有过威势。
赵启回忆起来,先前殿下还会因为贪嘴想多吃一块甜酥酪而和他撒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这些越过主仆的举动就慢慢收敛了。
可能昭王殿下自己都未曾发觉,在潜移默化中?,他越发像个主子了。
赵启躬身讪笑,面上适时现出几分得意表情道:“那可不能。好歹奴才叫着他一声干爹呢,自是不一样?的。”
陆昱看着赵启面上的表情,无?声地笑了起来,道:“既有如此情分,那可不能生分了,听闻你?干爹最是喜欢文玩玉石,本王私库里有柄白玉如意成色还不错,公公拿去向你?干爹尽尽孝?”
赵启自然心领神会,谄媚道:“奴才谢殿下恩。”
陆昱笑意未收,话锋一转吩咐道:“劳烦公公,去请府医来吧。”
赵启一头雾水,今日的脉已经?请过,殿下看起来也并未有其他不适,怎么?突然又要叫府医过来?正欲开?口询问,他就眼睁睁看着陆昱咬住下唇,以手为爪,狠狠捣向自己刚刚结痂,才覆上一层粉红嫩肉的伤口。
陆昱脸上血色倏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当即冷汗就顺着眼睫滚落。
赵启立在一旁目瞪口呆,一时间?完全忘了动作,直到?陆昱发出一声闷哼他才回神,忙扑过去:“殿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陆昱看着赵启那快要白过自己的脸,想笑却又痛得轻轻吸气,他缓了缓道:“好了公公,本王心中?有数,快去请府医来。”
赵启只?得先应了一声,匆匆吩咐了下人把府医叫来,自己满面愁色地守在陆昱身旁。
陆昱心有动容,忍痛轻声向赵启解释了几句:“苦肉计虽老,但好用?就行,而且父皇私心里,目前应该不太喜欢我生龙活虎的样?子,那就先安了父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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