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的胡说八道?。”蒋培风道?, “其实殿下何必如此着急,你伤还没好,路上车马颠簸,又吹风, 万一伤势反复了,岂不误事?”


    陆昱强撑着直起了身, 缓了缓道?:“就?几步路, 不妨事的。再在你府上住几日,就?真的说不清了, 众口可铄金,我不想?你再被流言牵累。更何况,本王自己的昭王府也不能空太久吧,赵公公该急了。”


    蒋培风不再言语, 只取过一件鹤氅披在陆昱身上。


    陆昱看看外面的艳阳,转回头看着那?大?氅颇为无奈地道?:“培风,这……这没必要吧。现下外面可都?快五月了,这阵仗也太夸张了。”


    “殿下。”蒋培风俊颜严肃,正视着陆昱的脸。


    这么多天了,这人?的脸色还依然如雪般惨白,各种药膳补品都?没能养回一丝血色。他这些日子是如此虚弱,经常话说到一半便气力不济地沉沉睡去?,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让他额上渗出?细汗。而且他瘦了很多,衣衫看起来?都?大?了,这鹤氅罩在他身上都?似山一般,感觉下一刻便要压弯他的腰肢。


    “殿下那?日流了很多血。”蒋培风忍了忍,只说了这一句,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了。


    蒋培风在世人?面前一向端方温润,雅正知礼,进退裕如,虽然不冷若冰霜,但也与人?不甚亲近,别人?甚少能看出?蒋培风平静无澜面孔之后的心思。两人?交心之后,蒋培风在陆昱面前也洒脱自在了许多,情绪外露更加明显,如今蒋培风又回复成了这般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陆昱便知他定是不悦,甚至他在蒋培风面容上品出?了一丝寂然和后怕。


    陆昱乖乖的任由蒋培风在夏天给自己披上了过冬的鹤氅,并?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看来?这段时日,真的让培风吓坏了。


    陆昱只感觉自己这颗心脏被泡在了暖融融的热泉中。奇也怪哉,不是蒋培风环抱他的时候,也不是蒋培风吻他的时候,而是直到这一刻,陆昱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蒋培风这轮明月终是落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眼睛如拉丝一般黏在蒋培风身上,以?眸光为笔,含情带意地一遍遍描画着蒋培风长身玉立的身影。


    蒋培风:“……” 他呼出?一口气,终于松了表情,向着陆昱伸出?了一只手。


    陆昱本欲拉住蒋培风的手借力站起,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刚刚搭上,就?被蒋培风轻轻握住,未及自己反应过来?,蒋培风就?稳稳的将?陆昱横抱了起来?。


    “房间离门口远,臣送殿下。”蒋培风柔声道?。


    陆昱毕竟也是男子,且这两年随着年岁渐长,身形变得更加修长,气韵风度也渐有皇室含威而不露的内敛,逐渐也能唬一唬人?了。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蒋培风这么抱着……他的脸腾地红了。


    对怀中人?的羞恼,蒋培风只作不知,稳稳地端着昭王殿下出?了房门。事已至此,陆昱也只得作罢。


    从卧房到别院正门要穿过一个长长的游廊,廊侧为蒋府别院的花园,其水草丰茂,绿意盎然,陆昱十分在意。


    他语气中颇有遗憾:“来?你这两回,都?没法仔细赏赏你这院子,上回来?夜黑无光,压根看不真切,这回来?我却伤重难行,没法好好走?走?看看。”


    蒋培风笑笑:“下次殿下好些,臣陪殿下细看便是。”


    陆昱“嗯”了一声,而后说道?:“培风,往后……往后没人?在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殿下了,怪生分的,叫我名字,好不好?”


    等了半天未见蒋培风回话,陆昱心中有些遗憾,但料想?蒋培风先前除却情绪激动之时,从来?都?是唤他“殿下”的,便也不好再强求。


    突然,陆昱周身一震,因为他听到了蒋培风轻轻的,却郑重无比的叫他:“阿昱。”


    蒋培风声音本就?十分清润,如今低声轻语,在陆昱耳朵里简直好听得惊心动魄,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酥了。


    “还是我送你回府吧,你这样我不放心。”蒋培风眉间微蹙地说道?。


    陆昱打趣道?:“培风你送我回去?,到时我也会不舍得你独自回府呀,那?我也把你又送回来?吗?”


    蒋培风:“……”


    陆昱:“就到你府门吧,咱们来?日方长。”


    距离再长也终有尽头,眼见府门近在眼前,陆昱示意蒋培风放他下来,这么一个被抱着出去的样子,算怎么个事儿啊。


    陆昱强撑着被下人搀扶上了马车,身上又疼出?了一身冷汗,浸湿了中衣,蒋培风眉头越蹙越紧,却终是忍住了未再上前。


    车夫扬起了马鞭,陆昱的车架开始前行,蒋培风并?未转身回府,就?这么目送马车走?远,直到转入另一条街巷再看不到。


    不得不承认,陆昱确实托大?了。昭王府虽然距离不算得十分遥远,但这车马一路走?走?停停,还是震得陆昱前胸的伤口痛如蚀骨。


    他攥着蒋培风的玉佩咬牙忍着,可心中却觉无比畅快,一股莫名的欲望升腾上来?,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般,密密麻麻裹住了整颗心脏。


    赵启早就?等在了昭王府门口。


    当日得知殿下垂危,他心急火燎地冲到了蒋培风府上,没见到殿下,只在满府浓重的药味中见到了容色憔悴的蒋培风,别院下人?一盆盆抬出?的血水更是让人?觉得不祥。


    赵启当时就?抑制不住,泪流满面,只说要留下来?看顾昭王殿下。蒋培风强撑着精神?拦下了他:“殿下伤重,王府诸事还要仰仗公公操持,在下会全力救治殿下,还请公公切莫忧心。”


    赵启终于稳下心神?,想?起府中那?几个皇城司的暗探,他容色一凛,向蒋培风恭敬一礼后回了昭王府直到今日。


    说起让殿下生疑那?位书房奉茶婢女,她近日有了些故事,赵启有些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和殿下禀报此事才?好。


    但现下是顾不上了,赵启见赵王殿下病恹恹的模样直接涕泪横流。他几步抢上前搀扶着陆昱,哭道?:“殿下……殿下您这……”


    陆昱被他这模样逗乐,哈哈笑了声,又因为伤口疼痛堪堪止住,面上表情笑不似笑,哭不似哭地宽慰赵启道?:“好了好了,公公你看本王这不是好好的嘛。”


    赵启却哭得更凶了,一面扶着陆昱上榻,一面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向下掉。


    陆昱:“……”


    一切安顿好后,陆昱捧着粥碗倚在床头,居然觉得颇不习惯。赵启本也想?关?怀殿下,不欲让他劳动双手,只是陆昱觉得实在是别扭,还是自己忍痛接下了粥碗。


    那?一瞬间,他很想?念蒋培风,想?他的温柔,想?他的笑,想?他的怀抱。


    陆昱苦笑着摇摇头。他料想?自己龇牙咧嘴喝粥的模样定是难看,便想?等赵启退下之后再动作,结果却见那?人?杵在原地,看起来?支支吾吾,像是有话要说。


    “嗯?公公是有什么事吗?”陆昱撩起眼皮,看向赵启。


    赵启见实在推脱不过,方才?开口道?:“殿下,小思她……死了。”


    “小思?”陆昱实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有什么打紧。


    赵启:“就?是那?日在您案前粗手笨脚的奉茶奴婢。”


    陆昱恍然大?悟,放下粥碗道?:“死了?怎么莫名就?死了?”


    赵启面露苦色答道?:“可不就?是嘛。就?是前日,府中其他下人?发现她就?淹溺在厨房后院的水井中……”


    死一个细作无可厚非,但这人?淹死在水井里让陆昱膈应至极,当即粥也喝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查了没有?可知死因?皇城司其他人?有何反应?”


    “奴才?当天就?和朱统领把阖府的下人?都?召集了来?,挨个盘问,没有人?见过小思何时去?的那?井边。”赵启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色,“至于那?日圣上赐来?的下人?,奴才?也确实未发现异样。”


    “左右也不是本王动手杀的,死也就?死了,夜黑风高,一不小心踩空落井再正常不过,不过嘛……”陆昱笑了一下,无端端让赵启觉出?一丝凉意。


    “好歹也是父皇御赐的使唤婢女,本王总得让她死得值价些,让本王能得点好处,公公你说是也不是?”陆昱嘴角仍微微提着,含着笑意,眸色却敛了起来?,赵启心头一跳。


    陆昱似乎改主意了。


    他本不打算动那?群皇城司派来?的细作,留他们一命,往宫里递些他想?要父皇知道?的东西。但是如今既然与培风……嗯心意相通,蒋培风这么大?一个活人?与他的往来?就?必不可能瞒过宫中,总不能与蒋培风到玉春楼相见吧?那?这王府就?得干干净净的。


    “这个叫小思的婢女死得可正是时候。”陆昱心道?。


    第42章 诉情


    陆昱在自己榻上还没躺热乎, 薛述便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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