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帝踏入内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陆昱倚在床头由着府医给他止血包扎,胸前裹着层层纱布,但仍有红色隐隐透出。婢女侍立在一旁,手上端着的铜盆中清水已经?变红。
崇安帝见状,几步跨到?床边,听闻圣上驾到而匆忙从陆昱房中出门接驾的赵启甚至没有来得及通报。
见父皇已至榻边,陆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府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崇安帝见状摆摆手道:“免了,快继续包扎。”
待一切重新妥当后,崇安帝才开?口道:“不是说都已经无碍了吗?怎的这么?多日了还在流血难止?”
他的眉头挤成一团,神色看起来竟是满满的心疼。陆昱看着与自己距离近在咫尺的父皇,心中?却再无?波动。
两年前陆昱虽然对父皇心中?充满忐忑和惧意,但在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份对父爱萌动的希冀,但事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的父子相见,崇安帝甚至懒得抬眼看看他。如今面对崇安帝眼中?看起来要溢出来的心疼,无?论是真情亦或是假意,陆昱都不在意了。
“儿臣不孝,还劳动……父皇亲自到?儿臣府上。”陆昱先是轻声回答,声音中?气不足,音调不稳而且断断续续,让人只?是听着都能感到?说话之人的气息不济,“方才儿臣翻身动作大了些,却没想到?居然扯裂了伤口,让父皇见笑了。现下已经?包扎好了,当是无?碍。”
崇安帝闻言,转头看向府医,沉声道:“你?给朕说实话,昭王伤情到?底如何?为何这么?多天还是难以止血?”
方才府医一看到?陆昱伤口便知?这是外力强行干预导致的伤口撕裂,当即愕然抬头,与陆昱黑沉沉的眸光对视。他匆忙低下头去,只?当看不懂殿下那伤口的门道。
府医一面匆忙收拾包扎昭王又开?始流血的前胸,一面还是没忍住开?口劝说:“殿下你?这伤本就严重,还让其如此反复,日后切莫再自伤了。”
陆昱嘴角向上提了提:“府医忠告本王记下了,不过待会要是父皇问下来……麻烦替本王遮掩一二。”
府医硬着头皮颔首以应。
现下面对帝王的询问,他跪地行礼,恭敬回道:“禀陛下,当日殿下伤重垂危,失血过多,气血亏虚,导致伤口难以愈合,日后只?要好生休养,切忌辛劳,按时用?药,过些日子调养好了便无?大碍。”
崇安帝“嗯”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了陆昱半晌,将小儿子虚弱的形容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如今齐客那边一切顺利,想必朝廷不日便可收到?北羌降书,左右兵部?无?事,司韵也得力,你?就安心休养,待大好了再回朝吧。”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得摆出一副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儿臣谢父皇体谅,如今儿臣这般模样?,也确实难替父皇分忧。”
崇安帝突然开?口问道:“昱儿,朕一直很疑惑,为何你?那日会和蒋培风相约进山?”
“终于问到?了重点。”陆昱心中?暗忖,面上却是将头低垂,不说话了。
崇安帝疑惑更甚,但戒备之意稍缓,毕竟准备好谎言的人总是滔滔不绝的。他眉头一挑,“嗯?”了一声。
陆昱终于抬头,那眸中?却泪水涟涟。
崇安帝大骇:“你?哭什?么??”
陆昱眉目轻蹙,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苦涩道:“儿臣本回宫就晚,都没能早早伴随父皇左右,儿臣一直决心要在父皇跟前多多尽孝,但是儿臣愚钝,竟总是不得章法。去年除夕三皇兄猎回来的东西父皇很是喜欢,儿臣便也想东施效颦,讨父皇欢心。”
说到?这,他似乎又牵扯到?了伤口,轻轻闷哼了一声,方才继续道:“儿臣听说夏天那山上有野鹿,血肉最是滋补,儿臣便想打一头给父皇尽孝。蒋少卿骑术和箭术儿臣在岐原亲眼所见,可谓了得,便想叫他教儿臣,结果未曾想……”
陆昱的未竟之语也不用?再说了,崇安帝自是知?晓,未曾想差点丢了命。
他正欲开?口,却见陆昱泪流得更凶,晶莹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过,搭配上胸前那染血绷带,看起来更是凄惨到?了极致。
崇安帝:“……别哭了,你?的孝心朕知?道了。”
陆昱却一个劲摇头,和之前一个人在京城坚守了两月之久的样?子简直派若两人,如今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后和父亲撒娇的孩子一般。
“父皇,儿臣不知?为何就是有人容不下儿臣,外面都传言是儿臣替蒋少卿挡了那箭,其实当日……当日那箭本就是对准了儿臣……”
“什?么??!”崇安帝打断了陆昱,“你?将那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陆昱说完,崇安帝面色沉了下去,如黑云笼罩。
“前几日……父皇赐给臣的女婢被发现淹死在了井里。” 陆昱又火上浇油地补充道,“儿臣一向与人无?争,当日统辖兵部?也是事急从权,结果现下却……如果儿臣在这碍了谁的眼,父皇可随时发落了儿臣……”
崇安帝都无?语笑了:“胡说八道什?么??朕做什?么?发落你??”
“贼人今日淹死了儿臣府中?的下人,明?日就能下手毒死儿臣不是吗?”陆昱接道。
崇安帝:“……”
他沉吟片刻道:“你?府上的人你?自己查,查出谁是凶手朕给你?一个公道。”
晚些时候,宫城官道上,崇安帝的车架正朝着宫门驶去。
“陛下,昭王殿下倒真是颇有孝心,上山居然是为了给您猎鹿。”赵全在旁奉承着。
“跟了朕这么?多年,脑子没一点长进。” 崇安帝瞥了赵全一眼,哼笑道,“老三打猎可是去年除夕了,到?如今都快过去一年半了,老五突然尽的哪门子孝?朕只?是懒得揭穿他罢了。”
“陛下圣明?。”赵全奉承道,随即将热茶送入崇安帝手中?。
崇安帝看起来心情却是不错,只?是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你?和你?那干儿子没有将朕赐下的下人真正身份透给老五吧?”
赵全闻言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于崇安帝脚侧,惶急辩白道:“才被陛下罚过,奴才岂敢不长记性?”
崇安帝点点头:“如果你?没有骗朕的话,那老五还真挺聪明?的。皇城司那几个人,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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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4章 风月
夏日渐渐深了, 就算白日的炽白烈阳已经落下,遗留下来的暑气?依然把深夜的京城蒸腾的如焖锅一般,闷热无比。
“约莫是三更天了吧。”陆昱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天实在太?热了, 连一丝风都没有?, 本就让人燥郁难安,陆昱因为前?胸伤口?不能泡水, 连澡也无法洗,只?能于就寝之前?在赵启的服侍下用湿润布巾擦拭下身体, 带走身上的细汗。
如此一日两日还能忍,五六日了还是不能沐浴让陆昱心中郁郁,觉得周身十?分?不爽利。今夜半夜时分?他更是感觉身上黏腻难忍, 新出的热汗将中衣紧紧粘在皮肤上, 只?觉得平日里干爽舒适的中衣如今仿佛变成了将躯体越缠越紧的蟒蛇, 让人呼吸不畅。
陆昱躺在榻上眉头紧了又紧, 辗转不安,却又不能完全清醒,半梦半醒中台间?也是一片黏稠。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如清风一般在耳边响起?, 抚开了空气?中所有?滞涩。那人问:“你?要什么?”
“水。”陆昱下意识答道,随后他脑海中如有?白光闪过, 瞬间?挣出几分?清醒, 而后那人揽住了他的肩背,将他扶起?靠在了床头。
一片漆黑中, 只?有?外面天光穿过窗棂和屋门隔扇透了进来,映出一挺拔修长的轮廓——有?一人正站在陆昱的床边,那人外衫应是罩了一件轻薄纱衣,在暗夜中都能透出一股子出尘飘逸, 仿佛是天宫中的仙君驾雾而来一般。
陆昱眯眼细细一瞧,这人正是蒋培风。
一瞬间?陆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时辰……培风是怎么进来的?
却见蒋培风已经转身去桌前?倒水,陆昱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到一朦胧身影在黑暗中缓步移动,行动未有?任何阻滞,想来蒋培风应在这屋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双目已经能够适应黑暗,看清屋内物什。
水已经送至陆昱唇边,他一气?饮尽,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陆昱拽住了正欲去点灯的蒋培风,在夜色的掩映下,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眸光描画蒋培风朦胧的眉眼。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却微微偏转了头,没有?答陆昱的话。
陆昱心下早已了悟三分?,面上却摆出一副追根究底的样子:“昭王府正门和侧门都关得死死的,说呀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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