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果然止不住。


    止血的药粉刚一洒上?,瞬间便会被血流冲开,雪白的纱布刚一覆上?伤口,瞬间便会被血浸透,鲜红的水抬出去一盆又一盆,但陆昱伤口的血流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


    太医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脸色居然没比陆昱好多?少。按现在昭王殿下失血的速度,根本挺不过一个?时辰,到时候真?是无力回天。


    就在此时,只听蒋培风低声道:“试试将?伤口缝合吧。”


    太医动作顿住,盯着蒋培风。


    蒋培风压根没注意太医的目光,他只死死凝视着陆昱那张已经赛霜似雪一般惨白发灰的脸,道:“我曾听闻军中救治重伤员时会用此法,兴许能捡回一线生机。”


    “可殿下千金玉体,怎可如缝布一般在皮肉之上?穿针引线?”太医问。


    “别废话!快动手!”蒋培风声色俱厉命令道,眼中似有刀锋。


    太医被那目光刺得一激灵,只得照做,不敢辩驳一句,全程虽战战兢兢,但好在多?年在宫中行医的经验不至于让他手脚哆嗦。


    一套流程下来,血总算是止住了。在太医将?陆昱身上?的绷带打结的一瞬间,蒋培风紧紧绷着的身躯猛地一松,腰部倾颓弯曲,手肘置于腿上?。他不顾满手的血污,将?双手覆于脸上?遮盖住自己所有的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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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我好像一个BT……


    第36章 初阳


    子时已过, 蒋培风还?未就寝,仍坐于床榻之侧,眉眼微阖, 在闭目养神。


    寝屋中一切狼藉都?已经被下人全部收拾齐整, 重新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模样?,要不是陆昱仍未苏醒, 依然?躺在原处,蒋培风真会觉得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浮幻梦。


    方才冲天的血腥气已经被屋中所燃的安神香和?清苦药香掩盖, 混合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并不难闻,但嗅之总归让人心中发苦。


    蒋培风的面色已经回转如常, 眸中的血丝渐渐褪去。他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看上去还?是那般如竹如松的轩挺雅致模样?, 只是衣袍不是他惯常喜穿的颜色, 而是着了一袭墨蓝色的袍子。无论下人如何来劝,他都?不肯睡觉。从蒋丞相那边回到别院之后他就近乎固执地守在陆昱身边,不曾稍离一步。


    早些?时候蒋丞相派人来寻蒋培风,他只能重新净面更衣——毕竟一身鲜血淋漓的样?子实?在是太过骇人。但当他看到下人为他准备好的衣物时, 眉头却紧紧皱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挥手叫人重新拿来一件深色的袍子换上, 他实?在是不想回忆起陆昱的血染在他浅色衣物之上触目惊心的样?子了。


    烛火燃烧殆尽,光亮渐熄, 同时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蒋培风似是被此?声所扰,睁开双眼看向陆昱,见榻上之人依然?在沉睡,呼吸微弱却平稳, 心中稍感安定。他一手将?被角轻轻地向上拉了拉,一手抚于陆昱额头之上探了探他的温度,还?好没有起热。


    蒋培风今夜最怕的事情就是陆昱起烧。


    晚间差不多戌正时候,太医终于收拾好了陆昱身上狰狞的伤口,他将?药方拟好交由别院下人,然?后对蒋培风躬身一礼,道:“多亏蒋大人果敢明?断,止血这一关昭王殿下算是暂且熬过来了。不过这后续康复,还?任重道远。”


    太医目光挪至榻上,长叹一口气道:“殿下这伤口太深太重,后面得小心提防。首当其冲今夜便是一个关卡,如若殿下今夜没有起烧,药也能喂得下去,日后仔细照料,当是无虞。”


    “如今不便贸然?挪动殿下,如此?还?请您今夜暂住府中以防万一。”蒋培风起身回礼:“方才在下实?在情急,多有冒犯,望您见谅。”


    太医离开后,蒋培风顾不上自己浑身血污,忙叫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陆昱这般凄惨模样?,他怎能看得下去?


    因为一直失血的缘故,陆昱的脸色煞白?得可怕,浓密的睫羽被衬得愈发漆黑,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渗出的冷汗,发髻早已在兵荒马乱中凌乱,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被汗液粘在脸颊处,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蒋培风再是不奢靡无度,自小也是被人伺候着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来都?是别人侍奉他,他还?从未亲自照料过别人,但现下他替陆昱一点点擦净凝固的血污和?流淌的汗珠,替陆昱重新换上清爽干净的中衣,耐心温柔到了极致,半点不嫌血腥腌臜。


    一滴水珠“啪”地砸到了陆昱的脸颊上,蒋培风动作?一顿,他抬手在自己的眼下蹭过,沾染了一手的湿意。


    蒋培风自己都?怔住了,记忆里自从自己记事以来,眼泪便是相当遥远和?稀罕的东西,他苦笑一声,轻轻将?陆昱的脸颊擦拭干净。


    此?时,下人轻声禀报:“公子,药好了。”


    蒋培风接过药碗,将?药汁一勺勺送进?陆昱唇瓣。好在陆昱很是争气,他能够咽下药汁,蒋培风简直欢喜万分。太医说了,能咽下药便是极好的。


    在婢女重新更换床褥之时,蒋培风也是将?陆昱紧紧横抱,感受着陆昱周身寒玉一般的体温,连父亲派来的人都?暂时不顾。直到将?陆昱放入干净温暖的被褥,他才去将?自己打理干净。


    明?知去见父亲费不了多少时辰,在出门前蒋培风还?是不放心,到卧房看了陆昱一眼。陆昱青丝披洒于枕上,在烛火下如绸如缎。不得不承认,陆昱虚弱又颓靡的模样?,依然?漂亮至极,蒋培风走上前去,以指为梳,轻柔地抚摸着陆昱的发丝,他缓缓地俯下身子,在陆昱额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明?知陆昱听不见,他还?是对着陆昱柔声说道:“你争气些?,我很快就回来。”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陆昱一直安安稳稳地等到了蒋培风从蒋府回到别院,直至现下子时过半都?没有任何异状。阖府上下皆是松了一口气,蒋培风犹甚,看着陆昱的脸笑了又笑,心绪起伏不定,总归是欣悦欢喜,直想待陆昱醒了之后自己第一句话该和?他说什么?才好。


    但天下诸事,哪能次次如人所愿,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随心而动,遂愿而成,那世间神佛都?将?没了用处,所有道观庙宇都得门可罗雀了。


    半夜时分,陆昱还是出了状况。


    蒋培风迷蒙之间感到床榻似有震动,睁眼一看,瞬间如遭雷击一般。只见陆昱蹙着眉头,闭着眼睛在床上颤抖不止,牙关咬得发出“咯咯”声响,先前还?算莹润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有血珠从裂口粒粒滚出。蒋培风慌忙抬手去探陆昱额头,火烫热意顺着皮肉透骨而入,燎得蒋培风神魂俱裂。


    他高声喝道:“快去请太医过来!”


    陆昱还?是起烧了,额头滚烫灼人,脸颊因为高温蒸腾起了两团樱色红晕,看起来似是有了几分血色,但情状实?则危险至极。陆昱身上覆着的锦被被完全掀开,浑身上下又被太医用银针扎满,但没有用,他身上火烫的触感未凉一丝,整个人却已虚软至极,汗出如浆,冷汗顺着鬓角不住滚落。太医的神色也越来越绝望,终于也跪在榻前,再无动作?。


    蒋培风目光死死贴在陆昱身上,片刻面上浮出厉色,他如今可谓六神无主,心中却偏偏只有一句话盘桓不去:“我还?没有告诉他那玉佩之意,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他踉跄几步扑到陆昱跟前,一把抓住陆昱的手,这人如今被高热折磨,手心却是冰冷濡湿,蒋培风的一颗心不停下坠,他强稳声线吩咐道:“拿烈酒来。”


    房间内盈满了酒香,蒋培风一遍一遍用烈酒擦拭陆昱周身,心中不停乞求:“求求你,别死!”


    蒋培风突然?忆起了今年?除夕夜时,他和?陆昱策马在护国寺外山坡上的对话,他当时对陆昱说他信人定胜天,但如今他却一遍又一遍向上苍祈愿,求上天别带走榻上之人。


    不知道是陆昱心有感应,抑或是上天有悲悯众生?之意,在晨光透过窗棂,鸟鸣叽啾之时,陆昱身上的火烫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女婢抬了新的药进?来,陆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将?药汁咽下了,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又毫无吞咽的意识,药汁根本喂不进?去,眼见药汁全部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在中衣前襟上留下褐色印记,蒋培风放下药碗,深吸一口气,对屋内所有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众人听令悄声退了出去,蒋培风轻轻地环住陆昱后背,温柔地将?他揽在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随后抬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瞬间被苦得眉目皱成一团,他微微低下头去,将?唇与陆昱的紧紧相贴,以舌撬开陆昱紧锁的牙关,一口一口将?汤药全部渡给了他。


    一碗药下去,蒋培风的舌根都?已被苦得发麻,却见陆昱还?是那般无知无觉地倚靠在自己怀中,他心中难过,苦涩难言,只强忍着满眼的酸涩将?陆昱轻轻放回榻上,珍重万分地吻上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燃起希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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