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惨白着一张脸笑了笑,抬手想抚摸一下眼前人?的脸,那手却在距离蒋培风的脸颊只有半寸之?时陡然垂下。他只轻叹一声:“真?不像你啊。”随即便再?无声息,在神智完全溃散之?前,他似乎听到?了蒋培风高声唤他“陆昱”。


    这是蒋培风第一次唤他名姓,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了。


    蒋培风目眦欲裂,陆昱口?中涌出的鲜红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脏划得?钝痛不已,陆昱身上流出所有的血,都是为了他蒋培风而流的。陆昱的那个笑容更是让他触目惊心,那笑容虚弱,漂亮,却又充满了颓靡的死气,让蒋培风只觉眼前的人?像是被烈阳晒化的白雪,再?也?抓留不住。


    那笑容展露的是那么艰难,仿佛陆昱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蒋培风看着陆昱的脸色越发?惨白,眼皮渐渐低垂,盖住曾经亮如星子的黑瞳,那漆黑鸦羽终是栖于?眼下,再?无一丝颤动。


    “殿下……昭王殿下……陆昱!”


    但眼前这人?意识全无,再?无一丝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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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团圆,生活美满


    第35章 垂危


    下人终于将?马车赶来, 也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昭王殿下沉沉坠于自家?公子臂弯之中动也不动一下,满身血迹让人惊骇莫名。自家?公子更是令人感到陌生,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依然冷静矜持, 但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 那层沉稳外?壳已经布满裂痕,只要轻轻一碰, 便会露出他方寸已乱的底色。


    蒋培风的眸中似有赤红血光,面色也被这眼下危局激的十足苍白, 陆昱方才又吐出了一口鲜红,他匆忙颤抖着用手去接,但除了沾染满手猩红外?毫无用处, 怎么可能接得住?


    蒋培风的葱白指尖也已经被那刺目颜色一次次冲刷, 再看不到原本颜色, 但他无能为力, 只不停地在陆昱耳边呼唤他,哪怕怀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未应一句也没有停止。


    下人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上?前?禀道:“公子,车赶来了。”蒋培风闻声愣愣转头, 一瞬之间眼神空茫茫的,看起来竟是迷茫又无助, 神情完全不似平日那般冷静自持。


    看见车架已经停在数步之外?, 蒋培风的眼底终于聚起一丝光亮,只见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 并未做声,突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终于扯回了自己快要散到九霄云外?的理智。


    随后蒋培风将?陆昱稳稳地抱起并送入马车内,全程动作极快却又轻柔小心, 生怕步伐颠簸徒增陆昱伤口的疼痛,可以说细致到了极点?,全程陆昱胸前?的箭羽都未曾移位一下,哪怕他的意识已经散了,早已失去对疼痛的感受。


    将?陆昱安置妥当后,蒋培风深吸一口气,对下人沉声吩咐道:“回去叫府医待命。”言罢他瞧了瞧车里?的陆昱,又觉不妥,继续吩咐道:“另外?派人进宫去请太医,如若宫里?人问起来缘由……实话实说便是。”


    下人疑惑问道:“是要将?殿下带回公子府上?吗?不送殿下回王府么?”


    蒋培风答道:“我那边近些,殿下拖不得了。另外?派人通知?昭王府,告诉赵公公他们昭王殿下我先带回我那边,叫他们切勿担心。”


    车架开始行进。


    蒋培风僵坐于陆昱身侧,双手环抱着他,方才手心还能感受到的陆昱前?胸的潺潺热流也已经渐渐止歇,转而?透上?来的是血液凉透的冰冷温度,在初夏让人毛骨悚然。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陆昱,心中翻滚起强烈的不详但又被理智强行镇压。陆昱的头靠在蒋培风肩头,微弱又浅淡的呼吸如游丝一般洒在他的颈侧,至少还活着。


    一路上?蒋培风从未停止过呼唤他,指望着陆昱能给他星点?反应,哪怕轻轻蹙一蹙眉也行,但眼前?之人的双眼紧闭,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眉目舒展,无波无澜,神态居然能够称得上?安宁,要不是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也已经变得极为浅淡,再无曾经的鲜润,不然叫人见了还以为他不过是陷入沉沉好眠,醒来以后还是那般鲜活漂亮的模样。


    车架的速度很?快,路途却又多?颠簸,马车每每颤动一下,就会有新的血液从陆昱口中滑出,人哪有如此多?的血液能够消耗?可陆昱越来越沉的躯体,身上?越来越凉的体温都昭示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黄泉界,经不起任何耽误了。蒋培风进退两难,只得一边紧紧环抱住陆昱,将?他抱得更稳些,一边向外?催促道:“再快些。”


    车架终于行至蒋家?别院,府中下人刚掀开车帘,浓烈的血腥味就冲了出来,诸人在蒋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状,一时之间都手足无措地怔在原地,似是傻了一般,竟无人上?前?。蒋培风将?陆昱抱起,大步流星行至卧房,众人才纷纷行动起来。


    将?人置于自己的床榻之上?,蒋培风皱眉喝问:“府医呢?”


    此时一老者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正欲行礼就听蒋培风急切道:“免了!快来看他!”


    府医一看到榻上?躺着何人之时便是一惊,只道:“公子……昭王殿下千金之躯,卑职……”


    蒋培风正以袖拭去陆昱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闻言转头厉声道:“太医随后就来,你?先行诊治,别再废话!”


    府医只得上?前?。


    他轻轻扒开陆昱紧闭的眼皮,昭王殿下涣散无神的黑色瞳仁便露了出来,像一颗明净的琉璃珠子一般,虽透亮澄澈却也如死物一般。见状府医顿时汗如雨下。


    蒋培风见过陆昱眼中的各种情绪,卑怯的、开怀的、小心翼翼的、倔强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双眼眸中会呈现出全无星光,暗夜沉沉的模样。他坐于旁侧也不忍再看,紧咬薄唇,悄悄将?头转开。


    府医偷偷瞟了一眼,只能看到蒋培风颤抖的下颌。他长叹一口气,将?精力转向陆昱前?胸以检视他的伤口。


    陆昱前?胸血迹斑斑,回府的一路上血痕湿了干,干了又湿,让他的锦袍与?中衣层层叠叠粘在了一起,府医只得施些气力扯开他的衣襟,就听得“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昭王殿下衣物中滑出。


    蒋培风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因为在地上?的,正是他当日亲手交于陆昱的玉佩。


    这玉佩已经裹满了陆昱的血,曾经的温润玉色也掩在血色下看不分明。蒋培风闭了闭双眼,才明白原来极致的心痛原来是这般滋味。


    方才心痛吗?痛的,但都不及现下痛得真?切和噬骨。蒋培风只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再攥紧,挤出了他胸腔中所有的空气,痛到无法呼吸。


    他将?这玉交由陆昱之时,也暗暗交出了自己的某种承诺。说实话,蒋培风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料想?陆昱会及其珍爱这玉,却没想?到陆昱居然会将它置于胸前,日日携带。他更是万万没想?到,再见到这玉,居然是这般鲜血淋漓的模样。


    “公子,恕卑职无能,殿下的伤势实在是非卑职能力所及。卑职现在只能尽全力稳住殿下伤情不再恶化,但剩下的只能等宫中太医才有可能处置。”府医在看完陆昱状态后,径直跪于床榻之侧,连连告罪。


    蒋培风匆忙遣人到宫中求请太医的动静闹得不小,不消片刻,太医便入府求见。


    陆昱伤势对于宫中的老太医也同?样棘手万分,他对蒋培风道:“蒋大人,昭王殿下身上?这箭,不得不拔,但是这箭恐已经伤到殿下心脉,贸然拔箭的话,如果血止不住……”


    太医欲言又止,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血止不住,今日宫中就会收到昭王殿下的丧报。


    蒋培风凝着无知?无觉的陆昱,眉目居然露出一丝浅笑,轻声道:“他会挺过来的。”随后他抬头,对太医道:“准备拔箭吧。


    太医听令去准备了。蒋培风坐于床榻之侧,握住了陆昱的手,仿佛也同?样抓住了陆昱的生机一般,他的目光在陆昱身上?流过,眼神褪去了惊慌,现在只留下安宁的缱绻。蒋培风没说话,但他在心中却对着眼前?之人道:“如果此番你?殒命于此,我定会抵命陪着你?。”


    太医开始在陆昱周身大穴以及伤口周围的止血穴位扎下银针。长长的银针一根根扎下,将?陆昱扎成了一只刺猬,但他却依然沉沉睡着,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太医也是汗如雨下,面容黑沉,对着蒋培风道:“蒋大人,下官要开始拔箭了。烦请您按住昭王殿下,切莫叫他挣扎。”


    羽箭拔出的一瞬间,陆昱前?胸鲜血奔涌而?出,将?素色床帐四处都溅上?了刺目的赤红色,看起来及其可怖。陆昱自己也被生生痛醒,他双目圆睁,身体本能向上?挺去,却被蒋培风死死按住,只有脖颈爆出青筋,带着脑袋高高扬起,抬离于枕上?,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看了蒋培风一眼便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头又软软地砸回枕上?,意识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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