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策马儿到达寺后的山坡,二人俯瞰着灯火通明的护国寺。


    今日这寺庙极其热闹,为了防止民众冻伤,寺中还为百姓准备了热腾腾的甜汤。诵经声与那喧嚣人声混在一起,更让这皇家圣寺添了丝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之前只在白日来过,夜间的护国寺还是第一次见。”陆昱感叹,随后他扭头看向蒋培风,问道:“培风可有什么愿望想对佛祖许下的?”


    蒋培风摇头,回道:“臣并非不敬神佛,只是臣还是相信人定胜天。”


    陆昱将目光转回远处寺前广场上排队的民众,道:“我信神佛,倒不是我有什么愿望,我只是觉得他们,”陆昱抬手指向护国寺的方向,“他们的苦难和祈愿,总得有地方能够寄托和承载,人力有限,总有难以企及的地方,如真的有神佛现世,兴许便能助他们一助。”


    蒋培风感觉内心震动,心间发紧,一时难言。


    他看向陆昱,眼前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光华灼灼,亮度可比天上繁星,那人神态真挚赤诚,方才字字句句全无作伪。


    蒋培风他虽未言明,心中却总是觉得权力还是让昭王变了模样,但直到今日,那个能够心狠弑兄的陆昱和现在这个真心祈愿百姓安康的昭王才在他眼中逐渐交融,和谐,成了眼前陆昱的模样。


    蒋培风才真正释然。


    “咚——嗡——” 子时已到,护国寺的大钟被敲响。


    寺前的开阔广场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随着钟声响起,人群开始躁动,山坡上的二人都能感受到这热烈氛围。


    青烟袅袅,香火鼎盛,那香炉中片刻便插满了线香,皆是百姓沉甸甸的愿望和期盼。


    “我希望百姓能够无病无灾,这万家灯火能够永驻长明,这世间能够海晏河清。”陆昱轻声道。


    略远的京城中也有无数烟火升空,映亮天幕,也映亮了眼前人的眉目,蒋培风看着陆昱那眸中星辉,柔声应道:“殿下所愿,定能实现。”


    两人就这么看着烟火结束,山风吹过,带来几丝寒意,蒋培风道:“天冷了,回去吧。”


    第18章 新岁


    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赵启服侍陆昱换上新的朝服准备入宫给圣上和薛贵妃请安。


    他亲自替陆昱整理朝服宽大的袖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在绛红色朝服映衬下是如此长身玉立,清俊尊贵。


    赵启为陆昱披上缎面加绒的披风,笑着叹道:“殿下,又是新的一年了。”


    陆昱闻言,眼眸轻轻一弯,面上浮上丝丝笑意,回道:“是啊,又是新的一年。”


    脑海中又浮现起昨夜与蒋培风相伴共迎新岁的画面,烟花在天空绽开的时候也同样映亮了蒋培风俊美的侧颜,陆昱心弦悸动,却也只敢悄悄侧目……陆昱轻轻呵呵笑了声,无奈摇了摇头,看起来心情极为轻快。


    出门前,他嘱咐了赵启一句:“新的一年,府中诸事还得劳烦公公多费心。今日新岁第一天,给王府诸人都放赏,公公你多得一些。”


    没人会不喜欢大方的主子。


    “奴才代府中诸人谢殿下赏。”赵启开怀应下。


    ……


    陆昱进宫时,天幕还未全明,天色还泛着昏沉的暗意。怀王和安王早已到了。


    见陆昱前来,怀王只道:“哟,这不是五弟嘛,最近时日五弟心系粮草军资,可是忙人啊,只可惜皇兄我无缘来助你一助,你说是吧?五皇弟。”


    之前时日因为驿路贪墨一事,相王和陆昱联手做了一局,使得京中留言四起,此事崇安帝知晓后将怀王叫进宫很是敲打了一番。


    怀王心中自是极其不悦,他知晓此事背后之人是谁,但苦于留言早已四散,手中没有实证,又不能贸然对相王发作,便只能冲着陆昱阴阳怪气。


    陆昱只当听不出怀王话中的隐隐不善。他先是躬身向两位皇兄行礼,再神色恭敬地回了怀王:“四皇兄哪里话,臣弟做那些微薄小事自是不足挂齿,皇兄才是肩担重任,日理万机,臣弟是断担不上这重任的。”


    怀王正欲接话,下人通报相王到了。


    哪怕争储一事人人有份,众人心中那点兄弟间的血缘亲情早已化了七七八八,每个人都知晓兄弟阋墙的惨剧是早晚的事,但相王陆昊毕竟还是嫡出长子,面上的礼数还是得有,诸人间又是一番行礼还礼。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日初一,宗室还需祭祀天地社稷,诸人所着朝服皆是宽袍大袖,行起礼来个个行云流水,端谨持重,自是一派翩翩风度。


    片刻后崇安帝驾到,诸位亲王也并未再寻到空闲多加寒暄。


    这一早,崇安帝携陆氏宗族祭了天地祖宗,祈福江山社稷,圣上还留诸人一齐用了膳食,挨个勉励宗室子孙来年上进安康,给各家赐下的物什从珊瑚宝树到金叶翡翠,尽是稀世奇珍,尽显君王的恩泽绵延浩大。


    陆昱在人群中细细端详父皇,觉得父皇老了很多。三儿子的死应该是令父皇狠狠伤了心,他整个人难脱郁郁之色,正旦的雍容朝服穿在他的身上竟是显得空荡荡的,看起来颓靡了不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强凝的精神吹散。


    人确实是矛盾的。


    父皇高坐明堂,御极天下,高高在上地把这几个儿子放于棋盘之上相互制衡,此消彼长,陆昱本以为他的父皇没有心。


    但真的有儿子命陨时,父皇的悲痛和消瘦又格外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自古天家情薄,兴许父皇未等百年,就还得继续接受丧子之痛,但无论是痛苦万分,还是帝王铁血无情,既然棋局已开,便不能再得转圜。


    这头宗庙祭祀庄严谨重,那头后宫琼嘉殿中,薛贵妃正坐于妆台前,由端秀姑姑替她梳妆。


    端秀姑姑服侍了她多年,算是薛贵妃极为亲近的心腹,她一边熟练地挽起贵妃秀发,一边道:“娘娘,雅明宫那位这几日看起来越发疯癫了,她宫里的小宫侍说有的时候竟是人都不认得了。”


    薛贵妃抬手拢了拢端秀盘好的发,柔声吩咐道:“今日本宫想用前些日子皇上赐的那套头面。”


    片刻之后,薛贵妃才继续提起雅明宫中的贤妃:“没了个儿子,又没个圣宠,失心疯了也正常,再疯些也无妨。那香……可以先停了,让她自己回头看看先前日子自己疯疯癫癫干了些什么蠢事。”


    “是。”


    薛贵妃说的那香,名曰“入幻”,最忌嗅闻之人神思激荡,越是心神不稳,越易深陷幻境,不分虚实,囿于执念,放大感官,难控情绪,爱的愈爱,恨的愈恨,只需短短时日,使用之人便会行事异常,形若疯癫。如若此时停了这香,理智回归以后,难面现实,只会更加苦痛。


    陆昱进宫跪谢皇恩那日来见过她,一进宫门便要她挥退下人。当时他路都还走不稳,在下人撤出后便强撑着直直跪下,问道:“母妃可想做太后?不是太妃,而是真正的太后。”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当日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似乎是“看你本事。”


    薛贵妃思绪从回忆脱出,问道:“皇后那边什么反应?”


    端秀姑姑回话:“皇后娘娘先前本还顾及两家情谊,对贤妃多有照拂。但翼王殿下回京那日,贤妃娘娘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相王殿下下不来台,皇后娘娘自是生气至极。圣上禁足贤妃,她都没有求情一句呢。这不,这大过年的,雅明宫可是冷冷清清的。”


    “昭王殿下到了。”内侍此时入内禀报。


    陆昱进了琼嘉宫,见薛贵妃已靠在榻上垂眸看他,几步上前向上首美妇恭敬行礼:“儿臣请母妃安,母妃新春康泰。”


    “起来吧。赐座,上茶,难为你刚应付完圣上又来本宫这边。”


    陆昱坐定,方才开口道:“母妃客气了,儿臣给您请安自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母妃在这后宫中帮了儿臣甚多,儿臣感激不尽。”


    薛贵妃哼笑道:“不用和本宫说这些漂亮话,本宫帮你,也仅是因为这事不费力罢了。你自己在外面倒是注意些,别成事不足,还带累本宫才是。”


    之前梁家、张家同盟坚固,外加皇贵妃赵氏圣宠正隆,薛贵妃的日子并不算舒服。如今贤妃丧子疯癫,自然能够松解皇后和贤妃的紧密关系,薛贵妃在后宫也确实能够<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些。


    薛贵妃此番帮他,自己也因此获益,是笔不亏的买卖。


    陆昱并不打算挑破这一点让母妃难堪,她愿意拿乔便让她满足一下又何妨?


    他饮完那盏茶便含笑行礼,打算告退了,只临走前对薛贵妃道:“儿臣行事胜算几何,也得看看母妃愿意让儿臣有几成胜算不是吗?”


    薛贵妃不语,倚在榻上目送陆昱慢条斯理地行礼告退。


    “娘娘,这……”端秀姑姑怕贵妃不快。


    “哼,本宫这个儿子,比本宫预料的还有意思,再看看吧。”薛贵妃细眉一挑,如此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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