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禾刚上车就看到后排摆了一堆包装精致的礼盒，她只能认出几个标志明显的牌子。夹在一堆购物袋中还有个很显眼的牛皮纸文件袋。
座位上新铺了软垫，李望禾劳累了两天一夜，陷进柔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温暖、安静、放松的环境使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假真好啊。
“不知道，可能是直觉吧，”李望禾喝了口热水，接上刚才那个话题，她一侧头，成舟就躲开视线，“你为什么看着这么心虚？干嘛了？又骗我了？”
好不容易才揭过去的失业谎话被重提，成舟有点不自在地活动了下颈椎。他心里确实有事瞒着，以至于靠在车边等李望禾下楼的半小时里喝了两杯浓缩冰美式。
“没有啊，”成舟目不斜视，盯紧路况，“快过年了，路上车太多，我得专心点。”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年节堵车是常态，李望禾见成舟今天格外焦急，连按喇叭的频率都变高了点。在途经下一个服务区时，她提出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出发。
“成舟，”李望禾发现他的手还没暖和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成舟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一直到把人抱在怀里才感觉到踏实和满足。
“你爸妈要见我，”成舟的脸贴着李望禾的脸颊，本来不想给李望禾表现出自己底气不足的样子，他实在忍不住了，自嘲道，“不知道怎么，我突然就特别紧张。尤其是想到昨天的事……好有罪恶感，感觉干坏事要被抓住盘问……”
“明明以前考试、比赛、谈合同我都不这样，”成舟试图掰回自己成熟干练的形象，“真的，但我一想到马上要到你家，我就忍不住心慌。”
李望禾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昨天晚上的事？这不是你情我愿的嘛，两个成年人之间谈恋爱，在互相尊重认同的基础上发生关系很正常啊。再说了，她好像比成舟还要更主动一点。不过换位思考，今天要是拉着她去见周萍和成远，她也不能保证还能和平时一样游刃有余。
“我爸妈又不吃人，”李望禾安抚性地拍拍成舟后背，“他们以前很喜欢你的，肯定不会为难你。再说啦，只是吃个饭而已，从小到大，你在我家吃过多少饭？”
“那不一样，”成舟想得很多，“以前我是邻居的身份，现在我是新的身份。”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带着点不自知的得意。
李望禾想到那晚和爸妈的谈话，这才过去几天，为什么他们会想着见成舟呢？其实她心里也没数，只能安慰自己道，应该也不会非要挑今天给他俩棒打鸳鸯、收拾完好过年吧。
到家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还很沉重。楼底下那只叫清一色的沙皮狗穿着喜庆的红马褂，兴高采烈地扑到李望禾身上打转。李望禾觉得成舟眉头的皱纹也许不比清一色少。他以前怎么好意思拿清一色嘲笑自己的。
“搞得我也好紧张，”李望禾小声吐槽，她头一次回自己家还战战兢兢的，“成舟，你大包小包拿的什么啊？”
“给叔叔阿姨的见面礼。”
哦，原来是收买敌方势力的物资。
成舟的调节能力简直异于常人，刚出电梯门，李望禾还没拿出家门钥匙，就见他理好衣领，恢复了冷静稳重的气质。这叫什么事？李望禾没有这么好的变脸技术，她气势不足地站在成舟身前，小声叫：“爸、妈，我们回来了。”
“望禾回来啦？”让人意外的是接过背包的竟然是周萍，“快来吧，火锅正好煮开。”
李望禾愣了一秒，在自家饭厅里见到了成舟的外婆、舅舅一家。
“怎么回事？”<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热闹的画面显得门口僵着的、如临大敌的两个人有点搞笑，李望禾低声问成舟，“不是说让你准备好上门见家长吗？”
“也许是我理解失误，”成舟冲一屋子长辈打完招呼，放下东西，立刻挽好衣袖走进厨房帮李智明的忙，“苏阿姨的原话其实是让我来家里吃个晚饭。”
搞半天是自己吓自己。李望禾贴到正在准备茶水的母亲旁边，亲昵地问：“妈，你们怎么突然请成舟家里人吃饭呢？”
“跟外婆打招呼没？”苏云捏了把李望禾脸颊，“小时候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要上班，人家成舟外婆带了你们多少个寒暑假不记得啦？今天外婆还带了一堆年货来家里拜年，我们想着怎么也得聚一聚吧。”
见到陈英荣的那一刻，苏云和李智明确实对成舟的态度有所松动。他有一个不太好的父亲，但却在正直善良慈爱的长辈抚养下长大，目前看来也没有长歪的迹象。
“妈，”成舟摆好碗筷，问旁边的周萍，“外婆知道我和李望禾的事吗？”
周萍心想：我早知道你小子前两天吃了半碗闭门羹，差点进不了人家家门，这不是立马就跟你外婆商量了，不然怎么能这么冒昧大过年的上门叨扰。
“知道，你最好单独给外婆敬茶。”
“来来来，上桌吃饭，”李智明做好压轴的红烧鱼，“年年有余！咱们先吃鱼再吃火锅。这是我从河里钓的野生花鲢，跟菜市场买的可不一样！”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氛围意外和谐。
成舟坐在李望禾旁边，饭菜没吃两口，酒倒是喝了不少。他来者不拒，李智明一举杯就立马跟着喝。可惜酒量也不算好，没多久就晕晕乎乎直往李望禾身边靠。
李望禾避开老爹锋利的视线，撑住成舟，赶紧给李智明夹了两筷子菜：“爸，吃菜吃菜，酗酒伤胃。”
“哦，对，”成舟突然站起来，一桌子人都被他的动作惊住，眼见他仔仔细细给李智明盛了一碗热汤，恭敬地说，“爸，喝汤。”
大家的目光全都汇聚到成舟身上，李望禾有点尴尬地扶额，试图把自己藏在桌下。
“成舟！快点坐下。”周萍喝住晕头转向的好大儿，真是喝糊涂了，“爸”都叫上了。
“成舟他喝多了，”李望禾不得不解围，“我带他出去吹吹风吧。”
“你坐下，”李智明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刻，“成舟，跟我出来。”
第58章 新年快乐
成舟跟在李智明身后，他看着这位长辈鬓边的白发，酒醒了一半。
说是醒酒，竟然还真的是站在屋外走廊窗户边吹风。李智明习惯性伸手到外套口袋往外掏打火机和烟，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十几年了。那年快要小学毕业的李望禾意外得了肺炎，大半月也没好转，闻不了刺激性的气味，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抽过烟。
十几年说长也短，他偶尔也会忘记已经戒烟的事实，就像会忘记李望禾已经不再是圆脸短发、穿校服、赖在床上不肯早起去上学的小女孩。他见过李望禾学术汇报的专业从容、收获业界顶尖奖学金的意气风发，也为她经受的风吹日晒挫折磨砺而忧心，更为她多年来砥砺前行学海求索而自豪。这感觉太奇妙，使他根本记不清女儿到底是如何长大的。李智明望着窗外沉静如水的夜色，他不明白为什么时间如此匆匆，岁月总是流转。他有时候很想干脆当个自私的父亲，强硬阻拦她迈入人生新阶段。
成舟同样沉默着。有些话两个人之间不必说出口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李智明的担忧他很熟悉，同样会出现在每次目送他漂洋过海远行的周萍眼里。他准备好的资产证明、房产证、银行流水等等完全不再能派上用场。要怎么用冷冰冰的物质换走一位父亲心中珍贵的女儿呢？这太像一场赤裸的交易了。
站了有半小时，李智明才回头面对成舟。他看着成舟比自己更高大、健壮的身躯，心想这个年轻人也许能够真的背着女儿蹚过人生的暴雨和洪流。他不要李望禾吃苦，他们未经允许将她带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不是要让她经历苦难的。
“我只有一个女儿。”
李智明重复了一遍。
“成舟，我只有一个女儿。”
成舟点头道：“李叔，我明白。”
李智明看着藏在安全门后露出来的小半个身影和一双熟悉的白色毛绒拖鞋，也不知道李望禾到底站了多久。他没有再深究成舟是否真的明白，只是说：“走吧。以后不能喝酒就少喝点。”
成舟立刻捕捉到李智明的态度转变，转变的速度太快，让他猝不及防。准备好的说辞没有再铺陈的余地，他想，那就在往后余生里用行动作为证明吧。
“爸，你喝得多不多？”李智明进厨房察看温着的醪糟小汤圆冷了没，刚盖上锅盖就看见李望禾捧着杯热水等在门边，“我给你冲了蜂蜜水，今天我来洗碗，你休息嘛。”
李望禾一直跟在李智明身后，到这样的时候她反而不再担心成舟被为难，李智明一直都是很好的爸爸。他讲道理，也愿意陪她胡闹，纵容溺爱又不失底线。
李望禾已经很久没跟李智明单独待在一起过，她躲开人群，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抱着膝盖说：“爸，明天我们出去放烟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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