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了很多年的道歉,如果你还愿意接受的话。”


    他说话很诚恳,没有高中时代那种压抑的情绪。


    李望禾思考了一下。也是,她也想给这件事画个句号。十来年了,偶尔想起来就耿耿于怀也不是个事,她也好奇王贺之当年到底怎么想的。还有,她想打听打听他上班的事。


    “吃饭就算了,楼下有家咖啡店,请我喝杯咖啡吧。”


    王贺之藏起心里那点雀跃,拿着伞跟在李望禾背后。李望禾穿着米色柔软蓬松的外套,整个人都很轻盈,雪地靴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留下一串带着水迹的脚印。


    李望禾走得很慢,王贺之走得更慢。他躲在伞下,肆无忌惮地打量身前的人。雨下得太小了,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都遮不住杂乱的心跳。


    穿过半个公园,李望禾停住脚步,推开店门准备走进去。


    “喝瑞幸?”好朴实的要求。王贺之指着对面的星巴克,“要不要去那边?”


    李望禾皱着眉头说:“瑞幸怎么了?我还有九块九优惠券,不要你请我了。”


    “不是,”王贺之怕她误会自己嫌弃这里,赶紧解释,“你毕竟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店面很小,过了早高峰,店内仅有的两张桌子空了出来。李望禾扫了码,自顾自点单。王贺之赶紧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说好了我请客的,用我的点吧。”


    等待取餐的间隙,两个人相顾无言。雨天,咖啡店,两个人,和情侣约会有什么区别?桌子也小,空间也挤,王贺之完全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


    李望禾率先打破沉默:“不是说要道歉吗?说吧。”她说得很直白,目的明确,一点不拖泥带水。


    “对不起,”王贺之垂着眼睛,很拘谨地说,“当时是我做得不对。”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李望禾实在想不通,“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虽然这么说也于事无补,我真的很后悔做出这种事。”他真的后悔,后悔失去了跟李望禾当同桌的机会,“后来你都不让我靠近,我就一直没打扰过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鬼上身了?”王贺之开了个玩笑,“也可能是羡慕吧。”


    “羡慕?”李望禾不解,“羡慕成舟吗?”


    她跟程子越分析过这回事,两人一致猜测:王贺之是嫉妒成舟,所以随机拉了一个倒霉蛋李望禾当工具,来达到自己栽赃污蔑的目的。


    说起成舟的时候,李望禾的手机恰好亮了一下屏幕。好巧,成舟发信息问:“理疗结束了吗?现在在哪里?”


    李望禾回复道:“医院正门斜对面的瑞幸。”


    王贺之等她放下手机才开口:“不是成舟,是你。”


    嫉妒成舟吗?天之骄子确实很惹人注意。少年时代心高气傲的王贺之并不觉得自己比成舟差多少,欠缺一点天赋那就靠努力弥补。比起成舟,他对李望禾的感情好像要更复杂。


    李望禾大为不解:“我吗?”


    “可能你不太记得了,”王贺之说,“高一开学的第三周周六下午,也是这样的雨天。”


    父亲重病,他背着书包躲开人群,故意淋在雨里。其实对这家医院他一点也不陌生,高中时期来过无数次。他一个人,周中要上课学习,周末还要到住院楼照顾父亲,不知道怎么撑下来的。弦绷断的那天,狼狈的王贺之,遇到了站在伞下的李望禾。


    她躲在父母的伞下,在雨天举着冰淇淋。雨下得那么大,脆弱的冰淇淋竟然一点没化。父母也不催,就这样等着她吃完了、擦干净手,三个人才挤着回家。那把伞其实也不够大,两个大人都尽力用肩膀为女儿遮风挡雨。


    王贺之自嘲:“我就是心眼小吧,这么小的事,我记到现在。”那时,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让他更无法面对松弛随性的李望禾,刻骨的自卑要把他淹没了,所以才会自私偏激吧。


    李望禾真的记不起来这件事,太小了,小得就像一滴雨下到湖泊里。她沉默着,咖啡的苦涩蔓延在口腔。她想起程子越那天讲述的王贺之的家庭,想起还是同桌时候,周一他总是补觉、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安慰吗?那更像刺痛人心的刀子。


    坦白以后反而没那么紧绷。用旧事博得一点怜悯也不算不值,王贺之轻松地说:“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说好了给你道歉的,反而我又来卖惨。要是你原谅了我,下次见面一起吃个饭?”


    李望禾完全打住了要打听成舟的念头,这种时候转移话题简直太没同理心。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也没顾上看。听完王贺之的话,李望禾点点头道:“好,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说。”


    “再麻烦你就太不好意思了。我妈的病不严重,很快就能出院。雨停了,你是不是要回家吃饭了?”


    他知道李望禾就住在附近,因此常常来这边的公园散步。


    李望禾刚起身,店门被人哐啷一下从外推开。


    潮湿的水汽涌进狭小的店面,混进咖啡的焦苦里。


    风尘仆仆的成舟肩头全是雨水。他迫切地想见分别了许久的恋人,刚下车隔着街道远远地就看到玻璃窗内一个讨厌的背影。


    他语气很不好:“我来得不巧,你们聊完了?”


    第47章 信任危机


    “你回来啦?”李望禾站起来越过王贺之,快步走到成舟身边,“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我去接你呀。”


    王贺之转身站在不远处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眼神晦暗不清。


    “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再说你腿也没好,来接我也不方便。”


    成舟出了天府机场直奔老家,一口气没歇,早上还在香港,中午就速递到李望禾面前。他紧紧牵住李望禾的手,毫不避讳王贺之,像在幼稚地宣示主权。


    王贺之调整出一个友好的表情,冲成舟微微颔首:“成总好,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成总?李望禾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明显感觉到成舟的手握得更紧,想把她牢牢拽在身边。


    成舟根本不想提跟王贺之共事这一茬。撒谎失业的事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他平静地说:“不用了,谢谢。不是正式工作场合,没必要这么生分,叫我名字就行,毕竟都是老同学。”


    李望禾心里跟猫抓一样,还是忍不住问王贺之:“你为什么叫成舟成总?上次还说他是你上司?”


    王贺之愣了一下,看了看成舟,又看了看李望禾,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啊,我以为你知道?成总是寰宇科技CTO,我入职了寰宇成都研发中心的算法部门,成总现在是我的顶头大老板。”


    哪怕是外行人也听过寰宇——国内量产人形机器人、市值超百亿的行业头部公司之一,常常能在电视广告或商场活动里看到寰宇的机器人展台。李望禾还经常拉着爸妈去看热闹。分手那几年李望禾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成舟在创业,具体是什么公司有多大规模这些细节,她刻意回避不愿意去了解。


    李望禾慢慢松开了成舟的手。她心里有了大致的答案。刚重逢那会儿,成舟说自己失业,没有工作,她还真相信了。看他生着病,精神状态也不好,担心他跌落谷底想不开,所以厚着脸皮约人吃饭散步,跟个鹿小葵一样给人加油鼓劲,还帮他瞒着家里人,在朋友面前替他维护形象。现在想想,李望禾觉得自己还真是可笑。


    王贺之看着李望禾的表情,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成总最近应该挺忙的,刚从深圳开完机器人产业大会回来吧?家庭和事业总是不太好平衡。”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成舟懒得跟王贺之打擂台,只顾着跟李望禾说,“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李望禾没立刻开口。


    王贺之见气氛不对,准备溜之大吉。他看了李望禾一眼,语气真诚了些:“谢谢你今天听我讲这些旧事,下次见面得好好请你吃顿饭。”不等李望禾开口,他又补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不是给成舟面子,王贺之是不想让李望禾难堪。不管这两人有什么矛盾,李望禾总归是难受的。把地方留给她吧,让她自己去解决。


    李望禾一直没说话,推开门转身就走。成舟有些着急,赶紧追上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深冬雨停后灰蒙蒙的天气还差。


    一直到进小区拐角走到花园里,李望禾才停下脚步:“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李望禾想了一路。难怪成舟嘴上说失业,结果却三天两头工作到半夜,不是出差就是开会。刚入职的新人怎么会这么忙?她也想不通成舟为什么要骗人。直接说自己回蓉城工作不就好了?难道事业有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还是说他不愿意跟自己交底,要藏着瞒着?


    越想越气,再看到成舟只是跟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她气得像河豚一样,一戳就要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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