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歇斯底里的问责伴随着玻璃杯砸碎的响声,短暂地吸引了休息区人群的注意力。
李望禾站起来看向事发地。坐在轮椅上的中年女人正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气,热心的护士围上去问是否需要帮助,她却只冷冷地说:“不用你们管,我儿子还站在旁边。”
围观人群里走出来一位垂着头的年轻男人,半跪在地上收拾一片狼藉。
隔得太远不太能看清人,李望禾刚觉得怎么有点眼熟,就听见程子越说:“这不是王贺之吗?”
程子越没戴眼镜,干脆掏出手机对准事发地放大画面:“你看,这就是王贺之吧。”
前两天才遇到过,李望禾怎么能认错。她点了点头,头一次没对偶遇的王贺之生出恶意。
“怎么回事啊,”程子越拉着李望禾往前走,找到一个角落躲进去,“虽然看老同学的热闹不道德,但是我猜你也很好奇。”
王贺之收拾干净地面,把扔在一边的毛毯重新盖到母亲腿上。他脸上没有一贯的温和表情,捏了捏眉心说:“你闹够了吗?”
“什么叫我在闹?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把你生出来养大到这样,”王贺之的母亲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儿子说,“你马上就要飞黄腾达,连病也不想给我治,把我随便推到医院等死吗?”
“只是轻微的肺炎,一个三甲医院还不能治吗?”王贺之并不留情面,“你只是把我生出来了。养大我的人早就死了,你还活着,你应该庆幸。”
“抱歉,麻烦大家散开一下,我们要去呼吸内科。”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更刺痛了轮椅上的人。她坚决不肯上前,非要去VIP科室才行。
“我去……”程子越侧头跟李望禾说,“王贺之说话这么硬气。不过据我所知,他妈不像好人。”
李望禾不解地问:“为什么?”
程子越小声讲:“你不知道吗?他小学爸妈就离婚了,高二他爸去世以后,他妈从来不给他开家长会。听说是嫁到隔壁市又生了个妹妹,就不管他了。”
李望禾:“你怎么知道的?”
“他妈以前就来班里闹过一次,要他把他爸留下来的房子还回来,让他住校,”程子越刚看这个中年阿姨就觉得眼熟,“我们班主任帮忙解决的。你讨厌他嘛,其实我也挺讨厌他的。王贺之看起来光风霁月,实际上争强好胜,不过他对同学也好得没话说,我就没跟你讲过这些。”
李望禾看不下去了,她拉了拉程子越袖子说:“我们走吧,要是王贺之知道了肯定很尴尬。”
可惜李望禾腿脚不便,人群散去以后,她就跟搁浅的鱼一样大剌剌摆在沙滩上。王贺之一眼就看到了两个老同学。
真难堪。他头一次没笑出来,在李望禾准备视而不见路过的时候,鬼使神差开口:“不打个招呼吗?”
李望禾有点尴尬地转身。程子越若无其事地说:“陪李望禾来康复科看看腿。好久不见,王贺之,这是阿姨吗?”
人散了以后,王贺之的母亲收敛了情绪,板着脸回应了一句:“我不认识你们。”她催促道:“号挂好了没?我不看便宜医生!”
专家号要三百块还要提前一周抢,普通科室挂号费只要个位数随时都能挂上号,实在没必要为一个小毛病这么折腾。王贺之不心疼钱,他只是单纯不想顺她的意。凭什么?就因为把我生下来了,一天也没养过,就能索要金钱补偿还要情绪价值?像只蚂蝗一样紧紧扒着唯一的血亲不放,直到一起拖进深渊。
“没有,”王贺之淡淡地说。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到他脸上,将他打得偏过头去。
“那你现在去挂啊!你不是赚了很多钱吗?”
李望禾和程子越战战兢兢,根本不敢走也不敢开口。
王贺之下意识看向李望禾。今天的这一切是不是在惩罚自己当年举报她的私心?够难堪吗?够不够补偿你?他有些自虐地想。
李望禾抠了半天手指,怪自己看什么热闹啊,治疗完就该赶紧溜回家里。听完程子越的话,她好像没办法再彻底用憎恶的态度看待王贺之。她讨厌的是十六岁那个多管闲事、自作自受的同桌,而对于面前这个人……李望禾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道:“你带阿姨过去吧,我问问我爸,看看能不能加个号。他在这里上了很多年班。”
“哦,对诶,”程子越顺着说,“叔叔之前是旁边胸外的医生呢,大家都挺熟悉的,就当加个号了。你们赶紧去吧,等你忙完我们下次再聚。”
王贺之盯着李望禾温和的眼睛。他想,人怎么能这么心软呢?让他活在一层又一层内疚的地狱里。
第46章 咖啡店不是修罗场
“谢谢,”王贺之接受了李望禾的善意,“麻烦你了。”他想,终于有机会扯上一点关系,哪怕是以这种被怜悯的方式。
李望禾拨了个电话给李智明,老父亲匆匆忙忙赶来,亲手帮忙解决问题。李望禾让程子越先回去,自己挪到另外一栋楼,在李智明的办公室外面等着。
回去的路上李智明顺手买了一杯加冰的生椰拿铁——李望禾爱喝,他也不管是不是大冬天了。
李望禾已经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医院里待久了,医患关系多紧张有目共睹,她开始害怕要是给主治医生添麻烦了怎么办?她又不是圣人,实在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帮助一个关系不好的旧相识。
李望禾抠着椅子边问:“爸,我是不是又给你找事了?”
李智明把咖啡打开,垫了一层纸递过去:“进去坐啊,铁椅子这么冰。”
李望禾摇摇头:“万一被领导看到多不好,无关人员还是不要进你们办公区域了。”
李智明笑了一声:“你给我添啥子麻烦?我是你爸,我能解决的事情都不叫麻烦。小事一桩,多看个病人而已,以后我请你叔叔去喝回酒还个人情不就行了?”
“可是,我同学的妈妈看起来有点偏激,”李望禾迟疑着说,“情绪不太稳定。”
李智明点头道:“好,那我转达过去,让大家注意,多关照一下。”
李望禾喝了口咖啡,冻得牙齿痛,说道:“我以前可讨厌这个同学了,爸,我给你讲过的,就是他举报我跟……跟那谁送情书。”
说起成舟,李望禾有点心虚,干脆含混过去。
李智明倒是记得很清楚——跟成舟嘛,简直无稽之谈。两小孩好得穿一条裤子,不是兄妹胜似兄妹,楼上楼下每天见面,怎么可能擦出青春的火花呢?
“成舟?”李智明说,“你爸我是非常相信你的,跟成舟肯定清清白白。但是有没有跟其他人送,就说不定了哦?”
李望禾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冰咖啡,半天不敢张嘴。爸,你确实相信错人了。我跟他以前有一腿,现在还有一腿,实在算不上清白。
“我才没做过这种事呢,”李望禾缓了会儿才嚷嚷着,“我看着像这种人吗?”
李智明撇撇嘴说:“你妈以前追我的时候也这么说,说自己头一次追人,头一次写情书,结果呢?送人的礼物都是批发的!”
“真的吗?”李望禾瞪大眼睛问,“看不出来啊,我妈这么厉害。爸你给我细讲一下呗?我妈不是说你追的她嘛?”
一说起苏云,李智明就仿佛重回青春时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跟平时严肃的样子比起来像换了个人。父女俩压低声音在走廊里细细碎碎回忆起来,聊了个天昏地暗。
李望禾心里头那点不舒服一下子就散了。她还没说的是,一看到王贺之,她就会想起成舟工作的事。成舟出差的几天估计忙成了陀螺,虽然总是发微信,但只能偶尔聊上几句。李望禾没多打扰,她忙着在家里改导师急着要的一篇论文,更是连吃饭喝水都顾不上。
两个人能在半夜一两点互道晚安,也挺不错的。
在家里闷了几天,又到了去医院理疗的时间。本来就拖了好久,再不去又要挨苏云的骂。李望禾咬咬牙挺过痛苦的电疗,龇牙咧嘴地靠在诊室门口恢复元气。
王贺之笑得很温和,灰色大衣上沾着雨珠:“好巧,李望禾,又遇到你了。”
李望禾赶紧站直,有点戒备地看着他。
无他,这几天王贺之偶尔会发来消息,问她附近最大的便利店、哪里的餐厅有野生鲫鱼汤、住院楼值班医生换班时间等等细碎的问题。他语气非常客气,都以“我不太熟悉医院附近”开头,以“谢谢你”结尾。李望禾搞不懂他什么意思,估计他照顾病人很累,也会简单回复两句。
“最近的事还没跟你道谢,刚好快到中午了,要不我请你去吃个饭?”
根本不巧,王贺之问过康复科的治疗时间,他每天定时出现在这里,守株待兔。
李望禾声音不冷不热:“不用了,我回家吃。”
“欠你一份人情让我心里过意不去,”王贺之并不因为拒绝而愠怒,他换了个方式,“或者能给我一个机会,为以前的事赔礼道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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