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李望禾一直在犹豫。理智告诉她不应该为了谁放弃热爱的专业和前途,感情却反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钻出来作祟。因为是成舟,所以李望禾真的想过妥协和放弃。


    “李望禾——”


    成舟完全不了解这些内情。他正准备说话,又被李望禾打断。


    “我以为你在生气,我讲话确实太难听。”


    李望禾说成舟仗着天赋随心所欲,不爱惜羽毛,既然都有好的平台了为什么还要跳回来。还说成舟是感情上头,今天能为了她放弃好机会,明天就会因为反悔撕破脸。毕竟他根本没有深思熟虑就草率地做出要跟随她留在蓉城的决定。


    她把自己说过的话一一罗列出来推翻,仿佛从来没忘记过。李望禾后来才想明白,对爱的人应该好好讲话的,难听的言语是一把双刃剑,刺痛听到的人,也反噬讲话的人。


    李望禾说完,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成舟过了许久才开口:“不难听,你说得都对。”


    他终于发现原来这段感情不只自己付出过努力,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隧道里单向奔赴,而是两个人、两颗心都在试探着靠近。


    成舟如释重负,轻笑了一下:“吃口水果,冷静冷静。”


    李望禾确实需要冷静。和她不一样,成舟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从小到大干什么他都游刃有余,偏偏这副样子放在感情里就很让人窝火。


    李望禾恶声道:“我讨厌你。”


    她突然很生气。


    成舟愣了一下,举着水果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成舟,我真的讨厌你。每次跟你在一起我都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她想起程子越说的话。那天在小区花园里,程子越蹲在她面前,听完她的诉苦以后一脸笃定地说:“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李望禾波澜不惊的心态总是因为一叶轻舟划过而泛起重重涟漪。


    她本来还觉得程子越在胡说。爱情难道不应该是健康美好的吗?但现在莫名其妙坐在这里,剖析多年前的感情纠葛,看着成舟复杂的表情,李望禾觉得程子越说得也有道理。


    李望禾审视着成舟,从深刻的眉眼滑落到他紧抿的嘴唇。他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淡。


    “我会看面相,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很薄情。”


    成舟没说话。


    李望禾继续控诉:“你说话总是没有表情,我以前都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我总怕你做朋友很好,做男朋友很坏。”


    她脑子乱乱的,也懒得管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了。情绪这种东西,要一股脑倒出来才好。积在心里就会生出怨气。


    “患得患失,所以我才总是脾气古怪,刻薄地埋怨你。”


    她还是太温柔,说来说去,总是怪自己。


    李望禾的话一字一句落进成舟心里,像掀起了无数场小型暴风雨。他张口欲言,又无从辩解。李望禾古怪的脑瓜子里怎么就给他扣上这么多顶无厘头的重罪。他只是太紧张、太容易失态,所以总是装作若无其事,没有任何表情。至于真心,嘴上说说的真心是不值钱的东西,他更喜欢用实际行动证明。


    李望禾推了身边人一把:“你怎么又不说话!”


    成舟这个人,光坐在旁边听她胡说,自己反而一句话也不讲。


    “我在听你讲,你继续讲。”


    “不说了。”李望禾塞了一大块芒果进嘴里,含混地说。


    成舟的心情难以言喻地好,轻飘飘的,什么家事公事这样那样的他全都忘了。看着李望禾生动的眉眼,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不怪你,你想骂我就骂,挨骂又不痛。”


    随后又补充道:“打我的话只要不太重就可以。”


    李望禾差点被芒果呛到,赶紧自证清白:“我没有这种爱好。”


    “行不行?”成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讨好语气,“不要讨厌我就好。”


    李望禾发现成舟现在就是个软柿子,怎么捏都行,捏完还一手甜腻腻。


    她吃了好几块冰镇芒果才平复心情。


    李望禾感觉自己心跳很快,她觉得成舟一定听到了。她想逃离客厅这个是非之地。


    “我去睡觉了。”


    “嗯。”成舟也站起来。


    李望禾走到主卧门口,推门,突然停下来。


    “成舟。”


    “嗯?”


    “算了。”


    她最终还是泄了气,没勇气问出那个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晚安。”


    李望禾欲言又止,成舟没办法淡定。


    主卧门关上以后,他坐回原位,过了很久也毫无睡意。


    第38章 恋爱第二天


    李望禾其实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成舟在客厅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夜里太安静了,什么都听得见。


    他打开冰箱,关掉。拧开瓶盖,坐下,又轻手轻脚收拾残局。


    李望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隔绝外面的杂音。


    她在想自己说的那些话。“我讨厌你”“你长得很薄情”“做朋友很好做男朋友很坏”——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她本来想问的是:你在美国是不是过得不好?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会不会一直留在蓉城?你现在还有没有想着……和我在一起?


    但问不出口。勇气总是在张嘴的一瞬间就偷偷逃离。李望禾像个瘪瘪的没气的气球,蔫头蔫脑窝在被子里胡思乱想。


    实在睡不着,她干脆坐起身找手机。手机正压在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本专业书上。李望禾挪开手机,伸手拿起书翻了翻。纯英文的教材,她只能看懂一些非学术的语句。


    整本书唯一的中文,是扉页上成舟的姓名。成舟的字如其人,冷峻有力。


    她想起来小学三年级两个人一起去上书法班的情景。三年级小学生要从铅笔换成钢笔,李望禾用不习惯,每次练字总是慢吞吞地做最后一名。


    她坐在教室最左边第一排,成舟坐最右边最后一排。隔着一条对角线,连说小话都没时间。等大家都交了作业,人都走完,成舟就抱着书本坐到李望禾旁边,等她一笔一画写完作业。学什么都很快的成舟总是很有耐心,纠正她错误的笔法。


    后来李望禾喜欢上书法,从硬笔学到软笔,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成舟已经不上书法班了,他在隔壁学奥数,下课早的时候也坐到旁边,在李望禾练字的间隙做数学题。


    一直到太阳落山,两个小孩才背上书包,踩着金色的落日余晖飞奔回家里。


    李望禾把书放了回去。


    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还没熄灭。


    她下床穿好拖鞋,径直推开门。不行,有些话不问,不止今晚会失眠。


    “怎么了?”


    成舟正在客厅处理工作,听到动静立刻合上电脑,站起来问道。


    李望禾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心里踏实了些。


    “我要问刚才想问的问题。”


    成舟看着她,心跳莫名加快。


    “你刚才说做不了朋友,”李望禾把抱枕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那你想做什么?”


    客厅很安静。她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颗心正在胸腔里稳健有力地跳动着。


    她依旧没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又加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对待我们的感情?”


    “我们”真的是个非常悦耳动听的词语,成舟彻底明白了李望禾的心意。


    他想都没想就说:“我想我们在一起。”


    太生硬了,像命令。说完成舟自己也觉得不对,他缓和道:“可以吗?”


    李望禾皱了皱眉头,说:“可以。”


    “为什么说可以还要皱眉头,是不是想反悔?”成舟轻轻捏住抱枕一角,故意问,“现在是在偷笑吗?”


    “没笑。”


    李望禾把头埋得更低,她耳朵在发烫,想找个被子钻进去。


    成舟站起来,走到李望禾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李望禾,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李望禾和成舟对视,瞳孔里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你刚才说,你去了北京找我。”


    李望禾点头:“嗯。”


    “我的同学说我去美国不会再回来了。”


    “是。”


    “你找我妈帮忙联系我,但没收到回音。”


    李望禾抬起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成舟看着她,发自内心道:“我想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不是我一个人。”


    李望禾愣了一下。


    “高兴你找过我,”成舟说,声音很轻,“高兴你想挽回。”


    “你怎么不早点说?”她问。


    “说什么?”


    “说你回来过。说你想见我。”


    成舟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忍住这么多年不回来、不见面的。他想了想:“怕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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