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舟退开,得逞地笑了笑。
李望禾手里的电容笔转成了陀螺。她“哦”了两声,看似很尴尬,实则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刚才那副养眼的场景。
程子越说得真对,李望禾想,好色真是人之常情。她想起小时候看的《情深深雨濛濛》,用杜飞的语气唾弃自己:你腿都动不了,心里还不老实!真是可怕得很呐!
第32章 餐桌边的约会
李望禾决定把心思放在画图上。她把电脑支在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放大手机里的照片,照着样子一笔一画仔细描摹出铜镜的模样。听完桑吉讲的故事后,她特意进过札拉曲果寺一趟,全方位拍下了殿内供奉的玉钦多吉手中的铜镜。虽然材料不算珍贵,但这柄铜镜出自本地老工匠之手,放大拍摄能看到镜身雕刻的彩云花纹精细如发,手柄上还镶嵌着几圈精巧的绿松石和黄琥珀。
她画得很仔细,成舟没出声打扰。
另一半桌子上摆着他的电脑。信号不太稳定,网络也是断断续续。成舟没法处理线上工作,就打开电脑修改最新的产品研发报告,又简单浏览了几份回去就要签的合同。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李望禾。
他们从小就在同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小学时李望禾留着妹妹头,趴在桌上写字,前额的发丝总刺眼睛。李智明给她买了各种发夹放在书包里,每次写作业前,李望禾先掏出一把发夹齐齐铺开,撑着下巴思考半天要选哪个。
“草莓的、菠萝的、还是这个蝴蝶结的?”
一般这时候成舟已经写完最简单的数学作业了。实在看不过去的时候,他就随手抓一个,越过方方的书桌,帮她把头发别到脑袋后。
中学时流行梨花头。精髓在于蓬松的刘海和长及锁骨微微内扣的发尾。成舟觉得李望禾剪这个发型很漂亮,但只有每周五才能看到——那天李望禾要去学校附近的理发店洗头,理发师的巧手握着吹风几下就能做出这个发型。她臭美两天,周日在家自己洗完头,周一又恢复了一头柔顺。
李望禾想去烫头发,苏云不让。苏云说:理发店的药水伤头皮,年纪小小的,小心以后秃头!等你再大一点,就带你去。李望禾每天放学,都用羡慕的眼光一遍又一遍欣赏那些女同学们漂亮的发型。
成舟想了想,从自己卧室的抽屉里抽了一把钞票,带李望禾去了理发店。
“要最好的药水,”成舟给理发师讲,“不要会秃头那种。”
李望禾高兴得拽着他的校服袖子说:“成舟,你真好!我以后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你!”
实际上她出了理发店的门就忘本,指挥成舟再去旁边饰品店帮她买顶帽子盖住脑袋。
“很漂亮,”成舟拒绝她的请求,“不用戴帽子。”
李望禾也觉得好看,大摇大摆回了家。苏云竟然没生气,她看了几眼,问李望禾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发型。苏云不让她去烫头,实际上是觉得李望禾还没褪掉婴儿肥的圆脸颊配上这个很有少女气息的发型有点滑稽。但善良的妈妈总是不想说实话伤害女儿脆弱的少女心。
李望禾用力点头,她自我感觉非常好。很不理解为什么李智明一回来看到她的头发就发笑。直到后来长大了,李望禾甚至不敢看以前的旧照——太<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像扣了顶假发在头上。一想到自己每天就这样去上学,她就替十四岁的自己尴尬得抓心挠肝。
但成舟直到现在也还觉得,李望禾第一次烫的那个什么桃花头还是樱花头挺好看的。
前额叶发育完全的李望禾上了高中开始就不再热衷于折腾各种奇怪发型。她总是一头乌黑的长发,轻轻垂在耳边。每次她一低头,头发就顺着耳廓落下来。成舟好几次想上手帮她整理好。
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李望禾还没结束手里的工作。
成舟倒了杯热水过来,实在忍不住出声说:“歇歇吧,活动下颈椎。”
李望禾这才感觉自己脖子又僵又酸痛。
“谢谢,”李望禾接过水,转了几圈脖子,“因为要走了嘛,想赶快干完活。饿了吗?要不要做饭吃?”
她想趁离开之前,用手上的测绘数据画出一幅同时结合了出土的鱼蛇纹铜镜和寺庙里那面带着宗教色彩的铜镜两种特点的图样草稿。本来只是画着玩的,受伤以后闲着没事,她又接着勾勒出更精细的轮廓。桑吉离开后,想在札拉措留点什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她加快了速度,也画得更用心。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做。”
成舟挽起袖子,准备去找厨房。民宿里有些食材,是大家买回来的一些土豆、白菜和萝卜之类好储存的蔬菜。
“番茄炒鸡蛋,”李望禾一点也没客气,“不要糖。”
成舟笑着说好。
他很快端着两份晚饭回到房间。
“擦手,”成舟把湿手帕放到李望禾手上,“收拾一下,先吃饭。”
李望禾感觉自己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只用抖着腿大爷一样坐在床上悠闲地躺会儿,到点了“小媳妇儿”自己就系着围裙拿着筷子碗来伺候人吃饭了。
真堕落啊,李望禾想。但她又不由自主地觉得,也挺好的。毕竟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白天餐桌上吃得很好,晚上睡榻上也吃得很好。
成舟问李望禾:“想什么呢?再不吃面条要坨了。”
“哦哦,好,”李望禾赶紧拌了几下面条,但还是问出口,“成舟,你到底怎么学会做饭的啊?”
明明一起长大,李望禾总觉得成舟某一天突然就开窍会做饭了。
做个番茄炒蛋就算会做饭吗?怎么这么好养活。成舟想了想说:“照着教程做就好了。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连雪绵豆沙、开水白菜这种费时费力的菜他也会做。
李望禾慢吞吞吃饭,眼神总是落在远处深红色的寺庙屋顶上。吃了两口饭,她问道:“成舟,你怎么看待信仰?”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她脑袋里,她迫切地想同人讨论。
话一出口,李望禾就笑了:“我想起来了,你不信菩萨也不信上帝。小时候外婆带我们去寺庙,你都懒得磕头。”
李望禾磕六个头,捐两份香火钱,在心里给菩萨念叨:不要跟这个不懂事的高冷小孩计较。
“那时候好像没什么要许愿的,”成舟说,“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成远离开家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争吵。周萍虽然忙于工作,但也留心关注儿子的成长。而且她太忙的时候,苏云就会把成舟带到自己家里,李智明给两个小孩做饭,带他们打球、跑步、游泳。寒暑假又跟李望禾一起被打包送到乡下外婆家。
梦一样轻松愉快的日子,成舟成年后常常想念那些时刻。在美国时,他总梦到黄昏时分坐在沙发脚一边看漫画一边听新闻联播的画面。他就这么在李望禾家里等着,直到周萍晚上来把他领回自己家去。
“大部分人在幸福顺遂的时候确实不会觉得信仰有多重要,”李望禾说,“但如果突然承受巨大的痛苦,再将希望寄托于信仰上,又怕会太虚无缥缈。”
她望向停雪后札拉措广阔无垠的天地。这里的月亮比平原离得更近,不下雪的晴朗天气,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在整座高原上,照得四处透亮。
“我们应该有选择信或是不信的权利。”
李望禾说,她觉得信仰的前提是自由。
成舟补充:“自由是很奢侈的东西。”
李望禾给成舟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成舟已经大致了解过,但他还是仔细地又听了一遍。
“我想明白了,我生气的关键在于,这个东西能不能留下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凭什么让我承担后果?我更生气的是,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愚昧无知的人?”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是我太傲慢了,”李望禾垂着头,内心挣扎许久,现在依旧难受,“就像你说的,我生活得很幸福,我遇到的问题可以用很多办法解决,而不是把希望寄托于泥胎土塑的菩萨上。”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我无路可走,也许也会和他们一样无措、一样迷茫。”
成舟注视着李望禾低垂的发顶:“你不傲慢,李望禾。很多事没经历过就不会明白。这个世界上的许多道理,都要你走到特定的地方、遇到特定的人,才会懂得。”
“抬头,看着我,”成舟问道,“你现在还喜欢这份工作吗?”
李望禾很难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哪怕她还拖着一条伤腿,哪怕吃过许许多多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苦。她翻来覆去抱怨,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放弃。
“那是什么支撑你一直坚持下去呢?”
成舟环视了一圈房间。简陋艰苦的工作环境,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对某件事产生这种程度的热爱。
李望禾去过很多地方,比很多人都更了解某片土地的过往。思想的碰撞和阅历的增长,让她的生命更加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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