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常常觉得郁闷,但我还是很想做自己。”


    李望禾套用了少年时代常常翻阅的一本书里的台词。虽然知道自己又在犯文艺病,但她还是很肯定地说:“短时间内还没考虑过换工作。再说了,除了干这个,我也不会别的啊。”


    不挨打的时候,她觉得也挺幸福的。


    成舟很想说:你也可以什么都不会。但他忍住了。他告诫自己,不能真的跟苏云和李智明一样溺爱小孩。


    “没关系,李望禾,你想干什么都放手去做。”


    我会成为你坚实的后盾,成舟在心里许诺道。


    “可是我要怎么弥补呢?”


    李望禾一想到那张手织毯上五花八门的“慰问品”,就恨不得连夜下地怒挖十亩,再整个什么铜镜出来双手捧到各位父老乡亲手上。她总是把心里长满尖刺那方朝向自己,柔软的那方面对世界,所以常常受伤,又总是感动。


    “不是已经在弥补了吗?”成舟指向她的画,“画得很好。”


    她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成舟:“你说,如果我照着这个样子,做一柄新的镜子,他们会收吗?”


    第33章 祝你珍重


    “寺里铸铜的师傅还能找到吗?”


    成舟无奈地笑了笑:“别着急,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做。你的腿不能拖了,最多再待两天,等你画好图纸,我们必须去医院了。”


    李望禾双手托腮,正在放空大脑。她赞同道:“你说得对,我只会一点金工的皮毛。甘孜本来就有很出名的花色青铜锻造技艺,我学的那些在本地师傅面前完全就是班门弄斧。明天得拜托桑吉帮忙打听一下。”


    除此之外,还要知会领队周工,给明天要来检查遗址的县文物局领导报备。好麻烦,李望禾长叹一口气,觉得腿更痛了。


    成舟笑着看她:“不要皱眉头,李望禾,一皱眉头你就好像清一色。”


    “你才是狗!”


    清一色是他们单元楼一楼老太太家里的沙皮狗,小小一只,腿短短的,浑身皱皱巴巴。天气一热,老太太每天准时准点在家门口摁着清一色用力拍痱子粉。可怜的皱皮小狗夏天总是长痱子。李望禾每次遇到清一色,既想逗逗它,又不想沾上它黏糊糊的口水和白生生的痱子粉。


    “好,我是狗,”成舟一本正经地说,“主人,抬手。”


    “干、干嘛?”


    那张完全褪去少年时代青涩的成熟面容突然在眼前放大。李望禾下意识往后靠,成舟却微微抬眼,毫不克制地盯着她看。


    李望禾不懂成舟又想玩什么花样。这会儿天色倒是暗下来了,可房间是木质结构的,又不隔音,大庭广众之下真是伤风败俗啊。


    李望禾还在天人交战,成舟淡淡地说:“你压着筷子了。手抬起来,我收了筷子去洗碗。”


    成舟俯身抽走李望禾手肘下的筷子,不动声色地偷笑了一下。


    又上当了,好丢人。李望禾默默举起双手,慢吞吞蹭走,缩在角落里老老实实画图。


    时隔多年,再次同室而眠,两人竟然都很自然。


    成舟白天开了很久车,挺累的,刚到十点就铺好小榻,蜷缩着睡着了。房间内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壁灯,李望禾在灯光下埋头苦画,凌晨两点多才放下笔。


    她躺下后,这个角度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房间另一边的成舟。房间很小,小榻和床在同一水平线上,中间只隔了一张方桌,两人很像在共枕而眠。小榻靠窗,窗帘并不能完全遮光。如水的月光照亮成舟安静的睡颜。


    李望禾数着他纤长的睫毛,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完全没想到成舟会来。


    她明白成舟的心意,但她更想问的是,成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所以才这么义无反顾地从城市出逃,闯进暴雪的高原。


    明天再问吧,李望禾想。希望他能在海拔四千米的异乡睡个好觉。


    “起床,李望禾,快点。”


    成舟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喊,像绝望的妻子想要唤醒装睡的丈夫。


    “昨天不是让我九点钟叫你吗?”


    “嗯……”


    李望禾终于有点动静了。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完全不想动弹。


    “起来,好不好?你们今天不是要开会吗?”


    成舟又不敢拉她的被子,只能谨慎地隔着棉被推推她的肩。她从小起床气就大,被叫醒后总是气鼓鼓的,像只河豚马上就要爆炸。


    “开会”这种牛马开机关键词一下子触动了赖床的李望禾。她垂死病中惊坐起,赶紧让成舟出门。


    李望禾手忙脚乱扒拉衣服换上。除了穿裤子有点麻烦以外,别的倒都没障碍。她洗漱完一拉开门,就看见成舟正抱着手靠在门边。


    “抱歉抱歉,”李望禾知道自己什么德行,双手合十道,“下次你一叫我我就起。”


    每次都是这句话。李望禾的嘴,骗人的鬼。既然还有下一次,成舟决定不跟她计较。


    “他们都在楼上了,九点半开会,你还有三分钟。”


    李望禾拔腿就跑,但她忘了自己只能拔动一条腿,差点一头摔在楼梯上。


    “慢点!”成舟扶住她,“手给我,我带你上去。”


    李望禾踩着点落座。一进房间,白玉县文物局的领导就围上来,亲切地嘘寒问暖。李望禾赶紧坐直身体,说自己没多大事,多谢领导关心。稍后两方亲切友好地坐下,开始商谈文物的去留。


    结果才说了两句,火星子就溅起来了。


    县文物局要照顾当地群众的情绪,也希望本地出土的文物留在本地,既是记录也是吸引游客的手段。


    考古队自文物出土有六个月的保管期用于文物研究。然而,文物局觉得只要东西送到蓉城,就很可能不会再指定到他们所希望的地点保存了。


    领队周工反复强调:“这么重要的文物留在这个寺庙根本得不到保障!”上一面鎏金的手持铜镜都被盗窃了,何况是这面真正的古董青铜镜。


    文物局领导说:“周老师,我们已经向上面申请了,文物先送到区里做修复和研究。最后留在哪里、放在哪里,就要等批复再说。”


    车轱辘话说了几圈,说来说去县文物局就是不希望考古队带走文物做研究。但这么重大的考古发现,谁能舍得放手。


    “我有个建议。”


    两方休战之间,李望禾打开自己昨晚赶工的图纸,原原本本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平板电脑十三英寸的屏幕上显示出一面精巧的手持铜镜,在众人手中一一传阅。


    李望禾的专业技术有多出色,周工在师兄赵云嘴里听到过无数回,不然也不会把她当驴用。然而在看到这幅图纸时,他再次被震撼到了。


    周工率先肯定了李望禾的建议。


    领导还没说话。他们生长在这片土地,有自己的坚持。先开口的是一位穿着传统藏袍、腰佩藏刀、肤色黝黑的中年人:“你的图纸,发给我一份。”


    他的汉语不算太流利,捧着平板的双手上遍布伤痕和老茧。这是一双拿了三十年锻打工具的手。


    “阿佳,这是次仁平措师傅。”


    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的桑吉坐到了李望禾和秦明明背后,他小声提供着“敌方”情报。


    “我们这里最好的师傅,整个镇上的寺庙里都有他做的东西。”


    “不是说是老工匠吗?”秦明明也小声问,“师傅看着挺年轻的啊。”


    桑吉说,手艺都要从小学的,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次仁平措师傅就在抡锤子了。


    “你的图还差一点。”次仁平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刀锋般坚毅的眼神审视着李望禾,“你为什么这么画镜子?”


    李望禾接过来自己的图,放大细节解说:“我想保留出土文物的特殊鱼蛇纹,融合寺庙里手持镜的鱼纹和鎏金工艺。在座的大家都听过札拉措的传说对吧,蛇纹被视为不吉祥的东西。”


    她没有藏着掖着,用词直白,言语简洁。


    “我把首尾衔接的蛇纹拆解开放到镜身外围,原本边缘的鱼纹放到中心位置,鱼在我们的文化里寓意很好。最后用回旋云纹填充镜缘和中心的空白区域。”


    蛇纹敦实有力,鱼纹灵动细腻,云纹飘逸轻盈,这面新的铜镜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个你怎么知道?”


    次仁平措指向蛇身特殊的鳞片。


    “取材于身边。”李望禾指向地毯,这里到处都是漂亮的手工地毯,“加洛纹和雍仲纹都是很常见的藏式纹案,我希望为环绕的蛇纹赋予吉祥的意义。”


    “它们的眼睛太淡了。”次仁平措粗砺的手指指向群蛇的眼睛,“金色的眼睛更有神。”


    次仁平措有一手巧夺天工的鎏金手艺。


    “我会帮你做出来的。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铜镜。”


    没有硝烟的战场就这样结束了。次仁平措用一句话说服了沉默许久的领导们:“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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