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助理来谈的是工作,”成远抿了一口茶,“我亲自来谈,谈的是我们的父子情分。”


    成年以前一年见不到两回的父子之间能有什么父子情分?成舟懒得搭理成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合作方案你看过了吗?要是没问题,我让助理现在把合同拿进来签字。”


    成远要收购一批服务型机器人,用于赞助一家常年合作的医院。他不急着回答,慢悠悠说:“别急,再等一位客人。”


    茶园静谧,茶香四溢,包间私密性极佳。冬天的蓉城难得出一次太阳,阳光从落地窗洒进室内,满室通透。


    成舟翘着二郎腿,左手不自觉敲击桌面,他在闭目养神。为了挤出更长的年假尽早回绵市,他最近疯狂工作,几乎没怎么睡觉。


    阳光弱化了成舟周身冰冷的气场,使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情味。


    成远很满意地笑了笑。他这位儿子不仅能力出色,还有一副好皮囊,完全能“卖”个好价钱。


    妆容精致、卷发及腰、身着铁灰色一步裙套装的秘书踩着红底高跟鞋走进房间,半跪着附到成远耳边温声细语道:“成总,客人到了。”


    “请邹小姐进来吧,”成远手中的钢笔敲了敲桌面,“成舟,醒醒。”


    成远的秘书恭恭敬敬地领进一位年轻女孩。她一身低调得体的高奢套装,面带微笑,礼貌地同成远打了招呼。眼神落在成舟身上时,邹小姐眼睛一亮,像只猫看到了猫薄荷。


    成舟绷着脸,问道:“这才是你今天的目的吧?”


    “别这么生气嘛,年轻人之间交个朋友很正常,”成远招呼邹小姐坐到成舟身边的位置,介绍道,“附七院邹院长家的千金,刚从伦敦回来。邹小姐大学读的文学,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喜欢阅读,你们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邹小姐,这是犬子成舟,比你大几岁。他平时工作忙,没什么机会社交,你们认识认识?”


    邹小姐落座,向成舟问好。她身上有淡淡的松针香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再加上常年做文学研究,一身书卷气,不会让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产生一丝反感。


    成舟有点烦躁地拿起面前的合同:“够了,成远,你能不能不要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直呼其名,他没给这个亲爹在外人面前留一点面子。


    邹小姐有点尴尬,请服务员添了一次茶,试图缓和气氛。


    成远并不生气,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而已。你到了年纪,事业也稳定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他还在试图扮演一个慈爱的父亲。


    “我老了,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正好退休了,在家帮你们带带孙子,多好。”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以后我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抱歉邹小姐,家丑外扬,希望不会影响你喝茶的心情。”


    成远虚伪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成舟不顾劝阻,推门而出。阳光温暖明媚,他出席正式场合才会带上的领带夹正在闪闪发光。成舟一把扯开领带,顺手扔了碍事的领带夹,站在走廊给助理打过去电话:“合同不用准备了,帮我订一张最快去甘孜的机票。”


    甘孜十分寒冷,降雪天气不便外出,闷在家里很是无聊。


    下午,桑吉抱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布包裹前来探望李望禾。李望禾正靠在窗边捧着平板电脑绘制图纸。明天从札拉措到白玉县城的公路才恢复通车,今天是李望禾在札拉措待的最后一天。


    “阿佳,给你。”


    桑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孩子。


    手织毯上乱七八糟堆着东西:绿松石项链、小银刀、羊毛手套,甚至还有一盒牛奶高钙饼干。


    李望禾让桑吉坐下,问:“这些是什么?”


    “大家让我带给你的东西,”桑吉抠弄着手上的老茧,“对不起,不该推倒你。”


    李望禾认出那把银色小刀,刀鞘精致美观,桑吉常常挂在腰间。一次也没见他用过,只是空闲时拿在手里把玩。


    桑吉小心地把手织毯往李望禾的方向推了一点。


    李望禾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她心里掩着一团隐隐的怒火,随时都会燃烧。冷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也没能压下去心头的躁郁。


    骨裂的小腿钻心地疼,今天受伤完全是无妄之灾。李望禾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去了北大读历史,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本该在古朴的图书馆里轻松阅览古籍,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颠簸到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受罪,甚至还添了一道几个月都康复不了的骨伤?


    想着想着,她就想离开这里,立刻就回去,哪怕是瘸着腿爬也要爬回去。可是,她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峰,心情高低起伏。李望禾几次停笔,想到当初也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留在这片土地。而札拉措白茫茫的雪地和绵市灰蒙蒙的天空,归属同一片土地。


    她无法埋怨四年前年轻莽撞一腔热血的自己,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坏情绪总要有个出口,李望禾不可避免地开始怨环境。去过那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在这里遇到这种事?李望禾满腹怨气,她心里有大把的话想说出来——愚昧无知!封建迷信!可话到嘴边,囫囵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一个去镇上都要开车一小时的偏僻村落,最近的小学离这里也有整整五十公里,又怎么苛求人人都读书知礼懂道理?或许,忠于信仰的他们只是想祈求神明保佑牧草繁茂,青稞丰收,牛羊成群呢?


    李望禾攥紧布料,很久才松开,叹了口气。


    “没事,我养养就好了。”


    桑吉依旧不太好意思。李望禾无法对着这样真诚得毫无杂质的一双眼睛发火,她忍痛起身拿出拍立得和带来的全部相纸,想调节一下气氛。


    “明天我就要走啦,”李望禾笑着说,“现在是白天,我可以给你拍照纪念吗?”


    桑吉怕麻烦李望禾,怎么都不肯。几番拉扯,一直到李望禾语气变得严肃了点,他才点头答应,拘谨地摆好姿势,双手放在膝盖,规规矩矩坐在窗边。


    李望禾举起拍立得,找了几个角度,调整好光线,正准备按下快门。


    “我打扰你们了吗?”


    门帘被从外向内推开,带进一阵强烈的冷风。来人头戴黑色冷帽,身穿同色冲锋衣,身高腿长,几步就跨到床边。


    李望禾猛地回头,相机脱手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要去捡,成舟摁住她,更快一步捡起相机放到她手里。


    李望禾都没检查相机是否完好,仰头愣愣地问:“成舟?你怎么会来这里?”


    成舟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昨天还在蓉城和成远谈生意,当晚就登上了前往格萨尔机场的航班。飞机因为天气原因延误,凌晨三点才到达目的地。在酒店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又花时间适应高原环境。成舟开上助理提前订好的大切诺基,一口气没停赶到札拉措。


    已经站在李望禾床边了,成舟还是有种不真实感。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你的腿怎么样?我带了医生来,先给你处理,明天雪停了就带你走。”


    他转头对桑吉尽量客气地说:“我们有点事要聊,麻烦你先离开好吗?”但眼神和动作都表明,这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桑吉戒备地看着这个生面孔且脸色很凶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


    李望禾伸长胳膊把完好无损的拍立得和相纸一起递给桑吉:“只能下次给你拍照了。不好意思啊桑吉,这些相纸送给你。谢谢你的小刀,很漂亮。”


    桑吉不明白李望禾怎么认出自己的小刀的,但他并不后悔送出这个礼物,也没想到能收到如此珍贵的回礼。他只是单纯喜欢亲近李望禾,和这个汉族阿佳待在一起的时光,总让他想起早早出嫁、很久没回家的大姐。


    桑吉还要推辞,李望禾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成舟冷着脸站在一边看,等两人交流完才再次靠近。


    屋子里安静下来,雪粒被风刮进窗户的缝隙,落在李望禾摊开的笔记本上,晕开一团墨迹。


    “外面在下大雪,开车这么危险,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


    李望禾有好多问题,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可惜一只腿因为疼痛总是使不上力气。成舟想都没想,一把环住她的腰,让人虚靠在自己怀里。


    他衣服上还带着清淡的柚子花香气,是高原里完全没有的气息。李望禾温热的脸颊贴到成舟更烫的怀里,触到他手上的皮肤也烫得厉害。


    “为你,”成舟说,“你怎么能一天一夜都不回我的消息?”


    “李望禾,我很担心你。”


    第31章 她不老实


    上次见面后,李望禾一直躲着成舟。现在两人独处一室,难免有些尴尬。李望禾先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这边太冷了,手机一出室外就冻关机,后来干脆扔在房间里懒得带出去。”


    成舟听完,神情缓和了些:“这样啊。”只要不是故意不理他就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