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禾醒得也很早。她高反不算严重,不过睡眠质量还是没有在平原好。一晚上都能听到风雪刮过楼顶的声音。断断续续做了好久梦,醒来时才六点多。
李望禾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在冲锋衣里多加了一件羽绒<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又老老实实穿上原本还很嫌弃的羊毛护膝。收拾妥当,才背着电脑和相机跟周工他们一起前往工地。干这活就像以前磨豆腐,磨豆腐多苦啊,天天早起不说,夏天热冬天冷,体力消耗还大。可是老话说,深夜思量千般路,清早起来还是磨豆腐。
李望禾崭新的防滑登山鞋踩进雪地,走一步就陷下去一个脚印。
她今天的工作是和同事一起分析墓室外围发现的零散铜环、铜针和铜饰。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有两台千里迢迢运来的手持光谱仪,对铜器中的金属成分能大致做个检测分析。
李望禾面前的铜环直径约5.5厘米,可以套进成年女性手腕。手腕外圈布满蓬松的青锈,花纹完全模糊不见。为了不损坏外表,她只能戴着手套轻轻托起铜环操作。李望禾一边记录分析结果一边说:“好标准的青铜配比。”
紧接着,同事说:“我这边的铜针也是。”
青铜是铜锡合金,比纯铜也就是红铜更硬。但青铜作为合金,熔点更低,流动性也很好,非常适合制作工具和兵器。中原的青铜器多为祭祀用的大型礼器,有严格的“六齐”配比,会根据制作的器件用途调整比例成分,早在战国时期的《考工记》中就有记载。高原青铜大部分都是小型家用器具和箭头一类的武器,配比灵活,相较之下做工也会更粗糙一些。
札拉措能出土成分这样标准的青铜制品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发现了。
李望禾和同事两人分析后还要将结果一一记录在册,整理成文档,忙了一上午一口气没歇着。
札拉曲果寺正午的钟声响起,李望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长时间伏案劳作使她肩颈又酸又痛,为了精细操作而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冻得都要没知觉了。
李望禾看了眼时间,十二点过几分。她捧着一杯热水暖手,蹲在探方边缘围观周工带着队员打开棺椁。
墓地主人的身份凭借外围零碎的文物依旧无法确认,天气预报又预示十天后札拉措将迎来暴雪,如果雪下得太大,说不定会压垮防护棚,覆盖整座遗迹。考古队的几位教授聚在一起开了个短会,最后决定趁暴雪来临前,进入墓室抢救文物。
墓道竖长,能容纳两人并行。通过墓道后,有一圆拱墓门,主墓室就在墓门后。一群人围满了墓室,纷纷抱着相机赶过来看见证历史性时刻。
三位成年男性合力打开棺盖的一瞬间,站在不远处的李望禾闻到一股熟悉的腐木味。木材朽烂后浓烈的气息充满不算宽敞的墓室,在氧气本就稀少的高原闻到这个味道,第一次来工地的几个年轻人差点被熏吐。
李望禾踮起脚尖探头往里面看。棺内人骨侧身蜷曲着,如同胎儿蜷缩于母体,安详且平静。
“是侧身屈肢葬吗?”秦明明问李望禾,“我还第一次见。”
李望禾一时没注意回答,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墓主人胸前——那双干枯的手骨紧紧抱着什么东西,银灰色,还带着淡淡的金属色泽,似乎是一方铜镜?李望禾非常熟悉这个颜色,青铜发白是因为锡含量高,硬度高,容易脆裂,但非常适合做镜子。她确定那是一方因为保存良好,所以没有生锈、依旧保持金属原色状态的铜镜。
领队周工招手叫李望禾和刚刚做分析的同事赶快过去,帮忙清扫浮土。
周工仔细看了看被清理干净的手持物:“真是铜镜,这是什么?”铜镜背后纹路清晰可见,周工又问:“镜周是首尾相逐的双鱼纹,这中间是什么?”
“蛇,群蛇衔尾相交,”李望禾说,“怎么会是蛇纹?”
蛇纹实在太过生动,仿佛在凭空游动。更稀奇的是,高原上居住的都是游牧民族,常见牦牛、马、鹿等图案,怎么会出现鱼蛇纹?
李望禾紧接着说:“不像高原铜器上常见的琢錾工艺,看这个精细程度这个铜镜像是用模具范铸的。”
这一切都太过奇怪,连远在蓉城喝坝坝茶的赵云听说了这事都忍不住想亲自来看看。
在专业人员还在溯源鱼蛇铜镜的前世今生时,札拉曲果寺挖出来东西的传言已经随着风雪吹遍了整个札拉措。不久前的雪夜,众人聚集在火堆边听桑吉讲过的那个传说,频繁地出现在本地人生活里。
桑吉向被频频打扰的考古队解释:“大家听说挖出来了玉钦多吉真正的法器,住在神山背面的人都想来看看。听说是金灿灿的,又大又值钱呢。”
暴雪率先到达一百多公里外的白玉县,路况恶劣,实在没办法运走文物,而聚集的人群中总是有人想要偷偷跑进实验室一睹铜镜真容。
李望禾解释说:“不是金子做的,合金也有金灿灿的呀。”
桑吉不知道什么叫合金,但他相信李望禾的话,站在围起来的寺庙面前同看热闹的人群一遍又一遍解释:不是金子做的、不值钱、不要偷偷跑进工地!
不值钱是他自己加的,都不是金子做的那肯定不值钱啦。桑吉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因为人群聚集的原因,考古队施工不得不暂停,大部分队员都趁此机会前往镇上休整生息。李望禾没放假,每天和同事轮班去简易的临时实验室做分析。好巧不巧,趁她落单的一天,好奇的居民从札拉曲果寺殿内一股脑涌出来,七嘴八舌问这个圆眼睛的汉族姑娘,是不是要带走他们的宝物。
“师姐?师姐?”
秦明明没等到李望禾回民宿吃午饭,带着几个师弟找过来。李望禾被围在人群中,她耳鼓膜嗡嗡响,感觉被挤得要缺氧了。她很想大吼几句:别挤了!镜子又不是我的我怎么知道!把它主人喊醒来问话啊!围着我算什么本事!
李望禾胸闷气短,徒劳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管不顾地杀出一点空隙,艰难地冲秦明明挥挥手。
札拉曲果寺传说愈演愈烈,当地人坚信带走铜镜将重演十几年前的悲剧。暴雪即将覆盖整个札拉措,成群的牛羊会在雪中死去,积雪在春天融化汇聚成湖泊,小孩子路过湖面就会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不幸将会再次降临这片被铜镜金刚守护着的土地。
李望禾本来还能用简单的藏语解释,可惜混乱之间被不知哪位嬢嬢叔叔手腕子上硕大结实的昂贵绿松石抡到太阳穴,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她完全听不见秦明明焦急的呼喊,踉跄几步,踩到探方的边缘左右摇晃。
人群退去,可怜的李望禾失去支撑,嘎巴一下背部着地,重重砸进泥巴坑里。
闭上眼睛前,她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师姐?你没事吧?”
秦明明带着师弟冲过来扶起李望禾,大家七嘴八舌问她怎么样。
“走开,走开听到没?”秦明明挥舞着铁锹,“再过来我就要报警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她都要吼到缺氧了,居高临下俯视李望禾的人群才蜂拥而散。
李望禾想自己还挺结实的,这么一摔居然没晕过去。
“有事,明明,”李望禾缓过气,咬牙抬起左腿,“我好像摔到骨头了。”
一瘸一拐的李望禾在秦明明的搀扶下回到民宿。几个领队一起进来问她有事没,商量着赶紧送人回蓉城养伤。周工刚问候完李望禾,就接到了同门师兄的电话,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是赵云铺天盖地的问候。
“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让我学生一个人去工地!你晓不晓得海拔有好高?”
“我是喊你把她当牛用,没喊你一点都不管她死活!你晓得当地人啥子样子,你都不叫人跟着?”
“我跟你没完,周光头!”
周工摸着稀薄的头发,深表歉意。
秦明明偷偷趴在李望禾耳边说,我第一时间就打小报告了,师姐你这可是工伤,让老板多给你发点补贴。
李望禾点头说那肯定的。她疼得感觉自己要去见上帝了,平躺着大口喘气。队里会急救的热心人士紧急帮忙处理了一下,为难地说,可能是骨裂,要去医院拍片子上夹板。
可白玉县城大雪,道路封闭,怎么走出札拉措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第30章 你为什么会来?
成舟一下午看了三次手机。天气预报显示白玉县持续降雪,已发布道路结冰预警,提醒出行人员注意安全。
他频频走神,惹得成远颇为不满。
“你谈生意也这么敷衍客户?”
成舟又发了条消息出去,依旧没有回复。他抬头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客户,你现在已经被请出去了。”
成远笑意不达眼底:“你这个态度,我很难相信我的投资能有回报。”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跟你助理对接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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