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几位资历深厚的领队,考古队里其他研究员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劳累一天以后,大家放松下来,聚集在火堆前说说笑笑。火光跃动在年轻的脸庞上,烤得人浑身暖洋洋。李望禾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师姐,刚刚跟谁打电话呢?叫你几次都不理我,”秦明明压低声音问,“家里人?还是上次的‘人夫哥’?”


    桑吉在给大家倒酥油茶,往铜盘里分大块的水煮牦牛肉和糌粑。


    “谢谢,”李望禾杯子里满满的,盘子里的肉也很大块,她小声回应秦明明,“明明,多吃饭少八卦。”


    “告诉我嘛,”秦明明挽着李望禾胳膊哀求,“师姐,既然你不直说,那肯定是人夫哥,对吧?人夫哥那么帅,你们谈了多发几张照片给我看看嘛。”


    师姐那么好,真是便宜那个贤惠人夫哥了,秦明明如是想。


    李望禾被缠得没办法,拜托桑吉给秦明明捏个大块的糌粑堵住她的嘴。三个人在角落里笑成一团。


    窗外雪越来越大,混着雪粒的强风将远处的经幡吹得乱飞,像女人凌乱的长发。札拉曲果寺仅剩一半的残骸,在不见一丝光亮的夜晚被放大,宛如巨兽一般沉默地俯视大地。偏僻落后的村落里有这样一座庞然大物,本来就很奇怪。秦明明拉着李望禾和两位师弟换了位置,她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有点害怕。


    领队周工几次站到窗边观察天气,他忧心忡忡地说:“今晚的雪再下大点,明天我们就得停工,继续在遗址上搭篷布了。”


    又是一项艰巨的纯体力活。高原天气极端,天晴雨雪交替,用钢管和防水篷布搭建防护棚是保护地面遗址的基本措施。本来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布方后为了抢在暴雪来临前进行挖掘,防护棚只搭住了出土大量陶片和有铜器残片的T2、T3。


    桑吉坐在李望禾旁边,好奇地摆弄拍立得。李望禾只教了他简单的操作,他花了十几分钟就很快熟悉起来,热心地顺着人群为大家拍照留念。


    “富士的拍立得相纸这么贵,师姐你不心疼吗?”秦明明看着桑吉欣喜的样子,慨叹道,“十六七岁的年纪,真是个大孩子啊。”


    “你都说他是个大小孩了,小孩谁不爱玩?我带了很多盒相纸,让他玩吧。”


    桑吉小小年纪,一个人能扛一卷防水布在海拔四千米的山坡上健步如飞。接过他递来的酥油茶时,李望禾看到他并不宽大的手上布满了干活磨出来的老茧。


    桑吉给每个人都拍了照,李望禾招手让他来到身边。她拿过相机,说:“来,我给你也拍一张吧。”


    桑吉连连摆手,急得用藏语说不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大家全都被他的反应吸引。


    李望禾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行?”


    “不可以照镜子,晚上,不可以看到自己的样子。等十八岁,长大了就可以了。”


    桑吉说这是札拉措本地人的禁忌。他认为拍照也算是照镜子的一种,晚上拍照会惹上麻烦。


    大家来了兴趣,凑得更紧,要桑吉仔细讲讲这个习俗。


    桑吉珍惜地抚摸着拍立得,开口道:“阿莫总是在晚上说,,我们这里每一个阿莫都知道这个故事。”


    有人问:“阿莫是谁?”


    “奶奶,我的奶奶,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桑吉磕磕巴巴地讲述了一个札拉措古老的传说。


    札拉曲果寺和别的藏区寺庙不同,庙中供奉的主尊叫“玉钦多吉”,也就是铜镜金刚。


    “菩萨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铜镜,彩色的,金子做的,特别漂亮,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秦明明问:“为什么看不到了呀?寺庙不就在旁边吗?”


    桑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金子做的嘛,很值钱的,十几年前被偷掉啦。”


    他还补充道,镜子被偷掉以后,札拉措夏天突然下了十几天大雪,冻死了很多牛羊。大家都觉得这是“玉钦多吉”降下的惩罚,于是纷纷集资重新打造了一个新的铜镜。


    有人问:“怎么不做金子的了?”


    桑吉搓搓手指:“没有钱呀,牛卖掉了,羊也卖掉了,还是买不到那么大块的金子。”


    十几年前桑吉还是个喝羊奶的婴儿,阿莫讲的睡前故事也随着时间模糊了许多,大家只当故事听,并不当真。


    李望禾催促桑吉继续讲。


    “在很久以前,整个札拉措都还是一片宽阔的湖泊。湖边住着几户居民。这里水草丰茂,牛羊茁壮,非常宜居。但是有一件怪事频频发生:每家的小孩出生后,但凡去湖边一次,就会吃不下睡不着,继而变得疯疯癫癫。大家赶着牛羊,带着帐篷想要离开札拉措,可是每次走出去几公里,天空就会降下火焰和暴雨,逼迫他们重新回到原来的家中。”


    桑吉的汉语还没熟练到能流利讲出一个古老传说的程度。好在领队周工精通藏语,让桑吉用方言讲,他为好奇的年轻人们做起了无偿翻译。


    “一位法力高强的伏藏师路过札拉措,借宿在牧民家讨水喝。他的眼睛是很珍贵的法器,一眼就看到水碗里散发着黑气,于是告诉牧民说,湖泊里住着魔鬼,是一只黑色的九头蛇,是无恶不作的缠身恶灵。”


    “平静的湖面就是一块明亮的镜子,孩子们干净的灵魂被魔鬼通过湖水带走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神智不清。”


    “大师用毕生功力将魔鬼降伏,札拉措的湖泊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阔平坦的草地。魔鬼被关在一柄镜子里,大师修建了寺庙,请来金刚镇守。但是如果有谁晚上照了镜子,就会和魔鬼产生共鸣,魔鬼就会通过铜镜吸走你的灵魂。”


    李望禾听得津津有味,她用藏语问桑吉:“现在有照镜子以后变得疯癫的人吗?最后怎么样了啊?”


    桑吉说自己的堂哥就经历过这种事。他在寺庙里跪拜了三天三夜,才祈求菩萨将偷走的灵魂送回来。


    一位爱美的师弟停下在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整理发型的动作,问:“你堂哥现在在哪里呀?”


    桑吉指向窗外。拆了一半的札拉曲果寺主殿上,像有只黑洞洞的巨大眼睛。他说:“那里。”


    秦明明紧紧依偎着李望禾:“师姐,我害怕。”


    师弟一头雾水:“哪、哪里啊?”


    寺庙里?还是遗址下?虽然大家常常下工地,和遗骸打过的交道不少,但此情此景下还是不由自主心生畏惧。


    师弟冒昧地问:“他不会去世了吧?”


    桑吉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没表达清楚。


    “堂哥现在在寺庙工作啦,工地旁边的挖掘机就是他的。”


    桑吉倒霉的堂哥并不信什么铜镜传说,因此不顾家里人劝阻,开来挖掘机收钱挖寺庙地基。好巧不巧,几大铲子下去,又是遗骸又是文物。钱没赚到不说,还总被家里人说又惊动了菩萨。


    这几天他正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札拉曲果寺拜拜呢。


    大家松了口气,纷纷笑出声。


    雪越下越大,远处寺庙烛光闪烁,殿中的玉钦多吉手持铜镜,怒目圆睁,仿佛在警告误入的异乡人:离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惊动了土地下的秘密。


    第29章 工伤的牛马


    雪一直下到第四天正午才停。


    下雪的这几天只能做些简单挖掘工作。李望禾每天和师弟们一起在探方里刮面清土,一层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刮得人都麻木了。


    师弟举着铲子天天叹气,天天问:“师姐,我们怎么还没挖到宝物啊?”


    李望禾浑身都是灰,一双防滑登山鞋踩在泥和雪里,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她往手心呵了口气,道:“什么宝物不宝物的,一铲子下去就挖出东西的那叫<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咱们这叫慢工出细活懂不懂?”其实她时不时就在心里偷偷骂天骂地,骂万恶的赵云一拍脑袋就给他们发配到这个信号最多两格的偏远山区。


    李望禾接着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考古,师弟不想这么苦就赶紧跑路。”


    秦明明赞同地点点头,她站起来,撩起衣角擦了擦手:“师弟,趁早转行知道吗?再多读两年就完蛋了,我们俩这辈子就是挖土的命了,你们还年轻,另寻出路还来得及。”


    秦明明第一天早起还坚持涂防晒上粉底打腮红,几天都没见过太阳以后,她为了多睡会儿,早上洗把脸就出发了。秦明明这会儿感觉自己脸上湿答答的,她说,应该不是落下来的雪,是我选专业时脑子里进的水,和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流下来的泪。


    李望禾抽了张纸巾擦干秦明明的脸,随后两人激烈地争辩起到底是转行去摆摊卖鸡蛋煎饼还是炸串比较挣钱。


    辩论完几个人围在一起长吁短叹,祈祷天快晴,雪快停,赶紧挖完地,要回城里吃肯德基。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几位年轻人诚挚的心声,毕竟人比较倒霉的时候老天爷都挺好心的。停雪这天,领队周工一大早就喊上几位高原反应比较轻的队员和请来的藏族技工们一起前往工地,清理积雪。先用铁锹沿着探方的边沿挖出用于排水的沟渠,再将积雪用木铲轻轻推到角落。等太阳出来后,融化的雪水就会顺着排水沟流走。这样能最大程度保护地下还没来得及挖掘的文物不被融雪浸泡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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