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视频时意外见到的成舟并调侃成舟是“人夫哥”的师妹也在。师妹叫秦明明,大家都喜欢叫她“明明”。
“师姐,已经快到白玉县了,为什么导航还显示有一百多公里距离?”
“明明,换我来开吧,”李望禾换到驾驶位,“咱们要去村里,县城到盖玉镇六十多公里,镇上到村里还有四十多公里。”
秦明明以为都是柏油大马路,那多开会儿也没事,最多屁股坐得痛一点。谁知道出了镇往札拉措村子里走的这段路竟然是没有硬化的矿山公路,山石嶙峋,尾椎骨都要被颠簸散架了。
李望禾紧紧抓住方向盘,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默默在心里羡慕去年刚毕业的大师兄,这小子怎么运气这么好,不用受这个罪。
海拔逼近四千米时,车窗外可以看见归属沙鲁里山脉的蜿蜒起伏的群山。云雾散去,札拉措当地的达玛玉钦神山在炽烈的高原阳光下完全显露出真容。
“好漂亮。”
晕得七荤八素的一车人不由自主感慨。李望禾停下车,给新奇的师弟师妹们留出时间拍照。
巍峨雄壮的神山其实有个柔美的名字,在当地人方言里,“达玛玉钦”意为“”。而这方铜镜,其实是指山腰部的一处高山湖泊。湖面如镜,日落时分,达玛玉钦的山影倒映湖中,影影绰绰,仿佛美人照镜。
秦明明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
“不是吧,怎么连信号都没有了。”
李望禾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果真一条消息都收不到。她安慰道:“也许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一想到前两天还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晚上和程子越出门喝酒撸串快意人生,今天就已经被发配边疆,连大口吸氧都成了奢侈,李望禾就无限惆怅。
在尾椎骨真的要被晃散架之前,一车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都怪赵云,富裕的魏老师的团队从天府机场直飞甘孜格萨尔机场,出来后租车自驾四五小时就到了,哪里用在路上颠簸两天。
赵云虽然确实是舍不得机票钱,但也另有一番说辞:“川西甚美,你们年轻人身体结实,开车慢慢去,看看风景。”
考古队暂住牧民家,李望禾和秦明明一个房间,其余几个男生挤大通铺。屋子里有股牛毛和酥油茶混合的味道。收拾好行李以后,李望禾喘着气爬上不远处的斜坡,狠狠拍了两下手机,终于晃出来一格信号,给爹妈报了个平安。
聊天界面还有很多新消息。有一条时隔一天李望禾都没想清楚怎么回复的信息,来自成舟。
成舟说:“那天的事对不起,可以见面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
李望禾打了一段话,想跟他说自己不在家里、出来田野调查了,删删改改凑了几句话,正准备发送出去,一看信号栏空白一片。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在消息旁,恰如李望禾现在的心情。
放眼一望,四下空阔到风似乎能穿胸腔而过,再传到远处山谷送来回音。
算了,李望禾想,回去再和成舟见面说吧。李望禾朝着秦明明走过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很快到达遗址现场——暂名“札拉曲果寺遗址”。
遗址的主要发掘还是由四川考古研究院和李望禾他们学院的专门搞藏文化研究的实验室负责。赵云在研究院里头挂了职,叮嘱李望禾介绍自己是“赵老师团队的副教授和博士生”,给各位通通升官一级,毕竟出门在外头衔都是自己给的。
和负责人见过面,一群人准备开始熟悉一下环境。
札拉曲果寺是札拉措整个村里唯一的佛寺,历史悠久到听说能追溯到清朝。寺庙年久失修,今天松一块木头,明天掉一片彩漆,村里人一合计,卖了些牛羊,准备扩建一处新庙宇。
考古队请的当地藏族技工桑吉说:“菩萨嘛,也要住新房子嘛。”
桑吉只有十几岁,很活泼,有一头绵羊毛一样卷曲的黑发,肤色黝黑,牙齿雪白,左右脸颊各一块对称的高原红。李望禾本科选修过藏语,博士做过藏文化课的助教,能大概听懂一些当地的语言。桑吉正带领她们沿着已经布方结束的遗址溜达了一圈,了解一下情况。
桑吉说:“挖掘机平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了宝物,所以菩萨也住不上新房子了咯。”
秦明明好奇地问:“什么宝物?”
李望禾说:“很多碎陶片和一块青铜残件。”
李望禾进了工作群,提前看过资料。保姆就是这样子的:白天当司机,晚上看文件,睁眼闭眼都是事。
桑吉想带两人去看出土的陶器,但他说不明白李望禾和秦明明的汉语名字,磕磕巴巴几次也没叫对。
“叫我们阿佳好啦,”李望禾笑着帮他解围,“没关系,你的汉语比我的藏语好多了。”
桑吉红着脸,或者说他的脸本来就很红——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遗址已经完成了布方,编号T1—T6,集中在推测的居住区和墓葬区。初期的清理工作大致结束,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是集中清理铜器和骨骼。
师弟们只是来实践的,赵云提前打过招呼,只要不去添乱就行。于是一人一只小刷子被踢进坑里清扫浮土,清扫时出土的陶片需要一一编号拍照记录。高原上的劳作对久居平原的居民来说非常有负担,李望禾再三叮嘱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坐下来好好休息。
秦明明和李望禾一起进T3帮忙挖掘铜器。T3探方内的土面显著异常于周围,土层中夹杂着绿色斑点,表明此处大概率有铜器聚集。出土的铜器需要根据当前性质做处理,有些经过电解腐蚀后的铜器脆弱无比,这种情况下就需要用特殊溶液加固和整箱提取,送回实验室进一步分析。
埋头打了一天黑工,李望禾从坑里爬起来的时候晕头转向,热饭还没吃上一口,刚看手机就发现有七个未接来电,还全部来自成舟。
成舟没有之前的克制冷静,他发的信息在李望禾手机连上信号的一瞬间全弹出来了。
“你不在家?”
“是因为我所以走了吗?”
“对不起。”
“怎么电话也不接?”
“李望禾,别生我的气,好吗?”
李望禾用珍贵的水源洗干净手,哆哆嗦嗦站在冷风里回复:“我在外地干活,信号不好,没生气,不是因为你。”
万幸,在成舟急得以为李望禾又给他拉黑了之前,这条消息终于顺着月色缓缓送到了成舟手机里。
第28章 不要照镜子
“喂,成舟?”
信息刚发出去,李望禾就接到电话。夜色里听筒那头的声音被高海拔强风吹散,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成舟笑了一声。
“怎么知道是我的电话?”
分手那年,他不回李望禾信息,李望禾反手拉黑了他的号码。两人目前也只是靠微信联系,成舟刚刚试着拨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接通了。
“我记得你的号码。”
李望禾望着云层里的月亮,月亮又圆又大。
“今天天气很好,你出门散步了吗?”
“好,我会出门的。”
两人谁都没提起那天江边的事。
“你现在在哪里,冷吗?”
“甘孜州白玉县盖玉镇札拉措村,白天紫外线很强,晒得皮肤痛,晚上刮风又很冷。”
成舟快速搜索了李望禾报出的地名。
“工作累吗?海拔三千多米,有没有高反?”
李望禾点完头,才反应过来成舟并不在面前。
“有点累,好想回家。”
这些天总是想起旧事,李望禾罕见地给成舟倾倒自己的情绪。
“那我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只要李望禾说好,成舟立马就要八百里加急闪现札拉措。
李望禾说自己只是随口吐槽。
“这里很好,现在我的正对面是一座很高的雪山,山尖尖上挂着一颗月亮,”话锋一转,她问,“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讲。”
漫长的铺垫结束,李望禾直切要害。隔着七百多公里的距离,她反而能更冷静地和成舟交流。
成舟沉默许久。山脚的雾气随着夜色渐浓而涌动,李望禾才听到他说:“是,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讲。”
“你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们见面说。”
“再过两周我们就放寒假了。”
“回家的时候告诉我,我来高铁站接你,”成舟推开窗户,让冷空气吹进客厅,“上次我回家你也接了我,我欠你一次。”
成舟还想说什么,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好挂断。李望禾拍了拍手机,换了几座小山头也没能再次接收到信号。她本来还想给爸妈打个电话,最后只能在秦明明的再三呼唤中回到借宿的民房取暖。
房间是传统的藏式风格,木质结构,装饰色彩艳丽。只是札拉措村子里缺电,除了吊顶的小功率白炽灯,大家还借来烛台,在房间四周点上几根蜡烛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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