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油精涂抹在太阳穴上凉凉的,李望禾精神了一点,她从旁边后视镜里仔细检查自己,除了眼睛下面乌青有点重,嘴巴干得起皮以外,其他的好像都还好。


    李望禾涂完唇膏,抿抿嘴,问成舟:“你要去哪里?不顺路的话把我放在学校门口,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成舟盯了眼李望禾晶莹湿润的嘴唇,移开视线说:“不用,顺路。”


    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半,成舟刚停稳车就看见有个眼熟的身影。男生站在一颗大型圣诞树旁边,穿着灰色长风衣,戴了条格纹围巾,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以前的同学多多少少有点印象,成舟侧头想要问要不要一起回去,话还没出口,副驾驶的李望禾就已经下车了。


    “谢谢你今天送我!”李望禾潇洒地关上门,拎着包向着那人走过去。冬天的冷风吹动她深棕色的发丝,李望禾觉得有些碍事,抬手将长发挽做低马尾,之后抬手跟等候着的男人打了招呼。成舟盯着人,心情有点烦躁,熄了火松开方向盘靠在座椅上静坐。


    车厢空气里有柑橘清苦的香气,是李望禾刚擦护手霜留下来的。成舟的车停在路边许久直到李望禾和相亲对象寒暄完进店了也没发动,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绵市很小,建筑也旧,几乎每条街都刻在记忆里,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哪条街有哪些店铺,而少年时代的每段记忆几乎都跟李望禾相关。


    李望禾吃了一顿还行又不也怎么行的饭。以前和程子越来这里两人都是叽叽喳喳凹造型找角度拍照修图,饭其实吃不上两口。今天从落座到点完菜再到上菜她都没有拿出手机来拍照片,和不太熟的人相处,总是不容易放开。为了缓解尴尬,她只好全程埋着头大口吃饭,刀叉挥舞得跟武侠片里大侠的武器一样飞快。


    李望禾只记得相亲对象一点小时候的样。高中虽然两人同校,但一个文科一个理科教学楼分别在学校东西两边,交集实在少得可怜。由于没什么可以聊天的话题,上菜的间隙两人像嚼甘蔗一样絮絮叨叨回忆校园时光。


    “你大学一直在蓉市念,没想过出去看看吗?我本科在北京读的,北方和我们这边确实大不相同。我记得高中时候,大家真是挤破头都想考出去,现在又都想着跑回来。”


    李望禾大三拿到推免机会直博本校,在一个校区连着读了快八年书,她说:“习惯了就没想着往外面去,蓉市离家近,回来方便。”


    “北上广深这些大城市工作机会多,你有想过去外面工作吗?”相亲对象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是,你的专业就业面比较受限,理工科去外面机会更多点。听我妈说你现在在研究青铜文化?”


    李望禾点点头说是。


    “那下次去三星堆能请你免费做解说吗?我也一直很感兴趣。不过,我有点好奇,像你这样的专业毕业,就业的选择多吗?一直去野外挖地的话,家里是不是不太能照顾得过来?不过你要是接着做博后进高校的话,我也很支持。”


    什么叫你也很支持?李望禾把牛排切得咯吱响,她说:“还没考虑,可能毕业了先回家啃两年老吧。”


    对面察觉到李望禾的情绪,赶紧带过这个话题,打哈哈道:“也挺好,叔叔阿姨也不是养不起你。”


    大厅里有穿燕尾服的男生演奏钢琴曲,李望禾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跟学校下课铃似的又长又拖沓。也许是室内空调开得太高,她听着对面喋喋不休的话语又开始犯困,睁着眼睛机械地附和对方的话。在对面讲完了自己大学时期竞赛绩点学生工作三手抓,放弃推免回来工作被领导看好一路升职加薪的经历以后,最后一道甜点终于上桌了。李望禾耐心耗尽,飞快挖了一勺玫瑰荔枝海盐冰淇淋然后放下餐具说:我来结账吧,今天就这样,再见。对方对她的态度了然于心,也没推辞,客客气气说了句,多谢请客。


    一顿饭吃掉接近五百块,李望禾痛失小半个月博士补贴,握着账单走出餐厅的时候她深呼吸一口冷空气才感觉自己终于精神了。


    程子越问:饭吃完了?人怎么样?


    李望禾:挺好吃的。


    程子越:谁问你饭好不好吃?有没有机会发展一下。


    李望禾发了一个摇头的表情包。她觉得没意思,她虽然是个逻辑性强的理性生物,但也依赖第一直觉做判断。第一眼看对方李望禾就觉得没意思,世俗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很好,但她不想要。不想要被说教,更不想要质疑自己学习工作的意义,而对面那个样子仿佛已经安排好了<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李望禾在家庭日常的具体工作。她不想成为谁的妻子谁的附属。


    李望禾小时候看《白马啸西风》,看到结尾时候李文秀牵着白马一步一步回到中原,江南好风景,少年英俊倜傥,但她说:“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她偏不喜欢。”


    李望禾: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你懂吗?


    程子越习惯了李望禾文艺病发作,她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程子越:我不懂,但感觉对面不怎么样,精英主义味道太冲,处起来太累了,感觉你俩结婚过年去你家坐沙发上他还要考考我高数题。你不喜欢就拉倒,别勉强。


    本来就是为了应付爸妈来吃饭的,吹了也没什么。收起手机,她准备绕着高中附近逛一圈,刚跳下台阶就看见成舟站在不远处像在等人。他个子很高,周围行人又少,很是显眼。李望禾想装没看见,反正成舟正背对着她。李望禾正要从侧边的人行道溜走就听见成舟的声音,他隔着一条马路叫她:“李望禾。”成舟快步从马路那边过来,站在李望禾面前。


    “好巧,”李望禾不得不转头回去,“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望禾的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成舟掐着时间在附近商场买了一些明天去外婆家要带的干果干货,出来时候正好逮住人。


    成舟:“我刚买完东西出来。”


    看成舟的样子像是已经和人见完面了,李望禾点头说:“哦哦,那好,那我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望禾面对成舟的时候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分手八百年了再说以前也没谈多长时间,怎么会这样呢?李望禾懒得细想,她决定暂停逛街,赶紧回家躺着休养回血。


    成舟:“我送你。”


    又是这句话,李望禾一听就拒绝了:“不用,太麻烦你了。”


    “谢谢”和“麻烦”都是成舟不太愿意听到的词,前二十年里他们都是理所当然地麻烦对方。但没办法,两人的关系如今就是如此尴尬。


    红灯刚跳成绿灯李望禾就要走,成舟腾出一只手拽住她,时隔很久成舟再一次牵上了李望禾的手,或者说羽绒服袖子——因为太冷,李望禾一直缩着手。


    那双眼睛就这么盯着成舟,带着疑惑和不解,像在质问这个出格举动的意味。


    第7章 过不了简历初筛


    成舟后退一步,松开李望禾的袖子说:“有事找你,外婆给我打电话问你明天有空吗?说很久没看到你了。刚好看到你吃完饭出来,顺口问问。”


    小时候两人常常在寒暑假回成舟外婆家。外婆家有李望禾三年级种的石榴树,十年过去结果的数量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还有成舟扎的木头秋千,脆弱到无法承载任何一个bmi正常的成年人。两个人寒暑假跟村里的其他小孩一起漫山遍野玩,夏天下河摘荷叶顶在头上躲太阳,冬天满山遍野捡枯枝烧火烤红薯。成舟外公离世多年,舅舅也在隔壁市上班,外婆一人独居。成舟离开家的这些年,李望禾也常常一个人回去陪老人家吃饭散步。


    “有空,”李望禾也想成舟外婆这个和蔼慈爱的长辈了,她没理由拒绝,“什么时候回去?”


    成舟想了想以后说:“早上吧,九点下楼,中午吃完饭就回来,晚上我还有事。”


    “好,”李望禾说,她盯着成舟手里大包小包,想着自己也应该去趟商场。


    成舟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别带东西去,外婆说你每次都拿一大堆,她让你把钱留着给自己花。”


    “糕点水果又花不了什么钱,”李望禾说,“外婆很喜欢旧车厂的桃酥桃片,可惜周萍阿姨说外婆血糖在临界点了,平时要忌口。”


    “有点冷,上车说吧,”聊了两句后,成舟顺其自然带李望禾上了车,他说:“那先去趟旧车厂吧,帮我给外婆挑一点?”


    “背着我妈,给外婆买一点吃也没关系。”


    成舟外婆是个很精致很讲究吃食的老太太,小辈都愿意背着大人偷偷满足一下外婆的期望。


    李望禾点点头说好,这是她分内的事,不算帮忙。老店没招牌,在巷子里藏着,直到走进去成舟才认出来是李望禾高中经常来买的那家无名桃酥。但李望禾不喜欢吃桃酥,她喜欢千层麻花,脆得掉渣,一手拿着麻花一手捧着掉下来的脆渣,会吃得很幸福。


    桃酥只有咸甜两个口味,李望禾挑了一些,让老板帮忙分成小包装。结账时成舟不要她付钱,他加了一袋千层麻花,单独用袋子分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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