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权在朝堂上第一次动怒,起先是照例处理政事。借着杨明贤和内阁几人上奏,他问:“听闻杨阁老病了,今日早朝朕看着气色倒还不错。”
昨日他已装病为借口挡了赵清和拜访,他猜到赵清和目的,上门为魏敛求情。当初是那阉人不愿上他杨阁老的船,他里子面子都给了,对方可是视若无物。如今赵清和失势,他杨明贤为什么要再赏脸?
杨明贤听见皇帝问出的话,心里明了自己是走错一步。
不过桑榆未晚,杨明贤应对之话在腹中转了又转。慢慢请安行礼,沉重老音道:“老臣谢圣上关怀,老臣年岁大了,白日里偶有不痛快的时候,平常罢了。”
老了还不去死?裴承权恶毒想着,面上威严镇定,冠上珠垂静止,其后目光深沉。
“你可见王卿家,也能上奏早朝,唯独不能见朕遣去的人,是吗?杨阁老。”
第93章 因爱生妒
此事可大可小,大了是结党营私目无君主,小了便是杨明贤身子不适故意推诿。
“老臣不敢。”腿脚不好的杨明贤跪下请罪,身后被点名的王其白一同跪下,跟着道:“圣上,杨阁老昨日确实突发不适,圣上切勿动怒!”
裴承权没再张口,已有臣子出列请谏,低头字字恳切,道:“臣斗胆一言,恳请圣上勿偏宠宦官,以杜祸乱根苗。”
“卿家是什么意思?”裴承权身子前倾撑着头,饶有兴趣之姿。
“臣听闻…”
“捕风捉影的事卿家深信,可有证据?还是说其在朕身边有耳目,亲眼所见?”裴承权此时还不急不躁,耐心问之。
此人跪答回之:“臣绝没有耳目,圣上明鉴!圣上偏宠纵容一宦官,惹人非议,臣是好意提醒。”
“朕已定下立后,不过是皇兄丧期未过,暂不举行封后大典。你何来朕偏宠宦官之言?你的意思是朕想用谁传口谕圣旨,还要你来定!?想听便听,不想便是朕的不是,朕的位置要看你的眼色?”裴承权拍案站起,直指此人:“尔阳奉阴违,目无君上,流放漠北,家眷一律随去!”
说完,裴承权拿起御玺重重摔在地上,掉落下来的一角刻成赵清和的小章。章乃御玺一角,亦是皇权,宫中传遍了。
杨党捧周之徒,与杨明贤等求道:“圣上息怒。”
杨明贤低着头神色黯淡,再不爽也得隐忍,下马威来的太突然。怎料昨日一时掉以轻心,被抓到破绽。
裴承权杀意才起,不是一个臣子就止住的。接下来几日,杨明贤明里暗里的门生,被皇帝借着赵清和和周鱼灯的名儿,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皇帝开始大刀阔斧的清除异己了,杨明贤为自己求了一卦。
此卦在“变”上,可成,可败。
给赵清和甩脸子的宫人,在皇宫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向变了,宫里的人已经学会看皇帝喜恶,而去偏向谁了。权柄悄无声息在倾斜,有周鱼灯做了皇后,周令仪的太后位置也没那么稳了。
红墙里的人,每天都在算权势的走向,这关于他们的命,他们的前途。周令仪老了,总有死的一天,太后的位置早晚会是未来皇后的。
巴结周鱼灯的不少,尚衣监,尚宝监都去讨好周鱼灯了。本来赵清和不在意,心里劝自己一切做样子稳住周令仪罢了。
一盒进贡给皇后御用的珍珠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惹得赵清和不悦。新罗国的珍珠,珠光饱满,色泽如白银又透宝韵粉气,尺寸个个大如眼珠,一共一百八十八颗。
进贡的东西都先给赵清和过眼,应是他先挑喜欢的,其他的再由裴承权决定。这盒东西,下面官员特意交代是献给皇后周鱼灯的,再有如意宫的宫人得意洋洋的神采,如鱼刺卡在赵清和喉咙里。
凤冠,衣袍上绣的图案,所享仪制,扎进赵清和眼中。
好在周鱼灯的姿态依旧如兰台行宫夜游锦池时,她对赵清和客气尊重。赶走了身边的人,让人坐下,又亲手泡了两杯茶,一杯送到对方手中。
“我知道大人心里不舒服,但我对那伪君子狗皇帝一点兴趣也没有。”
茶是热的,窗外桂花往下坠了,天是越来越凉,如人心一般。周鱼灯被宫中皇后的锦袍束缚住,穿的多,可人显得愈发冷冰冰。
“你也不怕隔墙有耳。”赵清和清吹热茶,慢慢品茶,很平静。他对眼前的女人没多少恨意,他们不过是被两个权势的人夹在中间,她求过自己,这话可以信。
“外面那几个宫女奴才都是周令仪的人,我想请大人帮帮忙。”
赵清和抬眼,将茶杯随手放在桌案上:“除掉他们你那位姑母会起疑,他们还盯着你和狗皇帝圆房,何时怀有身孕呢。”他看周鱼灯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扑上精致的粉,脑袋上插着凤簪珠翠,摆在那,人一拽,人偶动。
“所以她们更留不得。”周鱼灯狡黠一笑,对赵清和她有天生的好感,或许是听闻过人受辱之事心存怜惜同情。对人丝毫不防,周鱼灯倾身凑近,压低声音:“大人,不必除掉她们,不过在我身边安排一个与我贴心的人就行。姑母盯得紧,她们在,我怕与狗皇帝井水不犯河水的事露馅。”
“别那么称呼他。”对方说自己夫君,赵清和不乐意的。
周鱼灯清楚自己求什么,该和谁统一战线。她改了称呼,又道:“到时候皇帝招我侍寝,其实和大人睡觉。这事要是被那群贱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皇上最近杀罚了不少朝臣,又要修新的宫殿。我去给周令仪请安时,她表现的对皇嗣很急,应该是他们对皇上起了反心。”
确实是起了反心,裴承权提修建新宫殿,户部趁机要将国库开支清点。近日来朝堂官员更迭,首当其冲的就是杨明贤的门生,加之周如豹一折,户部还有魏敛紧咬着他不放,杨明贤已经坐不住了。
赵清和:“你知道还真不少,还知道什么?”他温柔的为女人一丝碎发梳好,心底里有几分喜欢周鱼灯这性格了,问:“你是想我给你安排一个信得过的,还是你自己选一个?”
他知道对方怎么想,偏要人亲口说出来,求了自己才能欠他人情。
“周令仪他们在私下里和瑞王交好。”周鱼灯吞咽一下,距离太近她有些不敢与人对视,那张脸太过艳气勾人了。她局促,眼神躲闪:“大人若是能将我母家府中的小娘弄进如意宫最好,她人胆小听话,我的话她言听计从,不会坏事。”
“好吧,我试试。”
“还有一件事。”周鱼灯握着手里的茶杯,低着头尽可能掩饰自己的厌烦,冷淡地说:“晚上我去长信殿吧。”
今晚要在彤史记一笔,裴承权要给周令仪看临幸她姓周的人。
“恩。”
“大人我…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赵清和牵强地笑了笑,像自嘲:“没办法的事,我不开心也没办法啊。”
那盒惹赵清和不开心的珍珠交还予他,他拒绝了,又放在周鱼灯寝厅的桌子上。
“献给你的,我拿着它算什么。”
因为自己的宦官身份才能无所顾忌进出后宫,他的身份是宦官,是太监,那盒珍珠关他什么事啊…。
赵清和幼时吃不到蜜饯,在赵方的后宅,大夫人管家。他娘身份低微又是妾室,所穿所用都要有定数,不是生了孩子就母凭子贵,没走出赵府自立门户前,赵方所有的孩子都要被管着,学着规矩。
连分个蜜饯果子都要按长幼尊卑,分到赵清和手中的,还是大哥剩下的半盒。到他这儿,大人们说不可浪费。
可那是别人吃过的,不要的,才轮到他手里。
他跟了裴承权后,第一次被人捉弄挨了板子,那是第一次吃了一整盒蜜饯。他躲在池边树下塞了满嘴,吃到胃里反酸水也觉得满足。
他一个人的。
现在这盒珍珠就是那盒蜜饯。
晚膳桌子上,八凉八热都是合赵清和胃口的菜,他只夹了几口就放下了筷,看似食欲不振。身边伺候的山栀将平时养身子的药捧过去,赵清和喝后也没太多的情绪波澜。
“谁惹朕的夫人不高兴了?”
“没有。”
裴承权猜到一二,象牙镶银的筷子一放,一招手螺钿漆盒放在人眼前。
“你都瘦了好多,饭也没吃多少。不高兴为什么不和为夫说,下午时周鱼灯和朕说了,你从如意宫里出来就不大高兴,闷闷不乐的。”
赵清和瞥了一眼盒子,细嫩的手指尖按着一推,里面滚大的珍珠满满:“什么意思啊?”
“一盒珍珠,不值当夫人生气。”裴承权温柔一笑眉眼间尽是深情,轻声细语哄着:“过会再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不要。”
听人语气冷冰冰的,裴承权再清楚不过对方性子,这是真难受了。他心疼对方的情绪,宫里有周鱼灯和太后,对方心里怎么能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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