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再请皇帝来用晚膳。”
陈迫将珠子包好,弯着腰放到榻桌上:“是,娘娘。”
是她自己小瞧站在裴承权身后那个不吱声认命的小太监了,估计是他留自己那个侄女一口气。周令仪猜出来是赵清和救的前皇后,无非是等有机会给自己添堵,但她却不信对方能心思缜密环环相扣算到周如豹入狱。
散玉案是对方的机会,她没想到散玉案是对方做出来的机会。而前皇后“自愿送死”,无非是对她这个姑母不管不问的报复罢了。
人不愿承认自己的目光短浅,毕竟赵清和曾被她玩弄鼓掌之中,只愿信自己认为的事儿。
“周太后又请你用晚膳。”赵清和把擦手的帕子往人身上一扔:“你去吧,我可不去,去了又要站半天,光看你们俩虚情假意恶心的我用不下晚膳。”话里不满溢出。
裴承权接下手帕,往自己怀里一揣:“那夫人要去做什么?不去欣赏她明明恨透了还要强颜欢笑的脸吗?”他引诱着:“会很解恨的,为夫虽羽翼未丰奈何不了她,这事现在是彻底闹开遮不住羞了。压不住,她想偏袒也寸步难行,事儿不闹开都在掌控中,那就索性谁也没办法收场,自然就要按照情理去收拾残局,这不都是她的手段。”
“不去,周如豹还没判死罪呢。”
书房里依旧焚的是杨妃帷中衙香,坐在上位的裴承权安静看着对方,眼眸里皆是炙热的贪恋。
狠劲还是温柔,赵清和都是他的。
“他会死的,为夫承诺。”
赵清和暼人一眼,注意力再次回到手中的茶杯。为人斟茶,看似不经意地说到:“会死和这次死,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的。
“那为夫答应你,这次死。”
茶杯送到裴承权手边,对方正在努力坐稳这个位置,陪着他报复那些改他命的人。真好,赵清和窄小的心痛快了几分,他伸出小手指等着:“说到做到哦。“
裴承权闷笑,小手指勾上:“朕一言九鼎。”
赵清和痛快的不止是周如豹即将要死了,还有裹挟裴承权的舒坦。皇帝的纵容偏爱,才是治心病、愈伤的良方。
“你去赴鸿门宴吧,我要去看看李折问,明天新府台要审案了,不知道他的伤恢复如何。”
裴承权:“要是恢复的不错,也可以再教你点东西。”刚正经没一会,聊一聊又往昏君的方向去了。
“你,你,现在是考虑弄那个的时候吗?”
裴承权:“是,赵大人骑在朕身上坐得一泡水撒出来的艳景忘不掉。”
赵清和羞耻到耳根通红,冷着脸往书房门走,身后镇定自若低沉的声音嘱咐道:“别忘了在宫门落下前回来,为夫等你。”
“回不来你就自己睡一晚。”
裴承权幽幽:“那朕可不能保证会做出来什么事。”
一边是鸿门宴,一边是寻常晚膳。都是吃饭,一个令人食不下咽,一个是悬起来的心盼望一个公道的前夜。
明镜高悬挂在府衙堂中,新任府衙坐在郑如古坐在堂上。今日散玉案再度开堂会审,他也紧张,毕竟下方一个是前皇后,一个是当朝大臣。
顺阳侯在旁听,面色凝重,盯着唯一的儿子闭口不言。他求完皇帝换来的位置,等一个结果,手不自觉地抓着两边扶手。
前皇后在下面又将事情陈述一遍,起因,过程,如何作案,条理分明。同样,告御状的李折问要把屈辱揭开,露在外人眼里,教坊司的日子,羞耻,嚼碎了吐出来不是易事。
别人的苦换来周如豹两字:“胡扯。”他在下面冷笑。
虽剥下官服一身素袍,他仍旧特权站着受审。比起先的愤怒,此时他倒镇定,指出:“他们想怎么说都行了,既说我搞来的毒,谋害沈贵妃,陷害李嫔,谁动的手?她算什么人证,同样参与其中,犯人的话可信吗?”周如豹讽刺:“他李折问沦落教坊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万人睡赔笑脸的婊子为了脱离奴隶,什么话说不出来?”
“说我同谋,倒是有人来证明,光他们二人,我还说他们是诬陷之罪。”周如豹嗤之以鼻:“光凭几张供词,可笑。那东西是真是假,谁能证明?”
显然是已想好应对的方法,找到这件事的漏洞。
在场跪着的唯有李折问一人,怨恨瞪着依旧趾高气昂的周如豹。
李折问咬牙切牙,狠狠回道:“当年之事的宫人都已被你灭口,你就是料定没有人证才如此嚣张。”
是啊,周如豹在心里暗自得意。
“血口喷人。”周如豹与周令仪如出一辙阴戾的双目看向堂上郑如古,咄咄逼人到:“府台,案子是你来判,只见供词不见人证,可吗?”
郑如古坐在上面如坐针毡,对周氏,从前他没趋炎附势,如今他也没想法去攀附。判案凭真相,天理人法。
“这是本官公堂,绝不会草菅人命。”
周如豹顿感一股火气在胸膛里,好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官”。等自己出去的,定要他知道人命有轻有重。
郑如古一拍堂木,清场肃静。他清瘦郑重的脸透着不畏强权的狠,曾经的探花郎风采依然在。
“堂下李折问你可有证人?”
李折问掷地有声:“草民有,当年镇抚司千户仇怜,他曾因调查此案,被周如豹挑断脚筋。”说完,仇怜被推上公堂,他身上的伤才愈合,脸色还有病态的白,憔悴虚弱。
有冤的,有仇的,都聚在堂上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多好的时机啊。
仇怜讲述着自己调查到的东西,又将当年知情人全部惨死的情况说明,死相如何,因何而死,一件件说的详细无比。
“就在一月前,因散玉案再提,我与李折问被悍凶险些灭口,我还要告周如豹与曾经府台勾结。请大人为民做主。”
“呵呵,据说我所知曾经仇千户为了去教坊司点上这位花魁,私下里接了不少活儿。李折问当花魁一夜身价价值不菲,仇千户为了银子什么都干的出来。”周如豹专往人伤疤戳,羞辱着二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李折问这花魁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伪证也能做,是吗?”
转脸,周如豹再看府台:“这种上过床的关系做不得证吧。”除了这几人,和后院不肯给他解毒的贱女人,当年经手的都死干净了。周如豹知道自己咬死了,就没人能奈何他。
周如豹余光带得意轻蔑地看向李折问,再扫过前皇后,最后再抬眼看堂上审案之人。
“仇怜当年是以公谋私,按北宁律可动刑,人再不得入朝为官。他记恨上我,所以信口雌黄,和一群人含血喷人诬陷忠臣,大人应该还我清白。”
这些话在堂后也听个清楚,帘子隐去赵清和身影和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裴承权也在听审,他一身重紫常服,身上团龙纹泛金泽。手中端着的茶杯还冒热气,人低头吹着水面升起的热气。
外面喊着:“我是北宁朝臣,如今竟被诬陷泼脏水,郑府台,你也该主持公道了!”
“当时太后知李嫔有孕,钱太医自己医案清清楚楚记着请脉,若没有身孕,为何钱太医的药方下的都是安胎药方?”前皇后将所有事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出口,鱼死网破的劲儿:“钱太医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太医院许多太医视他为首是瞻呢。”
“她这是嫉恨我长姐为太后,如今想拖我们一家子下水。你是想毁了太后清誉吗?”
府台又一摔堂木,厉声叫停二人争辩:“不是谁声大谁说的就是真的,现在传钱太医,审就清楚了!”
“儿啊,哀家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还没子嗣呢,就算真,真有罪,顺阳侯的血脉也得顾及一二吧?”昨夜周令仪鸿门宴的呢喃犹在耳边。
“哀家这弟弟脾气差,但人是忠于北宁呢。皇上你继位,如豹也是尽心尽力过的。”
“看在周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不求其他令你为难的事儿…”周令仪伪装得恨周如豹的不争气,又伤心难受,活脱脱无害妇人的模样。攥着裴承权的手,愁容满面:“你不是哀家亲生,可哀家待你如亲生儿子般,皇位也推你上去继位。后宫不能干政,可哀家家里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不是有罪不罚,倘若真的有罪,哪怕让他留下子嗣再罚…”
赵清和站在去堂前的门口,靠着,侧头看向身后的皇帝:“看来郑如古没有站周的心思,还用再试吗?”
“建北的府台不能偏帮,更不能站党。他啊,先用着吧。”
赵清和一个眼色,命道:“去吧,给你好友洗清冤屈的时候到了。”
一人被拽出去,周如豹看清压上来的人瞬间心凉半截。崔公公被沈独玉压跪在堂下,这人看起来老了十多岁,皮肉看不见明显的伤,但在沈独玉手里没少受折磨,不然不会吐出去那些要命的供词。
沈独玉手压在腰间刀柄,对上堂上审案之人:“镇抚司压来人证崔公公,大人可先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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