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人,你…”
一个是前皇后,一个是如今工部尚书,各执一词。
“周大人,朕还在这儿。“威严生冷的话从裴承权口中说出,鼻梁阴影笼罩看不清他的情绪,指尖在轻轻敲着扶手上的龙头。
朝臣理所当然应维护先帝的脸面,可现在的情况是打新帝的脸,下面的不敢再替周如豹出言发声。
周如豹慌慌解释,说:“臣绝对没与她勾结,那后宫的事和臣又有何关系?圣上明鉴,臣是清白的!”
“周大人,沈贵妃和李嫔都因此而死,她们腹中的胎儿都没见过这世上一眼,还是团血肉就横死腹中。你的良心安吗,就不怕遭到报应吗?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周大人啊…”前皇后带着哭腔字字泣血般诉说着,情绪激动饱含着多大的悔恨般,手指向周如豹控诉着:“善恶终有报,周大人你就真的不怕吗?”
她确实悔恨,恨自己的多言在周令仪面前暴露了李嫔的身孕。
“我怕什么你信口雌黄的事!”
他确实怕,已经有报应了,没有子嗣就是他的业障,怒喊的话也心虚。
一盆脏水泼在身上,想洗干净也得湿身。泼容易,想证明自己的干净,难了。
“够了!”裴承权猛然一拍扶手,横眉竖眼:“周如豹你既说冤枉,就自证清白,朕听着,你说!”
周如豹跪在下方欲张嘴,又无话可说:“臣…”怎么说?此事和这贱人根本没关系?完全是臣的长姐指使,你敢降罪太后吗?
在场的还有别人,这话绝不能说出来。
最后周如豹干巴巴憋出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真的冤枉啊。”说罢,磕头再道:“圣上,臣忠心耿耿为官十三载,虽不能说是有功,总归是竭尽心血为北宁,圣上明鉴啊。”
“臣女句句属实,圣上明鉴。”女人比周如豹磕头还要重,撞在地砖上听得人胆战心惊。杨明贤也无法再言,所有人闭口不谈,难断此案,怕惹火烧身。
裴承权长叹一口气,抬眼扫视一周,冷呵一声:“一个是朕的大臣,一个是朕的皇嫂,家臣亲戚难说一二,朕的脸面如今该放在哪儿?一边人证物证皆有,周如豹啊周如豹。”
周如豹啊周如豹,七字解释很多。你让朕如何是好也行,想成失望也可,看听者如何理解了。
“暂免官职,押入牢中!”裴承权猛然起身,一甩袖袍:“审,谁清白谁有罪就都清楚了。”
“朕的皇嫂也不例外,收押。李氏的罪究竟是真还是被栽赃陷害,让新任府台郑如古办此案。李嫔到底有没有身孕,太医院的医案如果少一页,通通处死。”看来裴承权真动怒了,在没涉及到新帝问题时都会顾虑太后、先帝的脸。现在是让新帝为难,就没人胆敢提这茬了。
“圣上息怒。”
连杨明贤也从赐座起身,跪下劝解着:“圣上保重龙体。”
人就是这么怪,给出选择就会在选择里思考选哪个,一巴掌和两巴掌当然选一巴掌。
反倒忘了,一巴掌两巴掌都疼。
“都退下吧!”
周如豹被压下去的时候终于露出惊慌,喊着辩解着:“圣上,臣真的是被诬陷的!她当年为何不说,偏要这时自首,圣上不要被她的阴谋诡计所蒙蔽了。”
而前皇后凄凉地抽泣,喃喃自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做了什么就认罪吧。我是日日愧疚,寝食难安,如今带发修行大彻大悟…”
人被压下去,关入大牢等着审判好水落石出,究竟真假等查就知了。
裴承权冷漠地起身离开偏殿,在无人之处扶上身旁人的手臂。托扶着,好似对方金贵无比,他殷切讨好。
“为夫表现的如何?牢中让沈独玉看紧点,多照顾照顾朕的皇嫂,被灭口就没得继续了。”皇帝提点着,他又说着:“不知道周令仪那个老不死的会气成什么样,夫人舒心点了吗?”
今天这场戏幕后的班主神色淡然,前皇后登戏台恰到好处,其中的计谋和做局都离不开赵清和。他做了一个鱼篓,周如豹怎么选都要游进去做案板上的鱼肉。
昔日周太后不就是如此算计他的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舒心。”赵清和侧头露出一抹浅笑,轻飘飘又沙的嗓音说到:“真是多谢夫君成全。”他越来越懂如何攥住君心,对方恨不得当其身边鞍前马后的奴才。
“要是让她再痛一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更舒心了。现在还不够,她还不够痛苦。”
走回长信殿的路上,赵清和的愉悦逐渐凝固,在裴承权身边突然又怅然落失。前皇后进大牢是必然的结局,偏殿里她的那些话后知后觉反上劲儿,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
走在阳光下,赵清和仍感觉背后发冷。宫道中,他在裴承权身边,看起来是一主一仆,他说到:“我被她逼得手脏了,她,唉…救了她又要送她去死。好像救她就是为了让她做这件事,我不知自己算是善人还是做恶,而且她在向一个罪魁祸首道谢。”
看来赵清和还没完全的切开自己的良心,女人那些话谴责着他的内心,他愧疚泛起。裴承权目不转睛看着,心里翻涌起的喜爱溢于言表。狠心又自责的慈悲是他不曾拥有的东西,对方身上的美好让他珍爱无比又怜惜。
“夫人何必自寻苦恼,宫里就是这般。不狠,死的就是你我,你本不想这般,是他们的错,为何自责?”走进寝殿门,裴承权伸手握住对方的手仿佛蹭走沾染上的血般,要同流合污。他与人并肩,说着:“要有真有报应那这就是他们的报应,夫人别怕,你做这些事真有天罚都应该罚为夫,都因我而起。我不怕这些,你哪里脏了,都是为夫我无能。”
“我无能才会发生这些事,夫人何错之有?”
“我那皇嫂也心中有愧才会应承下来这些,都是她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裴承权抬起人手,拍了拍:“要怪都怪为夫吧,要恨都恨朕吧。”
这番话让赵清和愧疚小了点,他勉强笑一下:“谁都怪不得,权欲逼人。”
“虽然将周如豹收押入牢,想处死他恐怕不是易事。”赵清和叹气,将手抽回看着裴承权:“你那母后不是善茬,我只能继续狠下去了,你不要厌恶我。”
“为夫不会,夫人才是圣旨。”
古有烽火戏诸侯,这事如今的裴承权也能做出来。
圣旨宣给建北的新府台,郑如古跪地双手接旨。他并非杨明贤门生,更非站周氏官员,他是裴元在位时的探花郎,那年放榜,状元榜眼如今都在朝堂中为杨明贤的门生,他清廉刚正不会趋炎附势断了官路。
“臣叩谢圣恩,定不辱使命,沉冤昭雪不辜人心!”
金府台倒了,他这样的人才能冒头。
裴赵二人在慢慢铲除异己,金府台的死恰好,下棋有时到了死局也可顺水推舟。
周令仪在玄殿请来的朱砂珠断了,一颗颗滚在地上,喷溅开的血珠般。又像孩童一颗颗眼珠,静静仰望着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周令仪鲜有的失控,手里还拿着半截朱砂珠。周如豹人是午时押入的大牢,她未时便知晓了,仅间隔了半个时辰。
“娘娘您先冷静,皇帝只说是查,周大人不一定会被判罪。”陈迫小心劝慰着,蹲下身子去捡朱砂珠子:“您慌了主心骨就没了,现在当务之急您是不是先和侯爷通个气儿?”
忠仆难得,陈迫一颗心十成十的都忠于周令仪了。忠是真,能做恶事也是真的能下去手。
深夜那些找不到源头凄厉哭声,石榴树下的尸骸,道长说的冤孽…,心病种下想要医好,难。
周令仪不自觉地往沈、李二人身上去想。当时,李嫔怀有身孕的事少有人知,真是她腹中胎儿化做自己的业障了吗?
越想,周令仪越心虚,种种迹象都仿佛成了暗示。“贱人!怎么就不死在临竹轩里,竟反咬哀家一口,她怎么不去死呢?”她猛然一拍桌子,愤怒压过心中的愧。为得是北宁,为的是她周氏,万般业障也是他裴廷归做下的。
都是贱人,怎么都不能顺她意去死呢?
心鬼心鬼,名为愧。
第63章 明镜高悬
“上次小产血崩,钱太医不是已经不再医治她了吗,怎么她还能有一口气跑出去现眼?”周令仪眼一横,将手中断掉的珠串摔在地上,扶额深呼吸。
她现在需要想想,想清楚是谁在背后和她相争较量。
“奴才去查查。”
外头有小太监禀报,陈迫再回来遣走外厅伺候的宫人,随后到太后身前轻声:“杨阁老传话来,说周大人是功臣之后,大牢里您得想着打点打点,和皇帝说一说,母子之间有些话可说。”
佛手柑在榻桌清香,它有凝神静心的效果。冷静下来的周令仪心中已有猜想,慈柔的一张脸此时此刻满是戾气,对杨明贤这个老臣递进来的话立刻心领神会,她道:“你传话给哀家父亲,以家中曾为北宁立下汗马功劳的理由去求皇帝,如豹还无子嗣,他这个皇帝总不能让我周氏绝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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