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一是触怒天威,二是意图不轨。”
说法这么多,李折问默默记下。报仇雪恨申冤的机会触手可得,他怀疑过赵清和能否成事,如今竟真的到手了。
这宦官,有点呼风唤雨的能耐。
外人眼里怎会懂其中的弯弯绕,李折问对赵清和多了敬佩和感激。
鱼儿牡丹斋内,裴承权堂内上座,他穿的是正紫常服,手边一杯温茶,两边有宫人低头候着。赵清和在人身旁站着,看似谦卑。
“贱民叩见圣上…”李折问紧张,手掌冒出冷汗:“万岁万岁…”
“都下去。”说话声是赵清和,李折问叩首跪在那偷偷看去,只能见到一双金线龙纹紫气东来的靴子。
门被关合上,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肃穆低沉:“抬头平身吧。”
“谢圣上隆恩。”
李折问喉结滚动,慢慢抬起头,记着随思远的嘱咐不敢直视皇帝。而偷窥扫过的一眼,已经颠覆了他最初的想象。
从对方贪恋一个宦官来看,他以为皇帝是好色的那种肥头大耳丑陋恩客般,在教坊司太多那样的达官贵人。没想到身姿挺拔,威严冷峻,太过极端,毁了李折问的想象。
“听闻你有事对朕说,说吧,别辜负赵大人的一番心意。”裴承权煞有介事地说到,余光往旁看。故意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人记“夫人”的恩情。
对方觉得事情太容易做到,怎么会记恩,记得赵清和的不易?
红脸白脸,俩人唱得不错。
可以说人对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记得越深,越容易珍惜感激。
“贱民李折问要告御状!为贱民的姐姐,我们李家申冤!”
裴承权疑惑微蹙眉,声音低沉:“哦?是吗,那你说说什么有冤情?”那些事他早心知肚明,装意外也装的太真。
“贱民一告当年散玉案为栽赃陷害,草民姐姐乃当年李嫔,那玉床是家父所献不假,但绝对无毒,因为当年贱民年幼曾好奇在此床上偷睡过几日,现如今贱民好端端在这儿!”
“二告当朝周如豹,徇私舞弊,当年查抄贱民家中时,银票珍宝多数贪入他自己府中。我,我流落教坊司时,遭他羞辱,入他周府时亲眼所见家中物品。”
“三告他结党营私,欺君犯上…”
李折问列出三条,条条都是重罪。他重重将头磕在地上,激动憋愤,忍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终于说出口了。
“求圣上做主,求圣上还贱民一家一个清白…”
掌心的汗是热的,耳中嗡嗡鸣响。说出的岂止是话,是他蛰伏多年吊着自己的一口气啊。
都说出来了,他见到北宁顶头的天一吐为快。李折问身子微颤,瘦弱的身子跪在那是一小团。
“散玉案是皇兄在位时的案子,如今再翻,要朕打皇兄的脸扰他清净?”裴承权竟说出口如此的话,下面人心瞬间跌入冰点。
李折问的牙齿咬的紧紧,自己能听见吱吱作响。霎那间,他恨上赵清和,给了希望又查出那么多证据,现在要成一场空了。
凭什么?!
裴承权又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可这真有冤情,朕又非昏庸之君。赵大人,你说呢?”他要顺水推舟,让人敬畏感激赵清和坐实。
人人敬畏臣服他有什么意思,跪在他”夫人“面前,所有人都要敬畏赵清和,知道权势在手里,讨好谁。
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赵清和位置,谁敢轻贱就是和天作对。
“依臣来看,先帝也想圣上做明君,仁厚贤明,北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赵清和慢条斯理劝着,配合着对方作戏。
“李折问,看来赵大人是一定要帮你了。”裴承权闷笑道:“遇见他,你是命好。你告御状豁的出去命,朕也不能叫臣子寒心,在皇兄和这事之间,朕只能选抽死人的脸。”
裴承权伸手去抓身旁人的手掌,被不动声色地扫开。对方眼神狠厉,看得裴承权又有点冲动上头。
赵清和默不作声暗示着还有人呢,虽然李折问低着头看不见。
“拟旨,命镇抚司,刑部现翻散玉案,司礼监赵清和协同,朕受草民李折问御状了。”
“,我,不,草民谢圣上天恩!!”峰回路转令李折问染上哭腔,额头再次叩首。事彻底落地,日日夜夜煎熬的心快有解脱之时了。
“不必谢朕,报答赵清和吧。”
裴承权挺期待对方多教赵清和点,那种报答才是他想要的。
“送他出宫。”皇帝命到。
第50章 恩威并施
李折问退出鱼儿牡丹斋,外面荷包牡丹垂挂正艳,看着像挂在花枝的金鱼,怪不得这里叫鱼儿牡丹斋。
阳光打在身上,出宫的路和进来时一样,心境截然不同。
有了盼头,李折问鼻尖酸楚忍着泪。再有些时日,该死的人就该有报应了,父母姐姐泉下有知,他终于是要替家里沉冤得雪了。
随思远在人身边走着,扯出一截手帕:“想哭就哭吧,忍了这么多年不用再忍着了。”
“我不敢相信真成了,真的要翻案了,好像做梦。”李折问接过手帕,低着头。走在长街青石板,虽无人多看,但脸上的疤他总归是在意的。
“圣旨宣了,你可以信了。”
眼泪不受控制从李折问眼眶里淌出来,若非狰狞疤痕横在那儿,点点泪,惹心碎。从无声无息,到抑制不住细碎的呜咽,手帕捂住了李折问的嘴。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随思远拍着人肩膀,走过宫里的路,尽心尽力将人送出宫交到好友身边。
仇怜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着,他双腿残疾站不起来,在马车内用多年没用过的绣春刀刀柄撩开门帘。看着李折问脸上泪痕,心疼不已,面上却不流露。
宫门的侧门开着,两边侍卫知随思远的权势,毕恭毕敬。随思远赏了他们银子,答谢照顾马车的情。
“人我给你还回来了。”
仇怜不语,冷冷盯着随思远。
“这么看着咱家什么意思?”随思远轻笑,扶着李折问上马车。他还穿着当值的官服,丝毫没有架子。
“怎么样?”仇怜询问里透着别扭,紧接着说:“没见到皇上所以哭了?我都说过他不可信,宦官能左右得了什么,以色…”
“事成了,我见到皇上了。”李折问一把捂住自己夫君的嘴,生怕在宫门前口出狂言隔墙有耳,骂着:“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混账执拗!”
仇怜眉头紧皱,目光里有不可置信。
光靠赵清和一个宦官,还是刚在司礼监上位的,竟真能搅动朝堂翻散玉案。就算对方是新帝伴读玩伴,案子牵一发动全身,真宣旨彻查?
“圣旨宣下来了,皇上命镇抚司和刑部一同彻查,是真的。”李折问慢慢放下手。
“真的?”
随思远确认答道:“真的。”
“光凭一个赵清和?”
“恩。“李折问诚恳说到,他继续说着:“赵大人替我说话才成的,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怎么来说对我都是恩人,你以后别那么说他。”
“咱说过赵大人和之前的掌权得势的人不同,沈大人会派人护着露舫,你们近日来也多多留心注意,圣旨宣完,怕有歹人起毒心。”
仇怜对人那些污名轻蔑被击碎,一开始他不信凭赵清和能翻散玉案,就算后来沈独玉领口谕,他也当是上面一时兴起的乐子。
现在真摆在他面前,仇怜恍惚了。官官相护磨碎了他的刚正不阿,曾经崔公公和一些司礼监狗腿子处处刁难羞辱才让他厌恶憎恨一些宦官阉党。
他脸色铁青靠回马车座椅上,扶稳李折问的胳膊让人坐好。
马车临走前,刀柄再次撩开门帘。
“是我看错了,我道歉,他是不同。”声音浑厚生硬。从仇怜口中说出不易,随后帘子再度落下。
马鞭扬起,马车缓缓行驶离开。
随思远站在原地,长呼一口气,让倔骨头认同低头不容易。
马车里仇怜小心翼翼给人擦拭脸颊上泪痕,没有人了,就他们夫夫二人,他语气放缓了不少:“不哭了,皇上不是已经下旨彻查了,你皮肤嫩,哭多了风一吹蛰得慌。”老茧带刀剑伤疤的手动作那叫一个温柔。
“你说风凉话还要休我,我现在喜极而泣也不准?”
仇怜有口难辩,认真严肃解释:“我不想你有事,何况休书没吓住你。”
“你刚才还在说!”
“那你还不让我说话了?”仇怜说不过对方,他脾气硬,憋闷的火气上来:“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你听过一回吗,得理不饶人得德行。”
“你看谁德行好你找谁去!我一奴籍,现在还这么丑!休吧,回去你就写休书,谁不写谁是孙子。”
俩人一吵起来,又噎人又伤人。
仇怜不语,再说话只会愈演愈烈。对方的突然发难,一半因为如释重负,一半还有脸上那道疤的原因。上次他拿休书威胁对方后,对方心里留了一个影,难免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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