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字体娟秀笔运劲力,应是冯钰的字。
信上写送亲队伍暂在一苗寨附近扎营,又讲述了寨中之事。裴承权看完,将信递到赵清和手中:“他们还需两到三个月才能到边疆,信里说那里寨子村落的奇闻异事,地方官府去过那苗寨寻人。”
“挺有意思的,寻人的时间刚好在我那倒霉皇兄的贵妃胎死腹中那年。信里还说,寨子里有人精通巫医养蛊治病,夫人自己看吧。”
裴承权目不转睛盯着低头看信的人,手指怜爱地抚过人脸颊。
这番认真,好似回到书堂陪他读书时。
好漂亮又纯善的脸,不夹杂算计的关心自己,不像宫里那些虚伪的人发怒也要掩藏几分,所以吸引着他。
“夫人,孙文元有问题啊。”
赵清和看完心中有了猜想,张嘴咬住人乱摸的手指,他坐在桌案上抬眼看着对方,模糊不清地说到:“你能帮我查查他吗?”
又乖又有点坏心眼的赵清和难以招架,应该说裴承权爱极了这样。
“为夫遵旨,不光能查他,还可以满足夫人查查夫人。”最后两个查查重音说到,惹得赵清和狠咬口中手指,留下一排牙印。
裴玄的沈贵妃一尸两命的时间,和飞鸽传书传回来的消息中官府在苗寨带走人的时间,前后呼应。
读完信,赵清和心中揭开散玉案的一角了。
散玉案现在等撕开真相,让蛆虫暴露在阳光下。
宫中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陈迫拿到那些曾经被周令仪害过的妃嫔生辰八字,其中还有裴承权母亲的名字。
孟氏,孟云芸。
周令仪手中摆弄着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张,似有若无地笑着。儿子当上皇帝又如何,还不是早就死了,人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是怎么死的?
她皱着眉想了又想,想起来了。是她略施小计离间了孟云芸和裴廷归的感情,那时人还怀着身孕,肚子里装的就是裴承权。俩人离心离德,裴承权出生后也没受到多少宠爱。而不受宠的妃子想给儿子挣一条路出来,恰逢玄殿为裴廷归批出大凶卦象,裴廷归终日忧心。
孟云芸留下一封信,妾替君上问天地可否收回卦象,妾身不愿夫君忧心苦恼,只愿郎君万岁常健,得成比目何辞死。
对一个已经不受宠见不到皇帝的妃嫔,家中也无权无势,孟氏的父亲早亡,母亲帮不上什么,穷途末路的无奈之举就是以自己做局。
裴廷归见到信时,孟氏安详无比,人已凉了,看不出是服毒还是自缢,犹如睡着了办容颜依旧。信中诉尽对夫君的情谊,勾起裴廷归心里的愧疚和情分。
他一边觉得这女人傻透了,一边又爱极了女人全心全意的“傻”。
献王的献由此而来,她的儿子顺理成章有了称谓,虽没有封地,但立了王府。
按周令仪的心思,对方连献王的称谓也不该有。
“造化弄人啊,偏偏这个献王现在成了皇帝。”周令仪手一捏生辰八字,她喃喃自语:“不过你还是输了,有了尊封又如何,你儿子现在要叫我母后,尊哀家,你入不了廷归的陵寝,为了皇位你的亲儿子委曲求全。云芸啊云芸,就当哀家的侍女不好吗,抢哀家的夫君,如今哀家赏你儿子脸做皇帝,他也不配。等有了皇嗣,你的子子孙孙都要以哀家为尊。”
周令仪痴迷可以摆弄一个活人的权力滋味,自己才是真正的赢家,一张张生辰八字都是她太后位置的垫脚石。
“陈迫把这些生辰八字都给哀家烧了,日日烧!有怨气是吗,这七日哀家要让她们也尝尽烈火灼烧的苦楚!”
心病以心药医,这是周令仪自己给自己开的一味药。
有没有用就另说了。
第47章 折骨
周令仪心里不痛快,赵清和的心里就舒服多了。上面人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要劳心劳神费力去讨好的干事。想翻散玉案,总不能让赵清和亲自去一件事一件事查。
人就是这样,上面的人压下面人,最下面总是有人的,垒起来形成了权。
赵清和外宅里刚移植过来一株冠幅十六尺的绿樱,在院子里尤为显眼,三人叠起来那么高,满枝缀着花。池塘才修砌好,放入的水清清亮亮,还没放鱼。
看一草一木,门廊雕花,如红墙里的寝宫搬挪过来。
他的私宅,用的银子都是皇帝的私人银子。
添置的东西都从裴承权个人的账本走,裴承权还故意叹气说:”唉,朕得努力了,不然养不起夫人”有些物件是从献王府搬过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不同今时。赵清和现在站在万人之上的身边,同样权势滔天,但他的心境不同了,受了折磨,狠劲露出锋芒藏不起来了。
“这些都是下官收集到的罪证,请大人过目。”
沈独玉单膝跪在绿樱下,手中提着一摞文书章本。他对散玉案上心程度不亚于那对“夫夫”,申冤的心急切,卖力至极。
“先坐下吧。”赵清和赏人在对面落座,树下小桌糕点茶饮尽有。描金小碟托着花尖淡粉的荷花酥推到沈独玉眼前,骨节分明看着又格外细腻的手指扎眼。
双手天天被茉莉玫瑰的精露泡着,养得是格外好看。赵清和不在意这些事,可有人在意,万千宠爱集一身。
“尝尝。”
没穿官服的赵清和一身翡青的上衣下裳,料子自不必说有多好,都是上贡入宫的。翠玉金鱼发簪插在发丝中,鱼尾的一抹红是珊瑚,看似无拘无束。
沈独玉坐跪在对面颇为不安,离上一次长信殿第一次见面过了多天,脸还是那张脸,不知为何自己竟不敢直视对方。
僭越、冒犯,惶恐,在沈独玉心里交织。看着碟子里的荷花酥,他伸手去拿,酥皮掉落,咬下一口尝到的是淡甜。
“沈守使受伤了?”
沈独玉谨慎回着:“回大人,下官查伺候过沈贵妃的人时遭逢意外,不过大人放心,下官除去人证,其余人处理干净绝无后患走漏风声。”
简单四字遭逢意外,就将刀光剑影一概而过。
沈独玉的脸侧一道结痂的伤,衣服下的肩处也是一道刀伤。北镇抚司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儿,镇守使又如何,也得听上面的话。
“你做事,我放心。”赵清和为人斟茶,葫芦里卖得药还没倒出来。目光又落到一摞文书上,不,应该叫做物证。
“现在物证有了,缺人证,办案都讲人赃并获。”
沈独玉道:“大人,有李折问呢。”
“不够,他不过是击鼓鸣冤的人,他做证是锦上添花,缺得是锦。”
“当年涉此案的人除去和周氏沆瀣一气的,旁余人要么远离建北不知去向,要么已死,下官尽力搜罗那些离开都城的宫人差使。”
散玉案牵连的宫人在那年就被遣出宫,要么就是一死,其中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赵清和端起茶,小抿一口,评道:“凉了。”
“茶尚是如此,何况寻人。离开建北在各地找人去要不要时间,找要不要时间,北宁这么大,沈守使要找到何时?”
对方不像前司礼监祖宗,前祖宗刻薄狠辣,对方句句温润,更像一把软刀子,让人会下意识忽略对方是个宦官,没有刻板的厌恶感,可软刀子也有刃。
沈独玉立即担保:“下官可保证一个月内定能搜到人证。”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沈独玉抬头看向起身的人,视线随着挪移。对方的手指点在他脸上的伤,转瞬即逝的触感却让他如临大敌。
明明没有感觉到什么,轻轻的一划可能都没有碰到,却紧张万分,他似闻到淡淡杏香味。
碰这一下,也够皇上想要他的脑袋了,
“大人…!”
“伤得挺重,从衣领都能隐隐见到包扎。”赵清和居高临下审视着男人,说出的话听起来温柔似水:“看你这么辛苦,送你一个惊喜吧。”
“跟上。”
沈独玉起身跟在人身后忐忑,走一路参观了赵大人的私宅。和皇宫没区别,很多风水布局看得出天师亲手的影子。
在宅邸最里的一处房间门前停下,门一开,里面不过是陈设普通的一间屋子。沈独玉看不出有什么惊喜,想问的话堵在喉咙。
“进去就知道了,怕我干什么,我吃人吗?”赵清和颇为无奈,他们好像都怕自己。年前还有人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现在都变了。
他以为自己走出赵府入的是献王府,没想到是在外面有自己的宅邸。北宁法律允许男子婚嫁,女子娶男子也可,就是双方都是女子也能婚嫁,唯有一条就是嫁了就与仕途功名无缘,看来哪条路赵清和都要失去点东西。
命难测,路难走。
“大人说笑了。”沈独玉边说边走进屋子,官靴落地,屋内发出细响。再往里入,便见一脸色苍白身材消瘦之人坐在椅子上,长发凌乱人不人鬼不鬼。冷笑声尖锐,不屑地盯着沈独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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