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令仪你喜欢赏花,以后的春日都赏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周令仪扭过头问去:“为什么不愿郎君千岁?”
“你身常健朕就满足。“
他们曾经真的爱过,周令仪凝视铜盆中的水,一双手扫破映照出来的面容。朝堂的事她也曾不懂,世家大族的关系,还有母亲进宫探望每每念叨着那些官场的诡谲,封后一直没有的子嗣…
直到臣子们进谏,后宫再添新贵人,又添妃子,一个个年轻貌美多姿多样的女孩送进来。
裴廷归嘴一张一合,他说:“令仪,朕没有办法啊,你无所出,她们生下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朕的心里还是只有你一人。“
没经过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她的?
周令仪质问过,可皇后要贤良淑德,为皇帝留下子嗣才是她这个皇后需要做的事。
一条条有理有据的谏言捂住她的嘴,连母族家中都在劝她一国之母要大度,还要尽早为皇帝开枝散叶。
那些女人攀附上裴廷归,为家族争取着利益。
她的廷归也越来越像一个皇帝,像这北宁的天,也不再单是她一人的夫君。
凭什么…
是她先来的,这宫里是她和裴廷归的家啊!
“都是贱人…”周令仪喃喃细语,随后看开似地一笑:“是啊,都死了,哀家纠结这些做什么。”足底暖了,心也暖了。
她又说:“让哀家那个侄女多进宫陪陪哀家,人瞅着老实,他家在周氏里也说不上话没什么地位,好掌控。占着个姓周,抬举她了。”
“和皇帝挺配的,您是赏他们脸。”陈迫一颗心忠主,潜邸里就伺候小姐,亲眼看周令仪到如今。他的心里只恨姓裴的,恨那些妃子,为难自己的主子,逼周令仪的不得已。
“呵,你总会让哀家的心没那么堵着。”
低头的陈迫眼中暗流缓缓的是掩藏的情绪,他拽过一旁的丝帛,轻柔地擦拭掉太后足背上的水珠。
他不敢僭越一点,从前不敢,现在也是。对方是他的主子,是他的小姐。
周令仪做过的孽,她也记不清多少了。多了,也没所谓了,打掉的胎儿何止只有裴廷归的,她儿裴玄的也有。
阴雨不绝,末时竟打起来响雷,皇宫上方炸开的雷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孙文元拿着小扇子催动炉火,上面坐着的药咕噜咕噜。驱寒的汤药,一股子姜辣味儿。他随手扔出几个黄豆大小的圆球,停在吊架上的白隼飞快滑落将圆球一口一个啄碎吞下。
“别喂我的鸟儿乱吃东西,吃坏了你担待得了?”
孙文元不屑讥讽:“骨肉虫的卵比大人的鸟儿金贵多了,鸟食之可令飞羽流光溢彩,延其寿,明其目。虫卵只有密林苗疆产,而且只产在尸肉中,所以得名骨肉虫。密林与群山环绕,那里人迹罕至常年白雾,飞鸟猛兽轻易入不得。”
“所以,大人的鸟儿吃的可是金子。”
一双与白隼如出一辙凌厉的眼睛落在孙文元身上,男人从阴暗处走出。沈独玉常服肃穆冷冽,挎着银柄雕重明鸟的绣春刀,一声口哨,白隼飞落在他的手臂上擎停着。
“大人让你查的是毒,你耗费时日寻来喂鸟虚舟飘瓦玩意儿。浪费时间,不知所谓。”沈独玉重音狠狠,瞥着吊儿郎当的孙太医,威胁警告着:“小你的人头不想要,不要拖着我们。”
“火气这么大,驱寒生热的姜汤沈大人就别喝了,省得过会火气冲天,烧了这露舫。”孙文元悠悠回话,余光往人身上打量:“大人的鸟儿惹不起,我这还喂错了,怎么才能让它消消火?”
说起来荤话的孙文元不像外边那般老实,意有所指调戏着对方。
刀要被拇指推出鞘时,孙文元连接话说着:“这就是大人要的结果。”一颗豆子大小的东西随手扔进熬汤的火中,“啪嗒”,东西开裂的声音后紧接着是尖锐如婴儿哭喊的尖叫在火光里响起,焚烧中又再消失。
“骨肉虫从落生藏于卵中,若非遇热十年不会孵化,喜血食肉,遇热生长,破茧声如婴儿啼哭。虫卵碾磨如割生肉见血,其味可引百里飞禽,入药可温肾,也壮阳,腐肉生新肉。”
屋檐滴雨,露舫冷清清,院中半死不活的树也没因为春雨而死灰复燃。
姜汤倒入三只杯中,秀气漂亮的手端起两杯,一个慢条斯理轻柔的声音说到:“孙太医的意思是当年沈贵妃肚子里的毒是骨肉虫,暖玉床成了温床,对吧?”李折问将杯子往轮椅坐着的男人手中一塞,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孙文元:“虫卵遇热孵化,在沈贵妃肚子里就应该当即孵化,未必非要扯上暖玉床,还有,应该服下不多时就应有反应。骨肉虫在里撕咬啃食,在身体中应该痛苦万分,怎么会像小产苦在腹中?”
“缺一不可。”孙文元轻抿一口姜汤,露舫中他的话和天上的雷一同炸开:“纠正一下,应称它为蛊。”
“是种进去的,并非吃进去。人可不像火那样热,人的温度最多加快骨肉虫的孵化,是暖玉床让沈贵妃一直保持着温度。它的成虫如蚁般大小,从脐寻热而入,刚产的卵小又小,附着在肉里吸血时被寄生的人或动物并无异样。”
沈独玉问:“你刚才喂鸟的卵是哪里弄来的?”他皱着眉,怒气止不住:“你说的这样危险,竟然随手喂给我的鸟儿?!”
“沈大人能不能仔细听我说的话,枉你还是镇抚使,都说鸟食之可令飞羽流光溢彩,延其寿,明其目,你的鸟儿好有力,都啄碎了吃的,怎么会有危险?”
孙文元说的话太欠揍。怪不得他在太医院遭受排挤。
沈独玉额头青筋爆起,忍了又忍。
第41章 各怀心事
孙文元又道:“相生相克,太医院里的药都是这个道理,用在这个方里是毒药,用在另一个方里就是救命药。骨肉虫怎么在太医院的,就是你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事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没有特殊需要,太医院不会有,至少在先皇登基前太医院药品登录中没有。”
顺藤摸瓜的事是沈独玉的活儿了,能摸到什么瓜,未可知。
散玉案这颗石头压在李折问身上太久,终于有松动的迹象。越是有希望,人越是会有疑虑,不敢相信这丝光。
李折问试探问到:“孙太医入太医院几年了?”
“两年。”
才两年,散玉案发生时对方还没入太医院呢,知道的未免也太多。现在尽心尽力冒着风险,图什么?
孙文元笑眯眯又抛出颗骨肉虫的卵,看白隼飞跃衔咬住,咬碎后雀跃的鸣叫在雨幕中悦耳。
鸟儿的主人忍无可忍,伸手狠拽住对方的衣领:“别再碰我的鸟儿,听没听见?”
“我也没碰你的鸟儿啊,我们还不太熟,非分之想是不是有点过?”
孙文元每句话都是奔着要挨打去的。人真动手他又怕,尴尬一笑,捂住衣领挣开:“我开玩笑的,沈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想登的是赵清和这条船,别管我是两年三年,咱们可都是一条绳上的小蚂蚱。”孙文元拎起来一旁的雨伞,左看看右看看对方的脸:“今日得见昔日的花魁一饱眼福,不过脸上的疤太碍眼了。我医术没那么精明,恢复如初做不到,淡一点还是可以的。”
轮椅上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投去凌厉目光:“我不觉得刺眼。孙太医,他是有夫之夫,我还能拿得动陌刀。”沙哑低沉的嗓音像砂纸磋磨过的树皮,带刺,让人背后发毛:“劳烦孙太医费心了。”
“不费心,刚才的姜汤我也添了两味药,能令旧疾在雨天除去阴疼难受。”
孙文元让露舫的三人心中都扎进不痛不痒的毛毛刺,让人在意,多想。
“不早了,我还得回宫为那位大人配药熬药。”孙文元撑开伞走入雨中,雨水淋在兰草的伞面倒像是清晨露水。
入雨的人难免沾惹春露,脏了湿了才能去想去的地方。
仇怜盯着那人背影,生出不快,却也被那句能淡伤疤勾起念头。他不觉得李折问丑,只是那道疤让李折问伤心,能淡一些也是好的。
“还有人上赶着当阉党,呵。”仇怜冷笑。
“人家给你添药治腿就这么说人家?”李折问没好气:“咱们现在都是阉党,说什么说。”
能治仇怜的还得是他,李折问扭过头指着另一个:“你要想晚上在这儿吃饭,赶紧把你的鸟放好,玩玩玩,你还动手,人走了,我怎么问治我男人腿的方子!”
“…”沈独玉下意识看向兄弟,轮椅上的人默不作声别过头。
孙文元真的是很神奇的一个人,让人想抽两巴掌,又会觉得这人有用。怪不得在需要恭维论资排辈拜入门下的太医院里,他得不了什么志。
太医院不看谁医术好,看得是师承谁,会不会拜高的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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