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求您高抬贵手。”
赵清和背后是皇帝,不然区区阉人,赵方不会伏小做低,他在心里鄙夷不屑他这三子。
“可我的父亲在我身上半分爱都没有。”赵清和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摩挲手中的茶杯:“求人啊,得看诚意。尚书光靠嘴说,本大人岂不是谁的脸都看?”
“都舍不得,我去?”赵清和说话是笑眯眯的。可透着阴冷。
礼部的人在一旁捧着折子不言,哪能不知道赵清和与赵方的关系,子为难父的场面他们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现在赵清和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得罪不得。
赵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紧攥着。万般愤怒,都吞入喉中,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摔死这畜生。他巍然不动,面容刚毅。
“自不能让大人去。”赵方忍着羞辱,道:“莫要为难下官,臣长子家中夫人临近产期,求大人念未出生孩子的面上。大人需要什么,本官有,定当奉上。”说完,赵方强挤出一丝讨好。恨自己没站对人,谁能想当皇位会落到无权无势的王爷身上。
“凭什么念?”赵清和直言:“我与那未出世的孩子又什么关系,先国后家。还是尚书认为先顾得家,再是北宁?”
寸步不让,让赵方毫无颜面。手中的扶手快被攥碎,赵方脸色铁青,额角血管暴起,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转为一句:“我知道你是想为难我,这些场面漂亮话咱们还是收起来吧。曾经父子一场,现在大人想要臣如何做?”
从小赵清和就被送去给皇子当伴读,看似好差事,实则就是送给裴承权的小玩意儿,博一个好名声。
裴承权惰学,他要替人受罚。打手板,罚站,抄写…
当初他真以为父亲是有意培养,其实是皇帝的旨意不好违抗,那又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这可有可无的儿子是最好的选择。
“既是礼部尚书,行一大礼,我受得起。”赵清和冷冰冰看着对方,等着。
只见赵方起身撩袍,众目睽睽之下跪拜叩首。越是为长子做到如此,赵清和越是心寒。看人俯首在眼前,净身那夜被拒之门外的仇也痛快了点。
权力的滋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原来这么舒畅。
赵清和起身,一旁的随思远就立刻扶过来。他指节漂亮秀气,搭在红袖袍子上养眼,随之说到:“把我母亲的牌位送出你赵府交还给我,送亲使的事再议。”他扫过旁人捧的折子,再道:“仪仗从简,两队护卫,那些随品司礼监看过再给你礼部一个答复。”
其实原本的送亲使赵清和心里就已经有数,出了一口恶气他走出堂厅都觉得豁然开朗。
雨过之后就正式入春,从宫内红墙走过能闻到春季特有的泥土味儿。
和亲的人是谁还没定下来,赵清和今日还要去往冯府一趟。当时在朝堂进言选秀的冯卿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府里是闹腾一片,后宅里是打砸撒泼。
“凭什么我要去和亲?连要嫁的是谁我都不知,好你个冯长风去提什么选秀,这下好了!你女儿我要去那苦寒偏远的地方。”一阵凄凄惨惨娇声地哭泣后,又是摔砸瓷器的动静。
冯长风躲在门外,有心无力哄着里面的祖宗:“我的小姐啊,你爹也是被逼上去的,没得办法,我能怎么办,杨阁老和顺阳侯找上门,官场之道,爹也没路可走了啊。”
啪!
又是一个花瓶砸出来,里面的女子哭得更凶。冯长风是个宠孩子的人,女儿被宠溺的任性惯了。
冯长风恼火瞪起眼睛,呵斥着:“你不要再给我任性妄为!”
这时小厮来报,避开满地的瓷器碎片到老爷跟前:“老爷宫里来人了。”
这时宫里来人,还能是什么事,肯定是为和亲的人是谁。
冯长风起身叹气,背着手摇头离开女儿的闺房门前。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他怪自己的无能,夹在新帝和周氏之中,唉。
冯府的前厅空地,赵清和踩在青砖上体会到陈公公去赵府宣旨的滋味。那是一种凌驾在他人之上,掌控他人畏惧的感受,极令人上瘾。
身着常服的冯长风要跪,却被制止住。
第24章 威势
赵清和:“冯大人就不必行礼了,不是来宣旨的。不过是来询问和亲之人是哪位,司礼监好命人准备喜服。”
冯长风心一沉,上岁数的脸还要强颜欢笑,请着客套着:“您请屋里上座,大人用没用过午膳?”他心里是厌烦看不起对方阉人仗势的姿态,刻板地认为这类人都一个样,小人得势。
“午膳就不必了。”
两人来至前厅,赵清和落座于上位。
冯长风:“上茶,请大人尝尝白茶牡丹。”他还没机会讨好这位新上来的掌印大人,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试探问着:“大人能否给指指方向,和亲的事…”
他咬咬牙,捶着大腿长叹一声:“不怕大人笑话,小女被下官惯的已经无法无天。我知道大人在皇上面前可说得上话,大人能不能替下官多言一句啊。”
“下官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茶端上来,赵清和没端,开口说道:“来此前我已端过一杯,再品也尝不出白茶牡丹的香味。”
冯长风听出点所指,接话回到:“宫里的茶肯定是比我府上的要好。”他遣去周边侍奉的仆人,真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女,索性坦率道:“大人,我是想只端一杯茶,能不能给下官机会放下一杯啊。”
晚了。
赵清和心里多少是有芥蒂,虽说进言选秀并非是冯长风一人主意,但心里有怨气。逼迫裴承权选妃,他不痛快。
“祸从口出,圣上也不想有和亲这事。自古以来北宁就没有先例,北方边疆小国不安,圣上刚登基。你说是不是你自己提及的事在逼你自己。”
冯长风肠子已经悔青了,又道:“唉,下官也有难处,那日就是没有我冯长风,还会有张长风,孙长风。”
赵清和侧头摸着茶盏上的瓷盖,杯盖的温热恰到好处。侧脸清秀,眼底眉尾小痣尽显良善,他道:“你现在放下茶杯,急了里面的茶就撒出来烫手了。”
“烫手也得放啊。”冯长风顺应地果断放下茶杯,果真被茶水溢出烫到手背。面不改色,动作坚决。
“圣上也无意为难冯卿家…”
偏门突然响起一声:“我去。”
赵清和的话没说完被打断,那人走进堂中,眉目明秀,身子挺拔。
冯长风拍桌动怒:“你胡闹什么,有你说话的份吗,滚下去!”
后面跟着的小厮惶恐解释着:“老爷我们拦了,是公子硬往里闯,是我们无能。”
“爹,长姐不愿去,那我去。省得你在这儿人面前伏小做低。”男人不屑看起赵清和,打心眼里骂着对方狗宦官。
“冯钰,滚!”
对方的举动快气死冯长风,他的儿子真去和亲以后可就和仕途功名彻底断了。他狠拍桌子,骂着:“还不将少爷拖走!”
赵清和不怒反笑,指着少年:“好,就你了。”
“大人!”冯长风又急又恼,膝盖一软,跪下央求:“我就是这么一个儿啊,大人…”
冯钰在旁挣脱小厮,扯嗓子喊道:“爹你不用求他,不就是嫁人。”
“起来吧。”赵清和缓缓端起茶杯,心里黯然神伤。人家里的父子情深,当初家里来宣旨时赵方就是求情一句,他的心也不会碎成沫。
“…大人…。”冯长风哀求着,四十多岁的他动容可怜。
赵清和二指夹着茶盖轻轻刮抹过茶水,品了一口,白茶甘香。面色从容不迫,抬眼看去两父子,漏出今天拜访的真话:“要的就是脾气不好的人去。”
“在路上惹出事,和不了亲最好。”
父子二人一愣,赵清和弯腰伸手托起冯长风胳膊,将人扶起,又说到:“大人别怕,公子一去再回,入翰林。”
“这是…何意?”
“圣上的意思。”赵清和的态度一直是镇定自若,放下茶杯轻呼一口气:“喝了你冯大人家的茶,我也不白喝,和亲肯定是必然。要是想让你儿回建北,你手中的白茶牡丹就得放下,剩下就是我和令公子的事了。”
白茶牡丹产自杨明贤的籍贯老家。
“大人说的可是真的?”冯长风需要肯定,他颤抖着手扶着桌子:“我儿此去还能再回?回来真的入翰林院吗?
“真。”
赵清和起身,走向少年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跟我走吧,有和你说的话。”
冯钰拘谨,脸色涨红。他也没想到会成这样,还许自己一前途。对方拍过的肩膀不自在,他憋出一句:“你怎么身上好香。”思量着这宦官好像还行。
“你是找打吗?”赵清和余光瞥去,因这句不悦。
“不是,是真的有淡香。”冯钰真诚,他真在对方身上闻到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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