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神色凝重,又有国丧,是要上门告诉他再等几年?
北宁律法可娶男子,是指男女皆可娶男。高门大户唯有女儿的人家会娶落魄门第的男人,留的后随女姓。被娶的,是不可再考功名,其余倒也没什么新鲜。
他是愿意为裴承权放弃些东西,现在听闻这事心里堵得慌。面上镇定,却大逆不道想着裴承权他们家的人都他妈的够短命的。
“行,有劳公公送我回去了。”
当然,冯公公不知献王要登基的消息,口信是这么交代的,他也这么跟赵清和说的。
冯公公扶人上马车时还说着好听的话:“王爷还在宫里,着急传话的人看样是好事。”
好事?裴承权能在国丧期间迎亲还是在在宫里把死人能救活?
赵清和挤出一丝轻笑:“王爷说等,我先回去。”雪中披着大氅的他看似身形单薄,眼底眉尾小痣衬托中有柔情万般。
他啊,一张脸让人觉得此人温润如白玉。
四月荼靡瓣瓣似玉,与这遍地白雪正相配。
赵清和回到家里说不出的厌烦,所有人都觉得他碍眼。觉得他除了给献王伴读一无是处,就是废物。
他而今十九,不成家,风言风语多少都钻进过家里人的耳中。
府里没有年三十气氛,也没人愿意理会不成器的偏房三子。赵清和要是母亲还在可能还好些,要是得宠还能更好些。可她死的早,死的时候也就一口棺材,一身衣裳,能带进棺材里的只有一只破口的玉镯。
赵方说:“偏房罢了,铺张浪费落人口舌。“他还是礼部尚书,掌朝堂礼仪祭祀之事,连给死人一个葬礼都不想。
其实就是不爱,当时又没管住下半身有了赵清和。赵方眼中是不得不办,是她无权无势,不过买来的丫鬟,是她不配。
宫内发生此等大事,赵方身为礼部尚书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一家之主不在,年三十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赵清和一直等,等到初三。他每晚都在暗骂裴承权混账,当赵府中传话小厮推开他书房门时,心一惊。
“少爷快去前厅,宫里来宣旨了。”
赵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镇定之下是快压不住的情绪。
裴承权请旨了?
下聘?!
穿过中庭,赵清和瞧见宫里宣旨的阵仗,赵方和其余都跪在那。激动,狂喜,赵清和跪下接旨时眼底藏不住的开心。
宣旨之人乃周太后身边陈公公,明黄绢绸展开,又柔又细的声宣道:“太后圣谕,礼部尚书赵方三子赵清和,念尔与新帝情谊,特赏净身入宫,终身侍奉…”
赵清和抬头愣住,脸色瞬间惨白,耳边嗡鸣不止。不可置信,茫然,紧接着是皱眉愤怒:“不,不是。”
“接旨吧。”陈公公笑着,弯腰将旨递了过去:“起身跟咱家走吧,终身侍奉这可是天家赏赐。”听他的话是觉得是赵清和的福分。
“怎么会…?”赵清和不肯接旨,双膝跪在地上,此时此刻眼中含满了泪水。掌心是冷汗,身边的雪还是二十九夜里的雪。还有身边的父亲,对方脸色极其难看,其余人都似看乐子偷瞄。
“抗旨可是重罪,拿好吧。”陈公公虽带笑,也能看出他的冷漠,他劝道:“这是赏,走吧。”
“我不信,他…是他裴承权求的吗?!”赵清和声音猛地拔高,嘴唇颤抖着。
裴承权成新帝了,他不娶自己就罢了,为何要这么羞辱自己?
“大胆!”陈公公也不再好言:“新帝名讳是你能叫的?”一个眼神瞥向身旁,命令到:“拽起来带走。”
赵清和犹如跌入寒水中,挣扎也拗不过侍卫。陈公公将绢绸往人怀里一塞,扭脸就对赵方道:“赵大人,咱家就告退了。公子不日送还,不过新帝登基后他就要进宫了。”
人浩浩汤汤的从正门走了,赵清和被拧着胳膊拽走眼中泪滑过眼底小痣,悲痛绝望中他还在念着:“我不信…我不信啊!”
二十九那天夜里,他说的,他说的早晚要嫁与他!他说的!
召文今晨已宣,朝堂皆知。但新帝还没登基,现在太后的旨意就是天。
旨意是净身,那就是干干净净,全都不留。
北宁的朝都名为建北,沿着宫城边儿有一深巷,最里庭院门前挂着下弦月三字。月有阴晴圆缺,下弦乃残月,小门牌暗代了宫内宦官净身的地方。
赵清和被强拽到庭院里,落雪积在院中枯塘中。阴沉沉,门前的老人三白眼死气沉沉望着嘴被死死塞住的赵清和,突然又咧嘴一笑:“放心吧,虽然年岁大点才进了这儿,我保你能活着出去。”
他的眼泪还没淌尽,攥紧的拳头从未松开。还不相信裴承权会这样对自己,掌心是指甲化破皮肉的血,嘴角破损,口中的麻布染血已晕开。
赵清和奋力挣出堵着嘴的麻布,他的头发散乱狼狈至极。被押进去时还在奋起反抗,咆哮嘶吼着:“放开,放开啊,我要见他!”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他怎么会这么对我…?景衡!!”这一声撕心裂肺。
裴承权,字景衡。
两行清泪不止,哭腔响彻昏暗封闭的房内。雪中红梅刺眼,一盆热水泼在屋边的雪堆上。水中带血,淡梅绽放。
再绝望的事没办法阻止就只能接受。
赵清和躺软榻被抬回赵府时已是深夜,脸上泪痕干涸,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空洞洞的望着上方,泪流干,浑身只剩冷噤噤的疼。夜沉无月,黑漆漆的天俯视直奔赵清和而来,要将他吞食。
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什么都已经死了。
将赵清和抬回家的是陈公公派过来的,两名年轻力强的小太监。
人得势时自有前呼后拥,失势时还不如条狗。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难得的是不趋炎附势,也拒不拜高踩低。
两人知赵清和此时此刻的苦楚难受,抬得极稳,走的路也是小径避人耳目。他们知赵清和来日伴驾,称一声大人不为过。
“赵大人若是疼得紧就知会我二人,那处上了顶好的回春再生膏,莫要怕。”
说什么都难抚伤痛。
赵清和漠然无神,一抹泪滑出眼尾没入发鬓。
再看赵府门前两盏灯明亮,门匾下的赵方冷漠地站在下方,下身提着暖炉伺候在身旁两边。烛光映亮他石青挑花丝棉氅衣,眸里阴厉望不到底。
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虽对三子情分不多,总归是他的血脉,虽然说不上宠爱有加寄予厚望,但总归是有段养育之情。儿子被赏做了宦官,赵方颜面无光,更甚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
他珍名声,惜仕途。再看被送到门前的人,厌恶之情溢出言表。
今年北宁的冬也没赵方说出的话冷,他道:“就不劳烦二位公公将人抬进来了。”
两人抬着榻辇被堵在门前,望上台阶,前头的人圆滑接话:“赵大人有礼,离进宫还有些时日呢。”
“太后的旨意是赵清和进宫终身侍奉,从此以后他就是天家的人了。先君臣,后父子,先国,后家。我再念他是我的儿岂不是枉顾太后恩赐?”赵方说的话没有一丝感情,不屑地目光扫过他们抬着的东西:“族谱,家中,再无赵清和。”
断绝父子情说的决绝,说完赵方甩袖转身,暖炉跟在身后。赵府大门紧紧关上,隔绝府内的景象,顿时寂静无声。
别人家的事两位公公也不敢多言,寒夜里站在赵府门前。
“这,这这咱们送哪儿去啊?!”
他们都恼火赵方的无情,愤恨之余也愁,上头的旨意人不能死,可送哪儿?人身上的伤怎么都得养些时日。
后面的人提议说:“要不带回咱们那儿?”
“这…咱们说的也不算啊。”
躺在那里的赵清和锦袍一角沾血,污秽怎么可能跨进那道被礼仪廉耻垒起的门槛?他艰难侧过头,模糊的视线凝视着那道关上的大门。始终一言不发的他突然漏出一声极轻的干笑,越笑越苦涩:“哈…”净身之疼也没有心疼。
他是宦官了,是阉人,是不男不女的玩意,玩物…
抬他的两人吓了一跳。
赵清和气若游丝:“就把我扔在雪地里,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这怎么能行?大人,我们还得活。”
两人都皱着眉,心里不是滋味,他们也曾经历过,但是是为了活下去才选的这一条路。他们和赵清和同样的结局,原因截然相反。
最终还是更圆滑的那个定主意,把人送去献王府。
冯管事听到信瞬间如坠冰窖,手忙脚乱焦急万分迎到门前才知通报的人一句谎都没说。
“快,快!抬进来!”冯公公嗓子破出尖音:“生碳火!”
躺着的人有进气没多少出气,冯奇心都凉了,寒冬腊月,汗顺着脸直流。指着旁边的小太监:“去,快去宫里请献王回府…”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兜管住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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