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彻底让朝堂中的声音弱了下来。


    陛下,深信谢逡之。


    这是独孤焅自己的主意,他甚至没有同姜柔商议。


    他必须信谢逡之,不然战局怎么办。


    谢逡之见疑,姜必达老矣,谁还能替他打头阵?!


    他第一次在姜柔面前,展示自己的强硬和野心。


    姜柔也意识到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要有了虎狼的模样。


    他想要跟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崭露头角,手握江山。


    粮草不能与龙阙相比,自然要从旁的地方下功夫。


    谢轻蓬也是谢家人,他出面游说,并给出粮草,借道闽南,借助水道送兵过去。


    闽南又没有自立为王,他们最谙生意之道,既能卖好,给谁借道不是借道?


    南渚早已枕戈待旦,原本计划是打入龙阙他再配合,可眼下,看来是要他来摘得头功了!


    谢逡之想要送粮草南下闽地,协助福州守备的事情,并不只是一个障眼法。


    他已然预料到来自江南的危险,只是太后并没有采纳。


    他们长居京中,不了解水军,因此屯兵陈留,变成了最后的办法。


    谢逡之甚至没办法分神派兵去支援。


    他只能盼着这些世家中用一些。


    他必须坐镇此地,谨防益州杀入。


    然而独孤焅没想到,最大的变数,不是闽南,而是来自自己身边。


    当李平儿接触世家之时,另一拨人,也在等待着李平儿的触须。


    那就是当年的陆龟蒙。


    他如今在龙阙已经站稳头角,可谓是姜柔最信任的那一拨人。


    可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早已得到王妃陈瑶光的支持,站队厉王。


    此次临危受命,他为军需官,可凭令牌押送粮草,出入各城池。


    他便献出通行令牌,南渚借助此令,先夜扣城门,待到开门之际,小队人马先杀城门兵,然后粮车里藏着的士兵也纷纷拔刀,随着城门纷乱,四周埋伏的骑兵已至,几乎是不必硬攻,便能拿下一城。


    如此闪电一般,仅仅三日,便攻下了六城。


    南渚只管冲锋,后头全交由李平儿收尾,这也是他们在江南配合的习惯。


    若是换了旁人,担心杀过去了后面城池没人收复,定然不敢如此搏命。


    也就是在这样的攻势下,许多世家还没反应过来,城池已经换人了。


    李平儿,她对北地世家的铁血手段,早就大名在耳了。


    等到谢逡之反应过来派兵增援的时候,陆龟蒙早已投了建元帝,居家逃往江南了。


    兵败如山倒,第一次如此鲜明又决绝地展现在众人的眼中。


    陆龟蒙不仅自己逃了,还说服了不少世家和良臣,连陈妙法都被他劝动了。


    陈家原本是瞧不上他地,但是陆龟蒙许以重利,又有天子以“亚父”称呼谢逡之,陈妙法自觉能通过这个途径打压谢逡之,也是个好主意。


    于是带着世家投了过来。


    颍川不保,陈留无望。


    明明花团紧簇地龙阙,仅仅是因着一个陆龟蒙,便满盘皆萧索。


    不,也许不是陆龟蒙。


    小皇帝尚未成人,又没有足够强地军中良将,即便谢逡之名声再胜,也难敌轻蓬出手。


    他们输在了时间啊。


    若是先太子早些筹谋,有自强之心,又何至于此!


    姜柔第一次如此恨这个无能的丈夫。


    从前她也感慨过,陛下虽然严苛,但是好在对太子有慈父之心,不像对待厉王那样风刀霜剑。


    可现在呢?


    先太子没能继承先皇的遗志,反倒是那个冷面的厉王笑到了最后。


    姜柔深恨陆龟蒙。


    恨这个蝼蚁一样的家臣,竟然敢对大象出手。


    恨他竟敢不忠。


    恨他早有异心。


    可她毕竟不是帝王,她没有危险,她甚至还能带头降将,保全陆家。


    陆龟蒙给她写的信,就是这样。劝她保全陆家。


    千千万万个皇帝是皇帝,可陆家只是你的陆家。


    带着小皇帝投诚,您还是王妃,还是陆家的明珠。


    这不好吗?


    封地之中,您仍旧是主子。哪怕独孤焅长成了,也不会改变。


    这比皇权更稳固。


    不是吗?


    陆龟蒙还是了解姜柔的。


    姜柔心动了,独孤焅却不愿意。


    他试图劝说母后,可却被姜柔一句“你尚未亲政”打了回去。


    姜柔甚至开始考虑,要哪块地作为封地。


    似乎是察觉到伤害了儿子,姜柔劝他,“这都是命,至少咱们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这句话中,似乎还藏着一丝姜柔的母爱。


    可对他而言,却如同砒霜一样。


    他还没等到亲政的年纪,就等来了母亲的劝说和放弃。


    独孤焅不甘心。


    他拿着刀对向姜柔,他要杀的不只是母亲,还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君主,“亚父尚且为我卖命,我如何能苟且求生?!”


    满手鲜血的那一刻,他真正,成为了龙阙的帝王。


    独孤焅去了陈留。


    他与谢逡之一道,作困兽之斗。


    陈留始终没有打下来,但是龙阙已经没了大半。


    哪怕他的君臣之情如此高尚,哪怕他的信任如此慷慨,可终究没能挽回败局。


    不过五年,蒋施斩杀了独孤焅,生擒谢逡之回京。


    天地一片太平。


    不,也有一点不太平的。


    当初借道闽南的时候,马红蕉趁此机会,带着马家的船队远行。


    她看不上冯观。


    哪怕冯观再尊重她,再想融入马家,她都不愿意。


    所有人都说冯观是个绝无仅有的好丈夫,既不强求她生子,也愿意放权给她。


    可只有她知道,放权,是因为冯观争不过自己。


    可只要马家杀不了南渚,杀不了建元帝,她杀了冯观又能如何。


    她在江南,就如同被困住的鲸,被剪羽的鹰。


    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逃离那日,她瞧见了长箭石炮对准了自己。


    唯独一袭红衣,没有追上来。


    马红蕉心里复杂。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黎萍乡。


    为了权势,她压着冯观,压着马家,高高在上,面孔冷峻。


    她们本该是敌对的。


    可此刻,她却轻轻抬手,放了自己一马。


    船队越行越远,她身侧侍奉的亲信,忽然递上来一封信,竟是李平儿所写。


    她言道闽南之外多匪乱,若是马红蕉能带人拿下这些水匪,琉岛一带休养生息,便可领此令。


    那信之外,赫然是一道建元帝的圣旨,封她作肃波将军。


    早知道她要远去,甚至是盼着,盼着她往更远处去。


    马家何其小,世界何其大。


    后世有的人说她是第一女海盗,被招安做了将军。也有的人说她就是土皇帝,听调不听宣。相传她最喜欢俊俏男子,尤其是藩外来的,金发碧眼。


    但她军纪严明,从不烧杀抢掠。


    对那些要骚扰沿海的海寇,更是铁血手段。


    反倒是冯观,因着没能成功收拢马家的船队,自降去做教书先生了。


    他没有说马红蕉的不好。


    只是看不得雨打芭蕉,他说不是雨打了芭蕉,是芭蕉击落了雨。


    雨趁势而来,最终又流转而去。


    唯独芭蕉常在,绿意盈盈。


    黎萍乡听到这些,还是有些怨怼的,“我就知道冯观是个不中用的,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早有准备,马家外逃,险些坏了老娘的大事”


    可喝了酒,她又变了说辞:“难怪主公瞧她的时候眼里都有光,我就知道,她瞧着你好。可我也不差……”


    至于她因着放纵马家外逃受的四十军棍,她绝口不提。


    第242章


    龙阙帝身死,谢逡之被擒,天下彻底归一。


    建元帝早有招揽贤士之心,然而谢逡之没有松口。


    他既没有随着主公自尽,更没有像书中所写的那样,为求气节如何。


    甚至回程中还与谢轻蓬谈笑风生。


    即便想要留他一命,可建元帝想到岑槮,想到这些年死去的同袍……谢逡之若是不肯归降,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为何不自尽?”谢轻蓬不太明白这个年轻的侄子。若为气节当自尽。若为施展抱负,当投靠建元帝。


    “不过是输棋一子,何谈气节二字。”谢逡之笑了笑。


    他就像是最傲慢的世家,他的眼中没有君王,没有父子。


    天下如棋,而他谢逡之,已输了此局。


    “那再开一局呢?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谢逡之摇摇头,他似乎透过雨帘,看到很多年后的自己,“我与厉王,道不同。即便投入他麾下,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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