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逡之的书童已经老矣,却忽然想起多年前小主子在北地的箴言,到底是厉王走到了最后。


    谢轻蓬有些可惜,还是太年轻了。


    他知道这个侄子所求的是什么。


    李平儿喝了一盅酒。


    她的心情复杂。


    也许有少年时刻的心动。


    也许有失去挚友的迁怒。


    也许有惋惜英才的遗憾。


    可谢逡之太傲慢了,即便赴死也是高高在上。


    难怪谢父更喜欢他那个蠢笨的兄长。


    他看不上谢父,看不上厉王,也看不上一切。


    就像他曾经受了自己一礼,询问厉王凭什么敢招募他一样。


    他看似平易近人,但他所学所用都是世家那一套,哪怕他最后兵败,世家溃散,但也没有动摇根基。


    但他们本可以殊途同归的。


    他不是也提拔了李勇吗?


    非是世家子,一样能做英雄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内心是认可北地的,就像是他被北地吸引而来,就像是他曾经的热忱一样。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但自己还年轻。


    李平儿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这次的封赏也是十分丰厚。


    蒋施封了鲁国公。他常年领兵,如今儿子借着这次的战功顶上,自己便回了京中,潇潇洒洒做起了老国公。


    南渚也借机封了凉国公,次一级,却已经是顶好的了。


    李平儿已经是一字平南王了,想要厚赏林家,却被李平儿婉拒了。


    只能给什么事都没做的虎子提了一提,又封了他妻子一个六品的孺人。


    唯一遗憾的就是,孺人再也不能当街卖豆腐骂人了。


    陆龟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他功不可没,领了盐铁使,可谓第一红人。


    潜伏多年,并且草蛇灰线,早有预料。连带着陈瑶光都大吃一惊。


    她对陆龟蒙本是怪罪的,当年坏处都让自己背了,结果他去逃去龙阙了。


    可偏偏陆龟蒙回来了,还是带着大功劳回来的。


    忠心二字,他属第一。


    陆家,再次站回了京都。


    陆龟蒙就像是当年对陈瑶光许诺的那样,风光无限第一人。


    陈瑶光和袁春娘是最高兴的,她们后面有人了。


    本就不喜陈氏,有了陆龟蒙,这不就解决了。


    陈瑶光甚至还口称兄长,又回到了当初十分信任陆龟蒙的时候。


    一切的一切,都是喜气洋洋。


    连带着江文秀的病重,都透着一股喜丧的味道。


    李平儿锦衣华服,回到了家乡。


    当年修改族谱的时候她曾经回来过,和江文秀有些龌龊。


    那时候她们尚不知道,会走到今天这样陌生的地步。


    这些年江文秀一直斥责李平儿,埋怨她,李平儿都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能让母亲开心起来,她的成就,她的本事,她的赏赐,似乎都无法让母亲开心。


    母亲喜欢表姐,她给了表姐诰命,金银,锦绣,请表姐陪在母亲身侧。


    而董敏,这个常年陪伴江文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说:“姨母不是怨怼你,她只是太愧疚了,不知道怎么做。她知道你为了家里做了寡妇,为了家里去了北地……这些本该你父亲做的,你兄长做的,都让你做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办……先是责怪自己,后头承受不住,便也责怪起你来了。”


    李平儿隐约能明白,自从她有本事了,大家都纷纷说当年不该让她给金如意做妾,总要怪一个人吧,那个人便成了江文柔。


    她越好,母亲便越折磨自己。


    她不想听母亲的旧事重提,可以不听。可母亲,却一直困在过去,始终走不出来。


    “娘。”李平儿开口喊道。


    “我儿回来了?”


    林质慎站了出来,他带着妻儿,面上已经有了风霜色。


    整个人木讷得很,站在人群中,一点也瞧不出当年翩翩公子的模样。


    “你们兄妹二人,好互相提携,要好好的。”


    林质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如何提携这个妹子。更不想回到这个林家。


    李平儿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娘。”


    她一身盛装,虽看不清楚容貌,却也知道贵气非常。


    林质慎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


    “你要听话啊”


    “娘,我听你的。”李平儿回握着她的手。


    就像是听到了终于想听到的,江文秀嘴角带笑,彻底闭上了眼睛。


    只有李平儿心中似悲似平,只盼着下辈子,她能为自己而活。


    就在一切哭声中,外头传来了喧嚣声,听着耳熟。


    “好大的胆子,敢来这里捣乱!”


    那头来的却是卿明珠。她穿着破旧,连带着拉扯的孩子,都瘦骨嶙峋。


    “这是你亲姨母!”卿明珠喊道。


    李平儿一愣,一时有些不知道这是谁。


    旁边的人轻声道:“这位姓卿。”


    “她怎么在这里?!”


    林质慎有些难堪,他的妻子也不好说,董敏站了出来,解释道:“这的确是表哥的孩子,只是她在京中没有故人,便被送了来老宅。”


    李平儿想起来了,当时还问过自己的意思,她只说听林质慎的。


    不曾想,就是这样没人管的样子。


    她没有理会,摆摆手,示意将人带下去再谈。


    可卿明珠不肯走。


    “我给你们林家生了儿子!他与陛下都有林家的血脉!”卿明珠嘶吼着。


    “但是他也有你的血脉不是吗?”林质慎神色厌恶,“看到你,我就恶心。”


    卿明珠没见过这样恶声恶气的林质慎。


    或者说,这些年她都没见过林质慎,早已不知道,他是什么面目了。


    “怪我?你凭什么怪我?有本事你不要同我睡啊!”卿明珠瞧见他身后的孩子,更加气愤,“他是你的嫡长子,你怎么能不认?!”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哈哈哈杀了我,你就这个本事吗?你同你娘一样,只晓得欺软怕硬,你们能抗什么事?!当年要不是你求着我,我才不去你林家”


    林质慎气的要动手,被李平儿拦住了。


    “你的孩子,可有入族学?”


    卿明珠一愣,不曾想到李平儿没有生气,反倒是问这个问题。


    “没有,他们总欺负他”


    “把孩子记在叔伯名下,去念书吧。”李平儿摆摆手。


    “不行的,他是我的孩子,是林质慎的孩子,如何能叫其他人父亲母亲”


    “我愿意的。”孩子忽然开口。


    “我想念书,”他冲脱出了卿明珠的手,“我可以不做你们的孩子。反正从前在庄子里,我也是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卿明珠没想到儿子与自己竟也不是一条心,她想要嘶喊,想要怒骂,却被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给她一笔钱,不要往来了。”李平儿叹了口气。


    林质慎没想到,这事情解决的这样快。


    他拖着的,不肯面对的,又是什么呢。


    反倒是林质慎的妻子机灵,推了孩子一把,“他念过书,一直跟着我父亲,是个好苗子。”


    孩子也是十分机灵,磕头喊道:“姨母。”


    李平儿点点头,“且先念书,等你来京中,便来寻我吧。”


    林质慎不曾想到妹妹竟然是这样平淡的反应,他有些庆幸,又有些落寞。


    孩子却十分高兴,连连道谢。


    他忽然问道:“你不去看看爹吗?”


    李平儿一愣。


    今日母亲去世,父亲虽也在,却一直在前厅。


    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想的。


    若是真的要恨一个人,也该恨的是父亲。


    他立不住,又倒在了母亲身后。


    他什么都没做了,却痛痛快快活了这些年。


    他熬走了姐姐,又熬走了母亲,用她们的骨油享受着生活,却一直装作无能为力的模样,唉声叹气,便可以轻松度日。


    她叹了口气,“不必了。”


    这一刻,有些不值得。


    她推开门去,一身轻松。


    只回头看着林质慎的孩子一眼,那一眼里,像是最年轻哥哥的怀念,又像是对孩子的期盼。


    盼着他能立起来,盼着他能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盼着他不要像祖父那样无能,盼着他能比他的父亲更好。


    第243章


    若要旁人说,李增如今是大学士真风流。


    要李平儿说,李增,真小人也!


    这次回故地,李增也一块随行,说是要拜访旧主。


    不敲锣打鼓地去见卫六郎,那岂不是锦衣夜行?!


    李增可不想像李平儿那样低调。


    他高头大马,身后跟着礼物和金银,一路敲敲打打地去了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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