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必达垂垂老矣,只怕怜子心切。若是叫他父子俱在一处,才是真正的坏处。再者说,也没有老子做主帅,儿子做监军的道理。”
“那益州之战,你看监军改由谁出任?”
“臣求太后娘娘,允臣做监军。”
陆柔脸色微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生何故去亲自监军。”
谢逡之声如冷玉,掷地有声,“臣请娘娘予臣机变之利,可临阵换帅,司生杀之权。”
陆柔手下一顿,缓缓抬头,道:“无此先例。若是实在忧心,不如军中再行提拔李勇。”
“非是李勇,主帅若是姜必达,此战必败!某愿立下军令状,若失益州,提头来见。”谢逡之跪在地上,声音果决,隐隐见风雷之色。
陆柔的脸色隐入黑暗中,半晌,阳光透窗,缓缓挪在了她的脸上。
她轻声道:“谢监军。你既敢立下军令状,哀家便予你生杀取夺之权,在军中自由行事。”
谢逡之已然跪的半身僵硬,此刻彻底松懈,道:“多谢娘娘。”
谢逡之离开后,陆柔没有离开她的座椅。
她身上的气息沉重,更添了几分风霜。
姜必达不曾有过错,此刻却注定要成为谢逡之的踏脚石。
人生在世便是如此。
人如此,世家如此,皇朝亦如此。
姜必达为人圆滑,从不锐进。是他最大的优点,让他活到如今。
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兵者没有锐气,就注定只能成为磨刀石。
第235章
种世瑄方才从工部下值,便听得下头的人来报,说娘子不大好,清晨起来便觉得心悸。
他忧心忡忡,岑观音方才有孕,正是需要顾念身体的时候,他马上拿帖子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替妻子查看。
心道,娘子心中不愉,只怕是因着岳父率部去益州。
果不其然,岑观音开口便是:“我从未如此心悸,如同刀搅一般,整个人手脚无力。不知是否是我父亲出了事情。”
太医犹豫片刻,方才道:“许是水土不服,进来天气渐热,有些暑期未散,加之郁气积底……与其开方子,不如食补。”
种世瑄松了口气,他不通军务,父亲和大哥从小就是军营里出身,他却不是,因此不知道如何安慰妻子,只能宽慰道:“岳父运筹帷幄,又不必躬身亲至前线,娘子且放宽心。”
果不其然,这句话远比什么药方管用,岑观音的面色好了许多,“要不然,你去问问娘那里有没有消息。”
岑观音说的正是李平儿。
种世瑄自小跟着李平儿与尚是厉王的独孤勖北上,有共患难的情谊。因此北地安稳后,大家对这小子也是多有照拂。
不仅不拘着他骑射,还替他谋划,送入了工部这个最稳当的地方,又为他求娶了岑椮的女儿做妻子,人生可谓是春风得意。
不过是去闻讯个消息,种世瑄自问小事一桩,“这有何难,你写书信一封,带给岳父等他回信便是。”
岑观音应了下来,又道:“我还要带着孩儿去求一则平安符。只盼着父亲早日平定益州,得胜归来。”
种世瑄兴冲冲地到了国夫人府前,门口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只是他隐隐察觉到其中不对。
往日里迎来送往十分客气,今日门房紧闭,显然是不见客了。
“娘!今个是怎么了,我来见您,门房竟然也推三阻四的。”种世瑄没忍住,瞧见李平儿便喊了出来。
李平儿看着他似乎还是孩子一样的心性,忽然轻声问道:“观音可还好?”
种世瑄一愣,心下微冷,颤着声音说道:“她今个心悸得厉害,因着怀孕,我请了太医去看,只说是忧心过重。”
李平儿平静道:“岑将军战死了。”
这句话就如同鱼雷落水,炸得种世瑄几乎说不出话来。
“娘,怎么可能,益州,益州还没打下来呢,这才刚刚,怎么……”种世瑄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话了,“娘,岳父可是老将了啊,之前从没出过事的,他……”
种世瑄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李平儿比他的痛苦,只多不少。
岑椮不仅是她的大哥,更是她的姻亲,当年蛰伏之时,便是岑椮一身侠义,愿意力挺她。
年少时候便是如此,拔剑而起,一身豪情。
谁曾想人到中年,竟然也是因此遭了难。
“益州周边闹了匪患,他本想要沿用关西那套,假作剿匪,实则慢慢推进。他以为不过是区区剿匪,为了鼓舞士气,竟是亲自去观战。谁曾想有个叫李勇的大头兵,带着一小队杀了上来,他力能扛鼎,乱军从中一双铁锤如入无人之境。一锤下来,就震得大刀金鸣,再一锤,就将人锤落下马。不过是交手了四五招,竟叫锤到胸口跌落下马,就这么去了。”
“就……这么去了?”种世瑄几乎听不懂这句话。
是啊,谁家主帅会亲自上阵的。偏偏岑椮便是如此。他尤爱在大战之前亲自上阵,绞杀敌匪,以壮麾下气势。
他自负勇武,时常亲身上阵剿匪,往日里无往不利。怎料今日有此困境。
“那李勇是何人?”
“是谢逡之推举出的先锋,听闻罗毅不服监军调令,谢逡之斩了罗毅,又提拔了李勇。本是死局,偏偏……”
偏偏岑椮自负,竟然是阴沟里翻了船,反倒成了李勇的威名。
益州崇山峻岭之地,本来剿匪出身的岑椮最擅长,他性情刚猛,又
“这场匪患,是龙阙故意造出来的,就为了引他上当。李勇在前,王穹在后,不仅没有打下益州,更是失了梁州,”李平儿叹了口气,这些年厚积薄发,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地位,却叫谢逡之给打没了,“如今按下不表,只怕坏了将士们的心气。”
种世瑄不知该如何说。
他甚至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妻子。
如果他也是大哥这样的武将就好了,他能上战场,替妻子报仇。
如果他有二哥的心计也好,可以运筹帷幄,潜入益州,以待后事。
可偏偏他只是一个工部郎,什么也做不了。
“我的信写好了。”岑观音关心地迎上来,“娘可有说什么?”
“娘说……”种世瑄说不出口,他嘴唇抖动,声音微不可察,“娘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岑观音松了口气。
种世瑄想起李平儿的话,她说另派了蒋施为主帅,种世衡替蒋施镇守北地,她也要亲自去梁州主持战局。
“谢逡之不是好对付的,益州更是天险。往日是我们轻敌了。”李平儿苦笑一声,“梁州必须要有人坐镇,只陛下如今已是天子,再不能担当主帅,更不能亲身赴任,如今皇子年幼,唯有我在军中有旧情,又是国夫人之身。我此去数年不得返,你要担当起自己的家了。”
种世衡刚直,岑椮勇武,眼下看来都不适合对付益州。
蒋施虽也侠义,但却比种世衡更多几分老奸巨猾,这些年在北地磨练出一身本事,也是时候拿出来展露一二了。
第236章
然而对李平儿来说,坏消息不只是岑椮的离世。
自当年铁血手段,厉王力保之后,已经很少人敢当庭参奏她的事情了了。
然而不少世家联手,参她裙带善舞,广收门客,一时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少风波。
连带着承恩侯府官复原爵,然而皇后母家尚且获封都被人翻了出来,成了被攻讦的地方。
似乎成了皇帝之后,处处受礼法拘束,不如北地时候快活。
从前敢在厉王眼前参她的人不多,可厉王做了皇帝之后,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得不一样。
展示在人前最明显的,就是府前门庭若市。
李平儿受封南国夫人,有自由出入宫廷的权利,经由她推举的人,哪怕是平民,也有得圣上赏识的地方。
不仅是贫寒之身想要通过李平儿向上攀附,连带着世家也想要接着裙带关系更进一层。
这一次如同闪电推进的吞京称帝,不仅让人意识到了建元帝的权柄和威望,更让人看到了机会和野心。
京城中本就想要更多权柄的世家。从前和李平儿不对付的同僚。还有不少野心勃勃的投机者。
他们聚集在一起,趁着皇位尚未稳妥,伺机围剿。
广收门客自然是坏事,按照他们的计划,李平儿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庭告罪,回归到普通女子的日子,从此做一个闲散贵夫人。
即便她不愿意,也要她与陛下离心,最好让她请罪去江南,离宫廷远一些。
连参了七日,陛下每每听闻,都怒不可遏,几欲拂袖而去。
陛下不肯顺从,臣子偏要迎难而上。
本来还需得拉扯一阵子,可偏偏,偏偏岑椮身故,梁州大乱,别提拿下益州了,便是梁州三城都岌岌可危,没有人敢接下这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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