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迎难而上,请战益州。


    不过是广收门客,在山河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建元帝本就愤怒这些人竟然敢对李平儿捅刀子,他的姨母既没有亲子,又待自己恩重如山,本就不是寻常君臣。


    他黄袍加身,恨不得对姨母多加封赏,他甚至提议封承恩侯府为承恩公府,都被李平儿拒绝了。


    姨母尚且没有骄纵,这些人安敢逼迫至此?


    建元帝怒极反笑,以秦始皇命蒙恬率兵防御匈奴,以长子扶苏为监,是为太子监军为例,封李平儿做了一字平南王,司掌监军,去益州平乱。


    从前李平儿位同三公,却没有官职在身,只靠着南国夫人的封号,终究难以服众。


    趁这机会,建元帝封她官身,也自此刻起,李平儿明白了——想要拉她下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此时此刻需要的不是帝王的信任,也不是门客的拥护,而是趁着这个机会,独当一面。


    她同薛蓉是一样的处境。


    她甚至处境更艰难,她要去争,要去抢,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甚至这一刻,她无暇去顾及,攻讦自己的到底是谁。她有远比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更重的担子。


    益州之乱,才是重中之重。


    岑椮不过试探游走,反被设计,弱匪之策诱敌,骄兵之将,败于方寸之间。


    从前制定的策略想来必然是要推翻重来,他们对龙阙新冒头的将领一无所知,又面临着梁州动乱的危机。


    从前的稳打稳扎步步为营都用不到了,即便是在沙场上奔走多年的老将,此刻也会感到棘手。


    那一夜对所有人都是不眠夜。


    李平儿在思考战局,建元帝在思考朝局,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不曾到梁州,谁也不敢打包票,说战局应当如何走。


    李平儿与众人商议了一番,决议先行梁州打听情报,再等蒋施前来主持。


    她这头急着赶路,却也没有忘记故人。


    种世瑄送她离开,折柳之际,强忍着眼泪,恨不得亲自跟随。岑观音心悸晕倒,他不敢贸然开口,相送之际瞧见没有岑观音,李平儿也知道他想要一力承担。


    只是为岑槮送行,只一个种世瑄是不行的。


    他毕竟是岑观音的父亲。


    “观音娘是岑椮最疼爱的孩子,我知道你担忧她身体,可你切记要早点告诉观音,莫要等从旁人口中知道,更添伤感,责怪自己不孝,”李平儿顿了顿,“你且告诉她,此行我不止要拿下益州,直取李勇首级,更要踏平龙阙,为她父亲报仇雪恨。”


    酒壮英雄胆,声振侠客魂。


    关中擅刀,往来多刀客。


    岑椮更是其中佼佼者。


    善兵者,死于兵下,何其悲哀。


    李平儿朝着岑椮故去的方向遥敬了一杯清酒,燃烧的纸烛下,红光冷映着她的半张脸。


    昔日的旧部友人陆续离去,关关难过,关关过。


    如李增这样受她提拔,与她一共效忠建元帝的。


    如徐化为这样门客出身,追随于她的。


    还有岑椮这样,与她身家紧密相随,同站一个阵营的。


    也有与她反目,与她争夺,与她仇敌的。


    她不再是当年一身孤勇的小女孩了,麾下门客如云,如徐化为等人,身家命数,皆系于她。


    此行益州,是一场不知未来的争斗。


    好在,她早有筹备,请了重器——谢清蓬。


    第237章


    请谢轻篷出山,是徐化为这个牛鼻子老道为自己打造的通天梯。


    他入京后深入道观,也打听了不少世家的见闻。


    他既懂五行八卦,又识风土水文,虽没有满腹文章,却也算得上能人。


    因此稍作思量,便知道自己不能以寻常门客身份入局。


    他自向李平儿举荐自己,开篇先是夸赞李平儿,又奉承了一番天子,这才提到自己想要试一试伸手,请谢轻篷出山。


    正巧李平儿也在愁这件事。


    她想要一个能在世家中有权威的人能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谢轻篷。


    徐化为夸赞人的文风虽直白,却不显谄媚,颇有几分天道在我的气魄。听闻他是道士出身,更添了几分玄妙。


    李平儿决心一试,于是向建元帝请了旨意,给徐化为一个机会。


    徐化为在出手之前,已经在山中清修了一段时日。


    谢轻篷与众人想象中广袖轻袍的傲气文士完全不同。


    他为人并不傲气,甚至算得上亲和,时常与农人攀谈,又自己养桑纺织,闲暇时候垂钓于碧溪之上。


    远看不过一矍铄老者而已。


    与记忆中宛州故人——洪涧行、谢端,完全不同。


    洪涧行大腹便便,为人豪爽,爱招揽门客,宛州世族如同花团,簇拥热闹。


    谢端则不同。


    他年逾四十仍旧一身风骨气,清雅不凡。自视清高,行为举止间都透着一股傲慢和规矩。他不像洪涧行这样好女色好美酒,甚至不像洪涧行这样好权势。


    他最怕的是洪涧行不听自己指令?又或者是宛州城败?亦或者是被厉王所俘?


    都不是。


    他被抓了,即便是厉王也不敢杀他。


    他失败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洪涧行等人不仅尊重他,更有着共同的利益。


    但他也是怕的。


    自宛州城败之后,谢端也开始养名望,似乎遁入山野中。估计要缓上好几年,出来赢一场必胜的战,才能挽回名声。


    他最爱的儿子没能给他争气,他最瞧不上的儿子反倒官运亨通。


    谢端害怕了,他害怕频繁的失败坏了自己的口碑。


    怕气节受损,怕名声有碍。


    怕人笑话他识人不清,纸上谈兵,枉为谢家子。


    他最怕的是抱负无望,没有人再认可他,没有人再信任他。


    说起来,谢端与谢轻蓬不愧是本家。


    徐化为心想,想要讨好谢轻蓬的太多了,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哪里比得上这些人。


    他要做的,就是放大谢轻蓬的畏惧。


    他的想法,与李平儿的不谋而合。


    下谋用金,中谋用权,上谋用心。


    不外如是。


    谢端躲进山林中,谢臻之在江南一败涂地,谢家唯独十七郎谢逡之有几分本领。


    可惜龙阙帝太过年幼,即便谢逡之有驱虎吞狼的手段,也敌不过如今势头正盛的建元帝。


    谢家若是谢逡之再败了,即便精彩绝艳又如何。


    失败者会永远刻进记忆里,谢家就会与入籍你的谢端一样,识人不明。


    谢轻蓬,你在谢家名望远比谢端更高,受谢家的供养,如今又待如何呢。


    徐化为入山了。


    他给谢轻蓬算了一卦,说他只有七年。


    迎面走来的人,忽然说自己只能活七年,若是旁人听了说不得要生气。


    可谢轻蓬视若无睹,他修炼长生之法,且不说养生有道,便是名医看过他的脉象,都说是福绵长寿。


    既是不信,又是自信,更多的,是对这个老道的蔑视。


    不管蝼蚁说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牛鼻子老道,见自己第一面就口出狂言,岂不可笑。


    谢轻蓬就要扬长而去,不曾想徐化为又道:“七年之后,天子已有亲信能臣,皇权之侧,又哪里有您的位置呢。时日再长,与您又有何用?!神龟虽寿,其用几何?蜉蝣日短,却可窥天。”


    谢轻蓬身后的童子忍不住了,怒斥道:“你这白身道士,也敢来寻我家先生做说客。要知道便是徐家老爷,见到我家先生也要客客气气的,你这家伙,也敢这样无礼?!”


    “今日吹雾烟笼月,明日风起云遮天。小子只顾今日计,何曾考虑百年身。”徐化为笑了起来,丝毫没有下位者的卑微,他看向谢轻蓬,声音沉稳,“某虽不才,却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来为请谢公出山。”


    “徐家尚且瞧不上,你这区区道士,又奈何?”童子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傲气。


    “我虽不比谢公高才,可此去西南,必定有封侯之象。谢公高才如许,百年之后,我名留高阁,谢公高洁不慕权贵,名留山水之间,岂不可惜。”


    谢轻蓬这才正视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道士。


    他看起来远比自己沧桑,可一开口,便是封侯之象。


    好大的口气。


    世上能如此许诺的人,不过屈指而已。


    谢轻蓬微微一笑,“你无须激我,还是请南国夫人来与我谈吧。”


    徐化为大喜,拱手笑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您的法眼!”


    童子不理解,问道:“先生,天子请您尚且不出山,这老道说两句,怎么就把你说动了。”


    谢轻蓬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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