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兵自无不可,但等岑椮拿下益州,只怕就要举兵龙朔了。北有骑兵虽不假,可有江阻隔,唯独江南不甚熟悉,若是要进攻,水路必经闽南,陆路则必经陈留。因此屯兵颍川,不如屯兵陈留,向西与益州相争。”谢逡之顿了顿,又道,“当以怀柔为主,福州守备本就是故交,假以时日,知晓陛下的仁德,必举城来投。此刻趁其摇摆,我们应当先以粮草安抚,再行益州之势,以防连成一线。”
“谢卿家所言有理,陈卿家的担心也无错,不如先取益州,再观后事。”陆柔道。
益州与吴郡相近,她心中也偏向于益州。
陈妙法心想还是这个姓谢的狡猾,故意抛出闽南的事情让自己攻讦,实则绕道益州,说要打益州。这人年纪大了,心眼子也多了,不如直接说他们打下益州就连在一块了,他也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但是陈道融有些可惜,谢家十七郎愈发圆融了,相比其父谢端志大才疏,十二郎眼高手低,这个不被看好的小子,已经长成了需要他们仰望的人物了。
只是可惜了,既有了陈妙法,为何又来了谢逡之。
“那益州应当以谁为将?”
“臣听闻岑椮尤善刀马,不如请姜老将军挂帅,姜柯为先锋。”金善渐打怕了,他心中的气早就被打散了,因此不敢再争主帅,只暗戳戳地盯着些捞功劳的白活儿,“监军则为高泽奎。”
高泽奎是他女婿,陈留高氏与他已结了姻亲。益州靠近陈留,让陈高氏担任监军,的确是个双赢的办法。
“臣愿为主帅,只是吾儿姜柯细心妥帖,粮草之重,素来由他调配。先锋陷阵还当再推举良将。”姜必达站了出来,“况且战事将起,武将之才多多益善,还当以益州为引,多多提拔。”
姜必达的意思很简单,老子可以当主帅,但我儿子不能也一起上战场。他素来疼爱这个有些努直的孩子,运气不好,东奔西走,也没什么大野心,偏偏因自己被命运裹挟,流落到此地。
能当个押送粮草的官儿是最好的,后方安稳,又不愁吃穿,人人都要捧着。
他做爹的辛苦些,当儿子的总该享享福。
“王氏三子王穹少有贤名,不仅擅长诗书,还弓马娴熟,尤善飞箭,曾于民田之际射中猛虎,人送外号射虎郎王敢当,便是此子。”谢逡之也不甘示弱,赶紧推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人物,“当以此人为将。”
“可。”陆柔应了下来,显见得是背地里通过气的。
姜必达心中有数,这是要磨砺王穹,以后好接自己的班,不能让他做先锋的意思,“那先锋该由谁当呢?”
“益州潭头村有个叫李勇的将士,虽是粗人,却生的一身力气,能扛其巨石,徒手打死野猪,一双铜锤虎虎生风,如入无人之境,他生在益州,本就熟悉地方,臣以为,可以此人为先锋。”果不其然,谢逡之随即说出了自己的人选。
竟然是个平民。
平民哪里能做先锋。
陈妙法第一个反对。
这不跟北地那些蛮子一样了嘛!只是力气大一点,就要人家做先锋?不懂兵法,也没办法沟通的平民,怎么能做官?!
迟早要误事!
“此事万万不可,益州人来此,只怕是流民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也懂军机奏要?不如叫他从大头兵做起,千军万马之中,力气大又有何用,等他积累了军功,再行封赏。”陈妙法脑子一转,生了个主意,“臣推举姜柯为先锋,陆龟蒙为监军。”
“倒不如以罗毅为先锋,他本就是营长,迁升先锋将军,也是应当。”姜必达也不留后手了,就怕儿子真得要上战场。
罗毅也是世家子出身,熟读兵法,骑射也不错。
“臣附议。”金善渐连忙附和。
“罗毅可为先锋。”陆柔说道。
谢逡之瞧见众人都不赞同的模样,心下也是一叹,如今乱世,还讲什么文章识字,能有个悍不畏死的先锋,方才是士气之重。
只是眼下并不适合提出来。
他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提。
只等朝会之后,再请太后的法旨。
第234章
下了朝堂,眼见谢逡之并不气馁,陈妙法便猜到他想要私下向太后陆柔陈情。
陈妙法为人素来清高,与陆柔又有些隔阂,自然做不到谢逡之这样,以陆柔为尊。
他心中瞧不上女子,更瞧不上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后。空有权利,不知道如何运用。
既愤懑陆柔放权给谢逡之,不识他这陈家宝树,又定了王穹为将,只怕日后军中军务,要听命谢逡之的安排。
陈妙法也有心插手军务,只是他素来喜欢水磨功夫,想要借力打力,因此一直在让金善渐与姜必达鹬蚌相争,想要慢慢蚕食军权。
谁曾想厉王突然入主洛阳,事从权急,反叫谢逡之渔翁得利了。他大手一挥,就推举了王穹为将,好大一块肥肉,叫他这莽子吃了去!
只是推举王穹一事他不知情,却得到了陆柔的首肯,却不知道他二人何时达成了同盟。更可怕的是,这件事未曾经过陈家,只怕是有心为之。
如此,就别怪他陈妙法浑水摸鱼了。
陈妙法本想要拉拢陈留高氏的高泽奎,先太子当年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他陈妙法可是火眼金睛。
金善渐是个没本事的,只会阿谀奉承,攀附裙带。如今又失了锐意,高泽奎势必不会蛰伏于金善渐之下。
只等金善渐露出疲态,才是他提拉拢高泽奎的好时候。
因此在朝会上,他便没有替高泽奎说话。
眼见谢逡之起势,他不得不附和金善渐,推举姜柯做先锋,逼姜必达卷进这风波中来。
如今姜必达年纪老迈,姜柯后继无力,这块肥肉人人想要咬一口。若说姜必达没有后手,谁也不信。
逼出了罗毅,虽不知其本领如何,但必然与谢逡之推举的王穹、李勇有一番争斗。
他已然料见,若是谢逡之执意推举李勇,那罗毅与王穹、李勇必然为敌。
因此不等离开殿前,陈妙法便冷笑道:“谢大人既有大事要单独启奏,怎不在堂前明禀。莫不是要求一旨意,让李勇有机动之便,行先锋之事?”
姜必达也没有走远,听到此语没忍住回头。
谢逡之冷冷看了陈妙法一眼,并不言语。
陈妙法瞧见他不接招,笑了笑,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谢逡之叹了口气,他私下要求陆柔的事情,的确如此,对罗毅来说并不友善。
此刻瞧见姜必达步履缓慢,心知自己与这位老将要站在对立面了。
他素来敬佩姜必达领兵,可是如今非是先帝时候,战乱四起,北地兵马更是咄咄逼人,不能再行圆滑之举,而是要实打实地碰拳头了。
姜必达不够锐进,他推举的罗毅也是如此。
罗毅若遇岑椮部下,此战必败。
要胜过岑椮,需要比他更刚烈的骄阳,比他更没有章法的战法,比他更有远见的战略。
如今战略王穹已有,只剩李勇尚未归位了!
谢逡之定了定心神,向陆柔请了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不仅让陈妙法没想到,更让姜必达也不曾料到。
也正是这道旨意,打破了局势,让两军对垒,显得更加残酷。
这已经不是先帝的时代了,这是大争的时代。
不再是世家的让渡,而是血与权利的争夺。
谢逡之心道。
他们尚且沉醉在世家的高床之上,却不知道要维系这样的局面,需要付出什么。
他要走在前面,谢家要走在前面,就必须更决绝,彻底让这些人信服。
军权,是他必须要拿下的第一关!
他要推举的不是李勇,不是王穹,而是最关键的一环!
那头,陆柔也有些意动,与谢逡之商议。
陈妙法推举了陆龟蒙,可谓挠在痒处。陆龟蒙是她素来倚重的自己人,只可惜因着名声不显,一直不得提拔。
此刻若是让陆龟蒙做监军,的确是件好事。
她心里虽知道,陆龟蒙如今暂管文书,不曾修得兵家。再加上监军一职堪比主将,不能放给陆龟蒙。可若是能让自己人把控军权,到底比外人更值得信赖。
益州的重要性,她与谢逡之早已达成共识。可恨朝堂这些人不思为她解难分忧,反倒争权夺利,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陆龟蒙是自己人,想来不会出岔子。
“娘娘有所不知,北地用兵,兵贵神速。岑椮此人自诩英雄客,然而多年剿匪,喋血绿林,非是心慈手软之辈。陆大人文法出身,不曾直面此等杀伐之气。”
“罗毅是姜必达举荐的,若是押送粮草的是姜柯,想来不会短缺。只要王穹用兵得当,罗毅打了几场胜战,两人也能相合。不如以姜柯做监军,姜必达护子心切,想来不会叫战局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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